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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D先生的倫敦保衛戰】by道格拉斯

《雅各·D先生的倫敦保衛戰》by:道格拉斯(非常好。)
 
  序幕
  「我看事情就是這樣。」小愛德華·德沃特勳爵拿著勺子在咖啡杯裡攪來攪去,聳了聳肩,表示出無可奈何的樣子。
  「怎樣?」他那位金髮朋友艾倫·丹吉爾斯出於職業習慣,正盯著對方的手指看,上面新戴了一枚戒指,流轉著珍貴寶石才有的耀眼光澤。
  「你在看什麼,艾倫?」小愛德華注意到對方的視線,看了看自己手上,「你是說這枚戒指嗎?很遺憾這個不能送給你,這是我母親回法國前給我的,她認為這很像我眼睛的顏色。」
  「噢,是很像,真漂亮,」艾倫戀戀不捨地將視線收回,「那麼你剛才說什麼。」
  「好吧,如果你堅持看一個月的泰晤士報,當然我想你一般不會注意有些版面。我父母在兩個月前離婚了。」
  「全英國都知道,你難道不明白嗎?英國人都可愛看這種消息啦。」
  「噢,是的,是的,他們津津有味地看完報紙,隔著餐桌丟給另一位成員,然後痛心疾首地說,這個時代的道德是多麼敗壞啊,瞧啊,德沃特公爵和他的夫人馬克西斯女伯爵現在鬧上了離婚法庭啦,他們結婚都十六年了。」
  「那麼,你是為這個而難過嗎?」
  「當然不是,據說他們以前曾經是非常恩愛的,但可惜我從沒見到過,只不過我小時候他們是貌合神離,自打把我丟進伊頓公學,他倆就開始分居了。我母親不止一次地說過,嫁給我父親是她一生所犯的第二大錯誤。」
  「那麼第一大錯誤是什麼?」
  「就是她堅持到現在才離婚!有興趣聽聽我父母的愛情故事嗎,這是我從老管家費迪南德爺爺那裡聽來的。」
  「那麼你講吧。」
  「他們倆在倫敦認識的,至於怎麼認識的,或者是一次沙龍,一場晚宴、舞會等等之類,總之,我父親和我母親搞到一起去了。據我母親後來說,我父親當時是唯一一位寫給她的情詩裡充斥著語法和時態錯誤的,她於是忍不住回信給予糾正。我父親那時十九歲,在牛津大學讀歷史,我母親二十歲,她雖然骨子裡是個英國人,但是自小在法國南部的葡萄園裡長大,她跑回英國來度假、走親訪友。好吧,其實沒怎麼著,這樣的故事每天都在社交圈子裡發生,麻煩在於我母親懷孕了。她忠實的隨侍立刻十萬火急地將這個消息送到了我外祖父那裡。我外祖父是個刻板、暴躁的人,真不幸我見到過他本人一次,他聽說了這個消息,自然是暴跳如雷,馬上寫了一封措辭嚴厲的信給我父親,警告這個胡亂來的年輕人要當心自己的腦袋會不會哪天被一枝獵槍打爆,又寫了一封信給我母親,這封信要稍微溫和些,告訴她如果不趕緊嫁給我父親將這樁醜事遮掩過去,那麼他將中止對我母親的一切一切經濟支持,最後一封信寄給我祖父正式提一場體面的婚事,可是裝信封時,他那粗心的秘書將給我祖父和給我母親的信給裝錯啦。我祖父接到這封莫名其妙的信之後,他當然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並不反對這門婚事,門當戶對,況且,我母親是獨生女,嫁奩豐厚,但是麻煩的是他管不住他那個桀驁活潑的兒子。他很是驚歎於這封信的措辭巧妙構思嚴謹,於是將名字修改修改,就原封不動地寄給了我父親。這封信在兩個年輕人心中激起的漣漪,恐怕比當初綻放的愛情火花還要強烈得多,最要命的是,我父親在倫敦各個奢侈品行列都早就欠下了厚厚的帳單。於是,他們倆商量商量,就幸福的結合了。然後現在,他們又離婚了。」
  「……我覺得,你父親其實看上去還是很像一位正人君子的。」
  「正人君子,很好,這個詞用在他身上是多麼合適啊。你瞧,艾倫,他喜愛運動,體型保持得非常漂亮,他也喜歡跳舞,姿態優雅。他說話總是輕言細語,態度溫和,即使是很憤怒也決不會大吼大叫。他修飾儀表,注重名譽,派頭十足,投資賺錢上也毫不含糊。而且他天性充滿熱情和好奇,精力旺盛,這一點曾讓我母親十分著迷。這一切聽上去他是多麼完美。可是要命的是,好品質一旦過了頭,就生出惡來,溫柔體貼的另一面是多情和優柔寡斷,熱情活潑的背後則是缺乏毅力,到處不斷追求新的刺激。簡言之,他是個游手好閒的浪蕩公子,只不過,他年輕時所作所為甚於現在的十倍。」小愛德華說累了,於是狠狠喝了一口咖啡,「我說這個你會覺得奇怪嗎,艾倫?但是自從我母親下定決心跟我父親離婚以來,她就跟我談了很多。」
  「但是這些跟你沒什麼關係,他只是你父親而已。至少我覺得,他在作為父親上,並無失職之處。」
  「是的,是的,我母親也這樣說,總的來說我父親是個很好的人,至少不壞。離婚也並不可怕,雖然我父親認為這很丟臉並且大大損害了德沃特家族的名譽,但我覺得這沒什麼。可怕的是現在,艾倫,我真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具體是怎麼回事呢?」
  「我們的校長,康弗裡津公學的校長道格拉斯先生,他跟我父親之間的關係,你看得出來吧,艾倫?」
  「當然。」
  「當然,當然,他們剛離婚那會兒,我父親發了封電報到伯明翰,我們那位受人尊敬的校長先生就連夜跑到倫敦去看他了,呆了大約一周才回來,剛回來那兩天,我覺得校長先生恨不得連走路都像是在跳舞。可是現在,」小愛德華重重地把咖啡杯放了回去,瓷器碰撞時發出叮地一聲輕響,「現在我父親搞上了新的對象。這位新對象是辦理我父母離婚案的委託律師詹姆斯爵士的一位見習助手,他只不過比我大五歲,還在倫敦大學學院念法律,一個不折不扣的窮學生。但我父親對他一見鍾情,他如今已經搬到我父親在倫敦的德沃特莊園裡了,職位是我父親的私人秘書,而且,他的臥室緊挨著我父親的臥室。這已經很要命了,我父親的其他兩個私人秘書——他們都在我父親身邊呆了很多年——老威廉先生和巴普先生怨聲載道,管家費迪南德爺爺覺得全無體統,全莊園都議論紛紛。費迪南德爺爺寫信給我說,那個男孩子搬進去不到一周,我父親就為他簽了超過兩千英鎊的帳單,這簡直是瘋了!」
  「噢,這可真……」
  「我母親也寫信給我了,」小愛德華歎了口氣,「她也聽說了我父親的荒唐行徑。如果硬在我父親面前擺上一張面孔,她覺得,我們的校長道格拉斯先生不失為一個不壞的人選。他是個正派人,而且生活簡樸,從不亂花錢。在這方面,我同意她的看法,其實我還覺得我以前的家庭教師老小姐路易絲更不錯,但顯然我父親是看不上她的。」
  「啊哈,你是想說,校長先生他有地位,有身份,而且光靠在康弗裡津公學的職位,他一年就至少有二千二百鎊的收入。」
  「不光是這樣,我不討厭他,他對我也不壞,艾倫。無論如何,他總比那個來路不明的二十歲的小男孩來的好得多得多。總之,我母親告誡我,在這件事情上,我必須要為我的未來作打算。」
  「那麼你的計劃是?」
