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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鬼】by公子歡喜

 

文案
因尋找上古神器刑天而下凡的冥府之主空華遇見了尖牙利齒的艷鬼桑陌,在向桑陌套取刑天下落的過程中,慢慢地,彼此愛恨不休的前塵往事被一一揭開。曾經轉世為四皇子則昀的空華與曾經身為四皇子心腹的桑陌,這一次的重逢對他們究竟意味著什麼?是對過往恩怨的追討還是愛的延續?當忘卻了所有的冥主與死死不肯從過往中解脫的艷鬼重逢,愛恨再起.誰成就了誰?又是誰毀了誰?當一切塵埃落定,桑陌笑得燦爛:「你還是不懂愛恨啊」當一切謎底揭曉,空華說「桑陌,我們再賭一次吧.我將我的所有壓上,賭你的愛恨。」

第一章
「故事的起因聽來就甚是荒唐……」荒郊,月圓之夜。經久不見人煙的古廟中幽幽傳出一聲喟歎。
秋風呼嘯著自牆縫窗欞中鑽過,半截短短的白燭左右搖曳,連此地最長壽的老者都說不清被廢棄了多少年的小小神廟裡,今夜多出了重重黑影。
尖嘴、長耳、粗尾、幽亮得不似常人的詭異瞳孔、紫黑色的尚帶著血漬的尖利指甲……投射在牆上的影子被明滅的燭火拉長,被積年塵灰模糊了面容的山神怒目圓睜。一瞬間,在一張張猙獰面孔的環繞下,連清冷的月色也帶上了森森的煞氣,彼此分不清是鬼是神。
「這還要從凌霄殿中的那位天帝陛下說起……」不停躍動的燭光裡,半躺於神像下的白衣男子微微仰頭,灰色的眼瞳裡映出一片天邊的陰雲,紅唇勾起,露出一個嘲弄似的笑。眾鬼環肆之下,這張勾畫細緻如女子般艷麗的臉叫人自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風起,月隱,荒蕪的破廟裡,擅畫一副好皮囊的艷鬼說起一段鮮為人知的傳說:
說是許久許久之前,彼時,今日皇家的開國天子尚不知在何處,前朝的真龍國君不過是個奔波山間的獵戶。天庭中,多情的天帝與嫦娥私會在廣寒宮。情熱交纏之時,耳聽得鼓樂齊鳴,正是天後氣勢洶洶而來。天帝大驚,慌亂中,顧不得天子威儀,旋身變作玉兔模樣,鑽出了窗戶就一躍落下凡間。
這合該是天注定要那位獵戶發跡,天帝變作的玉兔恰好落在他的陷阱裡,倉促間還叫竹片扎傷了腿。想要施法脫身,卻又恐被天後察覺,進退兩難。
半世困於莽莽林間的獵戶眼見兔血過處即生出一片瓊花仙草,驚得目瞪口呆。
此後的發展曾經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天帝報答獵戶相救之恩;有人說,是天帝感念獵戶善良。
神像前的白衣艷鬼瞇起眼睛,嘲諷的神色越發明顯:「是獵戶脅迫了天帝。」
僵持間,天帝眼見天邊氣湧雲翻,不消一刻,天後便會尋來,無奈之下只得開口討饒:「你若放我,來日必有重答。」
獵戶貧寒卻不愚鈍,識得這兔子絕非凡物,又想起民間種種仙怪傳言,不禁心生貪念,該向這神仙要什麼好?滿屋金銀?嬌妻美眷?長生不老?世上什麼人坐享富貴又權勢驚天?
皇帝。
天帝料不到這小小獵戶竟有這般貪慾,斷然回絕。
此時,獵戶不慌不忙:「那……我就不放你。」長年與山中野獸爭鬥,他也有他的狡詐。
「嘖,要不怎麼說龍游淺灘,被逮進了獸籠裡,天帝亦不過是獵戶刀下的一隻兔子。」白衣艷鬼道。座下「桀桀」一陣鬼笑。
貪念橫生的獵戶精明得完全不似他憨厚的外表:「我不但要做皇帝,還要子子孫孫都做皇帝。」
他說,他要做太平盛世的安樂天子,外無諸鄰之眈眈虎視,內無奸險之營營算計,南無洪澇,北無旱饑,風調雨順,四海歸一。更要子孫興旺,香火久長,楚氏皇位代代興替,百年不衰。
好個貪得無厭的無名獵戶,直把天帝驚得啞口無言。
「後來怎麼樣了呢?」鬼眾中爬出一隻小鬼,歪著大如斗的腦袋好奇地問。
「後來……」艷鬼看了他一眼,復又望向沉沉的夜空,輕笑一聲道,「前朝不就是以楚為號的嗎?」
被天後震得無處躲藏的天帝終究還是忍辱答應。其後,天下大亂,楚氏如有神助般連戰連捷,以一介平民之姿自各路諸侯中一躍而出,君臨天下。
「呵……居然有這種事……」眾鬼議論紛紛,「桑陌,你編故事哄我們吧?」
叫做桑陌的艷鬼並不反駁,微側過頭,精心勾畫的臉靜靜隱在燭火之後。待議論聲止住後,方才續道:「獵戶確實享盡榮華,可惜死得淒慘。」
緩緩飄來的陰雲將圓月完全遮去,天邊不見半點星辰。艷鬼的心情忽然好了起來,陰惻惻的笑容綻開在嘴邊:「他是暴心而死。」
貪慾太大,終於連心都包容不下,於是只能任由慾念將心撐破。
「你道天帝會甘心忍下這口氣?」掃了眾鬼一眼,桑陌正要開口。
猛然間,刮起一陣陰風,飛沙走石,如厲鬼號哭。破舊的廟門被吹得「啪啪」作響,陰風帶著忘川之水的冰冷寒意直灌心底。胸膛卻劇烈起伏,越來越喘不過氣,喉頭裡有什麼東西要躍出來,壓迫得眼含煞氣眾鬼情不自禁地顫抖。
突然降臨的黑暗裡徐徐綻開了顏色,紅的,銀刃方刺入肉體時所迸濺出的鮮紅。直到貼上臉頰,才發現,原來是花瓣,來自彼岸。
「呀——」有人分辨出這花意味著什麼,驚叫一聲,迅速消失在了黑暗裡。
叫聲此起彼伏,眾鬼紛紛逃逸,不一會兒,廟中就只剩下了艷鬼桑陌一人:「居然是你。」
灰色的眼瞳中有什麼一閃而逝,桑陌搖了搖頭,對著無際的黑暗,徐徐將故事說完:「天帝自然是嚥不下這口氣的。最終,天降魔星,亡了楚氏。」
風勢漸小,遮擋住明月的陰雲終於散去,濃墨般的黑暗如同那陣突如其來的怪風一般莫名地淡去了,一切彷彿不曾發生。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艷鬼站起身,撣了撣衣擺上的塵土,消失在了破廟外。
城北有處大宅,據說曾是前朝某位王爺的居所。只是不知為何,自從前朝亡國之後,這裡就再無人居住,年消日久就荒廢了下來。人們私底下流傳,這裡鬧鬼,夜間曾有人親眼瞧見一隻臉色青白的白衣鬼在此間遊蕩,血紅的口中還叼著半根淌血的手指頭。
裡面的人似乎習慣了桑陌的晝伏夜出,門半掩著,隱隱約約地,能聽到低微的談話聲。
推門聲驚動了堂上正交談親密的兩人。其中一人見是桑陌,忙奔了出來:「你可算回來了!」
卻是一個做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樣貌並不見得出色,眉目之間反顯出些憨實呆楞:「剛才刮了好大一陣風,我正擔心你路上出事呢!」一邊說著,一邊手忙腳亂地圍著桑陌查看。
桑陌任他繞著自己忙碌,瞥了一眼堂上的另一個人,問道:「南風,家裡有客?」
言罷,順著書生的牽引跨進門,轉身時帶起長長的衣袖,悄悄地將門檻上的紅色花瓣拂去。
「哦,是啊,是個來這裡遊學的讀書人。」兩人進了屋,南風忙不迭介紹,「這位是空華兄,京城人氏。城中的客棧都滿了,剛巧路過這裡時刮了大風,就想在這裡借宿一宿。表哥,你說巧不巧,他跟我一樣,也姓楚呢!」
