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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手記】by微笑的貓

第一章
歷史是什麼?
「歷史就是一種綜合知識,任何文字記載,口碑傳說,實物資料,正面記載和反面記載,包括一些破銅爛鐵的東西」,都是歷史。
一切存在以及曾經存在的,發生以及曾經發生的,都是歷史。
考古是什麼?
考古是對歷史的追溯,是對史料的證明,是對過往的感知,是對時間的觸摸。
歷史於字裡行間浸透了血淚,考古則在行走中風雨兼程。
1979,復甦年代。
父母兒女,不必互相揭發,大義滅親;不必高喊著毛主席萬歲,同時打斷親人的腿;不必再把毛主席像別在肉上;不必抓住教師無論男女先剃了陰陽頭再說。
於是李長生教授噩夢醒來,平反了。平反後做通了學校的工作,組織考古小分隊遠赴西南邊陲。
李教授六十歲,伏櫪之老驥,××大學歷史研究所文革後碩果僅存的最後一人(其餘的都投了湖),在上級面前拍了胸脯:一絕不要國家一分錢;二絕不佔用正常學習時間,充分利用暑假。
他在歷史系裡精挑細選了十個人,有男有女,行李包打好,浩浩蕩蕩準備出發,連火車票都買了,結果被一場壯行酒放倒了九個——據說是那盆炒螺螄不新鮮。
李教授嗜食螺螄,拉得幾乎脫水,躺在醫院裡打吊針,挨個看著學生們蠟黃的小臉,嗟歎: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啊淚滿襟!
倖存的是個男生。
但此君不安心吃飯,意圖調戲飯館服務員,被服務員她爸也就是炒菜師傅高舉鍋鏟追出去兩公里,慌不擇路一腳踩空,光榮骨折。
於是一位前來蹭飯的小朋友脫穎而出了。
夏明若小朋友,漂亮而和善(?),一個人吃掉了半盆螺螄,毫髮無傷。
精鋼鑄就的腸胃。
李教授兩眼無神地望天花板:「不甘心啊不甘心……」
同病相憐的學生小史幫著他數藥片,也歎氣:「唉……」
夏明若顛兒顛兒地來探病:「李老師~~」
李教授有氣無力:「坐……」
夏明若假惺惺噓寒問暖說老師呀今天怎麼樣啊御體是否安康啊。
李教授翻翻白眼說夏明若,真不巧,你剛剛在走廊上望著掛水的同學們幸災樂禍我全都聽見了,他說夏明若我現在突然有個主意。
夏明若把水果罐頭放下,說:「什麼?」
李教授問:「你們所文革期間受到上級保護,並沒有停止田野考古行為,你覺得你經驗積累得如何?」
夏明若想了想,瞇起眼睛一笑,也不客氣:「領隊應該沒問題。」
「你真是不吹破牛皮心不死,」李教授掐著他的臉說:「那就請你當個領隊,你代替我去雲南吧。」
夏明若連笑容都不變,說李老師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
李教授一聲咳嗽,小史立刻把夏明若撲倒在地上。的
李教授說:「求求你。」
「你別撓我,哎呦,小史你這吃裡爬外的……」夏明若手忙腳亂和小史糾纏:「李老師,我不騙你,我真有事,四川盆地那邊發現了幾顆疑似人類的骨骼化石,報告剛剛打上來,我們得和古生物所的一起去看看。」
李教授下床,趿著拖鞋、捂著肚子往護士值班室跑,一分鐘後跑回來:「奇怪了,夏明若,你們錢老師電話裡怎麼說四川最近沒發現化石呢?」
夏明若拚命推著小史:「哦,那我記錯了,是新疆。」
「不巧我也問了,」李教授說:「新疆似乎也沒有。」
夏明若說:「是遼寧。」
「小史你先出去一下,我和夏明若談談。」李教授說。
夏明若唧唧歪歪說我真有事,忙死了忙死了,李教授不管不顧地命令小史帶上門。五分鐘後門裡傳出夏明若壞絲絲的笑聲。
小史把腦袋探進去:「笑什麼?」
夏明若翹著二郎腿,叼了半隻蘋果對他做鬼臉。
李教授慈愛地摸著夏明若的頭:「好,好。」
夏明若問:「就我一個去?除了我還有誰?」
「沒有了,就你,」李教授說:「但考古所有幾個人在那邊,其中有我的學生,我事先已經聯繫過了,他會來接你。」
夏明若點點頭算知道了。
小史上下打量夏明若,悄悄對李教授說:「就算雲南那邊有人接應,但您真打算派這小白臉去?」
李教授示意他附耳過來,語重心長:「野外生存,會遇見很多不確定的食物。你我吃了都會死,他吃了沒事。」
小史恍然大悟。
夏明若吃完蘋果,繼續與李教授討論本次活動的細節,直到護士進來趕人。
兩天後,考古單人小隊要上火車了,夏明若卻差點遲到,一路氣喘吁吁,手裡還抱著只大花貓,看起來足有二十斤重。
「……」小史凝視著他:「我說,夏明若同志。」
夏明若摟著貓深沉地問:「什麼事?史向東同志。」
小史說:「我向毛主席保證雲南餓不死你,不用帶口糧。」
夏明若邊打背包邊說:「這貓不能吃,能吃我早吃了。」
小史問:「為什麼不能吃?」
夏明若把貓塞進旅行袋,咕嘟嚥了口涼開水,神秘豎起一根手指:「史向東同志,因為那不是一隻普通的貓。」
拖著病體前來送行的李教授這時沒好氣地說:「因為那不是一隻貓,那是一隻蠱。」
小史說:「啊?」
李教授指著夏明若說:「別問我,問他。」
夏明若特別得意,拉開旅行袋拉鏈,捧著貓臉問:「老黃,革命導師我可以指點這個迷茫的青年嗎?」
大貓打個呵欠,懶洋洋看了小史一眼。
夏明若於是莊嚴地咳嗽一聲:「那麼史向東同志……」
小史突然站起來說你們坐,我先回去了。
夏明若抱住他的腿哀求:「聽聽嘛!話說了一半我憋著難受!憋到雲南我就死了!」
小史寸步難行,只好妥協:「好吧,好吧,一隻蠱。」
一隻貓蠱。
這要從夏明若他爸說起。
夏老爸是明裡頭的無線電廠職工,暗裡頭的神秘文化愛好者,下班沒啥事就鼓搗迷信的幹活。十年後創辦了國內第一批氣功培訓班,鼎盛時一人在台上發功,三千人接功,齊聲顫抖著宣稱師父啊俺終於開了天眼了云云。
就是這麼一個介乎騙子和江湖術士之間的人物,竟然還是個作家,專攻地下文學。
由於剛剛經過文革的衝擊,國內知道蠱的人少得可憐,出於啟蒙人民考慮,夏大師嘔心瀝血,批閱三載,完成了《怎樣科學養蠱》這部科普巨作,共計五千餘字。刨去抄襲《怎樣科學養豬》一文三千字以外,夏大師在書中傾注了他的思想。
比如蠱到底是什麼。
蠱,據說是苗寨特產,從蟲,從皿,所謂器久不用而蟲生。也就是說蠱是一種蟲,被傳得神乎其神令人聞之色變的毒蟲。
夏大師則把它科學化了,他說蠱就是作用於人體的有毒寄生蟲。於是,中蠱就有兩種情況:不小心吞食了寄生蟲,不小心吞食了蟲卵。
那麼如何解蠱毒?