  「這很簡單,康弗裡津公學夏天的假期已經到了,我打算讓我父親邀請校長道格拉斯先生到我家做客,或者度假,你瞧,他是我父親昔日在康弗裡津公學的同窗,最忠誠的摯友,現在還負責教導他的孩子。我們可能不止會呆在倫敦,也可能去布來頓度假,當然更可能去肯辛頓那邊打獵。」
  「可是你父親會同意這個建議嗎?」
  「這我可不知道,不過,我可以以我父親的名義拍電報給道格拉斯先生,而且,」小愛德華微微一笑,「我已經這樣做了。我敢保證,只要署上我父親的名字,道格拉斯先生哪怕現在置身於美國的加利福利亞海灘,他也會游回來的。啊哈,啊哈,我親愛的艾倫,你可以瞧瞧窗戶外面,我聽到了馬車停下來的聲音,我猜那一定是校長先生到了。那麼艾倫,你現在要走嗎,你不留下來吃晚餐嗎?」
  「噢,不,我想我還是不要呆在這兒好,」艾倫·丹吉爾斯站起身來,給了小愛德華一個淺吻,「那麼我下次再來找你,我親愛的小愛德華。」
  「我會等你的,陽台的落地窗會永遠為你敞開著,而且,你一定會幫我的,對不對,艾倫?」
  第一章 諾曼底登陸
  德沃特莊園的管家費迪南德先生將康弗裡津公學的校長雅各·道格拉斯先生迎了進來,這時莊園的主人德沃特公爵外出不在,但是愛德華少爺主張要求將這位先生的客房安排在公爵先生的同一樓,越近越好。
  道格拉斯先生有超過六英尺高,他體型修長,臉頰消瘦,鷹鉤鼻子,戴著金絲眼鏡,一雙灰色的眼睛,目光冷靜又銳利,以至於他從某些角度上看,很像斯潘塞草原上盤旋的鷹隼。他是牛津大學化學博士,英國皇家化學學會成員,而他現在的職位是在一座三百年歷史的著名公學擔任校長。
  小愛德華跑下樓跟他的校長先生打招呼,在康弗裡津公學,那是他畏懼的校長先生,但是這裡,是小愛德華家裡。
  「校長先生,」小愛德華有禮貌向對方敬禮,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您是來找我父親的嗎?真遺憾他出去啦,大概要到晚上才能回來。」
  「噢,沒什麼,」道格拉斯先生將帽子和手杖交給一旁的傭人,「我等公爵先生就好。」
  「那好吧,道格拉斯先生……」小愛德華剛想送道格拉斯先生回客房休息,但他們都聽到外面傳來談笑聲,這是對於他們兩個人來說都非常熟悉的聲音。
  「艾倫·艾爾波特夫人今天唱得好極了。」
  「我想是的,這恐怕是她最好的一次演出了。」
  兩個人隨意地說笑著走進來,傭人們忙著接過他們的帽子、手杖和外套。德沃特公爵先生看上去興致勃勃,以至於絲毫沒注意屋裡還有旁人。他的體格和聲音都使得他看起來比實際年紀還要年輕。而他的身高,如果稍微踮一下腳,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說自己有六英尺高了。他有一頭淡栗色頭髮,藍色眼珠,鼻子卻異乎尋常地尖挺。如果說他的整個面孔是一出平淡無奇的戲劇的話,那麼他的鼻子就好比當中突兀造作的一段高潮。站在他旁邊的那個同樣微笑著的男孩,毫無疑問,就是小愛德華口裡的那個「來路不明的二十歲的小男孩」了。他只比十五歲的小愛德華高一點點,跟公爵先生比則矮了差不多半個頭,他長著一頭濃密而柔軟的黑色髮絲,微微帶著卷,配上他那一雙黑色的大眼睛和雪白的皮膚,難免會給人過於柔弱之感,好在他還有一對線條堅毅的眉毛,這種生硬有效地去除了他面孔上的女性味道。但不管怎麼說,他確實非常漂亮,而且令人過目不忘,他這種漂亮不帶有如今倫敦街頭放浪和浮華的成分,而恰恰相反,他更像古典時期,譬如古希臘或者古羅馬時期的雕像。
  道格拉斯先生沒有說話,但是小愛德華能注意到,他這位導師顯然是用餘光在打量著這奇特的一對,而且是非常仔細地那種審視。但是這種近乎解剖似的觀察,是非常隱秘而不易被當事人覺察的。
  「道格拉斯先生!」
  兀自沉浸在兩人世界當中的德沃特公爵終於注意到還站著一位客人,他叫出了聲。
  「噢,您怎麼來了?有什麼事嗎?」
  這句話讓小愛德華感到緊張,他害怕校長先生接下來回答「不是您拍電報叫我來的嗎」之類的話語,然後他的小小把戲立刻被徹底揭穿。
  但是道格拉斯先生很沉穩地——簡直是立刻回答道:「公爵先生,真冒昧,我只是到倫敦來了,順便想來拜訪一下您。」
  「噢,是嗎?那至少留下來吃晚飯吧,見到你真高興,校長先生。」德沃特公爵有禮貌地伸手過去,他們倆互相擁抱了一下。
  「我同樣感到很榮幸,公爵先生,那麼這位是……」
  「噢,忘了告訴你,這是我新的私人秘書,弗朗西斯科·阿爾卡內。」
  公爵先生介紹之後,黑頭髮的男孩立刻向道格拉斯先生致敬。
  「您好,道格拉斯先生。」
  道格拉斯先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這並不是他刻意要冷淡弗朗西斯科,而是他天性當中對誰都是這樣。
  「那麼你好,阿爾卡內先生。」
  很快他那種冷冷的目光又轉回了德沃特公爵。
  「我想,公爵先生,您是覺得您的另兩位私人秘書——威廉先生和巴普先生他們幹得太多太累了嗎,所以打算再找一個年輕人來分擔重量?」
  問得好!小愛德華在心裡禁不住鼓起掌來。
  「你說得……沒錯兒,」公爵先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有點窘迫,「弗朗西斯科很勤快。」
  「看得出來。」道格拉斯先生立刻回答道。
  晚飯之前道格拉斯先生將小愛德華叫到了自己的房間裡,他示意這個孩子坐下,將電報放在桌子上。
  「愛德華,你該明白我找你幹什麼?」
  「噢,校長先生,我……」小愛德華害怕起來了,這位校長的懲罰手段一向嚴厲。
  「不,我只是想問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可是校長先生您怎麼知道是我?」
  「我一接到電報就知道不是德沃特公爵本人寫的,他對我說話不會用這種語氣。可是這上面還有他的私人秘書威廉先生的簽名,想想看,有誰能有這麼大膽子偽造電報又能使喚得動他的私人秘書呢?」
  「那麼校長先生您……」
  「至於我,純粹是好奇你的目的,小愛德華,我以為你們這些做學生的,是巴不得不見到校長那張陰沉的臉哩。」
  「好吧,我只是想讓校長先生來看看,」愛德華說,「我父親的那個新的私人秘書您看到了吧,對此評價如何?」
  「你如果是指剛才那個弗朗西斯科的話,那麼我回答你,他可真漂亮。」
  「噢,他現在是我父親的情人。」
  「看得出來,這麼漂亮的男孩無論男人女人都會動心的。」
  「我討厭他。」
  「你可以視而不見,小愛德華,如果你以你父親的名義拍電報請我來,只是為了跟我講這句話,那麼我告訴你,你可以回康弗裡津公學,你真該多看看書,瞧瞧你的成績!」
  「校長先生,」愛德華有點著急了,「難道您不喜歡我的父親嗎?」