來人著一襲黑夜,眉目細長,黑眸,黑髮,連冠飾也是墨黑。長長的髮絲落在肩頭,就和衣料上的暗色花紋糾纏到了一起。行動間,鬼氣森然:「路過貴寶地,偏巧遇上大風,打擾了。」
嗓音微沉,好似話語間藏著只有彼此能懂的秘密。他抬起臉來對桑陌笑,銳利目光彷彿穿透搽敷在臉上的厚厚白粉,看到他真正的青白臉色。
「這是我表兄桑陌,不瞞兄台,在下自幼由表哥照顧長大。」南風熱情地站在兩人中間化解尷尬。
黑衣的來客配合地又微微彎腰揖了一揖,俊美的臉上半分陰鬱半分憐憫。
「南風,去為客人倒茶。」桑陌低聲道,垂下眼睛錯開了來客冰冷的視線。
好客而純真的書生匆匆領命而去,不一會兒便傳來翻箱倒櫃時茶碗碰撞的叮噹聲響。
還是這麼莽撞。桑陌的嘴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來意不善的客人已經好整以暇地坐回了原位。
而後——
「拜見吾主。」
空華,明明是鬼氣森森的冥府之主卻偏偏有個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名字,殷紅如血的彼岸花就是他的標記。冥主過處,百鬼驚惶。
「艷鬼?」鬼界中最放浪無恥的艷鬼同木訥老實的書生共處一室,倒是有些意思。空華的語氣中帶著玩味。
「是。」桑陌溫順地點頭。他聽到對方的腳步聲漸漸向堂後走去,然後,「啪——」地一聲,大概是茶碗掉到了地上。南風忙不迭地道歉,男人低低地笑。
一點一點地,始終跪在地上的艷鬼抬起頭,細緻勾畫的臉上綻開一個露骨的嘲諷笑容。
遠處,響起悠悠的簫聲。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南風低著頭邊走邊吟,旋即一個轉身,哈哈笑開,「小弟愚鈍,實在才疏學淺,只能拿前人的東西來糊弄空華兄了。」
房裡的兩人好似有說不完的話,整天湊在一起談詩論道讀書習字。南風個性憨直,又跟著桑陌住在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鬼宅裡,鮮少能和同齡人結交為友。這位京城來的空華公子不但學識廣博,而且言辭親切。他的出現讓南風有些相逢恨晚的興奮。
屋外的桑陌手裡攢著幾顆核桃,懶懶地倚在窗戶旁,將兩人的情態盡收眼底。
兩天前,南風跑來結結巴巴地跟他提要把客人留下長住。
呆子,嘴上說著「請表哥拿個主意」,那雙怯生生的眼裡分明寫滿了千般萬般的捨不得。桑陌眼皮子不抬一下,自顧自地修他一手長長的指甲:「隨你。」
看著南風興高采烈的背影,心中暗暗冷笑,你不留他,他自己也會尋藉口留下。
果然,身份尊崇的客人把臉上的殘毒冷酷收得乾乾淨淨,眉開眼笑地同凡間的小書生做起了朋友。
「賢弟是本地人氏?」
「嗯!我自出生就住在這裡。」
「同表哥一起?」
「啊,嗯!」
空華扭頭看了看窗外的人影,那只艷鬼同時別開了眼,「啪——」地一下捏開了手裡的核桃。
南風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窗外的桑陌,慌忙解釋:「當年為供我讀書,表兄曾入戲班做過伶人,言行舉止怕有些與旁人不同……其實他心地仁善,侍我……是再好不過了。」
空華聞言點頭,另起了話頭:「愚兄在來此地的路上聽說了一件稀奇事,甚是好奇,不知賢弟知否?」
南風奇道:「是什麼事?」
「啊……愚兄也是道聽塗說。」停住筆,空華皺眉思索片刻,道,「聽一位賣茶老翁言,五天前的夜裡,城中有一道紅光沖天,大概是有寶物現世吧?」
「哦?」南風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空華卻將視線轉向窗邊,微微一笑:「據說,發出紅光的地方就在貴府附近。」
窗外的人剝完最後一顆核桃,拍拍手,把碎殼撒了一地:「呵,原來空華公子不是來讀書的,別有居心啊。」
空華但笑不語,低頭繼續將一幅字寫完。他握筆時將筆桿捏得甚高,三指微攏,手腕懸空,筆走龍蛇,姿態從容隨意,開闔之間自有一派威儀風範。
桑陌探頭看了一會兒,無聲離去。空華的笑容還掛在嘴邊,眼中精光閃爍,已然成竹在胸。只有迷糊的南風還在絞盡腦汁思索:「五天前?沒有啊,哪兒來什麼紅光?興許是我睡得太沉了?等等去問問表哥吧。」
暗夜,四下鴉雀無聲。
被廢棄的王府裡悄無聲息地飄出一道影子,須臾,又一道黑影跟在了他的身後。前方的人似乎急著趕路,斑駁的樹影裡,他穿梭騰躍,一襲寬大的白袍在風裡飄搖,長長的黑色髮絲漫天飛舞。
目的地是一座破廟,些微火光伴著濃濃的酒氣從窗縫間流瀉而出。隨後而來的黑影貼在門邊,看到裡頭坐著一個年約二十上下的男子。
那人生得並不醜陋,一身絲織錦袍,冠上鑲一塊通翠的碧玉,五官分明,風采翩翩。只是一雙眼睛地溜亂轉,嵌在被酒氣熏得通紅的臉上,生出幾分猥瑣淫邪。
「漫漫長夜,不知兄台要如何排遣寂寞?」火堆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白袍翩翩,一頭黑髮錦緞般披洩而下。大概是行走得太急,他語調不穩,說話時有些輕喘。
正自飲酒的男子驚訝地看著他向自己走近,酒氣上湧,紅艷艷的火光下,那張明麗的臉蛋勾得他也呼吸不穩起來:「你說呢?」
來人從容地在火堆前站定,一雙美目顧盼流轉:「你看上張員外家的小姐了吧?」
「你知道我?」又是一陣驚訝。
「呵呵,我還知道你今晚就要去張家小姐的閨房。」他笑靨如花,伸手慢慢地拉開衣襟,「不過,你覺得,我比張小姐如何呢?」
裡身的長袍瞬即落地,雪白的身軀在火光的映照下宛如美玉。男人瞪大充血的眼睛,不可克制地將目光落到他赤裸的軀體上,殷紅的乳珠,平坦的小腹,正靜靜伏在兩腿間的……吹進屋裡的微風撩起他一頭如瀑的黑髮,火光顫動,他用指尖撫弄著乳尖,鼻息輕喘,笑得更嫵媚,好似邀請。
「看夠了嗎?」美麗得男女莫辨的面孔越靠越近,這才看清,他居然有一雙灰色的眼瞳,望進去就出不來,妖異如同鬼魅,「要不要摸摸看?」
容不得這閱盡百花的採花賊多做細想,手掌被捉住,他伸出舌沿著指尖細細舔舐,眼神乖巧而又放蕩。灰色的眼睛,紅色的舌頭,男人的腦海裡只有他嫵媚的面孔和雪白的身體。
「我冷。」他說。滑膩的身體緊緊地貼著他的手掌,喘氣聲愈顯甜膩,「唔……還不夠。」猩紅的舌不知饜足地舔著嘴唇。
「轟」的一聲,酒氣和慾火一起衝上了腦門。管他是什麼來路!採花賊如夢初醒一般,一把將來人壓在了身下……
「嗯……那裡……啊……舒服……」
婉轉的呻吟一字不漏地傳到門外,空華透過半掩的門扉,看到怒目圓睜的神像前,兩具蛇一般相互纏繞的軀體。
「嗯……我不行了……嗯……」