自然是吃腸蟲清。
夏大師解決了這個終極問題後開始著手實踐。
按照《本草綱目》的傳統做法,夏大師找來蚊子蒼蠅蟑螂臭蟲屎殼郎等毒蟲數十種,放進一隻大罐,等著這些只蟲大的吃小的,最後剩一隻活的,蠱就煉成了。
結果時間到了跑去看,蟲沒有了,剩一隻耗子。
夏大師對罐底的大洞視而不見,一個勁嗥叫「嗷嗷嗷!成了!我煉成了!」,這時半路殺出了自家的貓,啊嗚一口把耗子吃了。
於是夏大師便煉成了世界上最大的一隻蠱,屬貓科動物,哺乳類。
蠱是有了,但如何施蠱又是個問題。
按照夏大師的理論,只有兩種方法,一,吞貓;二,吞小貓。
第一不可能,貓二十來斤呢,還那麼多毛。第二也不可能,是只公貓。
夏明若挺真誠地問問小史:「你說怎麼辦呢?」
小史也挺真誠地衝他微笑,然後指著檢票口說:「請您滾吧。」
李教授真是病得很受傷啊很受傷,兩條腿虛得直打顫,偏還要拉著夏明若說個沒完沒了。
夏明若說:「您快回去吧,別累著了,我保證完成任務。」
李教授說不行啊,我還有好多事情要交代,說話間便要跟著上月台。夏明若拍拍他的肩:「您就信任我一回行不行?」
李教授看看這個學生的眼睛,突然鬆了口氣微笑起來:「行啊,信你一回。」
他站在等待檢票的人群中與夏明若揮手告別,不時被人推搡一下,胖胖的身體看起來有些笨拙,有些可憐。
夏明若一邊走一邊跳起來喊:「李老師再見!老師再見!」
李教授也踮起腳:「路上當心!」
夏明若把手圈到嘴邊:「知道了!您回去吧!」
那胖老頭揮手示意你去吧,然後目送著學生通過檢票口向地道走去。幾乎快看不見了,他又跳起來,衝到欄杆邊上喊:「考古是科學!不是挖寶!你給我記住了!」
夏明若停住腳步,回頭:「嗯!!」
上了火車,夏明若把行李塞在床鋪底下,偷偷摸摸把貓抱出來,問它:「老黃,剛才老師說什麼了?」
老黃喵了一聲。
「你沒聽見?」夏明若笑嘻嘻:「其實我又沒聽見。」
老黃在他懷裡蹭蹭,又打了個呵欠,扭頭看著窗外。
鐵路沿線是一望無際明鏡般的水稻田,在太陽下閃著光。
第二章
夏家的貓第一個竄出昆明站,夏明若背著接近五十斤的裝備艱難地追:「老黃!老黃慢點!別亂跑!」
老黃才不管他,一溜煙小跑,樂滋滋的。
夏明若大怒,咬牙快跑幾步,一把揪住老黃的後脖子,剛想喘口氣,卻看見駛向博物館的公共汽車絕塵而去,只好又接著玩命兒狂奔,不久便被行李壓垮,撲通一聲倒在大馬路上。
街上人呼啦啦圍過去:「死了沒?死了沒?」
夏明若猛然抬頭,伸手:「車——————!!」
「還活著。」昆明人民鬆了口氣。
夏明若艱難地撐起身子,幾乎被壓扁的老黃殘喘著從他身下爬出。
人們把夏明若從地上搬起來,有個知識分子模樣的問:「小同志你要去哪兒?」
夏明若說:「省博物館。」
「嗯?」那人說:「巧了,我也正是去博物館開會,來來,我幫你拿行李。」
說著推了輛自行車來,不容人客氣便把大包小包全捆在車架上,夏明若抱著貓忙不迭道謝。
知識分子樣的中年人問:「你也去博物館開會?」
夏明若搖頭:「去找人。」
中年人剛想問找誰迎面便走過來一個人,遠看像撿破爛的,近看才發現年紀輕輕,是個挺好看的青年。
這青年高個子長腿,拎著網兜扛著蛇皮袋背背掛掛不知道多少行李,正埋首走路,一抬頭見了夏明若便猛退數步,「嚯」一聲大叫:「他媽的竟然是你!!」
夏明若趕忙揉揉眼,一看:「他媽的!」
那人說:「你奶奶的!!」
夏明若說:「你舅舅的!」
中年人低頭:「咳……」
那兩人立刻不吵了,一人看一個方向:「哼!!!」
青年對中年人畢恭畢敬喊了聲:「孫明來老師。」
孫明來問他:「楚海洋,你這是要去哪兒?」
楚海洋看看夏明若,然後斜眼望天:「我突然不想去了。」
夏明若也眼白多眼黑少:「去了也是個累贅。」
楚海洋說:「我都懶得理你!」
夏明若說:「我又不認識你!」
楚海洋說:「你誰啊?斷奶沒?」
夏明若說:「你爸滿月時我還去喝酒來著。」
孫明來說:「咳!!」
夏明若找幫手,跳到他身後問:「孫老師,這人是誰?」
孫明來說:「你們都吵半天了還來問我?科學院考古所的楚海洋同志唄。」
楚海洋這才想起來還沒有介紹師長,便壓著夏明若的頭對孫明來一鞠躬:「這位是省博物館的孫明來老師。」
夏明若喊聲「老師好」,便強著脖子與楚海洋拼蠻力。
孫明來也沒有辦法,苦笑:「我會議要遲到了,你倆到底怎麼說?」
夏明若把自己的行李卸下:「老師您先去吧,別擔心我們了。」
孫明來遲疑說:「真沒事?」
「沒事。」
「……那好吧。」孫明來騎上車,走了十來米又對他們喊:「別吵架!」
夏明若和楚海洋異口同聲:「哎!」
結果孫明來一掉頭倆人就打起來了。
穿開襠褲的交情也有好與不好兩種,夏明若和楚海洋明顯就是屬於不好的。
楚海洋的臉盆突然從天而降,夏明若還沒注意就眼前一黑,白娘娘於是永鎮雷峰塔。
街上人群又聚攏:「死了,這下肯定死了。」
楚海洋長吁一口氣,拍拍手上的灰,扭頭看見貓,動情大喊:「老黃!!!」
老黃也喊:「喵嗚!!!」
楚海洋展開雙臂,老黃伸直前腿,背景有光芒四射,二者慢動作奔向對方,緊緊抱住後連轉數圈:「老黃你受苦了!」
