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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目窮】by Live

千目窮 上卷 by live

 

序 只在初識乃結怨,千目才眺望星君

他坐在天峰上看了千年,千百年來,人世變遷,滄海桑田,不過一目而過,也不知是看得太多,還是看得太久,偶爾,他會略覺厭倦。
當他合上雙目,一睡百年,醒來,看到峰下的平川上,神人們的戰爭。
他有些恍然,直到一名英武非凡的男子駕著騰了天火的戰車來到面前,自稱黃帝軒轅。他也沒想什麼,便加入了。
天峰下的平川,不知何時被賦予了名字,叫逐鹿。
他的雙目,自生便異,可看千里之遠,即便法力微弱,與同伍的蒼頡、風後、神皇、力牧根本不能比擬,但仍受軒轅帝君看重。
耳邊響著以夔作皮的隆隆鼓震,眼看著雙方神人各施其能,戰在一團,可惜他法力甚至不及場上一名天卒,只能站在後方,距遠而望。對方那面目猙獰的蚩尤獸君口吐黑霧,縱是神人在其中亦難辨方向,以他目力,本可指引,但此時他在遙遙陣外,鞭長莫及。
正是危急之際,乃見天上七玄星辰閃亮,芒影降落,現出一名青年。他身上有萬千星芒籠罩,手示北方,導引迷途。而後,自然是軒轅軍大勝。
他對勝利沒有多少印象,只是迷糊地記得,那在黑暗中出現的星芒,以及青年臉上傲氣的笑意。
又過了幾場大戰,蚩尤獸君終是敗北,至於下場,他卻無意去知,反正那個時候,他已辭別軒轅帝君,回天峰去了。
便是如此,他又睡了幾百年。
再是睜開眼時,不禁皺眉,神人們,又再開戰。
而這次先遇到他的,是一個名叫紂的凡人。受到邀請,便又加入了。
他遇到了跟他有一般的異人,能聽千里之外的聲音,故自命為"順風耳",為了好是區別,紂便喚他作"千里眼"。一目千里,原也不錯。
參入這場戰爭的都是些年輕,卻法力高強的神人,與上古軒轅的那場爭鬥相比,卻又要複雜許多,兵法、戰略、法寶、變化,層出不窮,他自然是看得目不暇接。
然天命所歸,紂還是敗了。
一卷封神榜,將他這個本來散離三界外的異人封上天庭,位列仙班。
天庭不比凡間消遙,要當值,要承稟。
於是,他在天階上又坐了幾千年。
他不過是一名異仙,沒有什麼無上的法力,只有目視千里的異能,天上的眾仙自恃甚高,總是不屑與他這種下等兵將為伍,又總得防備他那雙千里目,唯恐一個不甚犯了差錯教他到天帝耳邊吹風,故此,他總是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天階上,與千萬年前一般,看盡凡世眾生。
不知是哪年哪月哪日,平靜的下界多了一抹光亮,本是想趁天帝正煩了下界妖龍作亂之事無暇召他,稍微打個瞌睡,可那光芒,卻熟悉得讓他忍不住再開法眼,眺去千里張望。
渭水邊,光芒聚處,是一名青年。
他看來不過弱冠,只是一身瑕光未及斂收,這不該是屬於凡世的亮光,只有天上星辰,才可有這樣的亮度。
他記得這名青年,曾在軒轅的車駕前為其引道,到天庭後又偶爾見過幾面,聽順風耳說,他名開陽,乃是天上武曲星君。
難怪,他能笑得如此傲氣。
可是,他為何在下界?他知道貪狼星君受天命下界擒拿叛逆妖龍,但渭水,與妖龍所在的南蠻之地所距十萬八千里路,若說襄助,卻又不像了。
他看著青年斂去光華,化成凡人模樣,鑽入市鎮,開心地東鑽西竄。
不禁皺眉,武曲星君,該不是......趁貪狼星君不在,私下凡間遊玩吧?
光潔如鏡的天階,映出這位天目神將的臉,不知是否因為千萬年不曾笑過,嘴角向上翹起的弧度,無論怎麼看,都......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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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仇他記下了!!
青年一拳砸在青石桌上,即便是在天河久經錘煉,天域內最堅硬的青花崗,亦耐不住他這一記猛擊,瞬是裂成幾塊嘩啦倒地。
青年有些愕然,他顯然沒料到自己一怒之下的後果。地上碎成塊塊的青石曾經是他最喜歡的桌子,因獲天河水浸過千年,仙果仙桃放在上面總是水靈靈的可愛。
英氣的臉龐更加扭曲地帶上了戾氣,把這桌子被毀的帳直接記到那個好事多嘴的小人頭上。
平日在天上安分守己,難得管得最嚴的天樞到下界辦差,他便趁機溜到渭水附近,不過是想親身體會那萬戶樓台臨渭水,五陵花柳滿秦川的景色。總在天上眺瞰,模糊一團,怎比親臨凡間,切身體會的快活?
嘴角尚殘留了燴麻食的香酥,喉嚨還有白醪的綿甜醇厚,可還沒回過味兒來,天兵天將就把他給揪了回來。
天殿上,帝君似笑還怒的神情,還有站在他身邊那個又高又瘦,臉色像殭屍一般蒼白灰敗的千里眼,不用多作猜想,便知是被這小人給捅了後背。
只能狠狠地剮了他一眼,便被天帝下令禁足三百年。
三百年?!他可不像天璇星君那般,可以幾千幾萬年地待在殿內喝一壺涼掉的清茶,下一盤總是下不完的殘棋。若是三百年不出殿堂,他只怕就要悶死。
偏偏,帝君令下,忤逆不得。
這三百年,夠他受的了。
想起那個連一分表情都沒有的小人,居然全然無視他的存在,青年怒氣更漲,身上星芒彷彿化出熊熊烈焰。
只聽他咆哮聲震:"千里眼!!你給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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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階之上,肥胖矮小的順風耳那雙可聞千里的耳朵忽然動了動,低頭與那發呆般的千里眼道:"千里眼老兄,你最近,可有得罪過哪位神仙嗎?"
高瘦的神將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漠然地搖頭。
順風耳疑惑地挖了挖耳朵,自言自語道:"莫非是我聽錯了?......奇怪......"
可視千里的神目流過一絲異色,唇線明明是平的,卻在嘴角處邈起詭異的弧度,灰白臉皮上的紋路也顯得匪夷所思。
"也許並未聽錯。"
順風耳有點毛骨悚然地抖了抖胖墩墩的身體,忍不住道:"千里眼老兄,你還是別笑的好......"

