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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天異】by Live

《權天異》by:live(師徒年上。星君系列)



時不可考,約莫是大宋年間,天有飛星驟降,空卷狂雷而帶驟雨三日不停。
天地人神俱不預知,崑崙鎖妖塔上震塔靈珠驟裂,妖邪盡釋,狂放天下;通魔界之門無故遭破,魔族雖受尊主所束未得橫行,但蠢動有之。
人界危殆,雖然道法仙師之助,但妖邪之力更盛,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凡間眾生,只望崑崙仙人重修鎖妖塔,再困妖魔,還人間安寧。
然,震塔靈珠之得豈為易事?有感下界騷亂,神人亦憂,派下七元解厄星君,為凡人再尋靈珠,重塑寶塔。

三十三天天外天,凌霄閣上有神仙。
霧靄朦朧,繚繞縹緲,在那仙雲深處,漸能看到花淵渺渺,落雪般飛散的梨花。
迷人神魂的香雪梨花海中,偶爾傳出一兩聲落子脆響,或時,有輕笑之聲。
飛絮隨風,陣落勝雪,是誰家仙人,有此雅興,在這梨林中博戲?
梨花雪影中,漸現一青一藍兩片身影。
藍者乃是一名青年,五官清秀,可惜面上氣惱不已,一雙眼睛緊盯面前博局。面前放著的是一局六博。所謂六博,乃各以五子為"散",一字為"梟",梟可吃散,行棋時,雙方以梟為迫,銷殺散子,散又能調兵遣將,取機殺梟,勝負,乃以殺梟為定。
青者亦是男子,見他道骨仙風,正值壯年之姿,眉宇間氣度雍容,靠在連理樹下,攏袖抱臂,笑容可掬全然沒有半分緊迫之意。但若細看他面前擺下的博局,便可見局中一方黑子已將白子之梟逼至絕地,散棋拒敵於外,白散一近則受黑梟銷吃,白梟孤立無援,局中肅殺之意大盛,甚聞風聲鶴唳。
實難怪青年苦思冥想,不得其法而解。
終於,他不得已地塌下肩膀,抬頭看向男子,道:"常聞天權星君宅心仁厚,乃是仙人之典......若誰人與你走上一局,必定不會再有如此錯想。"
男子寬厚一笑:"棋局勝負,不過博戲,司命星君莫要在意。"
"若是你也輸上個五百年,便知道會否在意!"青年小聲嘀咕。
男子非是聽不見,只是但笑不語,輸了五百年還每回邀戰,也只有這位南斗司命星君有這般的恆心,可惜毅力是夠了,棋藝卻......不好說。
青年伸手拾棋重擺,正打算再博一局,忽然聽到天上金鈴聲脆,踏風而至。二人臉上神色一沈,連忙站起身來抬頭一看。便見天空祥雲之上,一名赤足仙童漫步下來,光潔的足踝上綁了一串精緻的金鈴鐺,只當腳步一移,便聽得鈴鐺聲響,煞是悅耳。
男子認得此娃,正是帝君座前專司傳令的小仙童,遂問:"未知帝君有何差遣?"
赤足仙童瞇眼一笑,白玉小掌一翻,一卷黃金卷帛凌空而展,童音雖脆,卻隱含無上威儀:"鎖妖塔破,妖邪盡釋,為保天下蒼生,茲令七玄解厄星君下凡,覓靈珠,塑寶塔。"
男子聞言,眉峰輕抬:"怕是不止這些吧?"
仙童咯咯笑了:"天權星君果然厲害,帝君吩咐,人間受妖邪侵亂頗為脆弱,七位星君切記不可以真身下凡。"
待仙童收了法旨離去,青年忍不住走前半步,曲臂搭上男子肩膀,痞痞地笑道:"這可不見得是件美差啊!"
男子微笑著撥下青年放肆的手臂:"雖說不是難事,卻也麻煩得很。若是循規而行,投個凡胎,能離家亦至少十年。更何況此行乃為尋珠,難以承歡膝下,讓凡世父母憂心,實在不妥。"
"你倒是想的周到......"青年想了想,"要不這樣,找具屍體附上去不就得了?"
"不可如此,借屍還魂有違天道,更況如今妖魔四縱,若連仙家亦行邪道,豈非天下大亂?"
青年有些不耐煩了:"這樣不行那樣又不行,得,乾脆你問誰借副身體用用得了!"
他不過是一時意氣說話,卻聞那男子道:"倒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青年大翻白眼:"誰肯借給你啊!"
男子卻不以為勃,攤開手掌,細細捻指:"不可選良善之人,亦不可選有父母高堂者,盡可選些大奸大惡之徒,最好,還是位有些權力的人,如此比較容易行事。"
"行了!"青年拍掉他的手,也不知道自己能耗上五百年的耐性怎麼對上這個男人便會化為烏有,煩得很,"我給你找一個吧!"
男子好似早便知曉他會出手相幫,笑著點頭:"既然如此,尚有勞司命星君借收魂葫蘆一用,暫留那魂魄盤桓數年,我知你那葫蘆裡藏了『黃粱一夢',魂魄浸在此酒中如墮夢境一切如常,待功成之日,再放他回去便是。"
"你早就有這個打算了是不是?"
青年齜牙咧嘴,可惜惡行惡狀對男子全然無效,百般無奈,只好歎了口氣從袖裡摸出一個紫金葫蘆:"你給我記住了,回來你得輸我一局!"
男子卻只一笑:"勝負各憑本事,若當真要讓子而勝,這五百年,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嗎?"
青年聞言愣了,縱是與這男人認識已有萬年之期,卻仍是常被這個男人溫文慵懶的外表騙了,他能輕而易舉地看透人心,在不知不覺中引導。縱是輸給了他,竟還是心甘情願,甚至,漸漸生出一種在輸贏之中認識自己的智慧,故此這五百年的博局,無關輸贏,他更多實在享受博局的過程。
"好吧,我說不過你!"他晃了晃葫蘆,"我們去凡間皇帝住的都城。"
"去那裡做什麼?"
青年又白了他一眼:"不是你說要位高權重,大奸大惡的人嗎?眼下皇都裡正有一個合適的!"

第一章 權相惡罪難罄竹,星君暫代活閻王
天權星君睜開眼睛,忍不住輕輕地歎了口氣。
雖說司命星君並不是位小氣的仙家,只不過這五百年的輸棋,多少還是難免遭他報復。所以,當他把自己帶到皇都東城,一座奢華的府邸上,祭起葫蘆從主房收掉三魂七魄,不待他看清楚那副軀體是何許人也,便趁他猝不及防之際,一腳將他踹了下去。
尚未睜開眼睛,便已聽到陣陣嬌喘之聲貼耳傳來。
待啟簾看去,乃見一名美豔的女子放浪形骸地騎在他的身上,赤裸著的上身,一對豐滿的乳房佈滿汗滴,然而她卻不能伸手觸摸他,上身被粗糙的麻繩捆綁得結結實實,只能用嘴巴去舔吮,紅豔的臉色以及迷離的雙目,足夠說明她被下了魅藥。
然而這僅僅是初入目的景象,當他再環顧四周,竟又發現下身處正有另一名羅衫半褪的女子賣力地張著嘴巴,吞吐伺弄著他的陽具,這副身體的陽具相當粗長,女子撐大了嘴巴亦無法吞嚥整根,唾液順著她潔白的玉頜垂滴在華貴的地毯上。
除她二人,尚有兩名同樣赤裸的女子躺在冰冷的地上,她們渾身勒痕,雙目緊閉,神色疲憊,顯然曾受過非人的虐待。
天權星君實在有立時脫身離去的打算,可如今司命已帶走這副身體的三魂七魄,若他這一走,只怕這身體便要立死。此人是何人物他尚未知曉,但以他如今身在堂皇府邸,又有如此侈靡際遇,只怕此人一死,這四名女子皆要陪葬。
不禁再是輕歎一聲,他慢慢撐起身,將身上那捆綁著的女子抱開放在床上,然後伸手止了那仍在賣力伺候他的女子:"可以了,你起來吧。"
豈料他這一句話,換來的是那名女子驚恐絕望的眼神,她猛地跪倒在地,頭顱使勁地敲著台階,玉石台階不消幾下便見了血痕。
"老爺饒命!老爺饒命......"