「喵嗚!」
「哥哥沒有照顧好你!哥哥對不起你!但革命勝利了!你解放了!你站起來了!」
老黃熱淚盈眶:「喵嗚……」
「從今往後!你就是為自己而活了!」
老黃眼中對自由的無限憧憬被一隻蒼白而孱弱(??)的手掐斷了,夏明若站直身體,不說話,陰森森的。
老黃從楚海洋懷裡奮力掙脫,跑了。
楚海洋說:「你這就是赤裸裸的壓迫。」
他撓撓頭說:「等什麼呀,走吧。」
夏明若擺譜:「我不去。」
楚海洋自顧自走:「我們此行先去雲縣,然後再往擁翠山一帶走,路上至少要十天,上山還要三天,你可別撂挑子,你這人最擅長臨陣脫逃了。」
夏明若小快步追他,一邊追一邊還嘴硬:「你才當逃兵呢!」
省城到雲縣還沒有公共汽車,兩人決定先到楚雄地區再想辦法,誰知到汽車站一問,說是到楚雄的車已經開了,下一班得等明天,楚海洋只好把夏明若帶回宿舍。
楚海洋他們一批從科研院所趕來的年輕考古學者,共計七人,都在博物館一間空屋裡睡辦公桌,中間用布簾子一拉,就算隔出了男女宿舍;廁所在五百米外,一來一回挺鍛煉人。
夏明若一去,引起了轟動。
夏明若小時候在大院裡有個外號,叫「別信」,意思是這孩子說話不靠譜,就是一張臉騙人,所以說什麼你都別信。楚海洋不知道吃過他多少虧,以至於養成了口頭禪:
「你怎麼跟我們家夏別信一樣!」
「得了,別蒙人了,你當你是別信啊!」
如今別信本尊駕到,楚海洋的同事們自然爭相參觀。
有個二十來歲梳大辮子的姑娘問夏明若:「你幹嘛帶著貓來?」
夏明若問她:「你想抱抱嗎?」
姑娘急切點點頭,夏明若把貓遞給她,然後笑嘻嘻說:「這貓有毒。」
姑娘嚇得一撒手,楚海洋連忙在夏明若頭上鑿個爆栗,把貓抓回來放在姑娘手上:「你別信。」
一旁站著個民族學者叫小朱的,一聽來了勁,問:「真有毒?」
夏明若說:「你給舔一口試試。」
說著便要拉小朱的手,小朱哎哎哎叫,楚海洋一邊替夏明若鋪褥子一邊說:「小朱你別信,別信。」
孫明來開完會來請科學隊的人吃飯,問夏明若:「你多大了?」
夏明若說:「和海洋同歲啊。」
孫明來求證,楚海洋還是說:「別信。」
夏明若發作了,要掀桌,楚海洋用筷子點著他:「你掀,有種你掀,我告訴你往後路上還不一定能吃上飯。」
夏明若叼著只饅頭,夾了幾筷鹹菜氣鼓鼓坐台階上看夕陽去了。
孫明來說:「這小同志多有趣啊。」
楚海洋哭笑不得,低頭喝粥。
吃罷了飯,一群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孫明來拉著楚海洋塞給他十斤糧票。楚海洋說:「您開什麼玩笑,我不要。」
孫明來說:「嫌少是不是?拿著!路上省著點用。」
楚海洋急了:「我哪能要您的呢!我們有!」
「你就安心拿著吧,」孫明來說:「我答應要帶你們去,現在卻走不開,算是對不起老李的托付了。總之你們先走,我三天後和小朱一起出發,肯定能追上你們。」
楚海洋問:「小朱?」
「嗯,他要去拉祜族自治縣,正好順路帶去。」孫明來說:「我們此去是探查,不發掘,不用帶太多人,再說老李說的這個事情,暫時還是不要讓太多人知道的好。」
楚海洋點點頭,孫明來吩咐他早點睡,兩人便散了。
楚海洋迷迷糊糊睡到五點半,死拽活拉把夏明若弄起來,穿了衣服往汽車站走,正好趕上。
趕上也沒能買到座位票,夏明若挺委屈地盤在發動機蓋上,身邊堆滿了竹籃扁擔麻袋雞鴨鵝。老黃蹲在他頭頂,毛茸茸的尾巴掃得夏明若直打噴嚏。
司機膚色黝黑,鬍子拉渣,人倒和氣得很,說一口四川話。他打著方向盤問楚海洋:「要去雲縣?」
楚海洋說:「嗯,從楚雄轉車過去。」
司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中途休息時卻對他倆說:「我看你們還是別去的好。」
夏明若問:「為什麼?」
司機說:「據說那邊路又壞了,只能走哀牢山。但最近暴雨多,山裡都是土路,十條倒有九條塌過方,事故出了不少。別說是汽車,連騾馬都不敢走。」
夏明若一吐舌頭:「媽呀。」
楚海洋笑問:「準備退縮了?」
「放屁!」夏明若對司機拍胸脯:「有車,咱們有11路。」
司機歎口氣:「你們這些娃娃。」
山高路陡,又是大雨傾盆。汽車一路顛簸,從天色濛濛亮始發,下半夜才到楚雄。
司機抹去滿頭冷汗連連說毛主席保佑,平平安安,這樣的天氣汽車竟然一次都沒拋錨。楚海洋要幫他卸貨,司機擺手說:「別磨蹭,快去打聽往雲縣的車還開不開。」
楚海洋此時飢渴難忍,卻也不敢耽擱,吩咐夏明若看行李後就去敲車站值班室的門。有個老頭披著衣裳出來說:「不開嘍,塌方嘍!」
楚海洋急了,夏明若背起包抱起貓:「走唄!怕什麼!」
楚海洋說:「你省省吧,憑你一年都走不到!」
司機點了支煙興沖沖過來:「快,快,我兄弟答應帶你們過去。」
楚海洋一聽一喜:「真的?」
「哎!」司機說:「其實我兄弟正巧遇著幾件怪事,你們是城裡來的文化人,都是念過大學的,給他說說就行。」
司機的兄弟是個運貨的,開一輛「解放牌」大卡車。
夏明若樂滋滋把行李扔進車斗,爬上副駕駛座要和楚海洋擠,楚海洋說:「滾一邊去,別坐我腿上。」