第一章 百年馬監難收心,豈容小人得清閒

三百年,不過彈指之間。
天庭一切如常,然人間已是朝代更迭,爭端不斷。
受封禁的星君,也從他的星殿出來了。呼吸了一口自在的氣息,他看向天殿的方向,俊美的嘴角,浮出一道詭詐的笑容。
然後,千里眼平靜的日子,開始不好過了。
且不說一大早出門險些掉進突然出現的池塘,駕雲前往天殿時突然成群飛過的仙鶴讓他狼狽地沾了一身的羽毛,還有殿上奏本時暗地遭下絆的腳,千里眼確信,他得罪了武曲星君。
是故,當他在回到自家宅院,看到屋頂瓦稜皆被焚成灰燼,只剩下光禿禿的牆壁時,他並無半分詫異,只如平常那般,推門,入內。
反正,天庭風和日麗,也不會有寒霜冷雨。
氣得跳腳的人反而是那位耐不住性子的武曲星君。無論他下了什麼暗坎,那個瘦高個總是面無表情地坦然受之,即使被冒失的天龍噴了一身的雨水,被風婆扎不穩的風袋吹個幾千里遠,他居然還是不急不怒,也不聽他在天殿上向帝君告狀。
反而是帝座上那位,已經開始有些警示的暗語,讓他莫要太過份了。
就像拳頭打在棉花上,棉花不受力,再大的力氣也是白費,久而久之,武曲星君也厭煩了,想那小人許也是怕了自己不敢作聲,他不屑這等人物,便不再花心思捉弄理會。瞅了個機會,又偷溜下凡間。
大千世界,繁華如錦,他這一去,自然是樂不思蜀。
難得一次他興了仁念,救下一名被賣入苦窯的女子,才把她救出火坑,未及聽得道歉之言,頭頂雷動雲湧,天兵神將,便又來了。
天殿上,帝君似笑非笑,旁眾仙家神臣也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唯有那千里眼似棵楊樹筆直地站在那兒,顯得更加單薄。
"朕記得,武曲星君這三百年的禁足好像方過不久,難道是嫌這區區三百年太過短暫,想多待個千年之期?"
本來還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使勁削著那薄瘦的男人,聞天帝之言武曲星君猛地回神,連忙擺手道:"自然不是!"
"那是何故?"
靈動的墨黑眸子咕嚕一轉,嘻嘻笑道:"稟陛下,只為老君日裡叨念那煉丹爐破損一角,便打算到中荒尋呲鐵之瀉為老君補爐。"
"哦?老君,可有此事?"
白鬚神人出列點頭,應曰:"確有此事。"又朝武曲星君拱手謝禮,"勞星君費心,丹爐已修補可用,不必勞煩了。"中荒之地有天獸呲鐵,形如牛,有巨角,皮毛漆黑,以鐵為食,其排泄物之物硬勝精剛。只是再剛再硬,他也不會拿這種天獸排泄物貼補丹爐吧?
天帝看著老君哭笑不得的神情,便明瞭幾分,呵呵笑道:"既然武曲星君一番好意,朕自會酌情。"
年輕的臉剛露出松氣模樣,卻又聽天帝道:"且責你至天河放馬一百年,小懲大戒,以此為鑒!"
"陛下!!"
天帝袍袖一揮:"即日至御馬監應受差遣。"
在眾仙家竊竊細笑的眼神中,武曲星君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瞪著那個仍舊全無表情的告密者,若非攥緊了拳頭,只怕便要衝過去一頓好打。
旁眾仙家也知武曲星君面相雖俊,但性燥如火,如今看他臉色難看黑如灶君,均是匆匆離開,免得他火氣一來禍及無辜。
反而是那千里眼,施然轉身,邁步出殿,路過幾乎冒火的武曲星君,竟亦是不管不顧,無視而過。
才前了五步,就聽粗重的腳步聲急趕身後,方回頭,衣襟便被揪住,狂猛的力度將他薄瘦的身軀凌空提起,砸在殿前盤龍柱上。
腦後震盪的痛楚讓他雙目發黑,即使有不少神人對他在天帝耳邊說長道短之行極為不滿,但至少不會明目張膽向他施暴,這暴烈的一甩,千百年來,竟是第一遭。
好不容易定下神來,便對上那雙清冽、卻彷彿燃了烈火的黑眸。
隨後捲來的,是拆骨入腹的怒意:"我哪裡得罪你了?!"
明明他偏瘦的身板比這弱冠模樣的青年尚要高上半頭,卻被輕而易舉地拎起,足見二者之間力量何等懸殊。
武曲星君如此倨傲個性,能得眾仙敬服,力量自然不俗,豈是他這種法力低微的異仙可媲?
但即便如此,僵硬的臉皮上仍未露出半分驚恐,更未吐出求饒示弱之言,只淡淡回道:"星君言重。末將不過盡己之職,據實上稟。"
"你──"
揪住對方衣領的手腕越是收緊,乃至現出青筋。
武曲星君氣得不輕。
然這天殿之前,他便再是生氣,也奈何不得這千里眼。
僵持數刻,終於將鬆開桎梏,放了高瘦的男人。
本以為他會細細計較,卻不料那千里眼只是稍稍整冠,理了衣襟,轉身便下殿去了。
武曲星君亦是一愣,半響才回過味來,啐了一句:"走著瞧!"
之後百年,武曲星君倒也是乖乖到天河放牧,騎了神駿的天馬遨遊天際,好不自在。自然,也少不了時時下絆捉弄那叫人討厭的千里眼。
這千里眼雖能視千里之外,但法力卻弱比稚雞,連下界修煉的散仙也比他強上百倍,要讓他難堪出醜,簡直易如反掌。
在天河放馬覺得悶了,便牽了馬群到千里眼宅府附近轉悠。天馬乃是牲畜,哪裡管你是宅是野,一輪踐踏,往往是遍地殘骸,把宅府弄個亂七八糟。
他倒是不怕那小人到帝君面前告狀,反正他不擅放牧,偶爾走錯方向或是闖了別處也是情有可原,怪不得他。反而是那群天馬漸漸輕車熟路,一放出馬房便自個兒往千里眼的住所奔去。
每次來時,是乾淨齊整的宅院,走時,是亂墳葬崗的荒地,他來去自在,瀟灑得很,卻不知千里眼苦無法力,無法像其他仙人般揮袖施法便能恢復如初,只得費時費力辛苦收拾。
為此,耽誤了功夫,當值時難免疏漏,一個不慎,便出了茬子。
某日星君又遣大群天馬前來,卻見之前被弄得一團糟的地方仍未整理,跟他去時一模一樣,不禁愣了,難道那小人已怕了這三不五時的騷擾,搬到別處去了?
找不到對頭,武曲星君便沒了興致,只好牽轉馬頭領馬群回天河去了。
回去想了又想,漸漸得意,那小人想必是知道厲害,往後大概也不敢再在帝君面前參他一本了!沒了那雙總在天頂窺視的眼睛,日後來往凡間,自是方便許多。
眨眼百年,武曲星君跟那群陪了他百年的馬匹依依惜別,轉身便又偷溜下凡去了。這次他找到了百年前曾救助過的女子家人,那名女子早已作古,但她的子女兒孫卻是富足一方,過得相當不錯,更在家堂中奉有長明燈,以敬祭蒼天慈悲神人。
善因善果,自然是武曲星君樂見之事,心情大好之下,忍不住化成一名遊方道士,打算點撥一下這家人,好讓他們富達十代,成人之美。豈料才被迎入花廳,正要開口,天空又響雷鳴,神人天兵從天而降,雲幡一收,便又將他給揪回天上去了。
這次在殿前見不著那個高瘦的身影,武曲星君反而愣住了。難道這次不是那小人告的狀?
天帝見他心不在焉,笑問道:"武曲星君,你在找什麼?"
青年連忙回神搖頭:"沒什麼!陛下恕罪!"
"你也知道請恕啊?看來這一百年的馬是白養了。"帝君顯得有些無奈,罰是要罰,但再困他幾百年,讓他在老君的煉丹爐前扇上幾百年的火又能如何?回頭他還是得往下界跑。
看他一副不思悔改的模樣,天帝冷道:"既然你如此喜歡凡間,不若朕便讓你直接入輪迴道吧!"帝君瞄了瞄一旁難得上來一轉的閻羅殿主,"可有適合武曲星君的位置?"
閻羅殿主一身金線繡紋黑袍,橫須粗眉不怒而威,只見他不慌不忙,摸出一卷生死策,翻了幾頁,用略是沙啞低沈的聲音稟告:"人世輪迴早定,不能輕易動搖,如今唯有畜生道尚有空餘。"
藐了一眼滿頭冒汗的武曲星君,天帝又問閻君:"是何種畜生?"
"豬。"
"......"帝君瞟了一眼武曲星君,清俊的臉上尚存了些稚嫩的嬰兒肥,便點頭道,"還行。"
武曲星君再也忍不住了,連忙討饒:"陛下饒了我吧!"
"哼。"天帝亦非當真要將他遣落輪迴,不過是想挫其鋒芒,免得往後越是囂張。
見那武曲星君不敢造次,乖乖垂手站立殿上,目的達到,帝君也不再問難,吩咐道:"既然武曲星君此番已有所悟,便暫時免罰記下。但若有下次,便直接丟入輪迴中!!可聽清楚了?"