女子淒厲的求饒,教天權星君實在無奈,他有些頭疼地按了按額,道:"我只是有些疲累,並無叱責之意,你且出去,吩咐下人過來將這裡收拾了。"
他語氣越是溫和,那女子抖得越是厲害,末了,竟直接昏了過去。
天權星君錯愕不已,他在天界一向待人寬厚,是故天上仙人縱是與他交情不深,亦是和顏悅色。偶爾下界,亦多為善舉,凡人對他總是崇敬有加,哪裡試過似今天這般,不過說了句話,便把這孱弱的女子給嚇至昏去。
莫非這副身體的主人當真這般暴虐殘忍?
他隨手撿起一副衣衫披上,走到青銅鏡前,不禁啞然失笑。
皮囊不算醜陋,赤裸的身體不是武夫的結實,儘管沒有肚滿纏肥的癡態,但顯然便是文官常坐朝堂的平板。五官端儒,膚色白皙,年齡有些大了,約莫是近了不惑之齡,幸好皺紋也不是很多,只是瞇起眼睛的時候眼角有些紋路,大約此人常用這種眼神看人。
便在此時,外面有個聲音小心翼翼地問:"老爺,您要沐浴了嗎?"
天權星君想了想,身上一身黏濕,到處都是莫名其妙的液體,自然是需要了,便應了:"好,你進來伺候吧。"
"是。"
門推開,一名僕役不敢抬頭地躬身進來,身後跟了幾名抬著熱水的下僕,他們手腳利落地張羅,看都不看一眼屋裡亂七八糟躺著的幾名女子,只灌好了一捅洗澡水,便撤掉了。剩下問門的僕役,又謹慎地問:"老爺,洗澡要點哪位夫人伺候?"
天權星君啞然失笑,若非他親眼看過這府邸遠離皇宮,只怕真要以為這身體的主人是當今天子了。連洗澡都要點牌伺候,倒真是排場十足。
"無需伺候。你吩咐下去,將這裡收拾了,我要安靜休息。"
僕役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顯然沒料到他居然不要女人伺候,但眼前這位掌握生死大權的男人從來容不得旁人半分置疑,他不敢多言,只得諾諾應下:"遵命,老爺。"便連忙下去吩咐了。
天權星君轉身繞過屏風,褪掉一身衣物,邁進澡桶中,水文暖熱適中,可使得身上每一條神經都恰當地放鬆,洗掉了一身污垢,似脫胎重生。
被屏風遮擋的外房偶爾傳來輕微搬動東西的聲響,但卻沒有半聲喘息之聲,想必那些女子是被僕役們掩住嘴巴抬出去,那些僕役手腳利落輕柔,連一聲半響亦似怕打擾了他。天權星君不禁更是好奇,這副皮囊的主人,到底是何許身份?
不久傳來輕微的關門聲,外房再無其他雜音。
他半抬起身,隨意敲了敲桶沿,水氣迷濛了他的面龐,縹緲間幾分慵懶,幾分隨意:"土地何在?"
話音剛落,一股仙氣從地底冒出,便見一名矮個白鬚的老頭子抱了一根木枴杖憑空出現,見了天權星君,連忙屈膝拜見:"小神見過文曲星君!未知星君召小神前來,有何吩咐?"七玄之中,第四星名曰天權,又稱玄冥文曲星君,乃在斗魁末位,這位星君雖不及貪狼霸道,但亦非好與,土地公自然不敢怠慢。
一個只有這大澡桶半高的老頭兒,對這一個渾身光赤泡在熱水裡的男人,神態恭謹,這狀況實在突兀。
只是天權在天上時早是隨性慣了,並無在意,仍是泡在水中,伸手掬水一捧,洗了把臉,問道:"本君奉天帝法旨下界,暫借此身一用,但未知此人是何身份,遂喚土地公前來問詢。"
"原來如此!"土地公摸了摸白花花的鬍子,抬眼看了看四周,又再看清楚天權星君如今的相貌,不禁露出古怪神色,"星君怎會選了這個人物?"
天權星君心中暗歎,還不是那位南斗司命星君給做的好事。此時卻又不便道明,只得問道:"土地公何出此言?"
土地公公一聲長歎,遂將此人身份,平日素行一一悉數,天權星君聞罷,更加是仰天長歎,司命星君,這玩笑可真開大了。
此人原名韓君仲,字叔文,年過三十有七,乃是如今權傾朝野,位極人臣的當朝宰相。
若說這韓君仲生平,亦可謂曲折。父母早亡,遺下姐弟二人相依為命,韓君仲寒窗苦讀十年,卻因沒有錢銀疏通,連個小小功名亦考不上。偏巧他姐貌美如花,在中秋燈會之上被微服出巡的皇帝看中,收入宮中,後獲恩寵封為貴妃。韓君仲因此得受官銜,始時亦不過是禮部小吏,此人也是厲害,半年之內誣陷上司而得其位。
恰逢朝中大有崇文抑武之氣,他有意打壓武將,在朝堂上百般為難,更對將官不假辭色,便是在路上遇了高位將領車駕,竟亦不退不讓。這風聲吹到皇帝耳中,正著其意,又加上他擅長舞袖,借韓貴妃之便攀附權貴,聲望早是高於其職。這本是默默無聞的韓君仲,借一場罷黜大將軍曹盈的好戲,表行超卓,深得皇上賞識,不過五年,皇庭拜相。
韓君仲心知要保權勢,便靠不得那懦弱無能的皇帝。故自從得了權勢,便在朝中糾黨營私,對皇帝陽奉陰違,後五年中,暗中建立勢力,如今無論在朝中抑或朝外,皆是盤根錯節。韓君仲之名,似蜘蛛網般磐在這大宋朝中。其權勢之極,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然此人性情刻毒,又極為好色,且有虐人的怪癖,上至妾女,下至僕役,十年之間,被虐殺至死者大數過百。府中藏有美女達一百八十人之多,有擄掠而來,亦有官員討好送贈。原來的相府居然住不下如此多人,皇帝聞得此事,御筆親批,斥耗巨資為他建新相府,這府邸據說以皇帝行宮為藍圖,東院西廂,能納人三百,亭台樓閣,雕樑畫棟,極盡奢靡。
只是他為人實在霸道狠毒,為了鞏固手中權勢,倒行逆施,陷害忠良之事是屢屢為之。加上對逆其行者只殺不饒,必誅族除根,此人所為,已是惡貫滿盈,罄竹難書。朝中對他不滿者比比皆是,但其勢力如日中天,朝中除了樞密使黃延敢當面叱責外,其餘眾臣無不馬首是瞻,或是敢怒不敢言。暗下潮湧,實未可知。
聽完前事種種,天權星君只想,難怪那些女子與僕役看他的眼神如見鬼魔,韓君仲......簡直是人間的活閻王。
待土地公公告退隱去身形,天權星君躺在桶壁上,熱水早已放涼。他伸手揉了揉眉心,這棘手的身份,一盤的爛帳,總不得在上朝時與皇帝招呼一聲辭官隱退便可以了事,只怕這一走,牽連之廣,腥風血雨難以避免。
若是拂袖抽身亦非難事。只要將司命星君叫回來,換回魂魄,大不了重選一副皮囊。但適才聽土地公公言之鑿鑿,此人如此刻毒性情,偏又擁有覆雨翻雲的權勢,若當真回來的,又不知要斷送多少性命。
權勢如刃,且看使的人如何駕馭。而如今這權刃在他手中,要他將鋒利的權刃重新交與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人手中,任他肆無忌憚,再害無辜,實非他所願。
如今是局已擺開,子落無悔。
只歎自己......
丟不下,丟不下......
"司命,這玩笑,可不是五百年的輸子可以相抵。"

第二章 夜半踏月逢異數,星縈環鐲收小徒
"老爺,夜已深了,要安歇了嗎?"
聽到旁邊站著的僕役小聲提醒,天權合上手中書卷,抬頭看了看天色。那僕役名叫韓安,是韓君仲的貼身下僕。
天權點頭道:"好。"
韓安聞聲退後兩步,輕輕拍了拍手,便即刻有兩名女僕各捧了一個長托盤上來,上面整齊排列紫檀木刻出的名牌,這架勢,儼然就是讓他點名晚上伺寢女子。
"不用了。"天權站起身,他這副軀體雖是文官,卻也頗為高大,並無儒生酸腐擺柳之姿,更多是因為身在朝堂,挺直的腰板以及渾然的氣勢。如今有星君魂魄在其中,少了幾分霸道,多了些不經意的仙家威儀。
"是。"伺候這些年來,也不曾見過老爺不點牌吩咐伺寢,老爺雖說年過三十有七,但精力健旺,時常一夜能御四女而不疲,可近日不近女色,更對人彬彬有禮,一改常態?