  「你說的一點沒錯,我很喜歡他,」這句話同樣不能對道格拉斯先生造成任何影響,他神情自若,毫不在意,「但這也並不意味著什麼。」
  「可是,校長先生,您瞧,我父親已經跟我母親離婚了。」
  「好吧,如果你要說的是這個,那麼,愛德華,這件事情跟我沒有一點兒緣故,我可不是離婚法庭上的被起訴人。我得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跟你父親確實曾經一度走得很近,但是第一,這已經過去很久了,甚至在你父母結婚之前,第二,我從來沒有打算過要從中得到些什麼。」
  「兩個月前,您還來倫敦和我父親呆了一個星期。」
  「我來參加一個化學分子方面的年會。」
  「您就住在這兒,和我父親同進同出。」
  「離婚對你父親打擊很大,他覺得很失敗,他的名譽受到損害,連女王殿下也對此表示了不滿。」
  「得了吧,校長先生,」小愛德華不以為然地癟了癟嘴,「事情很簡單,我討厭那個什麼弗朗西斯科,他渾身上下我都討厭,相比起他,我倒寧願是校長先生您呆在我父親身邊。不過,沒人認為你影響得了我父母的婚姻。」
  「很好,但是恐怕,愛德華,我得要讓你失望了。還有,我認為你的心思應該放在學習上。」
  道格拉斯先生側過身,點燃了一支雪茄,小愛德華離開了,他則一個人長時間陷入了沉默。
  晚飯沒有什麼可說的,因為公爵先生帶著他的新秘書出去吃飯去了,只剩下小愛德華和道格拉斯先生兩個人,但是飯前的談話顯然並不助於開胃,兩個人都吃得不多,很快都各自回房去了。
  公爵先生回來時不算早,他的興致還很高,叫上了他的孩子和他的客人,四個人一起坐在小客廳裡玩牌。這次的牌局裡,道格拉斯先生的運氣一直很好,贏個不停,而公爵先生則輸得厲害,但是這些失敗並不傷害他的情緒,相反,他的興致越來越濃了。
  道格拉斯先生放下紙牌,看了看時鐘。
  「已經過了十一點了,愛德華你該去睡了。」
  小愛德華早就覺得索然無味了,他如同得了赦令般站起身來告辭離去了。
  然後道格拉斯先生又看向弗朗西斯科。
  「弗朗西斯科,你也該為明天的工作做準備。」
  被叫到名字的年青人看了公爵先生一眼,但是後者並沒有表示出挽留的神情,於是他也起身離去了。
  現在小客廳裡還剩下兩個人。
  道格拉斯先生將紙牌收起來,他注意到德沃特公爵盯著他看。
  「公爵先生,那麼我們是留在這裡說話,還是留在你臥室裡比較好呢?」
  公爵先生看起來是贊同第二個方案的,因為他起身朝臥室走去,他顯然有點兒不高興,這種不高興在道格拉斯先生關好房門之後立刻在臉上展露出來了。
  「那麼,雅各,你突然來找我是幹什麼呢?」
  「我只是想來看看您,公爵先生。」
  「那麼你現在看到了。」
  「好吧,我是想問問關於弗朗西斯科的事情。」道格拉斯先生緊盯著對方的藍眼睛,開門見山。
  「他是我的新私人秘書。」
  「是你的新情人,公爵先生。」
  「……別這麼說,雅各。」
  「難道不是嗎?公爵先生,他總不可能是您的孩子吧?二十年前,您還在康弗裡津公學跟我廝混在一塊呢。」
  「好吧,那麼他是。」
  「啊哈,公爵先生,我得說,他真漂亮,很漂亮,像一顆黑曜石。我想,以前故事裡講的會愛上水中自己倒影的阿多尼斯,大概就是他這個樣子吧。」
  「你究竟想說什麼,雅各?」
  「噢,公爵先生,您有情人一點也不奇怪,況且您現在又離了婚,但我還是覺得,您似乎相當喜歡這個年青人,有什麼特別緣故嗎?」
  「噢,」公爵先生坐了下來,雙手交疊在一起,「實際上是,弗朗西斯科的姐姐,以前曾經是我的情人,她熱戀著我,我後來寫信給她勸她結婚,她照做了。但是當我遇到弗朗西斯科後,才知道她一直很不幸福,兩年前在悒鬱當中去世了,她原本還很年輕,很年輕,我的輕率毀了她。」
  「所以你覺得很過意不去,對不對?」
  「是的,雅各。」
  「您真是個善良的人,」道格拉斯先生不無譏諷地說,「但如果您企圖用這種方式來彌補些什麼,我告訴你,我要是這對可憐姐弟的父親,準會拿獵槍來對著您。」
  「最初是這樣,我希望能幫助他,……可是,可是……」
  「您說下去吧,公爵先生。」
  「好吧,你知道的,他給我的委託律師詹姆斯爵士做見習助手,但我從沒注意到他。我是在倫敦環路九號認出來他的,噢,雅各,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他在那裡做表演,他被打得很慘,可憐的孩子。我當時就把他帶出來啦。他還在倫敦大學學院讀書,他很害怕被人知道做那種事情,他怕被學校開除,可是他又沒有錢生活。他的母親再嫁後,繼父對他也很不好,一直都很糟糕。我跟你講清楚了嗎,雅各?」
  「我明白啦。好吧,您有權利也有的是錢去喜歡他,但我還是得忠告您一句,您不應該把他安排在您身邊,您這樣太招搖啦,您可以資助他完成學業,可以將他送到您某一處鄉間產業去找點活兒做。現在搞成這樣,我得說,您小心鬧得滿城風雨、身敗名裂,我知道您最在乎這個。」
  「我想,……我想,你說的有道理,雅各。」
  「我真不敢相信這是你會做的事情,德沃特公爵,我還以為您早就不會幹這種年青人才會幹的傻事呢。」
  「雅各,你知道的,我……」
  道格拉斯先生彎腰給了德沃特公爵一個吻,公爵閉上了眼睛,差點以為對方會很深入,但是道格拉斯先生只是給予淺淺的禮貌之吻而已。
  「我想說的不多,公爵先生,您瞧,我注意到弗朗西斯科身上的那對袖扣實在太名貴了,這樣很不好,您應該多把心思放在小愛德華身上,現在他母親也不在他身邊了。」
  「噢,雅各……」
  「那麼晚安,公爵先生,很抱歉打擾您到這麼晚,您該休息啦。」道格拉斯先生抓起自己的外套往門外走,「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回伯明翰,那邊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臨走前,我想再多說一句不中聽的,我覺得那個男孩,我說的是弗朗西斯科,他的漂亮眼睛裡有些讓我覺得不安的東西,當然,很可能是我的錯覺。」
  道格拉斯先生關上房門,好在他的客房離這裡也並不算遠,他快步朝走廊的另一端走過去,他進門之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這時他注意到披著睡衣的弗朗西斯科從臥室裡出來,正準備進去公爵先生的臥室。道格拉斯先生擰開自己的房間,迅速地關上門,緊緊地,他靠在房門上,開始深呼吸,要每分每秒都保持一種可怕的鎮靜是很不容易的,特別是面對德沃特公爵。
  他取下自己的眼鏡,隨手丟到一邊。
  好啦,好啦,他是多麼的愚蠢啊。他又做了一個短暫卻極其美好的夢,然後德沃特公爵先生又像以前那樣,用一種天真無邪而又理所當然的手段打斷了。
  這可真要命!