第二章 大鬧府宅遭言諷,路遇搖光贈墨草

武曲星君沮喪地出了天殿。
此番雖未受帝君嚴懲,但卻得了個更厲害的制約,想要下界,只怕更難實現了。方才在殿上沒見著那千里眼,不過想也知道,除了那小人,天上眾仙誰敢悄悄戳他後脊樑?!登時怒起心頭,轉頭便往千里眼府宅奔去。
被天馬肆虐一番又荒廢多時的宅院,此時草比人都高了。在門口處,果然看見那高個子卻瘦得跟塊板兒似的男人蹲在地上,仔細地拔著亂草。
身後傳來急速的腳步聲,千里眼轉頭,看到怒氣沖沖的武曲星君,那張英俊的臉一如既往的黑如灶君。
千里眼站直身,看著快要冒火的星君,依舊是一派冷然:"請問星君到末將宅邸,有何要事?"
年輕的星君磨了磨牙,從牙逢擠出話來:"我到底是哪裡得罪你了?!天下之大,天域之闊,難道就沒有其他可視之物?!偏偏要盯死了我?"
千里眼微是一愣,不語。
是了,天上地下何其廣闊,每日須看之事多不勝數,可偏偏,眼睛總是追逐著那顆泛著倨傲光芒的星辰,一舉一動,不願錯過。
如此,是否太過怪異了?
見他沈默不語,武曲星君便即認定對方因畏罪不敢反駁,想起適才險些被天帝下判畜生道,變成一頭肥頭大耳,混吃騙喝待宰的豬,他更是怒不可竭。
"轟隆!!"一聲巨響將千里眼從恍然中震醒,抬目一看,見那憤怒的星君站在灰塵之中,一堵厚實的院牆經受不住他一拳之力,轟然倒塌。
千里眼有些莫名其妙,不可否認之前他揭破武曲私下凡間之舉確實讓這位年輕的星君吃足苦頭,故此受他多翻滋擾亦權當無事,但四百年過了,如今他已恢復自由之身,卻還來找麻煩,未免太過!
他法力雖微,但不代表脾性軟弱。
銳利如電的眸子閃過一絲薄怒,看著地上無辜被砸成碎塊的院牆也不知要費多少功夫才能修復,千目神將冷凝著臉,語氣堅硬:"星君搗亂末將宅邸,砸倒院牆,是為何故?"
"明知故問!!"武曲星君怒火燒心,死瞪著那張殭屍臉,吼道,"你在帝君面前參我數本,砸你一堵牆已算輕了!若再敢胡說八道,我就把你這房子也燒掉!"
"末將據實承稟,不過是忠己之職。反是星君私自下凡,犯了天條,如今倒是理直氣壯得很。"
"你──"
"再者,輕則砸牆,重者燒屋,堂堂星君與下界那些橫行霸道的地痞流氓又有何區別?"
千里眼說話平緩,聽似簡練,但語調中卻每處都帶著刺兒,扎得星君渾身難受,可就是說得在情在理,無從辯駁,登時把武曲星君到嘴的怒罵生生塞回喉嚨去了。
"倒塌的院牆,麻煩星君妥善修補。"
"廢話!!"武曲星君想不到這總是不聲不響的家夥居然是塊硬骨頭,不卑不亢,嘴皮子竟也是厲害得很。眼下討不得好處,怒極之下,拂袖而去。
看著駕雲離去的矯健身影,千里眼不禁苦笑。
難道他還能強留武曲星君,讓他替自己修牆不成?
高瘦的男人無奈地蹲下身,在灰塵四飛慢慢地撿拾散落一地的磚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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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可惡的千里眼!!
武曲星君騰雲駕霧直奔自家府邸。
他向來消遙自在,便是身在天界,規條再多,也困不住他,來往凡間不過等閒,豈料如今莫名其妙多了一雙天眼牢牢盯住自己,便像本來遨遊天際的蒼鷹,突然發現腳上不知何時給拴了一條鎖鏈,隨時會被拽回去。
多嘴的小人!這天界裡也不知有多少仙家神人偷落凡間,在人世留下種種佳話,偏偏那家夥卻不去看,老是瞅了他不放。
一想起那張灰白無色,沒有表情的臉,還有那張只會說壞話,戳人背脊的嘴巴,他就想動手煽他一個痛快,讓他不能再來作怪。
可那人法力雖微,卻是帝君座前紅人,天地間一舉一動,天帝總是閉了雙目,聽那千里眼細細說來。
狐假虎威。
武曲星君心裡暗罵一句,要沒有帝君庇佑,那小人早便不知哪裡去了。
他正在哪裡咬牙切齒,忽然聽到身後銀鈴般的聲音脆響:"開陽,你急急忙忙的是去哪兒?"
明明聽來是如沐春風的柔和,傳到武曲星君耳中,彷彿鬼怪嘶鳴,他有點想加快腳步,可跑了星君,跑不了殿,便只好回過頭來。
乃見一棵天桂樹上,坐了一位雪袍神人。他長發過膝,像瀑布般披灑肩背,身上雪紗無縫如雲裳輕緲,裹了他修長纖細的身軀,再看那容貌,唇若櫻蓓,目帶飛魅,鼻翹小巧,膚勝凝脂。這般天人絕美,實難以筆墨形容。裸了一雙雪足,在桂樹上輕輕蕩著,縹緲雲裳隨風飄飄,世人心中之仙,想來便該是這般。
可惜看在武曲星君眼中,卻只覺後頸發涼。
好不容易,擠出一個笑容:"搖光,許久不見。"
那神人正是破軍星君──搖光,他扶著天月桂樹的嫩枝,向武曲星君伸手。
見狀,清俊英氣的青年只得回身過去,接住從樹枝上滑落的身體。明明看似輕盈如羽,但砸在手上竟有泰山之重,害他險些脫手。
所幸他早有防備,腰板一挺,穩穩站住了。
武曲星君能撼千鈞,區區泰山亦不過等閒。
加害者恍然無覺,臉上笑意盎然,隨身落地,細細瞅了他臭臭的臉色,問道:"是誰那麼不長眼,敢得罪開陽?"
開陽──武曲星君聽他這麼一說,立時想起那千里眼的小人嘴臉,不禁勃然怒道:"還有誰?!不就是那個多嘴多舌的千里眼!!"
"天目神將?"搖光歪了歪腦袋,想了一下,"其實他蠻有趣的,不過那雙眼睛亮得有點招人煩。"
"就是說嘛!!"忽然來了同仇敵愾的感覺,開陽拉了搖光,大吐苦水,將那千里眼幾次在天帝面前告狀,害他禁足看馬足足四百年,還險些被踢落下界當畜生的惡事全說了出來,末了,還大罵道:"居然還要我替他修院牆?!我呸!!"
搖光聽罷嘻嘻一笑:"想不到一名小小天將,居然能讓你吃蹩,呵呵......"
"哼。"
開陽瞪了他一眼。
搖光玩著自己青蔥雪白的手指,柔柔地道:"若你真是生氣,廢了那雙招子不就得了?他不過就那點兒能耐,沒了,便囂張不起來了。"
殘忍的話卻從那張漂亮的唇吐出,開陽不禁有點毛骨悚然,他是怎麼了,居然拉了這煞星說這些,大概是真被那千里眼給氣瘋了。
只是被搖光一攪和,倒也稍微冷靜下來,開陽搖搖頭,道:"罷了,誠如所言,他也不過是忠己之職,我也不與他一般計較。"
搖光笑得豔麗,伸手摸了摸開陽乾爽的鬢髮:"開陽,你真是好心呢......"
開陽乾咳兩聲有點尷尬。
"只是你下次想去凡間卻不方便了......"搖光想了想,便在袍袖裡摸出一枝黑色的草枝,遞到開陽手中,"這樣吧,若你想去凡間,先把這個給那天目神將吃下,便可一切無虞。"
"這是什麼?"開陽轉看一下,見那草枝色沈如墨,倒是從未見過。
搖光笑道:"這小玩意兒能讓他有幾天看不見東西!"
開陽皺了眉頭:"搖光,你哪弄來這種害人的東西,若讓天樞知道,可要惱了。"
琉璃珠般的眼眸突然一僵,滲出駭人煞氣,豔麗的臉蛋驟現修羅面容:"你敢告訴天樞?"
惹惱這顆煞星了!
開陽頓時退開三尺之遙,甩頭擺手:"不會!自然不會!"
笑顏花開,簡直就像變臉一般,搖光又變回那絕豔脫俗的天人。
"放心,這小玩意兒不害性命,也不損修為,只幾天功夫就能恢復如初,你放心用好了!"
開陽嘀咕著:"那家夥又不是傻瓜,怎能讓他服下此物啊?"
搖光笑了:"只要你裝作不記前嫌,與他套個近乎,到時候悄悄將東西放入茶水,這小玩意兒無色無味,輕易便能讓他喝下。"
"套近乎?"
開陽想起那張表情近乎絕跡的臉,這......也太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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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千里眼推開屋門打算到天殿當值,卻不禁愣在原地。
本來倒塌大片的院牆如今修繕整齊立在屋前,被天馬踐踏得亂七八糟的地方也收拾了,便連雜草也拔了個乾乾淨淨。
這顯然是出自某位仙家的手筆,畢竟一夜之間要將亂墳崗一般的地方弄回原樣,其實也頗為費力。
正是奇怪,便見院牆後冒出一個人來。
日前惱羞成怒,拂袖而去的青年,居然一臉尷尬地站在不遠處。
他似乎有話想說,卻在躊躇著措辭。
許久,好不容易擠出一句:"那個......院牆我已經修好了。"
是他?
千里眼更是奇怪,以武曲星君那暴烈的個性,該是來燒屋子而不是來砌院牆吧?
對方沒有言語,開陽便有些手足無措。畢竟討好別人千百年來不曾有過一朝,如今有意與這小人修好,一時間竟想不出什麼好法子。
這小小的宅院比他的星殿要簡樸許多,稍一施法便回復原貌,也是因為他之前大鬧才弄得一片凌亂,想必對方也不會承這個情。
正是想著,便見那高瘦的男人走出屋子,然而在那張蒼白的臉上開陽始終看不出他的情緒。
錯身而過時,卻聽到那人淡然低沈的聲音:"有勞星君費心。"
開陽愣了,本以為千里眼定會藉機擠兌一番,卻不料對方竟誠然向他道謝,一時反應不過來,只本能地應道:"啊!不客氣!"