懾於韓君仲積威,韓安不敢多問,連忙吩咐撤下名牌。
僕人都走光了,房中餘下天權一人。他抬頭看了看天空上一輪明月,皎潔無暇,不禁一時心曠神怡。邁出門外,更覺月色朦朧,睡意全無。
在天界時看那月宮,雖是晶瑩華麗美輪美奐,但看了這些年了亦是無甚可觀,反而在人間遠眺明月,朦朧難辨,縹緲不定,教人生出更多遐思。
天權心念一動,這些日子來,面對韓君仲留下的樁樁惡債,不得已花了許多心思妥善處理,若是為仙時自然不會覺得疲累,但如今身在皮囊之中,難免會感到心神疲乏。夜深人靜,既然四下已無人......
只見天權腳下生風,漸漸離地,悠然踏空,不需穿廊過堂,便已離開相府,出了京城。
※※※z※※y※※c※※c※※※
夜色清朗,他踏月而行,無甚目的,也無打算,只是隨意走走,卻不想一行,便出了百里之外。
皇城近郊也非荒涼,少了煩囂,屋舍散居而建,時已夜深,到處烏燈黑火,倒是天權一人突兀得很,心血來潮的外出,更深露寒亦不過披了件月白色的外衫,夜風吹動,信手而行,只帶著幾分閒散的隨意。
便在路過一個樹林時,忽然聞到隱約的腥氣,天權不由止步。
不過是個尋常的竹林,沙沙的竹葉在月色下映影搖曳,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聲響。他也是奇怪,但在清幽的竹香間淡淡如絲的血腥卻彷彿在冥冥中牽扯著他。
天權走過去,撥開竹樹往林中走去。
腥氣似一股線在前引路,他來到林中央,一棵巨大的竹樹下,赫然看到一個少年被吊在半空之中,他渾身被粗長的麻繩捆得結實,一動不動,只隨著風動搖搖擺擺。
天權見狀袍袖一拂,便有一卷利風如刀席捲而出,割斷吊著少年的麻繩。一失依傍,少年便像只粽子般倒頭載下,天權手疾眼快搶前將他接住,輕放在地上。
斷了繩索,再是細看,乃見這少年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嘴唇青紫,也不知在這裡吊了多久,額頭有處破洞,血早便凝固了,但血跡淌在臉頰上,難怪有腥氣飄散。
天權不禁皺起眉頭,是誰人如此殘忍,將他捆綁在樹上?
此處荒僻無人,若非他偶然路過,這孩子也不知要待到何時才有人解救。
天權摸了摸他的頸脖,少年的皮膚冰冷扎手,彷彿沒有一絲生人的氣息,若不是脖子上微微跳動的脈搏,他當真以為躺著的是一具屍體。只是若放他一人在此,入秋見寒,風冷草濕,再過半個時辰,當真要凍死這孩子了。
既是遇上,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天權彎身坐下,將那少年抱起放在懷中,抬手,本是冷風吹灌的竹林頃刻間靜止了,一絲風亦沒有,天權念動法咒,只見他身上滲出一股青藍色的仙氣,慢慢擴散開來,將少年包裹。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少年慘白的面色恢復了紅潤,單薄瑟縮的身體也不再顫抖,連額頭的破損亦在不知不覺間結痂痊癒,直至聽到他呼吸平緩,天權才收回法力,微笑著解下披在肩膀上的外衫覆在少年身上,又細細替他包裹拽好。
下一刻,風又動了。
月亮下的少年,窩在天權的懷中似一頭小獸,一頭凌亂的黑髮,比起中原人略為深邃的五官,緊抿的嘴唇屬於倔強的剛毅,睫毛倒是密得很......忽然密叢的睫毛抖了抖,少年猛地睜開了雙眼。
月光下,竟是一雙綠幽幽的獸瞳!
然而他似乎根本沒從噩夢中清醒過來,失神的眼瞳映不進旁物,只有瘋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是感覺到有人禁錮著他的四肢,他狂怒地掙扎起來,就像掉進陷阱的野獸,不顧一切地撕咬。
"放開我!!放開我!!"少年尖厲的鳴叫響徹竹林,他拚命踢打,甚至張嘴去咬,對方卻有如泰山在前,根本由不得他撼動半分。
天權抱著這個神智混亂的孩子,任由他百般廝打直至脫力,月白色的長衫被他極具破壞力的手撕成了碎片,自己的身體也不知挨了多少拳頭,手臂上排排的齒痕大約也出血了,這娃兒也當真夠狠的......這般模樣回去若是給韓安看到了,尚要以為自己遇賊打劫了吧?
懷裡的孩子喘息著,漸漸凝神的瞳孔終於映入了身材高大的男人身影,他不甘心地瞪著對方,既然打不過,自然是挨打了。但少年沒有恐懼地閉上眼睛,眼中,是不屈不撓的頑抗。彷彿一頭靜候機會,隨時張開獠牙咬碎對手喉嚨的小獸。
然而眼前這個任他踢打仍是穩穩坐著的男人,並沒有如他所想那般,以拳腳相向。那張可以說得上好看的臉,露出了溫和的笑容:"莫怕,我只是路過此地,見你被吊在樹上,便將你解了下來,並無惡意。"
誰怕了?!
少年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是與那些比他大、人也比他多的惡童幹架,他也是雖敗不懼,縱是被獨自吊在這個傳說鬧鬼的竹林裡一夜,他也沒叫過半句求饒!
男人說話很是輕柔,聽上去便像五月的風,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看來確實不是那些惡童的夥伴,大概是那個過路的路人,大發善心把他解救下來而已。
天權感到少年僵硬的身體稍微放軟了,有一個微弱得近乎聽不到的聲音在說:"......多謝......"
忍不住會心一笑,便問他:"你為何會被吊在此處,可以告訴我嗎?"
"告訴你有什麼用?"少年雖知他並無惡意,但還是戒備地掃了他一眼。
天權不禁好笑:"不可以說嗎?"他無意相迫,伸手敲了敲立在身旁的一株竹樹,"竹君何在?"
話音剛落,只見竹林一陣急風震動,綠光從地冒出,一個青衫男子出現在他們面前,一見天權,連忙施禮:"杞山竹君見過星君,不知星君駕臨,有何差遣?"
天權低頭看見少年瞪大了眼珠子,卻不是驚懼神色,反而是有些吃驚的模樣,不禁笑了:"你早見過他了,對嗎?"
少年點頭,問他:"有時他會坐在山坡上納涼,不過其他人看不見,他是鬼嗎?"
"是鬼非鬼,是妖非妖,不過是成精的竹精罷了。"
"你能把他叫出來,他是你的部下嗎?"
天權笑著搖頭,便問那杞山竹君:"這孩子被困在你林中,所為何事?"
杞山竹君青著一張臉,應道:"此童無父無母,半年前孤身一人來到杞山,在山北破廟居住,村人見他一雙綠眼,視為妖物,不敢靠近。平日村中孩童欺他年幼,常以拳腳相加。昨日村長的大兒子藉機欺辱,將他綁在此處,此子不願屈服,在這裡已吊了一天一夜。"
男人的臉色漸漸沈了下來,他揮退竹君,低頭問那少年:"你時常被這般對待嗎?"
少年不語,他雖是受辱,但不代表會在旁人面前示弱。
見他如此倔強,天權不禁心生憐惜,又問:"你為何不離開此地?"
少年猛一抬頭,道:"我不能離開!娘親告訴我,爹就在這附近的地方。"
"你要找他?"
少年點頭,眼中是不容動搖的堅定:"是的。"
"那你娘親呢?"
"她死了。"少年露出一絲哀傷,但很快抹去,"我們之前住在一座黑色的塔裡,後來娘親帶我出來,但她過了不久就死了。她交付我一件東西要給爹,說若無此物,爹便要被人殺死。"
"所以你總在這附近徘徊,半年了,可有收穫?"
少年咬了咬嘴唇,末了,搖頭不語。
"你還要在這裡繼續等嗎?"