  他認識德沃特公爵超過二十五年了,他們整個少年時期,都是在伯明翰的康弗裡津公學度過的,那是一所名聲絲毫不遜於伊頓公學的嚴厲學府。早先的德沃特公爵,成績毫無出色之處,長相也被同學們嘲笑,又是個一刻也停不下來的調皮鬼。但那時是多麼美好啊,品學兼優的小雅各常常會被年少的公爵牽連著受到懲罰,連那也是美好的,因為那個淡栗色頭髮、藍色眼睛的少年除了他之外沒有別的夥伴,他總纏著道格拉斯,十分依賴。離開學校之後情形就全變了,年輕的公爵那些原本受到壓制的天性一下子都綻放出來了,而倫敦又最不缺乏引誘這些無知又富有的少年們的蛇與蘋果。道格拉斯先生對於年輕的公爵變得可有可無,他連陪他玩樂都不會,他的愛一錢不值,連他出於真誠的忠告也變得不屑一顧。然後公爵結了婚,道格拉斯先生曾經一度為此心碎了。但是要命的事情沒算完,公爵先生總是心血來潮,跑來找他,他不是和妻子吵架,就是跟父親慪氣,再不然是賭輸了手頭上的錢,或者是在哪一個姑娘小伙身上惹回來一身多愁善感,——就好像是,壁爐裡行將冷卻的火焰,每每總有好事者添柴加火,好叫它暗暗地燃著,熄滅不得。唯一值得慰藉的是,德沃特公爵日臻成熟了,他已經懂得收斂自己的行為,約束自己的感情,但這樣的結果是,一連好幾年,道格拉斯先生都沒有見到德沃特公爵了,他已經不需要「這位最忠誠的摯友」的任何幫助、支持和建議了,他是一位富有、高貴、體面的紳士。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德沃特公爵去年將獨生子小愛德華從伊頓公學轉到康弗裡津公學後,才有一丁點兒改變。
  而且現在,德沃特公爵離婚了。
  在那之前,無論從法律上還是道德上,道格拉斯先生都認為與德沃特公爵的交往是極大的罪惡。但是這之後,無論是法律上還是道德上,他們的交往依舊是罪惡的,但是這罪行會稍微輕一點,至少道格拉斯先生這麼覺得。
  更何況,剛離婚那會兒,他們還一起度過了美好的一周,極其美好,道格拉斯先生覺得自己幸福得快要飄到雲端裡啦。他靜靜地聽德沃特公爵抱怨、指責或是傷感,他陪著對方騎馬、散步、用餐和在書房處理事務,他建議他寫一些信、平息一些謠言、挽回一些關係,這些建議被證明是行之有效的,特別是公爵先生當時處於無謂的激動情緒中。離婚對德沃特公爵是一次巨大的損傷,但是他讓這傷害不必持續太久。
  夜晚的溫存則是另一樁巨大的莫可名狀的歡樂,那種歡樂如同痛苦一般叫人戰慄。有那麼一段時間,道格拉斯先生幾乎以為那個消失了很多年的少年又回來了,德沃特公爵又重新只屬於他一個人,從心靈到身體。
  但是德沃特公爵輕輕一揮手,便打碎了這種幻想,他不費什麼時間,又找到了新歡,一切又和以前一模一樣。一切都是清楚明瞭的,問題不在風流成性的德沃特公爵身上,問題出在總被激發出無謂幻想的道格拉斯先生身上。
  是的,只要德沃特公爵在電報上寫「我需要你,雅各」,就算是道格拉斯先生此刻躺在美國的加利福利亞海灘上曬太陽,下一刻他也會游回到公爵身邊。這就是公爵能施加於這位不幸的校長先生心靈上的影響力。
  這很糟糕。
  道格拉斯先生心裡很明白,但是他無力改變,他也嘗試過很多年的改變,但每次他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來維持最後的尊嚴,都在德沃特公爵輕輕叫一聲「雅各」的神秘魔法下土崩瓦解了。
  這糟糕透頂。
  一般來說,道格拉斯先生被認為是一個恪守規則、過分嚴肅、冷酷無情的人,但是德沃特公爵就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他像一個無窮無盡的黑洞,吸走了道格拉斯先生所有的熱情和敏感。
  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情了。
  道格拉斯先生帶著這種挫敗和沮喪交織的感情輾轉反側,終於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章 萊比錫同盟
  道格拉斯先生起得很早,他穿了一件寬大的淡青色晨衣出來,準備先在客廳裡喝一點咖啡。管家已經擺好了茶點,當天的報紙則放在一邊,道格拉斯先生端著咖啡杯,隨意地翻著報紙。夏天天亮得很早,光線還是非常充足的。
  這時他聽到一點聲響,德沃特公爵臥室的門開了,接著弗朗西斯科那張漂亮面孔就露了出來,他張望了一下,可能想趁早溜回自己的房間,但是他一下子就和道格拉斯先生的視線對接了,這場面稍微有點尷尬,道格拉斯先生趕緊說:「公爵先生昨晚上就說有封信趕著要寫。」
  「是的。」弗朗西斯科勉強笑了一下,接著就消失了進另一個房間了。
  道格拉斯先生注意到他穿著一件黑襯裡白綢面的睡衣,腰間隨意繫著帶子,這個男孩脫光了一定更白更美,他想。
  道格拉斯先生的這杯咖啡還沒有喝完,德沃特公爵先生也起來了。
  「您起來得可真早。」
  「是的,到夏天就有點睡不著,雅各。」德沃特公爵衝著他微微笑了一下,坐到他對面。
  「要我念一下報紙給您聽嗎?」
  「噢,不用了,有什麼有趣的消息嗎?我待會兒自己看好了。」
  「我認為,有。」道格拉斯先生盯著德沃特公爵看,對方衣服穿得並不整齊,淡栗色的頭髮很亂,在晨光當中,顯得隨意又慵懶。他聽到又有什麼門要打開的聲音,這使得道格拉斯先生產生一種惡意,譬如說,在弗朗西斯科那個孩子面前吻一下德沃特公爵。
  但是出現的不是弗朗西斯科,而是小愛德華,他揉著眼睛出來,逕直搖鈴叫人上來幫忙換衣服。
  當清晨特有的那種朦朧感消失之後,就像是一層薄紗被抽離一樣,這個房間裡面的一切,都顯現出清晰的輪廓和稜角來,包括屋子裡的每一個人。他們都梳洗得整整齊齊,煥然一新。餐桌上,德沃特公爵、小愛德華和道格拉斯先生各坐了一邊,弗朗西斯科則站在了公爵先生後邊隨侍著。
  「或者我可以來彈一下琴,」黑頭髮的年青人低聲詢問了一下公爵的意見,得到首肯後,他坐到了一旁的鋼琴前,打開了琴蓋,「那麼我彈什麼呢?」
  「隨你喜歡就好。」
  弗朗西斯科的手指停在琴鍵上,停了一會,接著彈起了一首李斯特的曲子。曲聲很悠揚,指法也相當純熟,漂亮的顫音在房間裡震動著。
  一曲終了,道格拉斯先生率先鼓起了掌。
  「好極了,如果我不是以前聽過李斯特先生本人的演奏,我一定會覺得你是最好的。」
  「您太過獎了,道格拉斯先生。」
  「那麼你能彈一首門德爾松的升E小調隨想曲嗎?」
  「噢,」弗朗西斯科轉過眸子來,「門德爾松沒有升E小調鋼琴隨想曲,只有升F小調的和E小調的隨想曲。」
  「噢,我想是我弄錯了,那麼好,我想聽肖邦的升C小調練習曲怎麼樣?」
  「好的,很樂意為您效勞。」
  弗朗西斯科停了一會,似乎在回憶琴譜,他剛剛彈下幾組音節,就被粗暴地打斷了。