第三章 百般討好虛假意,藥矐天目下凡塵

千里眼困惑地看著面前的青年,他不是得罪他了麼?這百年來的苦頭已讓他徹底認識到這位武曲星君的睚眥必報,然而如今,他卻施然坐在自己面前,泡水沖茶,更從自己殿中抱來大堆的仙果糕點。
如此舉動,比他尋機報復更令人覺得匪夷所思。
與對面面無表情的男人相比,青年臉上燦爛的笑容成了鮮明對比,他張開手掌托了一個銅質水壺,火焰驟騰,不下片刻便燒開了天泉水,將之倒入茶壺中,三泡三洗,動作熟墊利落,然後斟上兩杯,遞到男人面前:"好了!嘗嘗如何?"
千里眼拿起茶杯品了一口,茶香清逸,果然非同凡響,不禁斂了半眸,細細品嚐起來。
幾日相處下來,開陽眼聰目明,又有意觀察,漸漸能從這張僵硬的臉上看到些微情緒,比如說像現在,即使他連臉皮都不曾抖動一下,但眼簾半垂,代表放鬆和寫意,即是說這茶著了他的胃口。
心中漸有成就感,手也麻利起來,將一個柑橘剝了皮,放到千里眼面前:"這是海梨柑,味道也是不錯,嘗嘗!"
千里眼也不推托,掰了送進嘴裡,果真是汁如蜜甜,爽口不膩。
他抬眼看著張羅著一桌鮮果的武曲星君,幾日來他一有餘閒便過府來坐,更帶了不少仙家糕點果物,討好之意相當明顯。對一名位在低微的天將,星君這般動作顯然太過。更莫論之前兩次戳破他下凡之事。
只是千里眼心裡雖有所疑惑,但又下意識地拒絕去想,畢竟他一直用眼睛追逐的星芒,如今落在面前。
他雖能視千里,卻又怎比伸手可觸的真實距離?
即使對方是心血來潮,但這些相處的時刻,他不願錯過。
開陽剝著柑皮,眼角卻不住地偷瞄千里眼,這家夥雖然話不多,但至少不是蠻橫之輩,幾天來應該也有了些交情,千里眼應也會賣他個小小人情吧?其實他也不願使用搖光那些陰損的暗招。
打定主意,便道:"近日天界實在靜得很哪......"他也沒打算對方會有回答,又道,"不知人間可有什麼異怪之事發生?"
千里眼聽他如此說話,便想這位不安分的星君大概是覺得無聊了,想了想,言道:"下界乃逢亂世。分崩離析,無國能統,眾生飽受戰禍流離失所。"
開陽那雙漆黑如夜的眸子猛是一亮:"人世一亂,妖邪四出,難怪天樞又受天帝差遣下凡降妖去了!"
千里眼生了警惕,他自然知道這位武曲星君好湊熱鬧,立即住嘴不再細說,但開陽已是按耐不住,踢了踢足下縹緲的雲霞:"既然如此,我該下去幫忙才是,免得天樞太過勞累了!"
"星君不可。"
千里眼放下茶杯,神色嚴肅,"未得帝君御旨,私下凡間乃是重罪。"
開陽皺眉,有些不悅地看著他:"我說千里眼,你就不能賣個人情嗎?我就下去一小會兒,絕不會耽擱太久!"
"天規不可違。"
"你──"開陽火性一起,拍桌而起,瞪住千里眼,"當真不可?"
回答的是斬釘截鐵的肯定:"不可。"
本以為青年一怒之下會拂袖而去,但他只瞪了他片刻,便重新坐下,哼了一聲,便是作罷。
千里眼卻為此略有歉意,本是相處融洽,但如今氣氛變得有些尷尬了。
他挑撿了個熟透的仙桃,細細撕掉茸毛果皮,送到開陽面前:"末將職責所在......"
"知道了。"開陽沒好氣地伸手接過那顆桃子,袍擺不小心刮掉了面前的茶杯,"叮噹"一聲,千里眼見狀連忙彎腰去撿,有石桌遮擋,又只顧尋找茶杯,他自然看不到開陽眼中掠過的詭意,以及打開茶壺丟入墨草的動作。
當他重新坐直,小心地將茶杯擦乾淨放回原處,見開陽伸手拿過茶壺,替他斟了清茶,聲音也沒了之前的惱意:"喝茶吧。"自己倒啃起了那枚仙桃。
千里眼細細觀了他的神色,見已緩和許多,奇怪的,竟然為此舒了口氣。
他拿起茶杯,蕩漾在裡面的茶水映出他那張半斂亮眸的灰白臉龐,湊到嘴邊,一飲而盡。
清茶輔一入肚,突然升騰起一股熱熾,直衝雙瞳。
"啊!──"千里眼禁不住慘呼一聲,只覺瞳仁一陣烈痛,彷彿遭受百針同刺!抬手按住雙目,但那痛由內而至,根本不從阻止,眼前立時亂光繚晃。
待痛楚漸漸減退,他鬆開手,張開雙目,眼前竟是一片漆黑。
能視千里之神眼,居然瞎了。
他茫然地坐著,不知所以。
然而他這般異樣,坐在地面的開陽竟然全無反應,也不聞詢問,這刻,千里眼已然明瞭。
瞳仁仍微微刺痛,他看不到對方神情,只要向著開陽坐著的位置,道:"要令末將閉目不視,星君實在費神了。"
聽不到開陽的回答,千里眼垂下頭,僵硬的嘴角難得地翹起苦澀的笑弧。
許久,聽到開陽壓抑的聲音:"你......當真看不到了嗎?"
千里眼閉上雙目,如今睜開與合眼已無甚區別。
"正如星君所料那般。"
石椅突然被粗暴地推動,風拂過千里眼的臉龐,他雖雙目難視,但卻知道,開陽,走了。
這幾日總是響亮著開陽爽亮清澈笑語的院子,如今寂靜得片聲不聞,千里眼坐在那兒,慢慢地抬起手,摀住已失去用處的雙目。
所謂心血來潮,果然是來時急,去時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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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可大模大樣地下凡了!
沒有那雙如芒在背的天目窺視,他在人間如何戲耍,也不必擔心天兵神將來擒。
既然如此,他該是非常得意高興才是。可......
開陽坐在屹立在天涯海角的巨石上,看著海濤四起,浪沙淘淘,心裡居然生不起一絲興致。
總算是讓那個不識抬舉的千里眼吃到了苦頭,看他當時痛得全身劇震的模樣,想必搖光給的那株墨色草枝藥性相當厲害。
那小人之前幾次告狀,還以言相諷,也該受些教訓!否則倒顯他武曲星君好欺負了。
既然如此,他該擊掌大笑才是。但......
即使眺望著藍天碧海,眼前仍不時浮現那雙沒了焦距的灰色瞳孔,然後,連急欲下凡的衝動都消失了。
聽搖光說,大概只折騰幾天便能恢復過來,那家夥,應該不至於受許多苦吧?
嘖,是那家夥活該如此,他在這裡鬱悶個什麼勁?!
開陽振作精神,翻身躍起,常言道天上一天地下百年,千里眼雙目難視也就幾天,他便能在這凡間待上百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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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顆武曲星君降世,這凡間自此多事,此處亦不細表,只是百年之間,朝代更迭頻繁,相繼有梁、唐、晉、漢、周。另有軍政割據,分前蜀、後蜀、吳、南唐、吳越、閩、楚、南漢、荊南、北漢,竟有十數之多。中原紛亂擾擾,戰禍頻頻,乃至後世史官載入策時,據實稱之為──"五代十國"。
時是正月,初一剛過幾日,昨夜剛下過皚皚白雪,教小鎮披上銀裝。
但這平素安分的陳橋驛,卻因為大批的軍隊在此駐紮顯得有些壓抑的急迫。
一名俊頎的青年坐在屋頂,看著地面一大早便騷亂起來的士兵。他身披戰甲,本看來與一般士兵無異,但眉宇間卻藏了驕人傲氣。
鎮上那些兵將簇擁著一名高大的男子,有親隨上前為他披上金黃錦袍,而後軍中高呼聲起,勢欲響徹雲霄。
青年打了個哈欠,托了腮幫子,心想,又來了。
這短短百年之內,皇帝換得快比更衣,幾乎是朝時父、午時子、暮時弟,人心一亂,隨之妖孽順世而生,他這幾十年來也沒有閒過,混在亂軍之中,除妖伏魔倒是順手得很。
不過,這些日子也該到頭了。
他看著遠處黃袍加身的男子,此人身上有真龍貴氣,如日中天。
亂世要結束了。
他抬頭看看雪後蔚藍的天空,呼出一口氣來,竟就此消失無形!
屋頂上雪霜蓋瓦,但那青年所在之地卻未留下半點痕跡,彷彿這世上根本不曾存在過此人一般。