被壓的人主動跪趴在地上,一手後伸,沿著腰線來到兩股之間。有意無意地,兩根手指在穴外劃了一圈,慢慢地撐開早已飢渴得不停收縮的*:「我要……」
眸光含水,唇邊還掛著男人射出的濁液,乳尖被揉捏得紅腫不堪,因著手指的進出,細腰不斷淫蕩地扭動。空華發現他是在對自己笑,快意地,誘惑地。那張臉,正是桑陌,那只艷鬼。
喪失了理智的男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將硬挺的器物插入他的身體裡……
一陣血兩紛飛,方纔還情動不已的艷鬼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撿起男人的衣物擦去身上的血漬。出手不過轉瞬之間,蓄勢待發的男人變成了地上血肉模糊的一團。鮮血四溢,桑陌白衣翩翩,不染半點塵埃,手中多出一張完好的人皮。
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他跨過門檻,與空華擦肩而過:「你要的東西不在我手裡。」不冷不熱的調子。
「把你的臉擦乾淨。」他的嘴角邊還遺留著一絲痕跡。
衣衫齊整的艷鬼冷哼一聲,帶著他的人皮躍進了夜色裡。
破廟裡的火堆還熊熊地燃燒著,空華邁步走了進去。滴落在地上的血跡如有生命般滲進了地底,瞬間,一切痕跡蕩然無存。
陰鬱的冥主坐在方才兩人交合的地方,閉起眼睛,面前浮現出艷鬼那張佈滿情慾的臉。身下,慾火奔騰。
桑陌已經足足七天不曾出門,偶爾從房裡傳出些奇異的聲響,怯懦的南風卻不見怪:「表哥他……大概是有什麼要緊事吧。若要我們幫忙,他一定會說的。」貌似習以為常。
空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他說出來的時候,你可別被嚇著。」
暫且不論這書生怎麼會和一隻殺人剝皮的艷鬼混在一起,可顯然,什麼都不知道對他而言是最好的。老實巴交的書生沒有發覺,他表哥隨手丟在牆角邊的小紙人到了晚間便會一蹦一跳地奔出門,又一次一次地抬回來柴米油鹽順便捎帶上幾個銀錠。要不然,就憑他上街賣字畫掙的那幾個銅板,他早和他表哥一樣了。當然,遲鈍的書生也沒有察覺,自從大風之夜這位好穿一身黑衣的朋友來了以後,王府裡就總有幾隻紅眼黑鴉來來往往,忙得連歇下喝口茶的功夫都沒有。
「您還真是照顧我家表弟。」
第八天,一臉疲倦的艷鬼打開房門,空華已在門前等候了多時:「好說。」
桑陌房內的擺設十分簡單,乾淨得不似有人居住。
「是沿用了王府裡從前的形制。」桑陌隨口道。
看來他今天心情很好,居然沒給他擺臉色。空華站到房中另一個「人」身前細細打量:「艷鬼的畫皮之術果然出神入化。」
如果不仔細看,絕難察覺眼前這人竟是假的。那夜從採花賊身上取下的皮囊中不知被填充了何物,又成了一個人形。眉目、鼻樑、嘴角,臉還是採花賊那張臉,看神態卻又不似。少了淫邪猥瑣,多了親切溫柔,一眼看去,彷彿另一個人。
「他是誰?」
桑陌沒有回答,從櫃中取出一塊玉珮小心翼翼地為人像繫在腰間。空華看得清楚,玉珮中央鏤空雕成一個楚字。
「聽說冥主殿下曾在三百年前下凡歷劫,不知有什麼新鮮趣聞?」艷鬼的話題很莫名。
空華看到他正不厭其煩地為人像撫平衣服的折痕:「我不記得了。」
「您貴人多忘事。」
城郊有人家娶媳,田間小道上,喇叭嗩吶一路吹吹打打引來沿途路人引頸張望。桑陌站在高處看這喜紅色的隊伍一路蜿蜒向前。到底是寒門小戶,轎子是雇不起了,一頭老牛牽著輛掛了彩綢的破車就當是喜轎了。縱使鑼鼓敲得震天響,三四個人的小迎親隊終不免露出了寒酸。
不禁憶起當年,太子選妃,皇家大喜,京中萬民攢動,爭相一睹儲妃芳容。光是嫁妝聘禮就鋪開三條長街,更休提那鑲金嵌寶的鳳輦與百官隨侍的排場,氣派得幾百年後的今時今日還叫人記憶猶新。
「怎麼挑了這麼個破落地方,風多大呀!」身後走來一個宮裝女子,秋末冬初的時候,她上身一襲輕羅衣,下著一條柳花裙。烏髮挽作飛天髻,面上一雙逐煙眉。額間一點桃花細,一抹濃紅伴臉斜。
走近桑陌身畔,來人嬌氣地皺起眉,用袖子掩住口鼻:「喲,怎麼這麼大的血腥味兒?」
「小的給妝妃娘娘請安。」
桑陌回身,作勢要拜,被稱為妝妃的女子嘻嘻哈哈哈地笑開:「拜什麼呀?多少年前的事兒了!免禮免禮!」
她本是前朝宮中萬千寵愛在一身的幸福女子,三千佳麗裡,懷帝獨愛她一人,聖寵經年不衰。如今她卻是孤魂野鬼一隻,差別之大彷彿雲泥。好在她卻看得開:「去他的金皇帝銀皇帝,只要找到我的三郎,他是個要飯的我也跟他!」
桑陌在她身側坐下:「找著了嗎?」
「總能找得著!」
或許當年懷帝專寵於她確有緣由,桑陌看著她的笑臉,嘴角不禁跟著勾了起來:「慢慢找,或許他也在等你。」
妝妃卻不領情,一轉臉指著桑陌的臉嘮叨不停:「我說你呀你,好好一張臉,畫成這樣做什麼?男不男,女不女,妖裡妖氣!」
「做鬼不就是這副樣子嗎?」桑陌答得避重就輕。
女人的臉委屈地皺了起來:「本宮是拿你當親弟弟才囉嗦。」
「我知道,我知道。」桑陌無奈地同她賠笑,話語中掩不住關切:「最近冥主下界,你呀,還是躲躲吧。」
身後的女人也不知道是點頭還是拒絕。
依舊猜不透艷鬼想要用人像幹什麼,偶爾路過他的房前,總能看到他在人像前忙碌。梳頭、擦臉、或是什麼都不幹,只是對著他癡癡地看,說話刻薄的艷鬼可以在屋裡安靜地待上一整天,神色哀傷。
「是我對不起你……」歎息聲輕得不能再輕。
空華站在他的房外,偏巧聽得這一句。
這一日,,門前來了個衣衫襤褸的雲遊老道,一目已眇,鬍子稀疏灰白:「府中有惡鬼作祟。」口氣不容置疑。
南風對著這位大大咧咧登堂入室的客人慌得手足無措。空華拱手為禮,態度恭敬:「還望道長施法相救。」言罷,回望了桑陌一眼。
近日難得出現的艷鬼懶懶地靠在椅上,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一言不發。
老道神神叨叨地在院中開壇祭法,桃木劍舞得虎虎生風。末了,燒盡一張硃砂符,取來一碗清水,將灰燼盡撒其中:「諸位公子只要喝下我這碗老君賜下的驅邪符水,自當百鬼不侵,家宅安寧。」
空華笑著自袖中取出銀兩交到他手裡:「道長辛苦了。」
「小弟家中急難,怎能讓空華兄您……唔……」南風急急阻止。話未說完,空華一手取過桌上的符水,一手攬過他的肩,先將小半碗符水喂到他口中。
「咳咳……你……」南風再度無言,那人一邊攬著自己的肩膀,一邊伸舌舔過自己留在碗邊的水漬。
小書生把臉漲得通紅,站在對面的表兄雙眼半闔,神色淡漠,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還剩下一些是桑兄的份。」空華將碗遞到桑陌面前,笑意盈盈。
小半碗符水在碗中晃蕩,清澈如許。
「客氣!」桑陌伸手接過,一飲而盡。