夏明若死賴著不肯走,鬧了三分鐘後睡著了,楚海洋只能抱著他和司機聊天。
司機姓張,很喜歡說話,對楚海洋神秘兮兮說:「哎呦,小同志,我長這麼大,第一次看見鬼喲!」
楚海洋心裡想笑,問他:「什麼鬼?」
司機說:「娘娘鬼!」
「啊?」
司機說:「我們這兒的老人都知道娘娘墳。這墳可大了,幾十畝地!裡面埋的全是寶貝!」
楚海洋問:「哪來的娘娘?」
「漢朝的娘娘!皇后!」
楚海洋笑了,東西漢都是中原文明,要真是皇后,應該在咸陽原裡埋著呢,說是古滇國的娘娘還有幾分靠譜。
第三章
司機說:「娘娘鬼,可了不得喲,穿一身大白衣裳,飄過來飄過去,可嚇人喲!」
楚海洋敷衍他:「嗯,嗯,哪兒看見的?」
「擁翠山!哎喲媽!聽說老狗就被活活嚇死了喲!」
楚海洋突然不笑了:「娘娘墳在擁翠山?」
司機點頭。
「你真看見了?」
司機臉紅了紅:「其實吧,是寨子裡的人看見的。」
「老狗是誰?」
「壞東西喲,坐過牢,五十多了還娶不到老婆。」
楚海洋好一陣不說話,過會兒把話題引開,與司機扯些雞零狗碎。
西線戰事吃緊,一路上關卡不斷,每走數公里,就有解放軍戰士荷槍實彈攔車盤查,提醒不要隨意走動,楚海洋便在這顛簸中漸漸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司機搖醒他:「大學生,下車喲。」
楚海洋迷迷濛濛揉揉眼,司機說:「我的車只到這兒喲。」
楚海洋問:「不開了?」
司機點頭說:「我是幫前線送物資的,前頭就是塌方地段,我過不去了。」
楚海洋把睡成死豬一般的夏明若推開,下車查看,只見土路就依懸崖而建,懸崖下是深達千米的河谷,瀾滄江激流滾滾,而路中間橫著數塊兩人多高的巨石,車子是無論如何過不去了。
楚海洋問司機:「那物資怎麼辦?」
司機說:「我在這裡等,兵站會派人來取。」
楚海洋他們自然不可能陪著等,便就此與司機告別,步行前進。
夏明若一邊走一邊喊餓。
楚海洋遞了塊壓縮餅乾他:「你煩死了。」
夏明若一聽乾脆不走了,坐在路邊逗貓玩。楚海洋也只好休息:「老師怎麼就選中你了呢?」
夏明若咬了口壓縮餅乾:「因為我最好唄。」
楚海洋嗤之以鼻,從一旁的山崖上用小鍋接了泉水,加明礬沉澱後煮開,自己喝了一口,又給夏明若喝了幾口,便將剩下的灌進水壺。
夏明若小心翼翼往懸崖下看,一陣眩暈後感慨:「壁立千仞!精彩,精彩!」
楚海洋說:「這兒的路是解放後才開鑿的,以前人們上山,靠的都是籐條。」
夏明若咯咯笑:「籐條,我擅長啊。」
楚海洋說:「你等著吧,用籐條的時候多著呢,擁翠山是沒路的,到時候我可不管你。」
不一會兒他便催夏明若上路,說是要天黑前趕到渡口宿營。夏明若磨磨蹭蹭背包,卻是懶人有懶福,一隊馬幫依次鑽過巨石的間隙,伴隨著鈴聲叮噹,緩緩走近。
夏明若歡叫一聲撲過去,領頭馬馱了兩袋的糙米,散發出糧食特有的清香。
楚海洋懂幾句少數民族語言,當即便與馬幫頭領——當地人叫馬鍋頭——商量,給了點零錢,把行李捆紮在馬背上。
夏明若也想往馬上爬,楚海洋攔住他說:「你今天騎了明天就不會走路了。」
夏明若問:「為什麼?」
楚海洋說:「儘是山路,你沒那水平很容易摔著。再說這裡的少數民族不用馬鞍,就放一塊毛氈子,一天下來你的尾椎骨都要磨沒了。」
夏明若只好跟著馬走,楚海洋抱著貓走在他身後,時不時提醒他小心腳下。
夏明若問他:「到渡口還有多久?」
楚海洋對照著科學院內部的手繪地圖,目測說:「二十公里。」
夏明若又要往馬上爬:「磨平了屁股總比走斷了腿好。」
「你還考古呢,回家養養鳥,澆澆花,聽聽戲,不是挺好?」楚海洋說。
「那不就是我爸幹的事?」夏明若被馬脊骨硌得齜牙咧嘴,仍然堅持:「不行,我至少要青出於藍勝於藍吧……哎!海洋!」
「啊?」
夏明若指著河谷對面的大山說:「那懸崖上黑黑的是什麼?懸棺?」
楚海洋舉起望遠鏡:「懸棺。」
「這兒也有懸棺?」
楚海洋說:「在很多少數民族的思想中,凶死者的鬼魂是特別兇惡的,必須埋葬在特殊的地點——一般都是遠離寨子的荒山上——才能使他們遠離人間,不能為害生人。前陣子小朱在佤族地區考察時,也看到過懸棺,並且那些骨殖都被砍去了頭。」
夏明若搶過望遠鏡也看了一陣,突然垂下頭在楚海洋耳邊輕輕問:「擁翠山有大墓?」
楚海洋愣了愣,點頭:「有可能。」
夏明若左搖右晃望天說:「發掘我可不擅長啊。」
「沒讓你挖,」楚海洋把貓也放在馬背上:「而且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已經讓別人挖了。」
「盜墓賊?」
「對,」楚海洋說:「所以我們要快點過去看看,如果真被盜了,得上報國家,進行保護性發掘。」
「得!」夏明若說:「到頭來還是要我挖。上回那個什麼越王墳,挖得我連死的心都有!」
楚海洋不聽他囉嗦,這才發現路越走越窄,等拐上一個岔道,便僅剩尺把來寬。並且這隊馬幫也是要過江的,一路都在下行,土路泥濘又濕滑,還要提防山上的落石,險象環生。