第四章 重返天庭揭真相,開陽知罪悔當初

開陽回到天庭,一切看來如常,他下界百年之事似乎並未被任何仙家察覺。
不禁得意一笑,最嚴酷的天樞尚在下界未歸,加上那個討厭的多嘴家夥有看不見,自然是來去自如,消遙快活。
那家夥便只有那目視之能可作炫耀,如今失掉了,大概也吃足了苦頭。
想到此處,不禁生了些愧疚。
反正目下無事可為,便去看看那倒霉的家夥吧!
開陽轉了方向,便往千里眼府宅飛去。
來到宅前落下雲頭,見了院中狀況卻是一愣,只見那石桌上瓜果散落,杯盆狼藉,根本就是那日他離開時的情形,雖說他在凡間百年,天界不過十日,但那千里眼不是該已復明瞭麼?
正是想著,便聽屋內有重物落地之聲,連忙推門入內一看,更是當場愣住。
乃見那高瘦的身板如今更顯單薄,適才不知為何摔倒在地的千里眼,用手摸索片刻方找到床沿,艱難地掙扎爬回床鋪,又隨便扯過被單將自己包裹起來,眨了眨仍舊灰沈無光的眼睛,歎了口氣,便閉目睡去。
窗外透入的光亮彷彿無法達到他的臉龐,本來灰白的臉色如今枯黃衰竭,嘴唇乾裂,也不知道多少日沒有飲水進食。地上摔破了一個青瓷茶壺,殘餘不多的清水已灑進泥土。
"你......"
開陽的喉嚨居然澀得難受。
聽到有聲響,千里眼睜開了雙目。
"你還沒好嗎?"
開陽好不容易吐出一句話來,險些咬到了舌頭。
大約也知道來者何人,千里眼慢慢地坐起身,薄瘦的背居然有些佝僂。
"星君有心了。"他說話淡淡的,沒有被加害者的憤怒,也沒有失明者的彷徨,一如既往的平靜,"末將目不能視,不能見禮,還望星君恕罪。"
開陽只覺得心裡噎得難受,禁不住邁前幾步走到床邊,伸手去觸千里眼那雙盲目。但千里眼因失明而至敏銳,他只觸到目旁皮膚,已被躲開。
開陽尷尬地收回手,默了片刻,又忍不住道:"為什麼還看不到?應該只要幾天的功夫就能恢復才是。"
千里眼聞言卻是一愣,歎了口氣,道:"難道星君不知,你給末將下的這草,名曰墨矐,長在冥土第三殿黑繩地獄,受挖目鬼怨氣所噬,能銷目力。"
開陽倒吸一口涼氣,喃喃自語:"我、我真是不知......若是知曉,便不會......"他就該知道搖光手裡的就不會是好東西,當時卻教怒火蒙了眼,竟輕率而為,千里眼那雙神目也不知何時能夠恢復。
如今無論他如何解釋,卻亦顯得蒼白無力。[地獄 整理]
忽聽宅外傳來聲音:"千里眼老兄,帝君傳問,你為何不到天殿當值?"
聞聲是那順風耳,開陽一聽,更是無措。他怎忘了千里眼尚在帝君座前當值,沒了能視千里之目,又豈能瞞得過帝君?!
傷毀天目,這罪狀比私下凡間更重萬分!這回當真要熱惱帝君了......只怕就要被踢下界去當畜生了。
正是著急,便聽那千里眼應道:"煩勞回稟帝君,千里眼不慎誤食相柳谷,故未能上殿當值,望帝君恕罪。"
"知道了。"外面順風耳應下後,又關心道,"你可尚好?"
千里眼便應:"過幾日便好了。多謝關心。"
"哦!如此我便回去回稟陛下!告辭!"
聲音歇去,開陽這才鬆了口氣,不禁看想千里眼,又奇怪這小人為何不當場揭穿,反而要虛言以護,而且......"你什麼時候去過五帝台?"
千里眼聞問轉頭看向他那方向,卻是不答。
即便他不回答,開陽便也猜到了:"可是之前我在天河放馬那百年內的事情?"
昔日大禹治水時,殺孽畜相柳,因其血腥臭有毒,沾染土地,不可復種五穀,故禹撅土為台,三仞三沮,乃名五帝台。千年之後,此處雖能長出谷穗,但蓋因受毒血所污,若食用則引腹瀉多日,故名相柳谷。
千里眼輕歎一聲,答曰:"殿前失職,帝君罰末將至五帝台看守黃河水道。"
"失職?該不是胡說八道些什麼惹惱帝君了吧?"
開陽忍不住嘴裡諷刺,卻亦想起既然他受帝君之罰去守五帝台,那戳破他之前下凡的便不是這小人了?
這般想來,心裡愧疚又多幾分。
忽見千里眼有所動作,似乎打算下床,便連忙過去將他扶住:"你想要些什麼,我替你去拿便是了!"
千里眼抬起頭,用那雙灰白的眸子盯著他,明知他是看不到的,卻覺被不存在的視線盯緊,竟然莫名心虛。
"不敢勞煩星君大駕,末將還是記得教訓的。"
開陽背脊一僵,不禁又羞又惱,他性如烈火,哪堪遭人奚落,甩手一推竟將那千里眼摔回床上。
"咳、咳──"千里眼腰背撞在牆壁上,頓感一陣頭眩,趴在床上連連咳嗽。
開陽不知自己出手如此之重,可他卻也拉下面子道歉,只得大哼一聲:"不識抬舉!"轉身便又離去。
咳嗽聲接連許久,幸而還是漸漸緩下,千里眼側耳聽著已再無聲息的房間,慢慢地靠牆坐起來,抬起手臂,用另一隻手摸索著剛才被開陽扶過的地方。
平緩的嘴角撩起笑紋,相當僵硬的笑容,但卻因為閉上了雙目而顯得柔和了許多。
原來用眼睛看到的星芒熾熱,是真實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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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風般的身影踏著急雲直抵破軍星殿,一躍下雲頭便直撞入殿內,扯開嗓門便喊:"搖光!!你給我那個墨矐草是怎麼回事?!千里眼都瞎掉好幾天了,怎麼還不見恢復?!"