"既是答應了娘親,我自然要做到。"
"即使待在這裡風餐露宿,饑寒相交,還有人欺負你,你還是要等嗎?"
少年毫不猶豫地點頭,幽綠的眸中是不屈的堅定。天權伸手,拉住少年瘦弱得皮包骨般的手:"你跟我走吧,這裡我讓竹君給你留意著,有消息了便馬上告訴你。"
"不行!我不走。"
"你留在這裡,只是讓人欺負。好似今晚這般,若無人經過,你不是要凍死了麼?若是死了,你又如何尋到你的父親?如何將你娘托付之物給他?"
少年垂首不語,他知道自己的無力,一個小小的孩童,僅僅是生存已耗去他大半精力,又如何談得上去尋父?縱是知曉,但他內心燒熾的自尊仍不願屈服:"我與你又不相識,憑什麼跟你走?"
"我收你為徒可好?"
少年聞言猛地抬頭,對上男人笑容可掬的眼睛,漆黑的瞳中沒有半分虛偽造作。他是認真的!他氣質不凡,衣服面料也比村人那些粗布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必定是城裡的大戶人家,然而他卻不像那些富貴的財主,鄙夷地看他,甚至連說上一句話亦像沾到垃圾一般的態度。這個男人,坐在那裡,輕輕地笑著,然後,將世界捧在手中,送到他面前,由得他去選,要或者不要,都可以。
沒遇上過這樣的人,少年一時間覺得鼻頭有些酸澀,除了死去的娘親,自生以來,便不曾有人待他如此的好。
天權沒有聽到少年的回答,卻看到他微紅的眼眶,不禁寬慰地摸著少年的頭髮,將僵硬的身體摟緊,然後拉過被撕得不成模樣的外衫隨意一抖,說也奇怪,頃刻間破損的地方不見了,仍舊是乾淨好看的月白色,似月暇輕裹在少年單薄的身上。
"你身上負有異數,與我相遇也是一種緣分。"
聲音明明什麼都碰不到,但少年卻覺得身體像被這柔軟的話語撫慰著,暖暖的,像臘月裡躺在暖爐旁的舒服,想聽到更多。
"其實你也不必緊張,你第一次當弟子,我也是第一次當師傅,我們便扯平了對嗎?"
"噗哧──"哪有這般說法的?少年心性,他忍不住笑了,"你要教我什麼?"
"撫琴,對弈,臨書,作畫,你可喜歡?只要是我教的,天下便無人能出其右。"
少年皺起眉頭:"這些都沒用。我不學。"
天權又道:"星相醫卜,乾坤術數,那可是別人求著我也是不教的,你可願學?"
"不學。"
"經政文商?"
"不學。"
"兵策戰略?"
"不學。"
......
末了,天權無奈問道:"那你想學什麼?"
少年想了想,眼中精光閃過:"我想學法術和武功。"
"法術啊......"天權笑了,"也行。不過武功我不會,要是開陽在的話倒是可以教你,若是你一定要學,我可替你找位武師。"
"嗯!"少年終於露出燦爛的笑容,然後又有些困惑地問天權,"那要行什麼拜師禮或者其他什麼的嗎?我都不懂......"
"無妨。繁文縟節不過是凡人自尋的麻煩,你只需叫我一聲師傅!"
"師傅!"清脆的聲音沁人心脾,天權忽然覺得讓這個少年一直一直地如此喚他,真是不錯的感覺。
"你有名字嗎?"
"有。娘親喚我雲梟。"
天權牽起少年的左腕,順著腕以指尖畫了一個圓,指尖過處留下一道青藍光弧,待兩頭一交,光芒散去,手腕上便出現了一個青玉手鐲。說也神奇,這鐲子不似平素玉石翡翠般顏色,而是藍中帶青,夜中縈縈,仿似籠住了漫天星芒,好看得緊。
"這是為師收你為徒的憑證,上天下地,鬼神仙妖,只要看到此物,便會知曉,雲梟是我天權文曲的弟子。"

第三章 蘭池熱湯弄飛雨,師徒同浴洗濕衣
清晨時分,韓安來伺候韓君仲起身卻在房中見不到一人,正慌得要喊人來,這一回頭,便見天權牽著一名少年施然進來,那少年蓬頭垢面,身上披著韓相爺的月白外衫,突兀得很。
韓安也是精乖人物,一見天權與少年態度親暱,牽手而來,便知道這少年來頭不小,當下不敢怠慢,連忙上前行禮:"老爺,早朝的時辰到了,您看......"
"啊!你不提我倒真忘了,只顧著與雲梟聊天,連時辰過了都不曉得!"
韓安暗下吃驚,與一個少年聊天難道比上朝見皇帝更重要嗎?
天權回頭與少年道:"雲梟,為師現在有事要做,你且在這房中歇息,我讓韓安給你送些熱食,你吃過了便睡上一覺,醒來為師便回來了。知道嗎?"
眼前景象教那韓安看得眼睛都快脫眶了,這、這是他家那位狠戾陰冷的老爺嗎?便是對著後院眾多的美人姬妾,也不見有這份溫柔。適才聽他自稱為師,莫非這小娃兒便是他收的弟子?
少年乖巧地點頭應下,天權便換過朝服,離府上朝去了。
韓安不敢怠慢,連忙照了吩咐準備熱食糕點送到主房。
那少年便站在房中一動不動,聽到聲音霍然回首,凌厲不近生人的眼神,教韓安嚇得倒退一步,明明是個娃兒,卻有著叫人不寒而慄,與剛才韓君仲把臂同行的乖巧孑然不同的冷漠。
看他打扮,大概是窮人家的孩子,可他看到相府這般奢華的場面居然也不見一分驚惶,更有幾分遺世而立的氣度。
"小少爺,請用飯。"韓安將熱食放在桌上,少年瞥了他一眼,也不多話,走過桌旁拿起便吃,對精緻碗碟,考究擺設視而不見,只管挑了肉吃。
韓安聞到他身上有些腥臭,見他一身狼狽,便問:"小少爺,可先要沐浴更衣嗎?"
雲梟微是一愣,抬頭看了看韓安,這僕役明明一臉恭維,眼中卻藏著鄙夷,他不喜歡這個人,然而這個人卻是師傅的人。
"師傅沒有吩咐。"他冷冷地回答。
韓安瞪了眼,難道說他就只聽得老爺一個人的話嗎?只是他若不願,也不好強迫,只得道:"少爺請慢用,待會下人會來收拾,小的告退。"
看了一眼也不應和也不理睬的少年,韓安實在不解,老爺從哪裡撿了這麼個古怪的少年?還收了做弟子?只是最近老爺性情大變,不僅不招姬妾,甚至解散遣出不少美女,且以前時常來府的達官貴人也是一律不見,莫說當朝百官莫名其妙,他那韜光隱晦的程度連宮裡的韓妃娘娘都幾番前來問詢,也不知這位韓相爺如今打的是什麼主意。
轎子在相府門前一停,裡面的人便匆匆忙忙地趕進府邸往主房走去。
今日早朝本不該拖得如此之晚,只是他近日所做之事,已大大超過了從前韓君仲那派人物的忍受範圍,他力主肅清吏治,上疏懲治貪官之律必須加強,並落到實處,莫可一紙空文等等,簡直是引火燒油,一點便燃。
關乎己身利益,以副相賈辛為領的一派力阻其行。而樞密使黃延一派自然是幸災樂禍得很,不是跳出來諷刺兩句。如今天權簡直可以說是得罪了滿朝文武,夾在兩派之間,成為眾矢之的。
要行事務,百般艱難,縱是勞心勞力,也不過是吃力不討好。
好不容易退朝下來,抬頭一看,卻已過了酉時。天權也不管百官突異眼神,匆匆忙忙上了官轎便趕回府邸。
主房仍是靜悄悄,他小心推門進去,便見雲梟蜷縮著身子,躺床鋪上,旁邊的被褥一動不動,時已入秋,寒意已生,天權疼他不懂痛惜自己,走過去,輕手拉起被褥,正要給他蓋上,豈料那雙綠幽的眼睛已猛地睜開了。
"師傅!你回來了!"