楚海洋把夏明若扯下馬,強迫他跟在自己身後步行。天黑前一行人馬抵達江邊,便在江灘上露宿。
馬鍋頭是彝族,能磕磕絆絆講兩句漢話。他讓自己兒子多造一鍋飯,又給楚海洋和夏明若一人倒了一大碗水酒,便坐下來與他們談論些當地風土人情。
彝老爹啪嗒啪嗒抽水煙,十分健談,還給他們演示了怎樣用羊骨頭卜卦,怎樣是吉,怎樣是凶,但楚海洋問起擁翠山情況時,他卻搖頭說不清楚。
飯快熟了,香味四溢,夏明若圍著火塘直搖尾巴,口水流成了河。彝老爹看他好玩,便先給他盛了滿滿一大碗,夏明若搬起碗來就吃,吃完就睡,乾淨利索。楚海洋對其視而不見,他已經讓自己充分相信了本次野外考察同行者乃是一隻貓一隻豬。
雖然是大夏天,但谷底卻冰冰涼。江灘上半夜開始起霧,夏明若睡在石頭上冷得受不了,便擠進楚海洋的被子裡去。
楚海洋踹他:「滾!滾!」
夏明若可憐巴巴望著他。
楚海洋毫不猶豫把被子往身上一卷,翻個身繼續睡。
夏明若拱到他身邊:「洋洋哥~~」
楚海洋雞皮疙瘩從頭頂心起到腳底心,人僵得綁梆硬。
夏明若覺得這樣大好,連忙貼著楚海洋的背繼續睡。楚海洋沒有辦法,只好展開被子把他裹進來,一晚上又是苦不堪言。
早上五點開始渡江,夏明若要跟著馬隊坐渡船,楚海洋卻非要用溜索。
「我怕高!」夏明若賴在渡船上。
「你不懂!」楚海洋把他強行拉走,繫緊在溜索上:「野外趕路是寧翻山,不泅水,水裡是最危險的。」
果不其然,兩人已經到了江對岸,馬幫的渡船還在江心打轉,幾個船工奮力控制著平衡,看來水底的確密佈暗流漩渦。
「海洋,厲害啊,」夏明若亮出崇拜的眼神,楚海洋還沒來得及得意,他卻一轉身跑了,只剩下老黃高舉爪子「喵喵」兩聲,以示讚賞。
楚海洋垂頭喪氣說:「謝謝黃領導鼓勵。」
半個小時候馬幫也過了江,兩人繼續與他們同行,路上又是一天。晚上借宿在大山裡一戶彝族老鄉家,男男女女睡一屋,屋頂上一個大洞,抬眼就是星空;床鋪旁邊則是牲畜欄,是牛吸溜一下鼻子夏明若吸溜一下鼻子,豬呼嚕一聲夏明若呼嚕一聲,結果楚海洋又沒睡好。
第二天強打精神走路,終於遇見了一輛往雲縣去的拖拉機。
夏明若把行李隨手一扔,靠著車板哼江南小調:「一根紫竹直苗苗,送與哥哥做管簫……蕭中吹出鮮花調,問哥哥呀,這管簫兒好不好?……」
又教同車的兩個彝族小姑娘唱:「問鍋鍋呀,則管簫兒好勿好……」
小姑娘望著夏明若咯咯笑,夏明若也笑著扯閒話說阿詩瑪啊你們上學沒?幾年級了?去過北京沒?我就在北京上學,到了北京就來找我,我帶你們去看天安門。
楚海洋向老鄉買了三斤紅薯,停車休息時用泥裹著烘得香噴噴的,分給拖拉機司機一個,彝族小姑娘一人一個,夏明若一個,雖然語言不通,但不能阻止他們共同享受烤地瓜。
路上風光宜人,大山青翠欲滴,拖拉機突突前進,微風則夾雜著泥土的清香徐徐吹來,還看見數只野猴子從樹梢上吱呀呀躍過,可惜路況實在差,真要把人骨架子都顛散了。
夏明若下車時踉蹌了好幾步才學會走路,楚海洋看看表,說是又錯過了宿頭,縣招待所是絕對不有空床的了。夏明若滿不在乎,找了家還沒打烊的麵攤坐下,說:「連夜上山不就得了。」
楚海洋想想也行。
誰知麵攤老闆卻做個張牙舞爪的姿勢:「去擁翠山?要不得!山裡有豹子!」
楚海洋一聽他說話,便問:「您好像有點北方口音啊?」
「可不是!」老闆說:「祖上山東人,抗日戰爭時,我爺爺打鬼子打到這兒來的!」
「英雄!」楚海洋豎起大拇指:「老英雄!」
老闆被哄得一高興,在他們麵碗裡又多加了幾勺辣子,夏明若都被辣哭了,眼淚汪汪問:「山裡真有野獸?」
「野熊,豹子,野豬,」老闆說:「前些天剛剛有好些人進山,都沒回來,鄉里報告縣上,縣上就派人去找,結果就找著一個,被吃得只剩骨頭!」
「好些人進山?」
「哎,都是外地人,我們本地人是不大敢進擁翠山的。」
「為什麼?」
「山裡可邪門了!」老闆問夏明若:「小哥,還要不要辣子?」
夏明若慌忙擺手,老闆接著說:「鬧鬼!一到晚上鬼火飄啊飄的,十幾里外都能看見!」
正說話麵攤前又坐下一人,老闆立刻拉著他對楚海洋說:「問他,他最清楚,他是鄉里的人。」
那人是個十七八歲的青年,有些摸不著頭腦:「問什麼?」
「鬼火啊!」老闆說。
「可別問了,嚇死我了。」青年說。
楚海洋問:「你看見了?」
「我真巴不得我沒看見!」青年說:「你們這些人一個個不要命似的往山裡跑,到頭來都餵了野獸,害得我們滿山裡地找屍體。」
夏明若問他:「鬼火什麼樣?」
「藍的綠的唄,」楚海洋替他回答:「你看得還少啊?」
「問問而已嘛,」夏明若低頭吃麵:「萬一這邊的磷火是花的呢。」
「那叫焰火。」楚海洋沒好氣,繼續問那青年:「進山的都是些什麼人啊?」
青年停了喝湯,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二人:「跟你們一樣,背大包的。」
楚海洋一瞪眼睛,亮證件,「中科院考古所」,六字金光耀眼,青年的態度立刻變了。
「媽呀,總算把公家的人給盼來了!他們都是來盜墓的,」他說:「想偷娘娘墳裡的寶貝。」
第四章
  娘娘墳裡有寶貝,到底還有多少人知道?