那搖光星君此時正坐在殿中,不知何故看到他衝過來臉色都變了,連連打來眼色,可偏那開陽一衝進來就嚷嚷一串,搖光聽他叫嚷,也不知是驚是怒,渾身發抖。
開陽哪管他臉色如何,一把抓了他纖細的肩膀,叫道:"有沒有恢復的方法?你快說!搖什麼頭啊!"
搖光那漂亮的嘴角直哆嗦著,居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開陽終於是看到他神情怪異,正要詢問,忽聞身後沈穩的男聲響起:"看來我不在天庭這百年間,你們是好事多為了。"
這回不止搖光,連開陽的臉色都發青了。
他幾乎不敢回頭去看,只盯了搖光,見他平素飄搖隨意的裝束如今整齊不苟,便連披散如瀑的長髮也收攏成髻盤在頭上,能讓破軍煞星如此低眉順目的,除卻那位,不作別論。末了,開陽不抱任何希望地回身。
在他身後,座上一位蒼衣神人緩緩站起身來。但見他目若朗星,面相嚴酷,眉宇間難斂煞氣,加上身形高大,隱約間蘊含壓迫之勢。也不知是何緣故,這位神人全身凜冽著殺戮氣息,與天界與世無爭的仙人有著截然不同的霸道凌厲。
開陽勉強擠出笑容:"天樞,你回來了啊......"
面前這位,正是天樞貪狼星君,百年之前受天帝差遣下凡擒妖,如今在此,想必是功成而歸。
他冷冷看著開陽,對上那雙嚴厲得幾乎剮人的目光,開陽不止地後頸發涼。貪狼雖貴為星君,但能力甚高,又因星命帶殺,每凡下界收妖,均不留餘地,若遇頑抗,則殺盡無赦。其手段嚴酷,便是天上仙人亦為之側目。加上他性情耿直不阿,深惡違逆天道之行,若讓他知曉他加害千里眼的勾當,只怕絕難善了。
開陽忍不住往後蹭了蹭,跟搖光站到一排。
搖光本就惱他衝進來亂說一氣,禍連自己,美目一橫,暗地踩了他一腳。開陽吃痛卻也不敢作聲。
天樞冷哼一聲:"我早聽聞你幾翻戲弄天目神將,此次回來本欲警諭,豈料你竟已施毒加害,可知罪重?!"
開陽自知橫豎是死,胸膛一挺,硬了頭皮道:"我承認下毒是錯了,可誰又讓他三方四次地向帝君告狀?非要讓我難堪!"
"哼,你倒在理了。"天樞目光如炬,"私下凡間本就罪犯天條,若流連時多,以你性格必會洩露天機,一旦打破天道循環,只怕罪孽更重!"
"我不過下界遊玩幾日,豈會壞了天道?"
"還是狡辯,好,我便讓你看個清楚!"言罷,天樞袍袖一翻,只見一幅水鏡憑空而現,照出凡間景況,只見一幢破落的宅子映在鏡中,開陽只覺眼熟,馬上便認出是上回下界時曾幫助之女子家人所住之所,記憶中奢華非常,怎就破落如此?!
就聽天樞說道:"長安李氏命中該為妓婢,她命途雖然坎坷,但兒子逆境自立,刻苦而為,終成就富業,延連十代。但得你當日救助,女子免於為妓,其子雖亦承天命成為富戶,卻性格乖張,為富不仁,禍延後代子孫不悉家業,不過五代已敗盡富產。又經亂世,如今家道中落,男子充軍,女子入娼。"
"這......全是因為我的緣故?"
"天理循環,輪迴果報。你擾亂凡人命數,帝君罰你關禁,已算輕罰。你本應多謝天目神將,免你多生罪孽!"
開陽亦知好歹,想不到自己一時好意竟就壞了天道,確實若非千里眼令他早返天庭,這事恐怕壞得更多。
他雖是理虧,但卻仍是不服氣地嘀咕:"我只是稍微捉弄他一下罷了......"
"!!!"
拳敲在桌,這次可不是成塊,天青石桌瞬即化成粉塵飛灰!
"放肆!!"天樞星君勃然大怒,"同殿為臣,同界為仙,豈能容你如此輕蔑?!"
他語意森嚴,彷彿一旁冷水兜頭淋在開陽頭上,醍醐灌頂讓他猛然一震,不禁抿嘴咬唇。
是了,他總是蔑視那小人,卻忘了千里眼本是天界仙家,受世人敬仰,又有帝君器重,無論如何,亦不該受他羞辱。
可如今,他非但百般捉弄,還害他瞎掉雙目......
開陽並非惡毒之人,他性本耿直,好惡分明,此番知道自己錯處,更是深責不已。當下也管不了害怕懲罰,連忙上前拉住天樞,急道:"天樞!你可有法子救救那千里眼?他吃下墨矐草,現在雙目失明,我看他臉色難看得緊,也不知那草對他本體有無傷害!"
"墨矐草?"
天樞稍抬視線,看向開陽身後的搖光。
那搖光有些慌張地縮了縮肩膀,雖是無聲,但天樞已明瞭種種。
那廂開陽著急不已,一勁拉了他直問解法。
天樞亦知事不宜遲,便問:"那天目神將現在何處?"
開陽道:"他現在家中!我來帶路!快走吧!"言罷,率先跑出殿去騰雲而起。
天樞轉身正要離開,後面搖光卻急了,追上兩步,語中有些猶豫的急切:"天樞,你還會再來嗎?"
天樞並無轉身,只冷道:"自然要過來。"
"真的?"
豔麗的臉龐綻出燦爛如花的笑顏,卻被天樞冰冷的話語打碎。
"墨矐草一事,我看你先自想好解釋之言吧。"
搖光直直地盯著那高大威嚴的男子邁步離開,踏上雲端逐漸消失的背影,臉上不禁流露出極為複雜的神情。