老神在在的冥主笑得更歡:「凡事幹完了,都別忘了擦嘴。」
桑陌扭頭避過他伸來的手:「您也要記得。」敷著重重鉛粉的臉上波瀾不驚。
難受。痛苦難以言喻,骨縫間似有什麼正努力鑽鑿而出,又有什麼在四肢百骸中肆意啃噬。頭痛欲裂,眼睛被滴落的冷汗蒙住,什麼都看不清。用盡全身氣力去抵抗週身苦楚不至於丟臉地喊出聲來,恨不得咬碎一口銀牙。「撕拉」一聲,被面被扯破,桑陌順勢翻下床榻,汗津津的背脊觸到冰涼的青石地面。
「呼……」精疲力竭地閉上眼睛,疼痛稍有緩解,轉瞬又再加劇。
耳邊傳來腳步聲,不用張開眼睛都能想像得出他的臉,必定還是老樣子,俊美無儔的臉上半分陰鬱半分憐憫。
「一介孤魂野鬼居然要吾主親自下手教訓,真是好大的恩典。」桑陌癱軟在地,任由來人站到自己身邊。稍稍一想就能明白過來是誰在老道的符水裡耍了花樣,這位冥主下手還真是不輕。
蹲下身,空華好心地替他拂去搭在臉頰邊的濕發。縱使疼得冷汗淋漓,這艷鬼臉上的白粉卻還是蓋得嚴嚴實實,說不清為什麼,有此失望。
「噬心。每月定時發作,痛楚逐次而增。發作時苦痛難當恨不得挖出心肺來咬噬。放心,除非你自我了斷,否則,只要挨過發作這一夜就沒事了。」冥主的聲音總是有些低沉,似乎還能從裡面聽出些溫柔好意,「疼嗎?」
「你說呢?」桑陌驀地睜開眼睛,狠狠瞪他一眼。
墨色眼瞳裡的笑意更盛:「既然你還有力氣,那我們就開門見山吧。刑天呢?」
世傅,上古時曾有利刃名曰刑天,女媧以東海惡龍之血為其開封,可以誅仙。但是,似乎誰都不曾見過,只知流落凡間。直至本月月中,此地紅光沖天驚動三界。冥主空華奉天帝御旨下凡,取回神兵重歸天界,可惜來到此地時,刑天卻已被人捷足先登。
「我說了,不在我手裡。」將尖利的指甲刺進掌心裡,疼痛卻有增無減,桑陌咬牙切齒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如果我有刑天,你道你還能活著?」
「告訴你做完事記得擦嘴。」對他的抵賴不以為意,男人說話總是慢條斯理,「你身上有刑天的殺伐之氣。」
「隨你怎麼想。」
夜色漸深,南風的讀書聲已經聽不到了,想必是睡了。空華屈指一彈,燭台中燃起一豆微光。
忽然,桑陌猛地翻過身去似要隱藏什麼。空華察覺有異,急忙伸手轉過他的臉來。卻見他雙目緊閉,臉色潮紅,原本被冷汗浸透的肌膚甚是燙手。
「你……」回頭瞥見窗外的夜空,空華恍然大悟,「真不巧,今晚是月晦。」
世間妖精鬼魅常以吸收月之精華來提升修行,故而每到月末便是精氣最弱之時。此時為增精補元,殺人吸血者有之,勾魂攝魄者有之,那麼對艷鬼而言,最渴望的自然是……桑陌這般的修為高深者或許可以自制,但是,此時再加上噬心的效力……
捏著桑陌下巴的手指慢慢地沿著他的脖頸向下,湊近一些,可以看到艷鬼輕顫的睫毛。手掌已經貼上了他因衣襟散開而裸露出的肌膚,空華俯下身,與桑陌臉貼著臉,湊到他耳邊低語:「刑天在誰手裡?」
驕傲的艷鬼牙關緊閉,身體卻開始顫抖,可以清晰地聽到他逐漸紊亂的呼吸聲,顯然正在苦苦壓抑:「我說我把刑天封在南風身體裡,把他開膛破肚就能取得,你信嗎?」
「南風?你捨得?」這幾天他可看得清楚,這只艷鬼把他的假表弟當命根子似地維護。
桑陌不甘示弱地回嘴:「捨不得的是你吧?」
空華卻不再說話,視線落到他半遮半掩的身上,只見原本白皙的軀體上仿若正被人用匕首刺劃般露出道道紅痕,完全拉開他的衣襟,可以瞧見,不消片刻,紅痕已經佈滿全身。身下的艷鬼再也無力承受噬心與本身慾望的折磨,呻吟聲自牙縫間洩露而出。
「你受過剮刑?」答案並不重要,空華低頭,舌尖舔上觸目的紅痕,耳邊立刻傳來急促的吸氣聲,「誰拿走了刑天?」輕柔誘惑的口吻。
「嗯……把你的手拿開!」雙手被制住,男人的手已經悄悄來到他的下身,桑陌搖頭甩開舖天蓋地而來的情慾,「如果……我用別的東西交換呢?」
「前朝楚氏……靈帝,共有皇子四名……太子則昭,為皇后嫡子。唔……次子魏王則明精悍強幹,三子齊王則昕溫和儒雅,而四子……四子晉王則昀……與太子同母,皇后臨盆時,見……哈……見黑麒麟從天而降直射入腹……呼……此子降生即剋死其母,宮中皆稱其為不詳。」
身上的人不再有動作,桑陌長舒一口氣,灰色的眼眸直視空華:「而三界皆知,你冥府之主的原形正是黑麒麟。」
「繼續說。」
「解藥。」疼痛依舊在體內肆虐,桑陌強撐起身體與空華平視,灰瞳中盛滿恨意,「給我解藥,我就告訴你。」
「幫我找到刑天。」
不知道他從何處找來一碗清水,桑陌服下,疼痛逐漸消退。看了一眼抱胸而立的空華,艷鬼維持著席地而坐的姿勢:「你大哥太子則昭體弱多病,能撐到什麼時候誰也不知道。至於你……靈帝恨不得沒有你這個兒子。皇位的歸屬不是魏王則明便是齊王則昕。」
「後來?」
「後來,你毒殺親兄嫁禍魏王,又害死了老父,弒君奪位。」
「說完了?」空華蹲下身來,臉上顯露半分哀憫,「我忘了告訴你,解藥只能解這一次,下個月你要用什麼來換呢?」
「我好像也忘了告訴你。」桑陌偏頭避開他的手掌,起身穿衣,「最後登基的是齊王則昕,也就是亡國之君楚懷帝。」
兀自得意的冥主明顯愣了一下,桑陌嘲諷似地勾起了嘴角:「你,晉王則昀,喜歡自己的三哥。兄弟亂倫,真噁心。」
 

第二章
清早,黑羽赤目的夜鴉撲翅飛來,乖巧地停在空華窗前。
「被盜走了?」冥府中歷來有凡間各朝的詳細記載,偏偏唯有楚氏王朝自靈帝起,相關記錄不知所蹤。
「誰?」
「桑陌。」夜鴉口吐人言,機械而冷漠,「按律,施剮刑以儆傚尤。」
「難怪。」空華想起他身上縱橫交錯的鮮紅痕跡。
剮刑,是將人曳於竹槎之上,肉盡至骨,然後杖殺。縱然鬼魂之身殺之不死,不過剔肉削骨也是剜心之痛。
真是,盜那些記載做什麼?過去的早已過去,連性命都已不在,往事中的些微蛛絲馬跡又能證明什麼?高坐於冥府深處的冥主總是無法理解那些執念,十年,百年,千年,日復一日,被拘押而來的亡靈們往往一瞼憤恨不甘:「大人,我冤枉……我恨……」或為名,或為利,或為情。無愛無慾的冥府之主靜靜聽著,心中一片空空蕩蕩。佛祖說:「那就親自下凡去經歷一遭吧。」歸來時,記得自己是誰卻忘了做了什麼,只覺得遺失了一件東西,使他面對冤靈們的哭訴時再也不能保持漠然。
是誰取走了刑天?艷鬼為何會同一個平凡書生同住?還有,艷鬼精心製作的人像又是誰?無解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居然牽扯上三百年前那段連他自己都不知曉的過往。熹微的晨光裡,空華若有所思。桑陌,你我之間會是什麼關係?
傍晚,苦讀了一天的書生在桌前忙碌地張羅飯菜,桑陌不經意地靠到空華身邊:「我想邀殿下一同夜遊,不知殿下是否賞臉?」
居然是張親熱有加的笑臉,半點不見前幾日的厭惡憤恨。空華盯著他看了半晌:「好。」他又想打什麼主意?