本來是應該留在縣城等孫明來一行的,但楚海洋和夏明若不敢耽擱,在招待所的地鋪上勉強湊合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五點鐘與老黃哭別(註:老黃同志由鄉政府代為照管),隨後上路,直奔擁翠山。
擁翠山並不高,最高峰海拔兩千八百米左右,沒有雪線,但山如其名,可謂原始森林標本,籐蔓叢生,僅在前山有一條採藥人踏出的小徑。
昨天的那個小青年為他們帶路。這青年姓陳,漢族,本鄉的民兵,個子不高,又黑又瘦,爬起山來比猴子還靈活。夏明若近兩年缺少鍛煉,一開始還能跟上,時間一長就只剩叫喚的份了。
楚海洋趁機催促小陳:「太好了!快走!把他丟了人世間也沒啥煩惱了。」
小陳舉著長砍刀在前方開路:「真的?」
「真的,」楚海洋指著後頭說:「妖怪。」
話音剛落就聽到妖怪的一聲驚叫,楚海洋跳起來飛快向後跑去:「怎麼了!?」
夏明若低頭髮了會兒呆,然後從地上撿起樣東西。
「槍?」小陳也趕過來:「沒事,沒事,我們這兒山裡人有獵槍。」
夏明若把手舉高些,手中儼然一挺衝鋒鎗。
楚海洋和小陳齊齊後退,楚海洋大吼:「明若!冷靜!冷靜!」
夏明若壞笑起來,緩緩用槍口對準小陳:「你的,帶路。」又瞄準楚海洋:「你的,八路的幹活?」
楚海洋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腦門上,夏明若捂著頭嗷嗷叫,楚海洋劈手奪過槍:「沒子彈。還是蘇聯產的……這進山的都是些什麼人啊?」
小陳說:「民兵?」
「前線的正規軍都配備不上這種槍,」楚海洋四處看了看,撥開灌木叢後發現了一道暗色乾涸的拖行血跡,沿著血跡走了兩三百米便是懸崖,崖下是滾滾的瀾滄江。
「可能是盜墓賊內訌,然後把死者扔下去了。」楚海洋說:「我們快走。」
小陳倒怕起來:「還、還去啊?」
「廢話!」夏明若說:「一句老話,抓不得皇后,殺不了太子。」
「又胡編,」楚海洋說:「別信。」
小陳其實不知道娘娘墳的確切位置,走了幾個小時自己也糊塗了,先圍著半山腰一棵大樹轉:「好像是這兒看見鬼火的……」,又圍著塊大石頭轉:「似乎又是這兒……」,最後指著對面山峰說:「那兒。」
夏明若擺出一副階級鬥爭臉,抖著腿問:「到底是哪兒啊?」
「我忘了,」小陳的黑臉裡透青。
夏明若生氣了:「殺你祭墳!」
楚海洋把他拎開,四處尋找後發現了不遠處一汪山泉,便走回來在樹下的空地裡搭帳篷:「不記得就等唄,盛夏的夜晚,磷火會經常出現。」
一聽要等小陳不幹了。小伙子什麼都好,就是怕鬼,學齡前鬼故事聽多了的典型,平時讓他走夜路都不太願意。
夏明若用黑洞洞的槍管指著他的腦袋:「只數三下,三,二……」
楚海洋丟下帳篷,把夏明若捆得扎扎實實放在身邊,拍拍手繼續幹活,小陳則啜泣著把衝鋒鎗扔遠。
夏明若翻來覆去好不安生,一直喃喃自語。
「又怎麼啦?」楚海洋沒好氣地問。
「海洋,」夏明若側躺在草地上:「你到我這個角度來看。」
楚海洋趴下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透過重重的枝葉和灌木,隱約看見對面山崖上,有一小個黑黢黢的山洞。
「放懸棺倒不錯。」夏明若說。
「莫非娘娘墳其實是娘娘懸棺?」楚海洋問:「出發前李老師對你說了什麼?」
「你別耍流氓壓著我我就告訴你。」夏明若說。
「誰稀罕你。」楚海洋爬起來。
夏明若掙開繩子,從兜裡掏出把炒黃豆,一個一個往嘴裡扔,愜意得很。
「說呀。」楚海洋催他。
「他提到了娘娘墳,讓我上這兒來看看。」夏明若說:「對了,你還記得趙老先生吧?」
「怎麼會不記得,就住我們大院,老抱著我們上公園玩,」楚海洋輕輕歎口氣:「一晃快十五年了。」
「1965年,地質所在元謀縣的一個小盆地裡發現了元謀人牙齒,那地方在金沙江邊上,海拔一千一百米左右。」
「我去過。」楚海洋說。
「其實當時趙老先生他們也在雲南,只是咱們的寶貝李長生老師在電話裡聽錯了,把元謀縣聽成了雲縣,結果撲了空,往回走時經過擁翠山區,晚上住在山腳下一戶人家家裡。結果發現那家狗脖子上拴著一塊玉琮,大概七厘米高,外圓內方,青玉,花紋像是夔紋。」
「那塊玉是葬器?」楚海洋猜想。
「嗯,」夏明若說:「似乎像是隨葬品。」
「為什麼說似乎?」
夏明若一攤手:「因為雲南屬於邊陲地帶,古代文明和中原有很大區別,他們的東西不是專業研究者誰敢確定?當時問了老鄉,老鄉說是上山時撿的,寨子裡的老人講山上有娘娘墳,老先生這才敢推測這塊玉是葬器,但他們那次卻沒能夠上山。」
「總之老先生就用五斤糧票把玉換走了,我就說太貴了,也不知道還個價。後來,還沒來得及研究……呃……後來……」
夏明若眼神一黯:「不說了,後來你都知道。」
六六年初大學教授趙成被迫害致死,一生的著作心血,付之一炬。
「那塊玉被紅衛兵抄家抄走了,估計早砸成碎片了。」夏明若垂頭說。
楚海洋長歎口氣,拍拍他的肩:「而今邁步從頭越,而今邁步從頭越!」
天色擦黑,山風驟起,楚海洋架起小鍋做飯,夏明若肚子裡饞蟲跳得他受不了,便時不時搞些小動作,這回偷一塊烤紅薯,下回偷一隻烘土豆,偷一條臘肉,偷一盒罐頭……
楚海洋忍無可忍,邁開長腿攆得他滿山跑。等兩人推推搡搡回來時,發現小陳正抱著樹打抖呢。
「小陳,冷麼?」夏明若蹲在他身邊關切地問。
小陳說:「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
夏明若說:「好多鬼。」
「的確很多,」楚海洋把篝火踩滅,指著對面懸崖:「看。」