  小愛德華突然放下刀叉,他霍地站起身,端著咖啡杯,走到弗朗西斯科身邊,大聲說:「站起來,弗朗西斯科。」
  黑頭髮的年青人非常惶恐地站起身,旋即被小愛德華的咖啡潑了個滿頭滿臉。
  「真糟糕,這咖啡不夠燙。」
  這種毫無教養的舉動立刻激怒了公爵先生,他低聲吼了起來:「愛德華!」
  小愛德華跳起來,跑回自己的房間,啪地關上門。等道格拉斯先生敲門進去看時,小愛德華正趴在床上哭,他邊哭邊說:「以前只有我母親才這樣做,我母親經常坐在那裡彈琴,她彈得可好啦。」
  「噢,那麼給你母親寫信吧,」道格拉斯先生望著他,說話的語調依舊很冷淡,「真抱歉,那架琴有一次我也彈過,音色真好。」
  「……嗯。」
  「我未必能理解你的心情,愛德華,但我得說,你越這樣做,越是把弗朗西斯科推向你父親那邊,如果你想要贏的話。」
  小愛德華擦乾了眼淚,抬起一雙藍綠色的眸子去看他的校長先生。
  「那麼我該怎麼辦?」
  「至少不該這麼辦,事實上,我突然打算在你家留一段時間,你能說服你父親嗎,小愛德華?我找不到什麼好理由。」
  「噢,我應該可以,您畢竟是我的導師,道格拉斯先生,難道您決心打敗那個該死的黑頭髮了嗎?」
  「談不上,我只是突然對這件事情有了興趣,我覺得你父親現在被同情和美色沖昏了頭腦,他那足以令他驕傲的判斷力和觀察力都不見啦。」
  「那麼就這麼說定了,」小愛德華伸手過去,握了一下道格拉斯先生的手,「咱們就是同盟了,道格拉斯先生。」
  道格拉斯先生回到客廳時,看到弗朗西斯科靠在德沃特公爵肩上,一邊在用毛巾擦臉,明顯有哭過的痕跡,他看到道格拉斯先生出現,才趕快起身,默默地坐在一邊。德沃特公爵似乎還餘怒未消。
  「小愛德華這孩子實在太沒禮貌了,你們在學校是怎麼教他的,校長先生?」
  「噢,小愛德華剛才也哭了,公爵先生,您為什麼不親自問問他這樣做的理由呢?我勸您上去看一會兒那個孩子,您不要以為上離婚法庭只讓您一個人丟盡了顏面。」
  看到德沃特公爵上樓去後,道格拉斯先生走到弗朗西斯科身邊,彎腰查看了一會。
  「幸虧咖啡不燙,不然這張漂亮的臉用多少神奇的藥物也挽救不回來。」
  「我沒事兒,愛德華勳爵怎麼啦,他還好嗎?」
  「托你的福,他很好。」
  道格拉斯先生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將袖口往後退了一點,有醜惡的傷疤露出來。
  「舊傷,你遭受到過虐待嗎,弗朗西斯科?」
  「曾經,……我很感激公爵先生對我很好。」
  弗朗西斯科勉強笑了一下,將袖口重新整理好。
  道格拉斯先生回到餐桌邊,拿起一塊燕麥麵包:「噢,如果不是因為那該死的穀物法案,原本我們可以吃到更好的普魯士小麥。」
  這時他聽到弗朗西斯科隨口回答:「我想是的,先生。」
  午後道格拉斯先生獨自去了倫敦環街九號,他進入時遇到一點小麻煩,幸好金錢是一切道路的鋪路石。他是上次從艾倫·丹吉爾斯這個小孩子的嘴裡才知道德沃特公爵私底下曾出入這種場合,這讓他小小地有點驚詫,另外也讓他感覺到,他並沒有他想像當中那麼瞭解公爵先生。道格拉斯先生戴上了假面舞會上用的面具,這是妓院主人伯克利夫人為這些尊貴的客人們考慮到的,免得尋歡作樂時彼此尷尬。譬如說,道格拉斯先生想,要是在這裡碰到他的學生那才是要命呢。
  這個時候有為客人們準備的演出,道格拉斯先生戴著面具,坐在包廂裡,四周都是暗的。他挑了一個栗色頭髮藍眼睛的男孩子陪著他。在黑暗當中,他幾乎能錯覺這就是年輕時的德沃特公爵了。他摟著對方的腰,但是當這孩子的手伸到他腿上時,他不動聲色地撥開了。他回眸仔細端詳著這少年的臉,他或許有十七八歲,非常漂亮,但是鼻子不夠高,眼睛也不夠大,頭髮的線條那麼僵硬,他臉上沒有熱情又急切的神情,更沒有那種自小在富足當中養成的天真與傲慢的姿態。這讓道格拉斯先生點起了一支雪茄。
  舞台上鞭打連著鞭打,少年的慘叫接著慘叫。但是這有什麼可看的呢,道格拉斯先生隨意地抽著雪茄,他一點也不能理解公爵先生的特殊癖好,這在康弗裡津公學經常上演,調皮的孩子必然受到鞭打懲罰。
  那麼,德沃特公爵就是在這裡遇到弗朗西斯科的,道格拉斯先生於是問他身邊的同伴。
  「你認識弗朗西斯科嗎?我上次來時找過他,他可真漂亮。」
  「你說的是黑頭髮那個嗎?很遺憾他現在不在這裡做了。」
  「是的是的,太漂亮了,那麼他是回家去了嗎?我聽他的口音不是倫敦人。」
  「我想他也不是,他也許來自意大利?」
  「他嗓子也很美。」
  「他學音樂的嘛。」
  「不,叫起來很動聽。……那麼他是賺夠錢了嗎?」
  「這我可不知道啦,他好像欠了很多錢,先生。」
  於是他們不在作聲了。
  道格拉斯先生的大腦就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在想德沃特公爵了。現在的小愛德華跟那時的公爵有點像,但不太像。年輕的公爵太調皮了,一分鐘也不停不下來,腦袋裡總有稀奇古怪的想法,而且一定要立刻去實施。但是在嚴厲刻板的康弗裡津公學,他十次有十一次要被抓住受罰,多出來的那一次是總結陳詞。但是他受罰時很少會叫出聲來,他不習慣大喊大叫,絕大部分時候,他都是低聲的呻吟和小聲的嗚咽著。懲罰結束後,道格拉斯先生扶他回房間時,年少的公爵總是伏在他肩頭,輕聲抽噎。
  那時他覺得對方很像隻貓,柔軟、溫順而又依賴人。那時公爵還非要道格拉斯先生去愛丁堡讀醫科,這樣將來能做手術幫他把那討厭的鼻子削下來一些。
  道格拉斯先生在倫敦環街九號呆了差不多兩個鐘頭,又跟伯克利夫人攀談了兩句,便決定離開了。天色微微有點暗了,他獨自走了很長一段路,一直到快到蓓爾美爾大街,他才伸手叫了一輛出租馬車。他剛跳上馬車,突然就注意到德沃特公爵和他那位新秘書一齊從另一邊走過來。
  公爵先生穿了一身白色的雙排扣西裝,手上拿了根與之相搭配的馬六甲白籐手杖,帽子取了下來,由弗朗西斯科拿在手上,這樣晚風吹過時,公爵先生的那頭柔軟的淡栗色頭髮就飄起來了。道格拉斯先生注意到公爵先生連手套也沒有戴,虎口上還殘留著一點白粉,他一定是去蓓爾美爾大街上的維爾第桌球俱樂部打球去了,方向也對。而且看起來,公爵先生不打算立刻坐馬車回去,而是要跟弗朗西斯科一起走一段路,因為德沃特家的那輛豪華馬車經過了主人身邊,跑到前面去了。