雲梟靈活地爬起身,拉了天權的衣袖。
天權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道:"讓你久等了,朝中要務繁多,為師一時抽不開身。"
雲梟搖搖頭:"沒關係,我才剛醒。"其實他已經醒過三回了,只是沒有天權的身影在旁,這一屋子的陰暗與寒冷,他寧願閉上眼睛,期盼著睡著後再次醒來時,他的師傅就像如今這般坐在床邊,溫和地笑著凝視自己。
看到雲梟還穿著之前衣不蔽體的破爛衣服,天權不禁皺眉,抬聲喚道:"來人。"
外面韓安連忙應道:"老爺有什麼吩咐?"
"吩咐下去,在蘭池準備熱湯。再去給雲梟備幾套乾淨的衣衫,送一套過去。"
"是,老爺!"
雲梟抬著頭,看著這個高大如山的男人,時而溫和如水,時而威嚴肅穆,舉手投足間總有一種高高在上的華貴......這就是他的師傅嗎?
天權好笑地看著抓了他衣角不肯鬆開的少年愣愣地出神,便拉了他往房外走了去。
等雲梟回過神來,他們已經來到另一間更大更華麗的房間。這裡沒有床鋪沒有桌椅,只有一個用玉石堆砌的大池子,裡面早灌滿了熱湯,池邊白玉獅頭噴著嘩嘩的溫水,輕紗羅帳,煙霧瀰漫。
雲梟不解地回過頭來,卻見天權關上門後低頭解著自己的衣扣,很快便脫掉一身累贅的朝服,剩下白色的褻衣,然後走過來,替愣著的雲梟剝掉了早爛得不能穿的粗衣,復又走到池邊,伸手試了試水溫,滿意地朝雲梟招手道:"雲梟過來,為師替你洗頭可好?"
"嗯......"男人的聲音並不蘊含一絲命令,但雲梟還是不自覺地遵從了,順著他的意思滑落水中,將頭枕在池邊,溫熱的水一下俘獲了他的神經,真是......好舒服!
"閉上眼睛。"
修長的手指摸來滑溜的東西抹在他髒亂頭髮上,細細的揉洗,並不是很熟練,但那緩慢仔細的動作卻讓雲梟快要舒服得睡著了......
"撲!──"他還真是瞌睡過去,一個不慎滑進浴池裡嗆水了。
"雲梟!"天權連忙跳下池去將他一把撈起,扶著嗆得滿臉通紅的少年,輕輕為他拍背順氣。
"咳咳──"雲梟狼狽地咳出喉嚨裡的水,一頭洗乾淨的黑髮柔順地搭在臉上,偷眼瞧了瞧天權,見他只顧救自己連衣服都不及脫,都濕掉貼在身上了。
"都睡了半天,還不夠嗎?"天權見他無恙,便放下心來,隨手刮了刮少年的鼻子,站起身要離去,豈料袖子一緊,回頭見雲梟揪了他濕透的衣袖,垂著頭也不言語。遂明白過來,展顏一笑,問道:"雲梟是想和為師一塊洗浴嗎?"
"嗯。"
搭聳著的小腦袋快要沉到水裡去了。
"也好。"在朝堂上言語相搏早讓他疲憊了,天權剝掉濕透的衣褲丟上池邊,然後靠著浴池坐下,抓起混了茵樨香的豬苓擦在身上,再泡入水中,下僕在熱湯中放了寧神的草藥,他放鬆全身,伸展四肢,在溫熱的水中半閉上眼睛。
雲梟坐在他不遠的地方,惴惴不安地從頭髮遮掩的縫隙間悄悄看去。
他從來不曾如此靠近一個成年男子。屬於男性陽剛的胸脯結實分明,養尊處優的皮膚光滑白皙,修長的手臂,平坦卻蘊藏力量的小腹,還有水下蕩漾著的密黑毛叢間......儘管在水底下看不真切,但還是能看到顏色極深的陽物似棍棒般的粗長......他忍不住瞧了瞧自己,精瘦的身子像只有骨頭,更別說是細瘦的手臂了,再往下,根本沒法比的小......
他不禁有些沮喪,卻又有些期待,既然天權是他的師傅,那麼說等他長大了,也定會擁有與這個男人一般無二的身形吧?
"雲梟!"
天權不知何時睜開了雙眼,好笑地看著少年低垂著頭,鼻尖都快湊在水面了。
"來!"
見天權朝他招手,雲梟乖巧地涉水過去,天權將他瘦小的身體抱坐在自己大腿上,輕笑道:"想什麼呢?如此入神?"
"沒、沒什麼......"雲梟怎敢將剛才所想一一說明,泡了熱水的臉更紅了,低頭盯著環在手腕上的藍色鐲子,藏著星星般的縈輝,在水下煞是好看。
"是不是泡澡太無聊了?"天權見狀,忍不住抓過他的小手,一個個指頭地數著玩兒,"雲梟,你多大了?"
"十五。"
天權略是吃驚,少年看上去如此瘦小,不過十三的模樣。心中憐惜頓生,把了他的手指,輕點水面:"為師教你個小法術可好?"
雲梟一聽便來了精神,天權知他少年心性,也不吊他胃口,在他耳邊說了法咒,然後教他捻指作訣,如此比劃一番。怕他不懂,便先作示範。只見天權捻指輕彈水波,水面頓時升騰起一卷風漩,將池中水捲上半空,指法一變,化成漫天飛雨,滴滴答答重落池中,好不熱鬧。
"你來試試。"天權看著少年,輕聲鼓勵。
雲梟便學著他的模樣,一板一式,分毫不差地捻訣彈指,口中唸唸有辭,只見水面微有波動,可惜沒有像適才那般化作旋風飛雨,但這水池確實也捲了一個小小的漩渦。
幾次嘗試,都未能成功,雲梟倔強地咬著下唇,自惱不已。自己明明是照著做了,怎麼還是不行?
"其實已算不錯了。若想像為師這般,還需努力修煉才行!"天權安慰地摸了摸他的頭,雲梟極有慧根,只是看了一眼,便能學懂,只要假以時日,漸行修煉之法,勢必不同凡響,
"知道了!"少年很快恢復心情,轉過身,眼中毫不掩飾崇敬之色,"師傅,你的法術真厲害!"
天權苦笑:"雲梟,你是挑到為師的弱項來學,要說六藝九數,為師自然拿得出手,可說到法術,呵呵......比起幾位同宗神君,為師還差好遠......"
"可雲梟只有師傅。"少年直直凝視著天權,"若是師傅想教,便是琴棋書畫,雲梟也是要學!"
"只不過你還是喜歡法術和武功對嗎?"
雲梟猶豫著點頭:"嗯......"
摸著他的頭髮,天權溫和笑了:"聖賢施教,各因其才,既然你無意六藝,便是硬要學來,亦無心其中,豈非學而無用?既是雲梟想學法術,為師自當傾囊相授,只是雲梟莫要嫌棄為師法術蹩足才好。"
"不會!雲梟一定用心去學!"雲梟有些激動地抱住天權的脖子,暗下決心,必定要百般用心,不負師傅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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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傲天劍勢藏天意,上天下地唯一師
入夜,天權將雲梟安置在偏房,離他的房間不到三步距離,看著雲梟乖巧地躺下,替他拽好被角,直至他閉上眼睛,呼吸漸緩地陷入了沉睡,他才離開床邊,捻熄燈火,關門離開。
回到自己房中,這一日下來的疲累在與雲梟的傾談中慢慢洗去,但這副已近不惑之齡的身體,實在還是承受不了連日的辛勞,眼簾沈得像吊了石塊。
天權脫去外衣,便上床安歇。
半夜裡正是睡得模糊,忽然感到一個涼颼颼的人鑽進被窩,貼了上來。
天權一驚醒來,這些日子他沒有召寢,偶爾會有在後院養著的美女半夜三更爬上床來,赤身裸體極盡挑逗之事,他無意於此,只將人斥退了事。幾番下來也是煩了,便直接下令不容任何人等半夜來擾,又打發了幾名女子離府,這夜裡才算安靜。
不想今夜又有人來,天權不禁著惱,本要出言叱喝,卻忽然感覺到貼過來的人很是安分,只是小心翼翼地佔了一點點的床鋪邊沿邊,一個翻身便要掉下床去了,正是奇怪,復又感到這人頭髮上的茵樨香氣,便明白過來,小聲喚道:"雲梟?"