懸崖漆黑似鐵,山風吹得樹搖石動,乍一看還真是鬼影憧憧,但等了一會兒,卻看到對面山洞裡透出隱約火光,一閃即滅。
「鬼火!」夏明若驚歎。
「那是人火,」楚海洋說:「有人在洞裡。」
「我們過去。」他說。
「不行!不行!」小陳嘴唇都白了:「在山裡走夜路簡直是找死!到處都是吃人的野獸!再說你們別看著近,其實走到對面,少算點也得三個小時!」
楚海洋猶豫了一下,夏明若卻踴躍報名:「我去!我去!抓現行!」
他在背包裡好一陣掏,拿出幾件似乎是金屬質地的東西,藉著朦朧的月光拼裝在一起:「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閒庭信步,看,我有青龍偃月刀。」
「哇!」小陳驚歎
楚海洋定睛一看:「別信他,考古探鏟。」
夏明若也看:「唉呀拿錯了。」
他把背包倒提過來抖,然後在大堆雜七雜八的東西中撿起一隻青銅手柄,拉開兩頭,彈出刀架,又把一卷舊報紙攤開,取出兩柄純黑色長刃,固定在刀架上後赫然一把與人齊高的雙頭尖刀,造型古樸,寒氣逼人。
楚海洋扶著額頭蹲下,腦門上一滴無奈汗。
夏明若偷看楚海洋表情,然後正色道:「這不是從你爸研究室裡偷來的,這是我碰巧又找到一把。」
楚海洋喃喃:「我不關心你是從哪兒拿來的,我關心你是怎麼把國家一級文物帶上火車的……」
「這很難嗎?」夏明若不解。
當然不難,對於一個能把整捆雷管帶上車的人來說。
「這是什麼?」小陳問。
楚海洋已經決定天亮再行動,便再次點燃火堆:「一種古代兵器。」
「真是關公用的?」小陳圍著刀直轉,稀罕死了。
「嗯,」夏明若點頭:「這可是國寶,目前只找到這一把,空前絕後。」
「哇!!」小陳打心底裡敬仰。
刀刃劃過夜空,嘯嘯作響,夏明若維持著一個自認為很帥的姿勢,繼續解釋:「前278年左右,關羽同志開始協助秦國統一六國,大戰秦瓊三百回合,武器就是這把長刀。」
「所以這是一柄戰國古刀。」楚海洋補充。
學名叫鎏金蟠螭紋雙頭刀,楚海洋他爸(文物學家,主攻古代兵器方向)簡稱其「蟠螭刀」。
「哇!!!」小陳反正對歷史沒研究,管他是戰國還是五代。他伸手摸摸刀刃:「這是哪兒來的?」
「西陵秦公墓出土的,建國以來挖掘的首屈一指的大墓,光墓道就有一百二十米長,」夏明若翹起蘭花指嬌滴滴說:「海洋我餓了。」
「少不了你的!」楚海洋翻白眼。
夏明若立刻坐下來吃飯。
「基層同志面前給我注意點兒!」楚海洋提醒他用餐禮儀。
「哎,自己人,自己人,」夏明若捅桶小陳。
小陳的眼神還粘在戰國長刀上:「乖乖,戰國的……」
「而且過了兩千年依然鋒利,以為刃上有緻密的氧化層,就是這層黑色的東西,」楚海洋舉刀隨手一砍,刀刃過處,樹枝雜草齊齊斷開:「這就是青銅的神奇,也是古人的神奇。」
「你可以想像這刀切你的腦袋時,就像切菜一樣。」夏明若摸摸小陳的脖子。
小陳一個寒顫。
「可惜鑄造工藝失傳了,」楚海洋惋惜地歎口氣:「我爸他們從六零年代就開始努力,撇開文革浪費的時間,到現在還沒有仿製出來。」
「啊!?」小陳瞪大眼睛:「兩千多年前的東西現在還做不出來?」
「做不出來的多了,」楚海洋問:「兵馬俑知道嗎?」
問了也是白問。
「七四七五年,在發現兵馬俑的同時還發現一種秦代的弩機,現在也仿製不出來。」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到了一聲悶響。
說不清是什麼,並不響,但絕對回聲綿長。
第五章
「槍聲?」夏明若說。
「不敢肯定,」楚海洋搖頭,接著下命令:「睡覺。」
「真不過去?」夏明若問。
「不能過去!」小陳又急忙忙強調。
楚海洋把夏明若往帳篷裡一塞:「養精蓄銳去吧。」半分鐘後夏明若就維持著被塞進來的姿勢睡著了。
「你也去睡,我守夜,每兩個小時換一次。」楚海洋拍拍小陳的肩,便坐下來看著火堆,看著看著,視線移到蟠螭刀上。
好刀啊好刀,你看這青銅鎦金手柄,出土時是有銹的,經過幾千年的地下埋葬哪有不長銹的,比如土銹,比如地子銹。用弱酸溶液浸泡,用小刀細細剔除,再酸洗,花紋漸漸顯現,美啊,真美啊,國之瑰寶啊……(楚海洋很沉醉)
小陳上下牙床直打顫,爬到他身邊:「大哥!」
楚海洋說:「啊?還沒睡啊?」
小陳灰白著臉說:「我求求您不要在半夜裡擦刀行不行?」
「行啊,」楚海洋一口答應,鑽進帳篷裡推醒夏明若:「換你了換你了!明若!起來!」
夏明若嘟囔說:「我死了……」
楚海洋把他拉起來:「守夜去。」
夏明若半閉著眼睛,挨靠在楚海洋身上:「小陳不是在麼……」
「你這是什麼覺悟,」楚海洋半哄半騙把他推出去:「快。」
夏明若極不甘願地側躺在篝火邊,托著頭,望天。天上一輪朦朧月亮,微微發紅,以前鄉下人常說的鬼月亮就是這種。
「小陳……」夏明若緩緩開口:「睡著了麼?」
剛有點睡意的小陳背脊一涼,夏明若於是陰森森笑起來。
夏明若可能是祖上在五胡亂華時被弄混了血統,膚色要比一般人白很多。平時看沒什麼,晚上就有點嚇人了,尤其在這種荒山頂上,野風吹著,孤魂厲鬼都要出來活動的晚上。
「小陳……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我以前在湖北挖掘漢代大墓,第一層槨室怎麼都打不開,好不容易打開了,竟然還有一層,於是又把第二層撬開,」夏明若的聲音陡然壓低:「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小陳捂著耳朵跳起來:「小夏同志!」他急切地說:「你去睡吧!我來守夜!」
夏明若為難道:「唉呀那怎麼好意思。」
「沒關係沒關係!」