夜半,天上掛了一彎弦月。桑陌一言不發地在前頭領路,空華跟著他躍過城牆,又穿過城郊的樹林,來到一片荒野之中。桑陌伸手向前一指,道:「到了。」衣袖在夜風裡飄飛。
空華上前一步靠近他身畔,空無一人的荒野中悠悠飄來一點紅燈。然後,一盞又一盞,紅燈接連點起,轉瞬間,眼前燈火閃爍,浩如星海。燈下漸漸浮現出了人的影子,黑黑的,三三兩兩擠作一堆。有叫賣聲入耳,男女老少的影子越顯清晰。荒涼偏僻的野外瞬間變作熙熙攘攮的街市。
「鬼市?」從前在冥府中曾聽說,人間百鬼夜行,每月月初集結成市,往來交易,各取所需,如同真正的人間集市般熱鬧。
桑陌自他答應同行起就又換上了一副冷面孔,略一點頭,舉步走進了燈影中。空華不以為意,跟著他穿行在鬼眾之間。誰料想,迎面而來一個紅衣女童,指著空華「哇——」一聲大哭起來。周圍人群紛紛側目。
「你的臉,他們都認得。」桑陌回頭指著空華道。這下,臉上不單有冷漠,連責怪都露了出來。
放眼一看,周圍有人尖叫著拔腿就跑。空華心道,果然,那張好看的笑臉是裝出來的。略微一想,撕下一片衣擺蒙住眼睛和大半邊臉:「這樣如何?」
桑陌哼了一聲,走出幾步卻不見身後有人跟來。回身一看,空華卻還站在原地。
「我看不見。」他伸出手,嘴角邊掛著一絲狡詐的笑意。紅光下,墨色的衣衫和漆黑的發一起飛揚。
本就不想帶他來,可是沒有他又辦不了事,更何況,這時候再扔下他,先前的笑臉也白裝了。艷鬼咬咬牙,一把揪住空華的衣袖:「跟著我。」
身後的人「呵呵」地笑,順勢握住了他的手腕。貼上來的手掌心是涼的,桑陌怔了一下,拉著空華大步向前走。
身邊是此起彼伏的叫賣聲,空華任由桑陌帶著在人流裡穿梭:「你偷楚氏的國史幹什麼?」不是逼問,有些閒聊天的意思。
可惜有人並不領情:「看看。」
「看完了呢?」
「燒了。」
大概是因為彼此看不到對方,斷斷續續的談話一路進行了下來。
指腹摩挲著掌中滑膩的肌膚,空華問:「那個人像是誰?」
下一瞬,手掌被狠狠甩脫:「不關你的事!」
「既然不關我的事,你又找我幹什麼?」接話的是一個粗啞的聲音。
「找你要兩樣東西。」
粗啞的聲音沒有答話,大概是被桑陌瞪了。空華暗自揣測。
接著,一陣難聽的笑聲,只聽那人道:「我這兒的東西,你一樣都換不起。」
「我說了,是要,不是換。」桑陌的語氣一如既往帶著高傲。
蒙著眼睛的衣料被拉開,空華看到自己面前站著個矮胖的老者。頭上稀疏幾根白髮,一雙眼眸都藏在了細小的眼縫裡,鼻頭卻碩大,一眼望去分外顯眼。
艷鬼高高抬著下巴,兩手抱胸,道:「張太醫,這位故人您總不會忘吧?」
「晉王千歲!」老頭先是一臉驚訝,瞬即神色恭敬得甚至能看到他一身肥肉都在輕顫,「啊,不,應該是冥主殿下。」
立刻有兩隻小瓷瓶送到桑陌面前。
「這是新制的藥膏,比上次那種更好些,用完這兩瓶你身上的剮痕就應該能消褪了。不是很久沒這樣了嗎?什麼人能把你逼到絕……鏡……」老頭飛快地看了一眼桑陌身邊的空華,機敏地止住話題。又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盒,「這是你上次要的定魂珠。時間太緊,我才弄到兩顆,剩下一顆你自己再想辦法吧。」
原來特地請他來是為了要這兩樣東西。空華站在一邊一言不發地看著桑陌將瓷瓶和小盒納入袖中。
「賬先賒著,下次一定還你。」
「我等著。」老頭的視線從頭至尾沒有離開過空華,一臉諂媚,「每次你來找我就是我走運的時候,三百年前是,現在也是。」
桑陌似乎並不願聽他提過去的事:「客氣了。那是你自己掙來的。」
走出幾步再回過頭,被稱為張太醫的老人還站在紅燈之下。空華發現,他的右手被齊齊剁去了三根手指。
還指望著艷鬼過來蒙住他的眼睛繼續牽著他走,才一個轉身,白色的衣衫就已經飛速隱沒在了人群裡,半點沒有要顧及他的意思。
真是,過完河就拆橋。搖搖頭,空華飛身而起掠過點點紅燈,卻見鬼市之外,站著一道白色影子。
「他的醫術是最好的,可惜,更愛權勢,氣死了他爹。」一路無語,回到大宅時,桑陌忽然出聲,平板的口氣,「你大哥和父皇中的毒就是他幫你配的,算是你心腹。可惜,等他死了,你已經不認識他了,剁掉了他三根手指。他再也不能把脈行醫。這就是跟著你的下場。」
「那你呢?」
回答他的是「砰」地一聲關門聲。
對著緊閉的大門,空華好心提醒:「你不是還差一顆定魂珠嗎?我有。」
門那邊始終沒有動靜,空華叩了叩門板:「你如果不急,可以慢慢找,也就比其它東西更稀罕一些而已,或許能找著也說不準。」冥府中沒有他空華要不到的東西,相反,讓誰得不到某樣東西,於他而言也是易如反掌。
片刻,大門洞開,臉色難看的艷鬼站在門檻另一邊,眼睛裡能噴出火來。空華揮手招來一隻夜鴉,口中叼一顆墨色琉璃珠。
「條件?」桑陌冷聲問道,望向空華手中的視線卻夾雜著一絲渴望。
「他是誰?」這個「他」是指桑陌房中的人像,那個讓總是冷言冷語的艷鬼展露出另一番面貌的人。
桑陌並不甘願:「跟我來。」但無可奈何。
輕而易舉扳回一城,空華心情大好。
依然是艷鬼乾淨得近乎簡陋的臥房,連門口高掛的匾額都被灰塵覆蓋得嚴實。始終保持著溫柔笑臉的人像被放置在屏風之後,桑陌正小心地掰開他的嘴將三顆定魂珠依次餵入。
看著他的動作,空華有一種感覺,如果自己不在場,他或許會採用更親密的方式。說不清是為什麼,有些不舒服。
兀自出神的時候,三顆定魂珠相繼入口。可以清楚地看到人像的喉頭在滾動,死板的表情漸漸起了變化。很溫柔,應該是個很溫柔的人。
「你的情人?」
桑陌始終沒有回頭,只是慢慢地撫摸著自己的傑作,而後將他整個擁入懷中:「我也希望他是。」
「梓曦。」空華聽到桑陌這樣喚他。
「梓曦……原來是他,袁梓曦。」
城中一間門面狹小的藥鋪裡,鬼市中曾有一面之緣的前朝太醫將魂魄寄居於一排老舊的藥櫃之中。黃昏,門可羅雀。藥堂的郎中早早打了烊,鼻頭碩大的鬼魂大模大樣的坐到郎中慣常為人把脈治病的座位上,手中牢牢抓著一方鐵製印鑒。另一邊,坐著神色難猜的貴客。
「殿下,果然只有您才是小的命中注定的大貴人。小的當年為您赴湯蹈火,以後也必定做牛做馬,任勞任怨……」手中的鬼印彷彿剛從火爐中取出,通紅燙手。可他卻渾然不覺,瞇成一線的眼睛幾乎快要粘在對面的人身上。直到冷著臉的空華咳嗽一聲,滔滔不絕的阿諛之詞才算止住。貪戀權勢的心,當年如此,如今亦如是。
抓在掌中的物件越來越火熱,如同他週身沸騰的血脈。此情此景,像極三百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個黃昏,自己也是這般落魄,無論如何鑽營,至死不過是太醫院中的一個小小醫官。正不甘心就此絕望的時候,家中貴客降臨,來自晉王府,他說他叫桑陌。
「張大人,將來的太醫院就仰賴您了。」這句話他到如今都記得一清二楚。在自家僻靜幽雅的花廳裡,裝束平凡的年輕男子負手而立,說話的口氣如同在談論門前的盆栽。而已經在朝中摸爬滾打幾年的自己卻被震得怎麼也合不上嘴。那個幾乎從未在朝中露過臉的晉王,好大的口氣,好大的野心!