第五章 拒施雲露唯剜目,劫後笑顏在夢中

開陽領了天樞急至千里眼宅院,下了雲頭又是匆匆推門而入,便見那千里眼仍是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臉色焦黃,一屋的寂靜讓床上那人看來如斯孤寂。
推門的聲音居然未能將他驚醒,他便是橫陳床上,彷彿死人一般。
開陽不覺著慌,撲到床邊一把抓起千里眼的肩膀,用力搖晃,大吼道:"喂!!千里眼!!喂!!"
對方被晃了幾下,終於有了動彈,平長的嘴巴慢慢張開,嘶啞的聲音響起:"怎麼了?"
開陽這才鬆了口氣,解開心底莫名緊張。
"我帶天樞過來讓他替你看看眼睛。"
天樞邁步上前:"天目神將,開陽行事魯莽,累神將遭無妄之災,還望見諒。"
千里眼順聲望去,抬手一拱,道:"星君言重,武曲星君亦不過一時意氣,即是無妄之災,末將亦未介懷。"
一位面色冷凝,一位神情僵硬,開陽旁邊看得鬱悶,插言道:"你們莫要說些廢話了!天樞,你快幫他看看眼睛!"
天樞橫了他一眼,喝道:"閉嘴!此處哪輪到你來說話?!"
開陽登時噎了,磨磨嘴皮子,縮開位置,在床邊垂手而立。
卻是千里眼適時說話:"未知星君此來所為何事?"
天樞哼了一聲,亦不便再作教訓,遂吩咐道:"開陽,你去取些水來。"
"知道了!"
開陽巴不得離開,聽了吩咐便撒腿往外跑了去。這附近並無水井,想了片刻,便駕雲來到天河,以桶取了清水,往回飛去。
回到千里眼宅邸,正要推門入內,卻聽到天樞說話,不禁兀然止步。
"為何不願用雲露淨目?"
又聞千里眼道:"雲露乃帝君淚,若要用之,必驚動陛下。"
房中沈吟片刻,就聽天樞問:"開陽施毒害你,難逃責罰,難道神將打算替他隱瞞?!"
外面的開陽心頭一緊,卻始終未聽到千里眼回答。
"除了雲露,星君可有他法?"
天樞道:"倒有一法,尚可一試,只是......"連貪狼星君亦有疑慮,想必這法子定有凶險。
"星君但說無妨。"
"剜目洗毒。"
"不行!!"開陽再也聽不下去,一腳踹開門板,衝進屋內,也不及放下手中水桶,便咆開了,"若你要受剜目之痛,我情願到君前請罪!!"
正在商量的兩位卻是一愣,天樞皺了眉頭,道:"此法確實凶險,還是向帝君求來雲露較為妥當。"
開陽過去拉了那千里眼,急道:"錯已鑄成,我無意逃責,反正帝君面前我自會請罪!"
千里眼卻未領情,只看著他的方向:"末將並非要為武曲星君脫罪,只是此事不願讓仙眾知曉,惹來嘲言諷語。"
開陽仍是不肯鬆口:"此事因我而起,若有人敢嘲弄於你,我定然不饒!"
"如何不饒?莫非武曲星君打算讓他們變成啞巴不成?"
"我──"開陽氣結無語。
千里眼甩開他的手,雙目無神亦無情:"敢問武曲星君,這雙眼睛所屬何者?"
"......是你的。"開陽咬牙。
"既是如此,便不勞星君費心了,末將自有取捨。"
"你這家夥!!"開陽被他氣得七竅生煙,幾乎又控制不住想一拳過去,怒極之下,罵了一句:"不識好歹!"便踹門而去。
天樞一直再旁看著,此時方問:"神將當真不願取用雲露?"
千里眼仍是望著開陽聲音離開的方向,虛空視線未曾移開半分,只淡然應答:"剜目一事,偏勞貪狼星君了。"
既知他意已決,天樞亦不勉強:"開陽性情放任,總是闖禍,此番勞天目神將包涵了。"
平橫的嘴角有了弧度,有些無奈,有些苦澀。
"好說。"
天樞從袖裡掏出一些藥草,遞到千里眼手上,道:"此些草藥能暫緩痛楚,就請神將含在舌下,應能勉力渡過剜目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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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只知日已化夜,夜再見日,晨色初現,便聽門扉"吱呀"一聲,天樞從內推門而出。
卻見門邊處坐了一人,竟是開陽。
開陽抱膝靠在牆上,頭顱埋在膝間,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此坐了多久。
他一聽門聲立時抬頭,見是天樞連忙跳起身來,急急問道:"他如何了?"
天樞橫了他一眼,冷道:"即知如此,何必當初?"
開陽顧不得他語中奚落,探頭望內張望,天樞一把將他攔在外面,順手掩門,復道:"三日後便能復明。"
"真的沒事了?"
雖知天樞法力無邊,開陽還是忍不住擔心,他被千里眼氣走之後很快便轉了回來,在外面徘徊不敢入內,在外坐了一天一夜。從屋內不時傳出悶哼聲響,明知那是千里眼在隱忍痛楚,但他這個始作俑者卻無能為力,近乎發洩地砸了自己幾個拳頭,最終亦只有頹然坐下靜候天樞。
如今雖見天樞出來,卻未看到安然無恙的千里眼,心裡吊桶還是七上八下地揣得慌。
他猶豫著問:"我、我可以進去看看他嗎?"
天樞道:"墨矐草陰氣甚重,盤梗多日已傷他元神,你進去可以,但不要擾他休息。"
"知道了。"
開陽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躡手躡腳地入了屋去。
天樞不禁輕是一歎,關上門轉身正要離去,卻赫然而立,在他身後,不知何時已站了那位年輕的天帝帝君。
天樞連忙施禮:"見過陛下!"
天帝笑道:"尚未至殿前覆命便忙個團團轉,天樞,你實在太過縱容他們了。"他笑容燦爛,卻讓天樞心底惶恐。
自知事態畢露,天樞只得據實而言:"開陽一時魯莽,亦怪天樞看管不力,天樞自當承擔此責,望陛下開恩。"
天帝揮手止語,俊顏略有不悅:"天樞,便因你總是擔去責任,開陽搖光才會如此放肆。"
"陛下恕罪。"
天帝看著他,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身上煞氣雖重,但目中清冽未改,只好歎道:"罷了,也算是千里眼命中劫難,此次朕便放過開陽。"未待天樞松氣,帝君語意森森,"若有再犯,莫怪天威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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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開陽全然不曉外面風雷變化,他眼裡只有躺在床上沈沈睡去的高瘦男子。
千里眼雙目上纏了厚厚白布帶,雖有天樞仙術加護,開陽卻知,這剜目過程絕非簡單。男人的拳頭尚緊緊握著,開陽過去小心地掰開,避免弄醒對方,但那指尖的薄甲深深陷入掌肉,薄薄的血絲早已凝結,觸目驚心。
是他害的。
他一時意氣,累千里眼雙目失明,又要受剜目之痛,他這般作為,已不是一句道歉可作了事......
開陽愣愣地坐在床邊,忽然注意到沈睡中的男人微微地顫抖,不禁伸手去觸他皮膚,驚覺竟然凍如寒冰。轉念一想,那墨矐草生在幽都第三獄,沾染萬古幽寒,方才聽天樞所言,千里眼元神受陰氣所傷,必是難抵這股寒氣。
便在他暗自思索的片刻間,連那張細長的嘴唇亦抽搐地抖動起來,開陽想了想,忽然脫掉鞋襪,掛起外衣,順手掀起被褥便鑽到床上去。若論操火之術,這天界只怕除了祝融火神,無仙能出其右,開陽控制體內火舌,舔溫體膚,瞬是變成一尊暖爐。
被窩受他體內熱力所灸,溫暖如陽,好不舒服,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千里眼冰冷緊繃的身軀終於慢慢舒展開來,也不再顫抖不休。
開陽這才稍微放心,正打算掀被下床,卻突然被一條手臂箍了,生生被拖到一片硬榜榜的胸膛前。
他本能地掙扎,豈料那手臂雖非強壯如牛,但異常有力,居然無法隨意掙開。
開陽抬起頭打算推開對方,偏是愣住。
在他那雙墨礫的眸子,映出一張男人輕笑的臉龐。
那是一個極為舒心,放鬆的笑意,蒙住了雙目的千里眼,少了平日讓人憎厭的陰沈,以及千萬年來習以為常的孤獨。
懷抱著他的男人,彷彿得到了天地蒼穹般的滿足。
若比平日,誰敢如此對待武曲星君,早被他踹到天涯海角去了。但今日,他反常地未有掙扎,甚至不願有太大的動作,免得吵醒了那在睡夢中放肆的男人。
可以的話,他居然希望能更久地保留那片嘴角輕笑的弧度。