"......"鑽進來的人抖了抖,不敢再貼近,反而往後縮了去,但他已是睡在床邊,這一縮便險些要滾落床去。天權大手一撈,將他拉了回來。
雲梟只著了薄薄的裡衣,冰涼的身體也不知在夜風中站了多久,大概是在房外猶豫著不敢進來。
天權心裡知道,少年雖是性子倔強,但畢竟是個剛離了娘親的娃兒,一直以來的孤獨,他用堅強掩蓋了,其實,他始終渴求著屬於自己的溫暖。
他將少年抱近身側,任他枕了自己手臂,又扯過大半被子覆在他身上,喃道:"為師在此,睡吧......"雲梟的身體仍是緊張而僵硬,天權睡夢惺忪,便又閉了眼睛,騰出一手輕輕地順著雲梟的背脊。
也不知道何時,是誰先睡著了......
如此下來,每天晚上都有一個少年從自己房間爬起來,悄悄地溜上天權的床鋪,天權漸漸習以為常,總是順手將他摟在懷裡任他枕了手臂,過了幾日,看著外面秋寒風冷,為免少年來來回回地著了涼,索性讓他直接搬過來主房住了。
天權信守承諾,為雲梟找來一名武師,在他上朝議事的時候傳授武功。韓君仲在朝中權勢極大,江湖中人雖不願與官家打交道,但亦不得不賣他幾分面子,一句話吩咐下去,請來的居然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藏劍門主獨孤一方。
而傳授法術竅門,卻留在每日沐浴之時,其實法術修煉全在己身,雲梟悟性甚佳,只是稍一點撥便能自行修煉,身為師傅,天權也大感安慰。
如是者過了三月,入了冬季。
為了讓雲梟練習武藝,天權辟出一處寬敞院落,也吩咐下人莫要打擾,讓他能靜心習武。
這日後院傳來虎虎劍風,只見少年一身短打衣衫,利落整齊,手中寶劍矯健飛舞,在他不遠處的石桌旁,坐了一名鶴髮童顏的老頭子,捻了白鬚,仔細看著少年招式。
這老頭子正是名震一時的藏劍門門主獨孤一方。
其時藏劍門在江湖中舉足輕重,獨孤一方門下入室弟子不過五人,卻已在江湖闖出極大名堂,其中更以大弟子陸英浩為表,以不世武功獨領風騷,位拜武林盟主。
獨孤一方應承邀請,亦全因這陸盟主作引。
這位武林名宿自持武功高強,進府前便對這官家公子哥兒學武大為不屑。初見雲梟,獨孤一方看到他那雙異色眼瞳,心料他是北方蠻夷色目人,當下更是鄙夷。
始時不過是隨便應付,但漸漸傳授之下,竟發現雲梟乃是不世練武奇才,通常只要演試一遍,再是繁複的劍招,他亦能一招一式地使出來,分毫不差,再練兩遍,便能靈活運用。獨孤一方不禁嘖嘖稱奇,他摸過雲梟身骨,只歎此子骨骼精奇,加上聰慧敏捷,竟不過花了三月時間,便將他自傲半生的武學盡數學去,雖仍欠些火候,但假以時日,必能成為武林中頂尖高手。
獨孤一方雖已有幾名天才橫溢的成名弟子,但比起雲梟,卻仍是稍嫌不足,便暗暗起了惜才之意,有意將之納入藏劍門。
也怪他當初來時傲慢,雖受邀貴為西席,但一來便言明只授武功,不招弟子,對於紈!子弟學了一星半點的皮毛武功便四處招搖,獨孤一方自然不願為此墮了藏劍門的聲譽,如今後悔,偏又礙於身份地位難以自食其言。
院落中,雲梟正耍著獨孤一方傲傳四方的藏天劍法。
少年自入府後,有天權好生養著,自然不比以前困扃境地,吃飽睡足,加上勤於鍛煉,不到三月已脫胎換骨般抽高了許多,拔長的身軀是十五歲少年該有的英武,瘦削的身板也長出了結實成形的肌肉,修長手臂韌力十足,跳躍騰挪,揮動劍招是虎虎生風。
昨夜一場新雪,地上皚白如銀,少年突然一個騰躍,劍走斜空,矯若游龍,地上飛雪如遭龍卷揚起,隨著他劍招所指遨意紛飛。
便連獨孤一方亦不禁看呆了。
一招一式,劍意藏隱,其勢韜天,可謂盡得這套藏天劍法精髓。
劍如爆芒驟斂,少年收劍貼背,如槍桿般挺立在雪地上。碎雪飄飄落下,他伸手接來一瓣。
雲梟從未見過下雪,昨夜白雪漫天,在地上堆積如縟,冰冰冷的卻漂亮得緊,只想著不知是什麼味道,不由得探舌舔了舔,然後皺眉,有些失望。
好看是好看了,可惜無味......沒用。
獨孤一方這才回過神,不由讚道:"藏天劍意,好得很!雲梟,你過來。"
雲梟回頭不耐地看了他一眼,獨孤一方雖然授他武功,但他卻深刻記得獨孤一方入府時,看他的眼神,熟悉的不屑。果然如此,沒有任何人會像師傅那般,從一開始,便對連名字都不曾知道的他真誠以待。
儘管獨孤一方漸漸對他讚譽有加,但雲梟卻始終對這白髮白鬚的老頭子沒有半分好感,除了授課,平素連話也不多一句。
獨孤一方貴為武林中泰山北斗,平日武林中人對他多是奉承尊敬,不想眼前這個小小娃兒居然對他不假辭色,倨傲至此,沒半點尊師重道,心中自然多有不滿。
"雲梟。"獨孤一方耐了性子,走到雲梟面前,"你的武功進境不俗,看來也是個用心之人。你若願意,可拜入我藏劍門中,為老夫入室弟子。"
適才一翻劍舞,雲梟出了身汗,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臉,隨手將劍倒插一旁,答得爽快:"不願。"
獨孤一方聞言不禁吃驚,想他藏劍門在武林中赫赫有名,五名得意門徒為他爭足了面子,江湖中欲拜入他門下的人多如過江之鯽,難得他肯拉下面子收這個關門弟子,怎料這少年想都不想便是拒絕!
若比平日,他早拂袖離去,但眼前這少年確實是不可多得的奇才,獨孤一方按耐脾性,再道:"何以不願?"
雲梟冷眼看他,聲音平板無波:"我只有一個師傅。"
"你已有師傅?"獨孤一方當即不悅,試問天下,何門何派能與他藏劍門項背而立?轉念一想,雲梟若當真拜入了其他門派在先,只要他獨孤一方肯首,轉投藏劍門下也非不可。
便問:"你師傅是誰?"
雲梟敏銳地聽到院外有"咂咂"踏雪而來的腳步聲,頓時露出欣喜神色,不再理會獨孤一方,轉身往院門跑去。
來者才剛邁步入來,便被他一把撲上,險些撞倒。
"師傅!"
但見平日不苟言笑,連稱讚也勾不出他一個笑容的冷漠少年在剛進來的那個男子懷中笑得開懷,便像討著主人歡心的小獸一般。
獨孤一方不禁仔細打量來人。只見是名三十開外的男子,一身大袖襴袍,頭戴展腳帕頭,玉帶環腰,朝服未及脫下,一看便知是名官吏。
武林中人向來不屑與朝廷命官打交道,儘管獨孤一方受韓相邀請,但事實上他一直未曾與韓君仲會面。如今見了,便亦只是暗自猜測,並不上前行禮。
天權未計較他態度驕跋,拍拍雲梟的肩膀,先上前去與那獨孤一方拱手施禮:"這位想必是獨孤老先生!在下韓君仲,有勞先生指點雲梟武功!之前因公務繁忙未及拜會,望請見諒。"
獨孤一方聽得他果然就是當朝權相,卻見他並無官架,反而溫文和藹得很,與坊間傳聞不盡相符,心中暗奇。
然他自持身份,隨便拱手應了:"老夫獨孤一方,見過韓相爺!"
天權笑問道:"不知雲梟學得如何?"
獨孤一方輕哼答曰:"相爺莫非以為老夫是那些下三流的武師麼?有老夫在此,朽木亦能雕成龍。"
"讓獨孤先生費心了!"
"師傅!"
旁邊的雲梟有些不耐地拉拉天權手袖,天權低頭看他,笑問:"雲梟,你用過飯了嗎?"
雲梟一聽,有些心虛地低頭,小聲應道:"還沒......"
"為師聽韓安說你每日過了午時仍不肯用飯,可有此事?"