刺痛感順著手掌蔓延到整條臂膀,很疼,但是絕對不要放手。坐在面前的冥主還在等著他的回答,把官印抱得再緊些,貼近胸口,張太醫努力回想著那些蒙塵的過住:「袁梓曦,他是您的二哥魏王則明府裡的人。因為他不在朝中辦事,我知道得也不多。不過,有件事卻沒有人不知道。」
探身湊了過來,他神秘地壓低了嗓子:「他,毒殺了太子。」
見空華不動聲色,他又笑開,語氣越發諂媚:「這件事,別人不知道,殿下您再明白不過了。太子的藥明明是您……呵呵……不過,聽說從魏王府裡搜出了藥瓶,小的也嚇了一大跳呢!殿下您真是好本事。」
「然後?」回想起桑陌之前的說辭,空華低頭吹開浮於杯中的茶葉。看來,艷鬼說的是真的。
「後來……嘶……後來……」空氣裡瀰漫起一股焦味,雙手和胸口的皮肉被高熱的鐵印灼得傷痕纍纍,隱約可以看見裡頭的白骨,他顫抖著雙手將印握得更緊,似乎要活活將它嵌進胸膛裡,「魏王府裡的侍從,就是那個袁梓曦,東西是從他房裡搜出來的。起初還嘴硬,五十棍廷杖一挨,哈哈哈哈……還不是全召了?可惜了,魏王說他毫不知情,又沒有別的明證,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就是可憐了那個袁梓曦,斬首示眾不算,還被掛在城門口暴屍一月。起先還是個赤條條的身子,到後來,什麼都爛了……」
張太醫思來想去不過記起這麼多,光靠這些也能依稀猜到發生了什麼,無非是皇位爭奪中的爾虞我詐和犧牲與被犧牲。下凡為皇子的自己毒殺了自己的嫡親兄長又嫁禍給異母兄弟,聰明的二哥臨危不亂棄卒保車,於是所有罪孽都由無辜者來承擔。
緊緊抱著鐵印的鬼魂儘管疼得渾身顫抖,卻依然咧開嘴對著他討好地笑:「殿下,您……看這印……」
「是你的了。去冥府赴任吧。拿好了,別丟了。」
「是、是、是!一定!」
身後,焦味愈濃,寂靜的屋子裡甚至能聽到皮肉被燙灼時所發出的「滋滋」的聲響,鬼魂卻還笑著,心滿意足。
南風不在家,小書生總是為自己和表兄的生活發愁,一有空就跑去街邊賣字畫,雖然有時一整天也賣不出去一幅。很意外,平素總是懶懶臥在房簷下吃核桃的艷鬼也不在。推開他的房門,那具人像不知所蹤。
空華站在桑陌的房前回首張望,看到房簷下高懸的匾額上佈滿灰塵,一時心血來潮,運足目力去辨認上面的筆劃。上書四個大字,水天一色,筆風灑脫,意氣從容,分外眼熟。
轉眼天暮,今晚是月晦,又一個無月之夜,桑陌應該會來找他要噬心的解藥,修為再高的鬼魅也絕難忍耐切膚之痛。
南風房裡的蠟燭已經滅了,靜悄悄的王府中始終沒有任何動靜。空華揮手招來幾隻夜鴉又將它們放飛。燭燈點起第三盞,雷鳴聲起,房梁微微震動,西郊的天空明亮彷彿白晝。
雷聲剛過五響,飛掠而來的空華看到了桑陌。在城西郊外的一片山林裡,白衣的艷鬼直挺挺地站著,再往前一步就是翻滾而出的焦土。
察覺到背後的腳步聲,桑陌沒有回頭,一意扯開喉嚨笑得狂狷:「我若負你,將來五雷轟頂,哈哈哈哈哈……」
額上的冷汗不停滾落,衣衫被汗水濕透,緊緊貼著不停輕顫的身體,脖頸、手腕……裸露在外的肌膚上,剌目的紅痕蛇一般盤踞。他卻扶著身旁的樹幹,笑聲淒厲刺耳。
「那是你二哥。」笑罷,桑陌指著地上的焦土啞聲道,臉上還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空華握著他緊緊繃起的手腕將他拉近自己,只因這一個動作,桑陌額上的汗水似小溪般蜿蜒而下:「你喜歡我?」
他房前匾額上的字,水天一色,正是自己的手筆。而他和南風所居住的那處大宅正是晉王府,自己昔日的府邸。
「是。」桑陌的視線越過他的肩頭落到不知名的遠處,面帶譏色,「你還想知道什麼?」
濃重如墨的夜色裡,艷鬼敷著層層鉛粉的臉蒼白得突兀,慣聽世間疾苦的冥府之主有那麼一剎那感覺到疼痛,來自左胸口:「所有。」
「好,我告訴你。」
往事紛繁複雜,好似在窗紙上糾結成盤繞成怪異陰影的老樹枝丫。那就從你的父皇楚靈帝天祐二十三年說起。古稀之年的天子老邁昏聵,太子則昭纏綿病榻,另有三位皇子卻都風華正茂,正是妄圖要出人頭地的年紀,或許明早的太陽升起來,皇位上坐的就不再是原來那個。
桑陌虛弱地靠在床頭,隱在燭光深處的臉蒼白而模糊:「就是那一年,太子死了,被你毒死的。」
則昭如人們預料的那樣沒有等來登基的日子,空掛著太子頭銜卻毫無作為的皇子死得就如同他的一生那麼簡單明瞭。是被毒殺的,經驗老到的醫官憑著半碗喝剩下的藥汁下了定論。老來喪子的靈帝悲痛欲絕幾乎就要隨愛子而去,百官的目光卻要比他長遠得多,與精悍強幹的二皇子則明相比,斯文善良的三皇子則昕顯得懦弱而無能。誰是真龍天子?答案不言而喻。
一夜間,魏王府前門庭若市,多少人捧著厚禮從門外魚貫而入,又有多少張拜帖雪花一般飛向那位氣宇軒昂的王爺手中。
就在這個時候,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聽到臥房中男人認真而堅定的許諾:「梓曦,我若負你,將來五雷轟頂!」
隨之而來的喘息聲叫人臉紅心跳,官場上雷厲風行的魏王則明愛著他身邊的侍從,那個叫做袁梓曦的溫柔男人。
桑陌徒然扯起嘴角,目光迷離:「梓曦也愛他。」
很愛,很愛。
「那你呢?」坐正床沿上的空華靠過來用衣袖擦去他額上的汗珠。
桑陌就著微弱的燭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孔,無聲地笑開。
那短短三十的一生不算坎坷卻也並不完滿。生於一個並下顯赫的官宦之家,父親在官場費心經營多年,到頭來不過是個卑微小吏,母親生下妹妹後撒手人寰,貌美的後母有一張刻毒的嘴和一顆涼薄的心。同父異母的兄弟出世時,他才七歲,父親將他帶到高高的紅門前,笑容虛偽而僵硬:「陌兒,我們桑家的前途就靠你了。」他懵懂地點頭,心底泛起一點點害怕。
朱漆斑駁的大門應聲而開,裡頭的少年有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瞳,臉色陰鬱蒼白。桑陌看到他穿著黑色的衣衫,黑色的長髮散亂在肩頭,手中卻持一柄匕首,寒光四射。他很寂寞,如同自己。
空華自枕下取出裝著藥膏的小盒,桑陌順從地伸出手任由他為自己敷藥:「其實你真的不錯。」
空華跟著他一起笑,燭光下,柔情得好似天底下最好的情人:「真的?」
「真的。」桑陌認真地點頭,咬緊牙捱過一陣痛,方才把話補完,「做戲的時候。」
不論做戲與否,那段日子確實是一生中最難以忘懷的時光。四皇子則昀,剋死生母的不祥之子,靈帝把他扔在後宮一角,年久失修的宮室裡只有自己和幾個年老的太監陪伴著他。沒有父母,沒有兄弟,沒有夥伴,廣袤寂靜的宮室裡只有我和你。寒冷時,兩個人擠在一個被窩裡緊緊靠著對方;飢餓時,一個饅頭掰成兩半彼此眼饞著對方那一點;我們是相依為命的一體,無法容忍對方受到哪怕一丁點的傷害。受了傷,我們給彼此擦藥。無所謂君臣,無所謂主僕,連父母都未曾給與的關愛我們從對方身上獲取。
多年後,你年滿二十,靈帝居然還記得你,將你冊封為晉王,府邸設在皇城北。
「可惜,同患難卻不能共富貴。」涼涼的藥膏抹在身上抵消了些許痛苦,桑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野心勃勃的四皇子從來都不甘心就這樣被兄弟踩在腳下。無妨,這世上唯一能讓我依靠的人只有你,你要天下,那我們一起去取就是,殺人又怎樣?欺騙又怎樣?我對你死心塌地。
「然後,我進了魏王府。太子死了,魏王是你最大的敵手。」桑陌的口氣始終平淡,只有不斷流下的汗水顯露出他所承受的痛楚,「接著遇到了梓曦。」目光習慣性地向屏風那邊望去,只是如今,那裡空空如也。
一生罪孽滔天,活該不得旁人哀憐。能對他溫柔相待的人寥寥無幾,梓曦是第二個。初到魏王府,人生地不熟,是梓曦領著他融入眾人當中,平生第一次與人團團圍坐喝茶聊天,慌張得不知要把手腳放到哪裡。梓曦為他解圍,一手攬著他的肩,好似兄長。除了晉王則昀,第一次和旁人說這麼多話,顛來倒去,自己都不知要說些什麼,梓曦捧著熱氣騰騰的茶盅微笑著聆聽,霧氣背後的臉上,表情柔和彷彿廟堂裡端坐蓮座的菩薩。若說是晉王則昀為他驅走了孤單,那麼梓曦就是那個帶他走入人世的人如同父親,如同兄長,如同老師。
在後宮中見過太多險惡面孔和醜陋心腸,這樣的梓曦,實在不願見他悲傷。
難道就不能另選一個對像?