第六章 人間作亂有金鵬,帝君一旨遣下凡

天帝坐在帝座上,有些頭疼地看著跪在殿上的開陽。
"武曲星君,你又在胡鬧什麼?"
開陽坦然應道:"陛下,開陽為了私下凡間,以墨矐草毒害千里眼,特此前來請罪!求陛下責罰!"
他這一番話,惹來眾仙嘩然。
天庭規嚴,即便是法力高強的仙家亦不敢輕犯,因己行傷及凡人已是重罪,更遑論毒害同殿仙家。開陽如此作為,簡直是不知死活。
天帝瞥了一眼站在旁眾間的天樞星君,見他面無表情,似乎早已料到一般,只好歎道:"既然卿家坦誠罪狀,朕可網開一面......"
"不需要!陛下!開陽自知罪孽深重,願請下界為畜,方能償此孽障。"
帝座上年輕帝君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有意給對方一個台階,免得他太過難看,怎知開陽認了死理,非要求罰不可。
"武曲星君聽旨!毒害天將,其行極惡,今責押往斬妖台受雷鞭五百,以儆傚尤!!"帝君冷凝面色,袍袖一揮,"帶下去!!"
"慢著!"
"如何?"帝君略有不耐。
聞開陽道:"開陽還有一求。"
"且說來聽聽。"
"請帝君莫將開陽請罪一事透露與千里眼知道。"
帝君聽了這要求亦不禁愣了,臉上神色緩和下來,遂點頭應諾:"好,朕答應了。"
開陽站起身,環觀殿上眾仙,拱手道:"也請眾位仙家一併應諾保守秘密,開陽亦不想再犯天威。"
眾仙心裡嘀咕,武曲星君這哪裡是求他們,根本是變相威脅。但既然帝君已諾,他們也只得連連答應。
開陽得眾仙應諾,一轉身,頭也不回逕自往斬妖台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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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經剜目之痛,千里眼卻也不禁感激那天樞星君法術高明,果然誠如他所言那般,第三天,瞳仁中灰霾之氣散去,重現光明。
他站在屋前試目而望,千里景觀,盡收眼內,與往日無異。
鬆了口氣,忍不住又移動神目,去尋那耀目星芒,奇怪地,觀遍天地四界,竟然未見那囂張跋扈、總是上竄下跳的武曲星君,便是奇了,難道因為此事,令這位傲氣的青年星君偃旗息鼓,收斂鋒芒?
想也不大可能。[地獄 整理]
千里眼正欲收去法眼,卻突然看到下界異像,猛是一驚,當下顧不上收拾宅中混亂情況,招來雲霧,駕雲往天殿方向急奔而去。
此時天帝正撥弄棋盤,見千里眼匆匆趕來,笑而招呼道:"離婁,你不是誤食相柳谷麼?這麼快便恢復了?"
離婁正是千里眼名字,忽聞帝君直喚其名,千里眼不禁打了個突,卻才想起先前隱匿砌辭在五帝台誤食毒谷一事,他不善作偽,只得吞吐應曰:"謝陛下關心......已經好了。"
天帝難得看到這位千萬年來總是僵著臉的部下露出點兒困窘神色,也不戳破,好整以暇地問道:"無事便好。這幾日沒你在旁嘮叨,朕的耳朵清閒得無聊了。"
千里眼稟道:"末將方纔下觀凡世,乃見夔州地界有金翅大鵬作亂。如今天下六合歸一,戰亂方平,百姓又遭妖劫,苦不堪言。"
天帝捻起一枚黑子,玩弄指間:"那鵬妖本是佛界天獸,不甘淨土安平,幾翻下界作亂尚未收心,如今又犯了麼?"
他看向千里眼:"離婁,朕記得你在商時曾與鵬妖同在紂王麾下當差,朕來問你,你覺得該如何處置這鵬妖?"
處置妖孽本不該詢問他的意見,千里眼心裡雖奇,但仍是答曰:"金翅大鵬因己之私,禍延數千生靈,其罪當誅。"
天帝眼中閃過一絲銳意,手中黑子一捻成齏:"朕亦有此意。只是這鵬妖本為天獸,妖力非凡,一翅九萬里,神人亦難追其蹤跡。"
千里眼已明瞭帝君心思,一翅萬里又如何?只要他法眼一睜,天底下無妖能逃出他的眼睛。
他倒也乾脆,拱手稟告:"末將願往。"
"既然如此,朕便遣武曲星君與你一同下凡,擒拿金翅鵬妖。"
武曲星君?!
千里眼不禁愣住,開陽對他厭惡非常,天庭眾仙皆知,本欲拒絕,但毀目一事瞞過帝君,此時又不便細表,只得無奈應下帝君安排。
難得他困惑己事,便錯過了帝君朗目中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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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門外,千里眼已在盤龍柱樑下站了兩個時辰。
守門的天兵站得離他頗遠,誰也不想惹來是非,得罪這位總在君前獻言的天目神將。
儘管已等了許久,千里眼卻無露出不耐神色,忽在此時,天空紅雲席捲而至,從雲端上躍落那青年星君。
守門天兵一見來者,紛紛躲得更遠,武曲星君在天界是出名的大膽妄為,領受帝君責罰簡直家常便飯,這樣的煞星還是不惹為妙!
"讓、讓你久候了!"
開陽似乎趕得甚急,奔到千里眼面前直喘氣。
"無妨。"
開陽直了腰,方才看真切那高瘦的男子,仍舊是薄瘦卻硬挺的身板,僵硬的臉色不近人情,至少不再有枯黃頹色。一雙能視千里的神目依然清銳,但百年前那彷彿能察的情緒,此刻已深深隱藏再難窺透。
有些猶豫地問他:"你的......眼睛可以看見了嗎?"
"看見了。星君費心。"
對方的語氣依舊冷硬,開陽本意欲借此機會與他和好,豈料自己一片關心換來卻是冷言相對,登時又火了:"我是怕你眼睛不好使,找不到那金翅大鵬,耽誤了我的功夫!"
"請放心,末將定不辱命。"
明知道這般說法實讓誤會更深,偏是出口的話收不回來,開陽只好撇下一句:"好自為之!"便駕雲而起,往下界降去。
千里眼輕是一歎,即便遭毀目之災,自己居然仍無法著惱。在黑暗之中,聽到他急匆匆的腳步聲,以及急躁的說話,怨意便就消失無形,甚至為能夠再次靠近那耀目的星芒而感到竊喜。
此行擒殺金翅鵬妖何其危險,與開陽交惡,只怕凶險更多三分,根本不是他這般能力能夠駕馭,卻,依然慶幸著帝君派他與武曲星君共往。
只是如今多想無益。
於是千里眼召來雲頭,張開法目,有些意外地看到開陽並未遠去,只以慢速駕雲御風,難道,是在候他?
怎麼可能?
心下難免自嘲,真是記不住教訓。
眾守門天兵看著這位天目神將慢吞吞地爬上雲頭,晃晃悠悠地下界而去,不禁是面面相覷,真想不懂帝君心思,讓這位弱比散仙的天目神將跟著天界性情最烈的武曲星君下界,能不能把妖怪收拾了是後話,千里眼能否手腳齊全地平安回來還真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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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這夔州地界,乃屬山南東道,州治瞿塘峽。此地四面山多而叢,又近峽江之險,有連綿巴山山脈,東連巫山、神農架,西與摩天嶺,北帶江漢。此處民風強悍,有巴族繁衍立國。
時值炎夏,又逢大旱,在雲端看下去,乃見是山嶽如焦,烈陽化炭。
江峽奇險,有一兀峰聳立,其峻非凡人所能攀援,卻見一青年,青衣墨靴,玉戴纏腰,其貴不可言。不禁叫人奇怪,如此一位貴公子何以出現在這天險峰端?
他盤膝而坐,一手托了腮幫,嘴裡叼了根不知從哪揪來的葦草,百無聊賴地等待著什麼。
過了許久,大概是太過無聊,張大嘴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仰身一倒,整個人跌躺在身後墨綠草叢上,卻是"啊呀!"一聲,不知是碰到了哪裡的痛處,露出齜牙咧嘴的表情,便翻身側臥,尋了個舒服的姿勢。
待他幾乎要打盹睡去,卻聽附近地面有落地聲響,翻身一躍而起,便問來人:"找到了?"
來人正是那千里眼,他從雲端四望,本欲尋那金翅大鵬蹤跡,豈料那鵬鳥亦非等閒之物,居然隱去龐碩身形,匿藏在凡人之中。故千里眼雖能目觀千里,但那鵬妖行蹤卻是斷續難尋,聞開陽問話,便只得搖頭。
開陽有些不耐,皺了眉頭,竟未有發作,便又問:"那夔州地域可有什麼異像?"
千里眼想了想,便道:"距此五百里,有子陽城,末將曾見此城雲霧繚繞不散,時值夏旱,如此現象確實罕見。"
"既然如此,我們便去那裡碰碰運氣吧!"

第七章 初嘗凡間煙火食,始悉神將喚離婁

子陽城,乃位處瞿塘峽口長江北岸,東有夔門,三面環水,乃是一座山城。
開陽與那千里眼來到山城外窄道附近降下雲頭,千里眼正要邁步進城,卻被開陽一把攔住。
他皺眉看著千里眼一身神兵盔甲裝扮:"難道你想就這麼進去?"
千里眼不明他意:"不然如何?"
開陽翻了翻白眼,是了,這個向來只蹲在天階上以目視世,千萬年來不曾逾規下凡的天目神將,又怎會知道他這般模樣走入人群,運氣好的會被當成唱戲的武生,運氣不好就要被人當成傻子了。
說也白費,他隨手一翻,在千里眼身上施下法咒,轉眼間,千里眼一身盔袍已變成一套藏青長衫,絲帶纏腰,除了臉色仍是一般冷硬,但至少看上去倒也人模人樣。
"走了。"
開陽將他打理妥當,這才邁步走入子陽城。
這子陽城地處峽口,易守難攻,乃是兵家重地,故雖在合統之世,單從其屯兵之多,已非一座普通百姓安居之城。但即便如此,酒肆飯館、墟市貨店還是樣樣齊全。
大概趕上了墟日,城裡倒是熱鬧非常,市集裡甚至混集了不少官兵,興致勃勃地揀選採買貨物。
開陽幾番下界,早已熟悉人世規矩,自然如魚得水。難得受帝君差遣光明正大地下凡,他自然不會放過機會。這子陽城他以前也來過一次,記得此處尚不過一片山民散居的屋舍,山中盤有一條白蛇妖,當日他以赤炎激得蛇妖從井底化煙竄逃,卻巧是讓蜀王公孫述看到,誤認是白龍升天,遂在此地建造一城,故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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