  公爵先生低頭跟弗朗西斯科談話,弗朗西斯科則穿了一身黑色條紋的西裝,非常襯托他的膚色和髮色,他這一身衣服至少值一百鎊,指不定是不是在哲麥街上那家裁縫店做的,道格拉斯先生這樣想。他們倆聊得很高興,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總有那麼多話聊,在家裡也說,在大街上也旁若無人地說著。雖然道格拉斯先生覺得,以德沃特公爵先生的無知程度,根本無法跟他深入交談下去。好啦,不知道他們說到什麼,總之弗朗西斯科笑了,帶一點羞澀,上帝,他可真是個尤物,可真漂亮!接著德沃特公爵也微笑起來,這不是他慣常那種出於禮貌的微笑,而是一種純然地發自內心的感情,他那雙生動的藍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彷彿能吸進人的靈魂。好啦,現在滿大街都在看他們倆,他們當中一定有人會認識德沃特公爵。很快這件事情就會流傳開來,鬧到街頭巷尾議論紛紛啦!但是他們並沒有給別人過多駐足觀看的機會,因為現在他們進去了對面那家珠寶店,毫無疑問,毫無疑問,等出來時,弗朗西斯科身上又將多一件閃閃發亮的玩意兒。
  直到出租馬車車伕不得不又大聲問了他一遍:「請問先生要去哪?」道格拉斯先生才猛然回過神來,慌忙說:「去德沃特莊園。」
  馬車輕快地穿過倫敦街頭,道格拉斯先生閉上眼睛,但是方纔那一幕還久久殘留在視網膜中。他歎了口氣,他知道是嫉妒之火正在他胸口熊熊燃著,但是他要克制他自己,他不能讓理智的宮殿被這場瘋狂的大火給燒燬。
  直到晚飯時公爵先生也沒有露面,飯後道格拉斯先生端了一杯紅酒,倚在書房的窗台上,眺望著外面的風景。這時德沃特公爵推門進來,他正穿著那件白色雙排扣西裝,;臉上帶著慣常的微笑。道格拉斯先生回頭去看他。
  「公爵先生,您回來了?」
  「是的,我晚上去逛了一會東方拍賣行,你對東方文明有什麼見解,雅各?」
  「我並不特別研究它們,我得說,很神秘。」
  「那麼我想給你看看這個。」
  德沃特公爵打開一個紅綢緞的小木盒,從裡面取出一座鎏金的青銅小雕像來,它大約有一英尺高,是尊東方佛像,線條很圓潤。
  道格拉斯先生戴上手套,拿放大鏡對著燈光仔細看了一會,問:「這玩意兒多少錢?」
  「五千鎊。」
  「什麼?!五千鎊!您真是……」
  「你覺得這件東西如何?」
  「弗朗西斯科覺得如何呢?」
  「噢,他不是很懂,什麼也沒說,他只是覺得很漂亮。」
  「您太輕率了,公爵先生。」道格拉斯先生歎了口氣。
  「你這麼說就太過分了,雅各,我已經看上它有一段時間了。這是去年從中國的圓明園裡拿出來的,本來克靈頓公爵是要求士兵們都一律上交充公的,但總有些膽大的,不是嗎?我就此咨詢過皮克斯爵士,他在這方面是專家,他認為這是中國北魏的玩意兒。噢,我不知道什麼是北魏,反正是一千年以前的事情啦。」
  一直冷冷聽著德沃特公爵講話的道格拉斯先生終於忍不住開口:「說句不中聽的話,公爵先生,這是百分之百的贗品,我確定,我勸您要麼自認倒霉,要麼還是趕緊找一個和您一樣的傻瓜趕快出手了吧。」
  這番尖利的言語讓德沃特公爵感到非常不快:「好吧,你憑什麼這麼說,我承認你在很多方面比我強,但我可不覺得你在古董上能比我好到哪裡去。」
  「如果您想知道緣故的話,」道格拉斯先生拿過他那只高倍數的單眼放大鏡,就著剛點起的燭光,對著那座雕像的一處衣紋,令人吃驚的事情發生了。在這重重的褶皺之中,刻著一個小小的簽名,在放大鏡下如同彎曲的螞蟻,——雅各·D。
  德沃特公爵臉色霎時變了。
  「您知道的,公爵先生,我是學化學的,」道格拉斯先生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灰色眸子平靜如水,正對上無比驚訝的德沃特公爵,「您想的沒錯,這正是我以前經手處理過的贗品。您瞧瞧上面這一千年的綠色銅銹!多麼漂亮!用一點鹽水浸上,放在太陽下曬成紫銹,再在土裡埋著,每天澆點酸,一年後挖出來,再用酒精泡泡漆,它就變成這樣子啦。您還想聽嗎?公爵先生,我這裡多的是造銅銹的辦法兒!我向您保證,說不定行家裡手都看不出來。」
  「噢,上帝!你什麼時候搞起這個來了?」
  「十幾年前,我還是學生時,」道格拉斯先生苦笑了一下,「包括青銅器、一共有七件,先後花了兩年的時間,因為不同的材質要用考慮不同的途徑來造舊,最後拿到大約兩千五百鎊的報酬,您瞧,這對於那時的我來說,是一筆巨款。」
  「可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出了事情你會被送監獄的,雅各!」
  「我很缺錢,公爵先生,我那時只是一個窮學生,一無所有,我需要錢,沒有別的辦法。」道格拉斯先生移開視線,他喜歡從這個房間看過去的威斯敏斯特教堂,哥特式的尖屋頂幾乎要戳到雲間了,「我那時候可不像弗朗西斯科,能遇上您這樣的貴人。」
  德沃特公爵收起了雕像,他臉上曾有的微笑和驚訝都褪盡了,現在只剩下一片平淡,他緊緊盯著道格拉斯先生看了好一會,最後他說:
  「我得說,我很失望,雅各,我真沒想到事情是這樣。」
  道格拉斯先生沒有回頭,他繼續欣賞那些大自然的湖光山色,他卻能聽見後面德沃特公爵走出去的腳步聲,以及輕輕帶上房門的聲音。
  第三章 兵敗滑鐵盧
  第二天午飯後道格拉斯先生被叫到德沃特公爵的私人書房裡,公爵先生背對著他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鵝毛筆。公爵先生注意他進來,示意他關上門,然後整個人連椅子轉了過來。
  「啊哈,雅各。」
  「噢,您有什麼事嗎?公爵先生,我正準備教小愛德華。」
  「沒什麼,就是關於昨天那個魏朝的雕像的事兒。」
  「……」
  「實際上,我今天早上跑去倫敦皇家藝術學院請幾位專家看了,他們都覺得那玩意兒是真的,我得說,噢,雅各,你太棒啦,」公爵先生衝著他調皮一笑,「我想,我打算把它作為化學家雅各·道格拉斯先生的銹蝕作品予以保留,並且,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收集齊一套呢。」
  「公爵先生……」
  「你可真了不起,雅各,我看到他們翻來覆去認真檢查時都快忍笑忍出內傷來了。」
  「我得說,我得說,」道格拉斯先生忍不住走過去,給了德沃特公爵一個擁抱,「公爵先生,真謝謝您。」
  「不,我為我昨天的態度道歉,雅各,」公爵也微笑著伸手回應他,「我太粗暴啦。」
  擁抱是真誠的,發自內心的。道格拉斯先生忍不住想抱得更緊一些,其實他昨天看到德沃特公爵穿那件雙排扣的白西裝時,他就很想擁抱一下對方。上帝,那一會真是漂亮極了!噢,今天這件帶蕾絲的繡花襯衫也非常漂亮!或者更深入一點,他想側臉稍微吻一下公爵先生的臉頰。他稍微掰過對方的臉,這樣做了,公爵先生並沒有表示出拒絕。
  ——他們這樣算是和解了嗎?道格拉斯先生想。
  但是腦海裡突然閃現出弗朗西斯科的那頭黑髮來,那個年青人對於公爵先生心靈會施加影響力嗎?或者是驗證了古老中國流傳的一句話,叫做「假作真時真亦假」?