你說,我二哥捨不得他的。你說,我只是想拖延二哥的腳步。你說,桑陌,我在等著你回來。
哀傷的笑聲迴盪在屋子裡,桑陌望著黑沉沉的屋頂,笑得兩眼濕潤:「我對他說,若是欺騙他,將來必定千刀萬剮。他笑得那麼開心。哈……他走開之後,我就把藥瓶放到了他的床底下。」
他痛得雙眉緊蹙,再不能開口。空華俯身將他圈進懷裡:「我二哥犧牲了他?」
桑陌艱難地點頭,一口咬上他的肩膀。
梓曦破抓進了天牢,二皇子則明再也沒有提起過他。窗下聽到的那句許諾虛幻得好像是自己的臆想。晉王府裡沒有消息傳來,沒有人告訴他什麼時候接他回去,也沒有人告訴他接著要幹什麼。好像,被拋棄了。
後來,梓曦被屈打成招抑或是絕望,他把所有事都攬到了自己身上。他說,他想幫助他的主君。魏王在靈帝寢宮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他說,梓曦是旁人派來陷害他的奸細。
往後的事情順理成章,梓曦被處極刑,城門上曝屍一個月。菩薩一樣的梓曦啊,卻落得這般下場。魏王每天從城門口來回,自此一蹶不振,靈帝不再信任他。他不許任何人提梓曦,他將梓曦的居所改得面目全非,他變得暴戾而殘忍,將每一個犯了小錯或根本不曾犯錯的人綁在樹幹上,用斷了弦的弓背狠很抽打。
不知挨了多少嚴刑,也不知多少次傷口結痂又再綻開。只記得,某一天,又雙手懸起吊在樹上被抽打得體無完膚的時候,一陣喧嘩聲起,魏王府被抄了。掙扎著睜開迷濛的眼睛,那個一身黑衣站在大堂之上的人他都快不認得了,他卻還溫柔地為他擦藥,把他抱在懷裡,笑得柔情蜜意:「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桑陌,你果然沒有辜負我。」
「如果,我沒有完成任務呢?」
「桑陌,你不完成任務,怎麼能回來呢?」
原來,所謂的死心塌地,所謂的生死與共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楚則昀,桑陌不過是你手中一件最趁手的兵器,指哪兒打哪兒,例不虛發。
許久之後,跪在冥殿之上,親眼看著自己的肉被剔去露出纍纍的白骨,千刀萬剮,痛得死去活來。恍惚中彷彿看到梓曦就站在自己面前,還是那樣菩薩般的笑容,憶起當年那句玩笑:「梓曦,我若騙你,將來必定千刀萬剮!」愧疚才是那把最鋒利的刀。
「你二哥一直沒有投胎轉世,他滿腔怨恨,但是又不知道在怨恨誰。他現在的樣子……呵呵,落魄得我都認不出來。我答應他,把梓曦還給他。沒想到,這麼快,五雷轟頂,他當年的許諾終於實現了。」艷鬼臉上浮現起一個詭異的笑容,「哼,梓曦才是那個最應該有恨的人……唔……」
快要落淚的時候,唇被封住,柔軟的舌頭渡過來一口清水,沿著喉嚨一路往下,冰冰涼涼。疼痛立時退去,緊緊繃起的身體放鬆了下來,說不清是因為消減了痛苦還是因為停留在口中的肆意流連的舌。意識變得朦朧,因往事而綻開裂痕的心彷彿找到了依靠,很想很想,就這樣一直下去。
身下的艷鬼還驚訝地瞪大著眼睛,空華憐惜地吻著他的嘴角:「好了嗎?」
「嗯。」
「再親一個。」
一路從嘴角吻上臉頰,再到耳廓邊,原就敏感的艷鬼忍不住發出舒服的鼻音。空華擁著他溫柔愛撫,口氣親密好似情人間的呢喃:「那麼,刑天呢?被誰拿走了?」
「在南風身上,有本事你殺了他。」綺旎春色瞬間消散,桑陌眼眸中是一片冷靜的灰色,「你還是和從前一樣會做戲。」
「你以為我不會?」見把戲被拆穿,空華重新坐回床邊,此刻的艷鬼好似一隻將硬刺根根豎起的刺蝟。
「你捨得嗎?」桑陌撐起身,挑釁地盯著他的臉,「他是你的則昕,為了他,連天下都可以不要的則昕。」
黑衣男人沒有再說話,轉身離開了屋子。桑陌依靠著床榻放聲大笑:「你負了天下都不會負了他!」
楚則昀,若說梓曦是我心頭沁出的第一滴血,你便是深深扎進我心窩的一柄尖刀,所有疼痛無不因你而起。
 

第三章
「怎麼辦?我找不到他。」風裡帶來簫聲,嗚嗚咽咽,如泣如訴。妝容精緻的女子哭紅了一雙桃花眼,「三百年了,我找遍了每一個地方,還是看不到他。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桑陌把她摟進懷裡,輕拍她的背:「沒這回事。你們只是還沒碰上罷了。」
「是嗎?」妝妃期盼似地抬起頭,「三郎在等我?」
「是啊,他在等你。從前他那麼喜歡你。」桑陌好笑地替她擦淚,彷彿在哄年幼的娃娃。真是,平時嘻嘻哈哈做出一副姐姐的樣子,到頭來是誰照顧誰?