"......有......"雲梟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想等你回來一起吃。"
天權神色嚴肅,責道:"朝上多有事務,什麼時候作散也不知道,你一直等著,用飯便難有定時,對身體總是不好。日後便是為師不及回來,午時一到,也一定要吃飯,知道嗎?"
雲梟聞他叱責,不敢逆意,乖巧地點頭應下:"知道了。"
旁邊看著的獨孤一方不禁心中吃味,想他費煞心神教這娃兒武功,也不見他一句半句的軟語關懷,反而對這個一看便知道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男人聽話順從,雲梟更為了這麼個無用的師傅拒絕拜入藏劍門,若是傳出去,只怕要教江湖中人笑掉大牙。
越是細想,獨孤一方越是心生薄怒。
天權昨日聞韓安報告雲梟一日作息,今日便有意早些下朝,趕回府中陪雲梟用飯。見獨孤一方在此,自是出言相邀:"獨孤先生應未用飯吧?若不嫌棄,便留在府上吃頓便飯可好?"
獨孤一方應道:"也好。"便邁前一步,趁他轉身之際突然出手擒住天權脈門。
天權正是奇怪,卻忽是感到一股內勁急撞入體,在五臟六腑間大肆衝撞,便似要攪碎全身經脈般劇痛難忍。獨孤一方是有意要他出醜,適才擒住他腕時已察覺此人全無內力,輕而易舉便被擒住脈門,可見絕非習武之人。當下將內勁輸入其體,糾亂經脈運行,他這一手曾教江湖上不少好手屈服求饒,眼下對方雖為高官,但表面無傷,無憑無證,奈何不了他。他更有意讓天權吃些苦頭,好讓這無知的娃兒看看,誰才有能耐成為他的尊師!
正是得意,卻見那天權受他一招,竟只是皺了皺眉,低頭看著被擒住的脈門,眼中略有不悅:"獨孤先生這是何意?"
獨孤一方心中暗驚,此人明明不識武功亦無半點內力,卻在他狂猛內勁沖擾之下面不改容,莫非是深藏不露?正是奇怪,突然耳邊"嗡──"的一聲劍響,破風之聲赫止,乃見雲梟一臉凶戾,壓劍在手,劍尖毫不猶豫地指在他喉前,劍意吹毫立斷,竟就此削斷他幾根銀絲白鬚。
"放開我師傅。"
青綠獸瞳閃爍寒光,獨孤一方絕不懷疑若再不放手,劍身便要穿喉而過。
料不到此子竟然翻臉無情。獨孤一方只道他雖未拜入門下,但蒙傳功之恩,總該有幾分尊重,豈料如今竟就為了維護這個韓君仲,毫不猶豫,舉劍相向。
獨孤一方心高氣傲,被雲梟以劍指喉,已是大駁面子,又被削斷鬍鬚,可謂顏面盡失。當即鬆手放開天權,左手一捻那劍身,勁力急吐,雲梟竟一時拿不穩那劍柄,脫手被奪。寶劍被他內勁震碎成段,叮噹墜地。
獨孤一方盯著雲梟,冷冷哼道:"好。好。好。"復大笑三聲,拂袖而去。
雲梟卻是看都不看,丟了斷柄,過去扶住天權,急切問道:"師傅,你怎樣了?"
養尊處優的儒士身體,哪裡經得筋脈錯亂的折騰,天權只覺得頭殼一陣轟鳴,眼前發黑。
雲梟見他臉色發青更是著急:"師傅!師傅!"
天權暗牽法力,平抑體內紊亂經脈,待漸是恢復,眼睛清明,便看到那張緊張不已的臉,心中寬慰,便笑著伸手抹了雲梟額上急出來的汗珠,柔聲道:"莫急,為師沒事。"他抬頭看向已經人影全無的院門,想必那獨孤一方早是走遠,不由有幾分可惜,"獨孤先生大約不會再來了。"
"無所謂。"
雲梟青瞳中蘊藏著驕傲的自信,"他的武功我已經學會了。"
天權略是一愣,也未吃驚,淡淡笑著點頭:"如此甚好。雲梟,你也該餓了吧?" 
"嗯!"臉上浮現出歡快的笑意,眉宇間愉悅,與之前仗劍的冷桀全然不同,唯有在這男人身邊,少年才會露出如他年齡的神情。

第五章 竹影搖曳十年約,虛度光陰盼君來
偏廳早準備好餉食佳餚,韓安伺候一旁,待他師徒二人落座,便伺候著布菜。
這幾個月下來,韓安早摸透雲梟的脾性,這位少爺也是怪得很,只吃肉食,青菜蘿蔔雲耳金針等素菜無論做得多香,皆是一箸不碰,連五穀精梁、新鮮蔬果也是不吃。可偏偏韓相爺對他寵得很,任他挑食也不勸阻,有的時候還細心地為他挑掉粘在肉上的佐菜青蔥。
韓相爺近來的口味也變了許多,從前奢華嘴挑,不是精緻味美便不入嘴,若是吃了不喜之食,當即隨口吐掉,甚至為了西湖醋魚略是酸了些而大發雷霆殺掉廚子。如今卻是大逆從前,莫說吃飯隨意,便是菜色偶爾鹹了淡了,涼了熱了,面不改色便吃下去,沒再計較。
今日也是,雲梟面前擺著一盤盤的葷腥肉食,而韓相爺還微笑著坐在一旁,便是看著他吃,手裡拿著一壺春酒重碧,慢慢倒進杯中細品,偶爾在雲梟抬目抗議下笑著夾上一箸嘗嘗,這哪裡是同著共食,分明便是坐桌陪吃嘛!
不過韓安也是見怪不怪了,布菜後便垂手退下,順身掩上房門。誰叫他家老爺將雲梟少爺捧到心尖上,都快寵上天了。想來老爺大概真沒做過誰的師傅,這師傅跟徒弟的角色都倒個了......
看到雲梟埋頭猛吃,大概也是肚子餓了,直像一頭覓食歸來的小豹子。天權不禁想到平日雲梟縱是餓著肚子也要等他回來,對這個有些任性卻教人心疼的徒弟更是心憐。
不知雲梟在遇到他之前是如何過來,以他那飯量,定是經常挨餓吧?他母親不知葬在何處,那時他一個小孩無能為力,只怕是草草安葬......得快些空下閒來,帶他去拜祭清掃才是。至於他父親......
雲梟吃飽了肚子,抬頭看到天權執杯不飲,愣愣地看著他,眼神卻非在看他,彷彿穿過身體在想著別人,不禁有些不甘,喚道:"師傅?"
天權回過神來,笑道:"竹君最近可有消息?"
雲梟搖頭:"沒有。"
"便是說,尚未有你父親的消息了......"
"嗯。"雲梟垂下頭,其實有竹君替他守在那裡,他應該放心才是,但心裡總是不安,記得娘親臨死前百般叮嚀,必將東西交到父親手中,而如今他在師傅羽翼下好生舒適,那不知何處的父親卻仍是杳無音信。
"雲梟,想回去看看嗎?"
雲梟咬唇略是猶豫,他並非不想去,只是學業未成怕師傅責怪自己心有旁騖,故此一直未有所求。天權怎會看不懂這徒兒心思,寬眉一笑:"你這三個月來在府中勤修法術,習煉武功,都不曾出去走走,也是為師疏忽了。既然獨孤老先生明日不來,你便出府去走走吧!"
雲梟心裡一喜,連忙抬頭問道:"師傅,你也一同去嗎?"
天權有些為難:"明日有西夏使節來訪,為師恐怕不能告假......"卻見雲梟失望眼神,心中不忍,便又道,"不過午時安頓使節後或可有閒,為師盡量趕回來便是!"
"嗯!好啊!"綠瞳閃爍光彩,自然是愉悅神色。
午後一過,雲梟定坐在偏廳,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卻只張望著院外廊道。
可一直等到未時,仍未見天權歸來。
旁邊的韓安忍不住勸道:"雲少爺莫等老爺了,聽回來的隨從說,今日朝上來了西夏國的使節,皇上令老爺作陪,恐怕要到夜裡才能回來。"
雲梟聞言默而不語。
又至申時,看著空無一人的外院,他終於站起身來。
韓安連忙上前:"雲少爺,可需小的陪同前去?"