  道格拉斯先生願意享受此刻的擁抱和親吻,但是他最終還是得鬆開了手,推門走了出去。
  他正好碰到站在門口拿著一沓信件的弗朗西斯科。
  「噢,你好。」道格拉斯先生點了一下頭。
  「您好,校長先生,我早上陪公爵先生去了趟皇家藝術學院,他看上去心情很好。」
  「我想是的。」
  弗朗西斯科看到道格拉斯先生出來,並帶上了門,但是他還是靜靜地等了幾分鐘,才過去敲門。道格拉斯先生下樓時,從裝飾鏡子裡注意到這個細節,他突然覺得,他所擔心的事情,恐怕已經發生了。
  ——但是,到底會發生什麼,這正如同倫敦的天氣般,你永遠也無法預料。
  道格拉斯先生的私人日記當中,在這一天的日期下寫道,「今天是糟糕的一天,一切都糟透了,再沒有什麼比這更糟糕的了」,他只寫下了這麼一句話,筆觸比往常用力,但是接下來,就只有空白了。
  糟糕的事情,——我們的先哲說,往往發生在半夜,在這個日子裡也不例外。半夜裡醒來,道格拉斯先生突然感到口渴,但是房間裡的水杯是空的。他推門出去,注意到小客廳裡還亮著燈,令他感到驚奇地是,德沃特公爵本人坐在燈下看書。
  「噢,這可……這可真希罕。」
  「什麼?」公爵抬起頭來,「我只是想把這本小冊子看完,怪有趣的。那麼你怎麼還沒睡?」
  「噢,我有點渴了。」
  「那麼我這裡有咖啡,你要喝嗎?」
  「那麼失禮了,」道格拉斯先生端起公爵的咖啡杯,一飲而盡,「你怎麼不回臥室去看呢?」
  「我討厭臥室裡有書,我在臥室裡翻任何有字的印成冊的玩意兒都會想睡覺。」
  「這是什麼?小說嗎?」
  「實際上不是。」公爵先生把小冊子立起來給道格拉斯先生看,上面印著一行小字,《物種起源》。
  「我知道了,達爾文的那本,我還以為你在看狄更斯新出的那本《雙城記》。」
  「噢,你喜歡那本小說嗎?」
  「談不上,雖然他寫得不壞。」
  「對了,雅各,你對這一段怎麼看,『當一種植物或動物若被放置在新的地方而處於新的競爭者之中時,如果要使它在新地方增加它的平均數,我們就不能再用在其原產地使用過的方法,而必須使用不同的方法來改變它:因為我們必須使它對於一系列不同的競爭者和敵害佔些優勢』。」
  德沃特公爵將書遞給道格拉斯先生,道格拉斯先生想了一會,說:「我認為是這樣的,生存鬥爭的策略。」
  他們在燈下花了一點時間來研究斯塔福德郡和費勒姆地區的冷杉的不同,過了一會公爵先生合上書,夜深了,他的眼睛仍舊閃閃發亮,一點也沒有倦意。
  「對了,雅各,我想彈一首曲子,這兩天弗朗西斯科教我的,那麼你聽聽看,雅各。」
  「公爵先生,以我的鋼琴水平,實在難以對您作出任何指導。」
  「噢,我彈得很不好,不過我想明天早上展現一下。」
  「好吧,我明白您的意思,那麼我給你翻琴譜。」
  德沃特公爵坐在了鋼琴前,道格拉斯先生則側身站在一邊,替對方翻開琴譜。
  很快一曲終了,道格拉斯先生想了想,說:「實話說,我覺得比我上次聽您彈的要好很多。」
  「我也只能這樣了。」德沃特公爵微笑了一下。
  「不過我覺得如果您在這裡,對,就是這一組音節上,稍微再用點力,旋律會聽起來更清晰一些的。」
  道格拉斯先生彎下腰,他的手指按在德沃特公爵的手指上,幾乎十指相扣。
  「那麼這樣?」德沃特公爵試著彈了幾個音,側眸來看對方,「你覺得這樣更好些嗎,雅各?」
  「我覺得……」
  道格拉斯先生本來想說點什麼,但是德沃特公爵的髮絲一瞬間掃過他的臉頰,對方離他如此之近,他能清晰看清對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他那雙如海水般湛藍如夜空般深邃的眸子正盯著自己看,裡面能看見自己的倒影。
  這糟糕透頂。
  好像原本風平浪靜的紅海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道格拉斯先生一把抓住德沃特公爵的肩膀,重重覆上對方的唇,公爵先生的手臂被迫壓在琴鍵上,發出一串聲響。他吻得如此激烈而深入,以至於公爵先生差點失去重心,不得不側倚在鋼琴上保持平衡。
  「噢,上帝,」分開的時候,德沃特公爵幾乎快喘不過氣來。但是道格拉斯先生還抓著他的肩,十分用力,恨不得要將他骨頭捏碎,這讓他感到害怕,「別這樣,雅各。」
  道格拉斯先生還想再吻他的時候,他抬手擋住了臉,扶著鋼琴站起來:「至少別在這裡,我的上帝,別在這裡。」
  他們互相拉扯著,一起踉踉蹌蹌地往臥室走去。道格拉斯先生用力踢上臥室的門,公爵則被他推到了床上。這位體面的紳士剛想爬起來,但是要命地遲了一步,道格拉斯先生已經按住了他,迅速剝掉了他的外套,接著是背肩帶,襯衣下擺被拉上去,幾乎蒙住了頭。公爵先生極力想掙扎,他是個運動好手,力氣並不差。
  但是道格拉斯先生開始吻他,將他的臉掰過來吻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然後是他的頸脖。道格拉斯先生埋在他頸窩中深深地吻他,好像要吸乾他的血,接著是他的背。道格拉斯先生喜歡他的肩胛、他的肋骨和他的脊椎,他順著骨骼的紋路深深淺淺地吻下來。這下子,公爵先生徹底沒辦法抵抗了。很快道格拉斯先生就流連在他的尾椎骨了,公爵先生相信,用不了多長時間,麥哲倫的艦隊就要沿巡著南美洲大陸。找到風暴海峽,好貫穿這個世界。
  「噢,上帝!」
  公爵猛然咬住嘴唇,喉嚨裡發出破碎的聲響,他總是叫不出聲,只能低低地呻吟著。他栗色的頭髮晃蕩著,臉在枕頭間起伏,整個世界都在一起顛簸晃動,好像是坐了一艘小快艇偷渡英吉利海峽一樣,公爵覺得自己隨時都有覆滅的可能。
  ——現在覆滅了,他落到深海裡面去了,他既回不了英國的布來頓,又去不了法國的旺代,他在這片冰冷的狹長海峽中,無可奈何地沉沒了。
  「噢,雅各,救救我。」他這樣低聲喊著,但是對方並不回答他。
  一切都糟到不能再糟了。
  從這種狂亂的激情當中退卻後,道格拉斯先生就深切感受到了上面那句話。公爵先生原本整潔的臥室現在像被高盧人入侵過一樣,凌亂不堪。道格拉斯先生慌忙跳下床,穿好衣服,整理房間,盡量把一切都收拾得如同原樣。他試著喊了兩聲「公爵先生」,但是對方背對著他,裹緊了毯子,——對方當然是醒著的。道格拉斯先生被恐懼和失望攫住了心,只好飛快地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