三百年來,不知聽了她多少次嘮叨:「那年,你十六,和妹妹陪著母親去進香,國安寺的禪房前遇到微服出巡的他。你掉了一隻細金鐲,他幫你拾起,你第一次發現原來國安寺裡的竹子長得也很好看。」
「呵呵呵呵……」懷裡的女子破涕為笑,垂下眼睛,咬著嘴唇低聲補充,「他還誇我的裙子漂亮,呸,那條裙子明明是穿舊了的,我還纏著我娘想做條新的呢。」
「是是是,其實他誇的是你,不是裙子。」
桑陌一語道破她的甜蜜,妝妃有些臉紅,扭身飄上高高的樓頂,俯視著腳下的萬家燈火:「我原先只當他是個書生,沒想到竟然是這麼個身份。不過他真的不像皇帝呢,我也不想讓他當皇帝。忙得沒日沒夜的,連頓飯都顧不上。做對平常夫妻,一起吃頓飯,沒事說說孩子,想想將來,就挺好。你說是吧?」
桑陌還未開口,她卻又自顧自地說了開來:「三郎說,要在宮外給我造棟小宅子,兩三間房,一個小院,隔壁還有鄰居。就我們兩個住在裡頭,冬天賞雪,夏天看星,春天種幾株小野花,秋天就曬著太陽數數落葉。真好。呵,他是一國之君呢,這些事只能說說罷了。」
「我生日的時候,他還為我寫曲子,排練上歌舞,真熱鬧……」
她因往事而泛起的笑容明艷得叫滿天繁星黯然失色,桑陌站在她身旁,默然不語。
神思恍惚地回到家,還未進門就能聽到裡頭的歡聲笑語。空華立在桌前提筆作畫,南風候在他身邊,一邊磨墨一邊探著頭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著,漫無邊際。
桑陌倚在窗前看,他握筆的時候總是捏著筆桿的高處,手腕輕揮,一副閒適姿態。於是筆鋒過處也比旁人多了分揮灑自如,筆下氣象萬千。
目下空華畫的是一枝老梅,虯枝盤旋,花朵錯落有致。有心數一數,剛好八十一朵,乃是一副九九消寒圖。眼下冬至將至,正當時令。
還是這麼體貼周到會討人歡心,我無愛無慾的晉王殿下。
房中的人談笑間偏頭看了過來,於是手中的筆便停了:「桑兄回來了。」
桑陌沒有進門的打算,隔著窗戶跟他客套:「是啊,怕一不留神就讓你把我們家南風吃了。」
那邊的人狐狸般將嘴角彎起,一雙墨色的眼瞳亮得炫目。
冬至大如年,這一天要敬天祭祖跪拜父母。城東郊外遠遠望去一片煙熏火燎,三里外都能聞到錫箔紙的檀香味。孤魂野鬼們一個個穿著整齊的新衣從煙霧深處走來,嘴邊的油腥子亮晶晶地閃,袖子裡的錢袋沉甸甸的,還叮咚作響。
桑陌站得遠遠的,空華不知從哪兒走了出來,純黑的衣衫有微光閃爍,是錫箔紙上的銀屑:「你怎麼不去享受供奉?」
桑陌替他把肩頭的煙灰拍去,如實作答:「我一未娶妻,二無兒女,誰還記得我?」
「那兄弟呢?總有侄兒外甥吧?」空華記得他還有弟妹。
桑陌笑了笑,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我三弟比我出息,考了個功名,可惜他不認我。」
其實也無所謂傷心不傷心,他七歲進宮時三弟不過是個呱呱啼哭的嬰兒,後母提防著他的「險惡用心」,抱都未曾讓他抱過一下,談何兄弟之情?也曾在街邊酒樓中有過一面之緣,他正同一群同窗談文論道,面容舉止像極了父親,一眼便知是自己的兄弟不會錯。
兩年後,三弟考取進士及第,光宗耀祖,跟著一群官場上的新人來到自己跟前,拱手作揖,恭恭敬敬地低頭,叫他「桑大人」,年輕的臉上混雜著輕鄙、厭惡和畏懼。自己都能猜到他在想什麼,沒有功名,沒有軍功甚至連官銜都是低微,卻手握驚天之權,掌控百官生死,是晉王手下一條張牙舞爪的狗。
他一身正氣品性高潔的三弟怎能甘願有這樣一個哥哥?果然,此後彈劾自己的奏折裡次次都有他的名,每每都是金鉤鐵劃力透紙背,恨不得能鑿進他的心。
耳畔低低傳來女人淒楚的哭聲,小道上三三兩兩地走來幾個身穿白色孝服的男女,有的打著招靈幡,有的沿路灑紙錢。走在最前面的年輕女人手捧靈位哭得傷心欲絕,不得不靠人攙扶著走。
斷斷續續地聽到人們的勸慰聲:「別傷心了,想想肚子裡的孩子。」女人只是哭,哭聲哀怨得如同在半空中扭曲消散的青煙。
桑陌知道她是誰,三月前剛見她著一身通紅的衣裙嫁人,沒想到,喜服都還未舊,就要另換一身孝衣。
「幼年喪父,青年喪夫,她肚子裡的孩子也保不長久。」空華順著桑陌的目光看去,冷酷地道出她一生的悲慘。
桑陌沒有理會,從袖中取出一隻豆子般大小的金鎖,內裡中空,似乎裝有小鐵珠,外以紅線相系,拿在手中「鈴鈴」作響。
空華一眼認出此物:「怨鈴。」怨魂日夜哀恨哭啼之聲凝聚成形則為怨鈴,怨念越深則鈴音越顯清脆,直達數里之外,道行稍淺的山野鬼眾聞之,如魔音穿腦,避之唯恐不及,可作辟邪之用。只是若非刻骨銘心之痛,也無法有如此深厚的怨氣,不知道這艷鬼是從哪裡得到此物。
「你二哥那兒拿的。」桑陌彷彿洞悉他的疑問,乾脆地道出了實情,「我的人像不是白做的。」
他飄身從女人身邊而過,歸來時,手中不見了先前的怨鈴。
空華饒有興致地看著漸行漸遠的出殯隊伍:「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桑陌甩了甩袖子,飛身離開:「與你無關。」
夜半,四下無人,悄悄在後院一角點起一小簇火苗,把白天路人遺留在路邊的破碎的錫箔紙小心地折疊成元寶模樣,然後一一點燃,飛散在半空的銀屑晃晃悠悠落到了肩頭,也懶得去拍,帶著煙塵氣的檀香味道其實也很好聞。
既然沒有人記得,那就自己牢記著,沒有人祭祀供奉也沒關係,自己燒給自己也是一樣,無非是做個樣子,差個一星半點也不會怎樣。薄薄幾張碎紙很快就化為了灰燼,果然,不是給自己用的,丁點掛念也不曾感覺到,年年都是如此,偏偏年年還都不死心,真是……低歎一聲,桑陌拍拍手,起身,回頭,看到了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後的空華。
「想笑就笑吧,反正你也不是什麼厚道人。」
黑衣男人只是沉默地站著,半晌,從手中的碗裡舀出只餛飩,把勺子遞到桑陌嘴邊:「南風做的,凡間的規矩,冬至夜吃了餛飩,往後就凍不著了。」
桑陌覺得,自己笑不出來了,用盡力氣也不能再把嘴角彎起,真是難看啊。
聽說今天有廟會,南風一早就出了門。和他同去的是空華。這兩人相處得很好,很久沒有看見南風笑得這麼開懷,也很久很久不曾看到那人的臉上浮現出這樣柔和的表情。
南風跑來說:「表哥,同我和空華兄一起出門吧。」
桑陌替他整整衣襟,道:「我嫌累,不去了。」心裡暗暗遐想,這兩人當年要是也能這樣相處,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南風有些失望:「很久沒有和表哥一起出門了。」
桑陌別有用心地看向一旁的空華:「你同他出門,表哥很放心。」這是實話,雖說已相隔三百餘年,南風身上的龍氣始終沒有消散乾淨,從前總會招來一些麻煩。現在有冥府之主陪伴在側,魑魍魎莫敢近身,實在是個打著燈籠也找不來的好保鏢。
二人走後,懶散的艷鬼搬來一張臥榻在廊簷下躺著,看看天上的悠雲,用手中的核桃殼把立在牆頭的夜鴉打得四散飛逃,冬日和煦的陽光照過來,渾身舒暢。
空華進門時,看到的便是在太陽底下睡得正香的艷鬼。難得不見他的張牙舞爪,毫不設防的睡顏撤去了譏諷和冷笑,居然也能顯出一點安寧和靜謐,好似一隻收起了利爪的迷糊貓,真是……叫人驚訝。
站在臥榻邊,空華俯視著沉睡的桑陌,想起張太醫對他的形容:是個樣貌斯文的清秀青年。面對眼前這張描畫了重重畫皮的臉,他從前是如何斯文俊秀的模樣著實難以想像。
忍不住彎下腰,伸手撫上他的臉頰。
「嗯?」沉睡的人卻在這個時候突然睜開了眼,空華的手不尷不尬地停在了半空,許是適應不了潑天漫地的金色陽光,桑陌瞇起眼睛,並未留意空華的動作,「南風呢?」
「遇上了幾個同學,等等就回來。」悄悄收回手,空華看著桑陌的臉從睡意未消的慵懶回復到往日的疏離,斯文清俊的模樣更難以追尋。
「我去找他。」桑陌聞言起身,心下不由懊惱,今天一時大意,沒有讓南風戴上護身符。沒有人看護的南風簡直就是塊活生生的唐僧肉。
空華不及阻止,艷鬼長長的髮絲擦過他的鼻尖:「你身上刑天的氣息越來越濃了。」語氣瞬間變得森冷。
「我……」桑陌猛然止步。
回身時,空華卻換了副笑臉,遞來一個紙袋:「給你的。」口氣裡竟然帶著寵溺。
是一袋核桃,艷鬼慣常攢在手中的那種,外殼極脆,稍一用勁便碎得四分五裂,「啪啪」的響聲好似捏的不是核桃,而是旁人的喉嚨。
再回神,陽光裡,空華愜意地躺在自己睡過的臥榻上,深沉不見底的墨色眼眸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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