"不用。"雲梟冷冷回答,然後邁步走出偏廳,獨自一人出府去了。
他雖心知天權公務繁忙,總不可能時時刻刻伴隨自己,但便是知道,卻仍是忍不住內心的期待。然而便是希望越大,失望也大。
雲梟一人出了相府。
一路上兩旁房屋披雪如錦,樹上鑲了晶瑩冰掛,美輪美奐,不少孩童在雪地上丟砌雪人歡快玩樂,熱鬧非凡,然他卻是毫無興致,看亦不看一眼,逕自往杞山方向而去。
杞山上的竹林也裹上銀白雪霜,沒有了蔥鬱翠綠的葉子,桿枝根根屹立,雖非枯死,卻亦似殭屍一般森然。
雲梟看到了站在竹林前的山頭上,那個青衣如翠的竹君。他望著最遙遠的方向,面無表情,不知在看些什麼。雲梟本無意打擾,但竹君已發現了他,翠綠身形飄如飛絮,落在雲梟面前。
"有事嗎?"
他的聲音異常冷硬,那雙眼睛也像沒有情緒一般,冰冷,漠然。
幾次會面,雲梟已習慣了他這般僵冷的態度,比起相府裡僕人們阿諛奉承的虛偽,看到這位連表情也欠奉的竹君反而讓他更覺自在。
"沒事。我來問問,有沒有父親的消息。"
"暫時沒有。"竹君看向杞山腳下三叉路口,"除了久居此地的村民,這裡已經三個月不曾有生人來過。"
"哦。謝謝。"
本就不是多話的兩人很快沉默了。他們靜靜站在雪中,看著不會有一個人過來的路口。
天太冷,雪也太厚,連雪兔松鼠也只藏在山中不願出洞覓食。
良久,雲梟側頭看向竹君,這個竹中仙人無論站在哪裡,似乎總是看著東面的方向。
"你在等誰嗎?"
對於他突兀的問話,竹君並未升起半分喜怒情緒,只是眺望著遠方:"等誰?......我忘記了。"
雲梟又問:"你們沒有約定好嗎?"
竹君的眼神變得有些困惑:"約定?......有過。我們曾經作約,十年,杞山竹林......可到底過了多少個十年,我已經不記得了。"
"你為何不去找她?"
竹君搖頭:"我不過是修煉得道的竹精,這杞山竹林便是根,離不得遠的。"
雲梟沉默了,過了一會,又忍不住道:"那個人會不會只是忘記了約定的時間,等想起來了,興許便會趕來!"
竹君終於低頭看了雲梟一眼。
"你若是相信那人一定會來,便總是會找來理由,讓自己可以繼續等下去,一直一直地等,直到再也想不到理由為止。"
雲梟心中一痛,他知道等待的痛苦,他也曾經在寒冷和飢餓中等待著他的父親,始終抱著娘親交付的理由,不願放棄自己終於還是孤獨一人的事實。
或許竹君在漫長的等待中從希望到絕望,變成如今的淡忘......若不是師傅將他抱入懷中,只怕自己,也會如同竹君一般吧?
竹君看向籠了暗雲的天空,身後的竹林在寒風中搖擺不定。
"要下雪了,你還是快些回去吧。"
然而雲梟卻沒有移動,蕭瑟的風,讓他看來寂寞孤獨。
果然如竹君所言那般,天上開始飄下雪來。雪落在身上,受體溫而融化,叫人更覺寒冷。
便在此時,忽然遠處出現了一片青藍身影,高大的男子行色匆匆,踏雪而來。
雲梟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遠處的人影。
他來了!
他遵照了約定,來尋自己了!
明明很想拔腿跑起撲到那個男人溫暖的懷中,此刻雙足卻彷彿千斤石墜裹足難前。
抬頭看向竹君,見他也側過頭來,露出一絲輕盈的笑意:"他來尋你了,還不快些過去?"
雲梟忍不住問他:"那你呢?"
竹君碧青的身影漸漸隱去,隨風帶走了輕飄的話語:"待遍山竹花開時,我許也可以離開了......"
雲梟不及反應過來,竹君已經消失無蹤。此時天權已走到他身旁,急步趕來教他略是有些呼吸不暢:"為師來遲了。"看著雲梟似乎神色恍然,不禁輕身喚道:"雲梟?"
雲梟聞聲抬頭:"師傅......你來了。"
歉意地拉起雲梟的手,冰涼的小手凍得扎手,天權忍不住皺眉,用自己大掌合攏成團為他取暖:"在朝堂上那西夏使節多有刁難,耽擱了時辰,教雲梟等久了。"
雲梟用力地搖頭,天權又問:"適才見竹君隱去,可是有你父親的消息了麼?"
"不曾有。"聽得天權如此關心,雲梟忽然升起個荒唐的念頭,他居然覺得不是很想聽到父親的消息......自己無父無母時,師傅待自己如似珍寶,若一旦找到了親人,師傅會不會便讓父親將他帶走?只一想到要這雙溫厚有力的大手捨棄自己,雲梟便難受得幾乎無法呼吸。
"怎麼了?可是站在雪地太久冷著了?"天權看著徒兒發白的面色,伸手摸了摸他冰涼涼的臉頰。
雲梟仍是搖頭。
天權只當他擔心父親安危,便柔聲勸道:"雖然暫時沒有消息,但既是你父親,想必也是有能之人,也許是有事耽擱了......若你實在掛心,為師到地府替你查查生死簿。"
"不用了。"雲梟連忙拉住天權衣袖,雖知師傅神通廣大,但這地府陰曹也不是隨意來去的,師傅能為他做到如此,他已是銘感五內。
雲梟露出笑顏:"師傅,我們回去吧!"
天空一片灰蒙,雪越下越大了。
皚皚雪地上,延伸了並排的兩行腳印。
高大的男人將少年半摟在身畔,為了不讓半片雪碎落在少年身上,展開斗篷籠罩在少年頭頂,遮去冰冷的雨雪。
而他自己寬厚的肩膀以及隱有銀絲的髮鬢,卻早已被雪霜沾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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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官家少爺鬧府門,趕來黃羊飼猛獸
不知不覺過了隆冬,冰雪未融,便漸近年。
京城裡是熱鬧非凡,歲晚將近,賣年貨的攤子自是興旺,集市熙來攘往,老百姓誰不想過個好年?更莫說那些平日裡爭鬥不休的朝中百官,也看在過年的份兒上,少了爭吵,天權也難得落個舒坦。
這日天權從朝上回來,便見府上眾人上下勞碌,熱鬧得很,他卻不記得有吩咐過什麼,便問那韓安。
韓安愣了愣,隨即回道:"老爺莫非忘了,今日是祭灶!"
天權恍然大悟道:"送灶王爺上天。他不是二十五才去嗎?"
"老爺......"韓安苦著臉,"您又忘了。官三、民四、鄧家五。只有水上謀生的人家才會等到二十五祭灶。"
"原來如此!"天權點頭,"本君不司此職,也不知凡間有如此多的規矩。"
韓安聽得莫名其妙,便在此時雲梟來了,自從獨孤一方撒手不管離開相府,天權還是為他找了不少武師,可惜若說武功,比藏劍門門主獨孤一方更勝一籌的人,江湖上實在是少之又少。請來武師一看他使出藏天劍法,已目瞪口呆,權衡自身修為,只有羞愧拜退。雲梟倒無所謂,只繼續照那路子去練,藏天劍法乃是傾獨孤一方窮半生心思創下的劍法,自然非同反響,他這般一路研習,專精一門,反而令他武功大有進境。
今日聽說有祭祀,一大早府裡便熱鬧起來,少年卻未見好奇,穩立心神,在後院練劍。只聽得師傅回來,才幾個跳躍奔出來迎接。
天權笑看著少年,總是見著倒不覺他有什麼變化,然而在不知不覺中,雲梟挺拔的身體已像雨後春筍般躥高,比起初見時輕而易舉地摸他的頭,如今已要抬起手肘。
"師傅,你回來了!"
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歡喜,總是讓一旁的僕從看個目瞪口呆,這位對人不假辭色,冷目以待的雲少爺,也只有在老爺面前才會露出寬鬆表情。
天權點頭,笑了:"今日有祭祀之事,你怎不出來看看?"
雲梟環視四周忙碌的僕人,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們要祭誰,看了也無聊。"
"怎麼會?"天權不禁皺眉,他這徒兒好學刻苦,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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