  道格拉斯先生被這種經歷弄得煩躁不堪,他甚至覺得這也許是一場夢,這決然不是真實的。但他無法欺騙自己,公爵先生的腰上還留著他按壓造成的淤痕。結果,最後他是被傭人們敲門叫起來的,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客廳裡一切照舊,管家先生為他拉開椅子,道格拉斯先生坐下來。公爵先生偶然會扭頭跟後面的弗朗西斯科說笑兩句,他臉上神情自如,小愛德華則埋頭吃飯,每一口都是恨恨地。道格拉斯先生端起咖啡,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犯的另一個錯誤,他不應該在傷害了公爵先生之後又匆匆跑掉,他至少該留下來照顧撫慰一下對方,對於公爵先生來說,讓傭人來處理然後在私底下嚼舌根,無疑對自尊心是更大的挑戰。
  公爵先生放下刀叉,起身,對著道格拉斯先生說了兩句,道格拉斯先生於是禮貌地予以回應。小愛德華抬起眸子來看看他們倆,但是公爵先生很快帶著他的新秘書上樓了。
  道格拉斯先生慢條斯理地享用著早餐,他很明白一個道理,瓷器打碎了,就再也粘不回來了。
  公爵先生還從沒有被誰這樣粗暴對待過,特別是被雅各·道格拉斯先生,如果他不主動要求,道格拉斯先生絕對是連他的一根手指頭都不敢碰。無論是作為朋友還是作為情人,道格拉斯先生會告誡他,指導他,幫助他,保護他,但絕對不會傷害他。
  如果世界上有比「得不到德沃特公爵」更讓道格拉斯先生痛苦的事情的話,那大概就是「徹底失去德沃特公爵。」
  但是現在已經發生了,無可挽回。衝動是魔鬼,他把一切都毀掉了。
  「嘿,校長先生!」小愛德華敲敲銀碟子,發出鐺鐺的脆響。
  道格拉斯先生突然才回過神來,小愛德華衝著他眨眼睛,他則伸手扣了一下桌面:「餐桌上別這麼沒禮貌,愛德華。」
  但是這位校長先生仍舊跟著他的學生一齊上了樓,進了他學生的房間。
  小愛德華端著果汁,擺了一堆墊子,倚在沙發上。
  「嘿,校長先生,現在情形怎麼樣啦?您有勝算嗎?」
  「很遺憾地匯報給你,沒有。」道格拉斯先生毫不在意地坐到他對面,點起一支雪茄。
  「您應該多陪陪我父親,校長先生。」
  「我認為公爵先生並不需要。」
  「可是他一天到晚跟弗朗西斯科膩在一塊!」
  「噢,因為弗朗西斯科是他的秘書。」
  「得了吧,您就沒有想辦法挽回嗎?」
  「就目前來看,弗朗西斯科除了愛亂花錢——當然這也是公爵先生自願為他出的,其它沒什麼地方可指摘的。」
  「得了吧,光這一條就足夠他下地獄啦。您前兩天那樣說話,我還以為您很有把握呢,真叫人失望,校長先生。」
  「那麼真遺憾,對此我無能為力。」
  「噢,」小愛德華突然跳起來了,「好吧,好吧,可是您作為我父親的朋友,您就願意看到他這樣下去嗎?」
  「事情也許沒你想像得那麼糟,如果你擔心錢上的事情,那麼我可以向公爵先生建議給你準備一份教育基金。」
  一個靠墊結結實實地飛過來,砸在道格拉斯先生的臉上,他伸手將靠墊取下來,正準備發脾氣:「愛德華!你太沒禮貌了!」
  可是他發現小愛德華又哭了起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最終沒有落下來,他擦擦眼睛。
  「那麼好吧,既然您不願意幫我,那麼我去找艾倫去,他答應過要幫忙的。」
  「等等,你還能聯繫到艾倫嗎?我突然想找他。」
  「當然能!」
  「他不是沒有地方住嗎,你怎麼能夠找到他呢,愛德華?」
  「那很簡單,我們約好,如果我要找他,就把花園裡那面小旗子升起來,他看到了就會來找我,只要晚上我不關這邊的落地窗就行啦。」
  「很好,你們真聰明,」道格拉斯先生讚許地點了點頭,「那麼好,小愛德華,接下來我想問你,如果你做錯了事情怎麼辦?」
  「我會考慮跑掉。」
  「噢,這聽上去不錯,那麼,如果對方已經知道了是你呢?」
  「好吧,那這可就沒辦法,我會去道歉的。」
  「很好,你的回答好極了!那麼對方不接受怎麼辦呢?」
  「我會道歉到他接受為止。」
  「好極了,我真喜歡你的回答,但是愛德華,你現在得給我坐好,」道格拉斯先生從書架上取出書來,丟在桌子上,「聽著,以你現在的程度,如果有哪所大學肯接受你,那恐怕這所大學能容納世界一半的傻瓜了。」
  「噢,校長先生,您明知道這只是個理由,我們的目的是……」小愛德華叫了起來。
  「給我坐好!可我真希望你開學能有點進步,不然我可真沒法向你父親交代。」
  去道歉,對方當然不會諒解,也無法諒解,但是這終究是一種彌補,你總不能把打碎的瓷器就這樣丟在地毯上,任千百萬年過去讓它們跟地毯一塊風化吧?
  道格拉斯先生這樣想著,但是公爵先生出去了,無論是晚上也好,或者是什麼時間也好,他必須要找個時機和公爵先生單獨談談。
  午後道格拉斯先生在書房裡終於聽到了馬車的動靜,他想是公爵先生回來了,他放下書,將考慮了一上午的措辭又從頭想了一遍,好像一個小學生要去應付考試。但是要命的是,他才回憶到一半,門就開了,公爵先生滿面春風的進來了。
  「噢,抱歉,打擾你了,校長先生。」
  「不,沒什麼。」
  「我打算下午去騎馬,校長先生有興趣嗎?」
  道格拉斯先生站起身,一句不合時宜的話語脫口而出,讓他後悔得想咬自己的舌頭:「就我們兩個人嗎?」
  這讓公爵先生明顯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來:「那好吧,就我們兩個。」
  雖然道格拉斯先生迫切想要片刻和公爵先生單獨相處的時光,但是,他應該委婉地表達自己的意見,他希望是在公爵先生的私人書房裡——至於臥室,考慮到可能公爵先生不會太敢再讓他隨便進去,所以還是書房好。至於說這次的邀請,無論僅僅是出於禮貌,還是出於真誠,至少,小愛德華也很喜歡騎馬,無論如何,不應該讓公爵先生放棄和孩子相處的時間。
  若是從書房打開窗往後看,目光所及都是德沃特家族的領地。公爵已經換上一身暗紅色的騎裝,兩匹馬並排慢慢地走著。初夏季節裡,未開的白玫瑰像散落在草叢裡的絨球,接骨木樹香氣濃郁,高大的樅樹伸展開枝條,連成一片,午後的陽光隨意地撲散著,為草地上投射了一圈樹影。德沃特公爵擅長的事情不多,但說到馬術和打獵,他確實是行家裡手。
  「明天我打算帶小愛德華去布來頓。」
  「噢,這聽上去真是個好主意,夏天最應該去海邊,而英國最好的海邊就屬布來頓,」說完這句話後,道格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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