夏明若於是心安理得地躺回帳篷,又心安理得地睡到天亮,睡到楚海洋捧著他的肩膀咬牙切齒:「明若,你太不要臉了。」
「哪裡哪裡,」夏明若撇開頭對著眼圈黑黑的小陳微笑:「是基層同志太客氣了。」
笑容很友善,小陳不敢看。
餵飽了肚子便往對面山峰上走。小陳昨天晚上估計得完全錯誤,三個小時?三乘以三個小時還差不多。
第一完全沒有路,密林裡長滿了有毒植物,濕度極高,霧氣很重;第二山谷裡有湍急的深溪,泅渡時很費了一番功夫;第三雲貴多卡斯特地貌,夏明若掉進了隱蔽的溶洞,還壓壞了一條兩億年才能長成的石筍。
兩億年啊,我們可以預想李教授知道後,辦公室的牆面上肯定佈滿了凹坑,都是用他那博學的腦袋撞的。
下午六點鐘時,到達山頂,山頂生有幾棵稀疏的矮樹,裸露的土壤呈紅色,土壤下是石灰岩。山頂上有一處隱蔽的灰燼堆,大概是兩三天前的遺留,這讓楚海洋反而鬆了口氣,說明行動方向並沒有選錯。
從山崖頂上到洞口,目測距離十五米。
六點半,趁著太陽還剩一絲餘光,楚海洋和夏明若最後一次檢查裝備。
「多用刀?」
「帶了。」
「水壺、壓縮餅乾?」
「有。」
「指北針、手錶、相機、手電、鏟、刷子、篩子、繪圖冊、筆、皮尺、鎂條、火柴?」
「有。」
「牛油蠟燭?」
「……吃了。」
楚海洋抬起眼問:「誰吃的?」
夏明若馬上指著小陳,小陳問:「什麼叫牛油蠟燭?」
楚海洋便捏著夏明若的耳朵說叫你賴皮,叫你賴皮。
六點四十,楚海洋摸摸腰上的繩子,開始下懸崖。
這一下楚海洋才發覺自己也估計錯了,山崖上的風至少比想像的大十倍,勉強滑下兩米後就被風吹得晃裡晃蕩直往懸崖上撞。楚海洋咬牙掄起登山鎬,深深鑿進岩石,兩腿奮力一蹬當作支架,這才控制了平衡。
他意識到夏明若絕對不可能一個人完成這些動作,便對崖頂上喊:「明若!你也下!」
喊了兩聲卻不聽人回答。
「明若!」
小陳探出腦袋:「小夏同志跑了。」
「啊?!」楚海洋瞪大眼睛:「跑哪兒去了?」
「他說他回北京了。」小陳舉起手中的俄羅斯套娃給楚海洋看,一臉茫然:「臨別禮物,給我的。」
楚海洋立刻又蹭蹭蹭從爬上來,對著某人的背影大吼:「夏明若!你有種再跑一步試試!」
夏明若瀟灑地揮手:「再見!Досвидания!」
楚海洋剛想解繩子去追,卻看到地上的蟠螭刀:「明若!刀沒帶!」
夏明若便立刻兜回來,結果被楚海洋一把勒住。
夏明若嗚嗚哭起來,他抱緊楚海洋的腿可憐巴巴說:「海洋~~~看在你我青梅竹馬的份上……」
楚海洋被氣樂了,一言不發往他腰上繫繩。
「別!別啊!」夏明若抓著楚海洋的手哀求說:「你拿根繩子把我拴懸崖上那還不如讓我死呢,我怕高啊!」
「怕啊怕啊就不怕了。」楚海洋拖著他往懸崖邊走。
夏明若說:「不不不不不不!算了算了算了!No No No No!」
「明若,」楚海洋側著頭看他:「這也許是趙老教授生前最後一個願望,你真的忍心不替他看一眼麼?」
夏明若愣了愣,和楚海洋對視半天,最後抽抽鼻子:「下。」
「那走吧,」楚海洋說:「重行李不用帶,拿好常用工具。小陳你不怕高吧?」
小陳驕傲地一挺胸脯,心中充滿報了一箭之仇的快感:「不怕!」
「夏明若你看看人家,多學習學習,」楚海洋先走到懸崖邊,抓緊繩索:「我第一個,明若跟著,和我保持一米的距離。」
夏明若高喊:「等等!」
楚海洋便等著。
夏明若說:「讓我醞釀醞釀!」
楚海洋終於變得面無表情:「小陳,」他說:「我包裡有軍用背帶,麻煩拿給我。」
小陳立刻奉上。
楚海洋一躬身把夏明若背起來,像打包裹一樣把他打在自己身上。
夏明若說:「別別別!」
楚海洋說:「你現在才不好意思晚了。」
「我哪能呢!」夏明若摟著楚海洋的脖子說:「我是說別把我放後面,萬一繩子斷了我可就作自由落體運動了,換前面行不行?」
「做人不能窩囊到這個地步。」楚海洋將他放到胸前,用背帶紮緊。
夏明若深呼吸,迅速進入了僵直狀態。
楚海洋開始慢慢放繩,借助登山鎬控制平衡。兩個人比起一個人重心更容易穩定,也更能體會什麼叫命懸一線。
夏明若問:「到了沒?」
「沒呢,」楚海洋滿頭是汗,喘著氣回答:「你別睜開眼睛。」
「不敢不敢,」夏明若哆嗦著:「到了說一聲。」
「差不多了,」楚海洋艱難地掉頭看,洞口就在腳下。
「明若,你的腳能碰到崖壁嗎?」
「能。」
「那就現在,和我一起蹬,一、二、」楚海洋喊:「三!」
四足發力,蹬離懸崖,楚海洋同時鬆繩,慣性將兩人甩進山洞。
然後跌個狗吃屎。
夏明若捂頭說:「卑鄙啊……」
楚海洋說:「活該,誰讓你要在前面。」
這是個下行洞,洞內平整,洞周有人工開鑿過的痕跡;洞體延伸極寬,但除了光線能照射到的洞口部分,其餘都隱藏在濃濃的黑暗中。
楚海洋解開腰上的繩結,將其固定在洞頭突出的岩石上,然後探出頭去喊:「小陳!下來!」
小陳答應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呢,他的人就已經站到了眼前,速度之快,動作之敏捷,楚海洋自歎弗如。
「我小時候,爺爺帶我採過藥。」小陳同志終於露了把臉。
這時夏明若的低呼聲在空曠中傳來:「我的天啊……」
楚海洋擰開手電:「啊?」
夏明若癡了一般指著洞穴深處,楚海洋前進幾步,吸口氣說:「竟然讓你猜對了……」
懸棺。
不是一具,是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數十上百具。黑色的棺木大多已經坍塌腐朽,地上有零碎的屍骨……有的還是屍骨,有的已經腐朽成粉。
夏明若反射性地抖開手帕紮在口鼻上,然後就聽到撲通一聲,小陳嚇暈了。
第六章
夏明若跑去掐他的人中,掐醒後被小陳突然一把抱住:「棺材!」
夏明若說:「嗯,都是木頭。」
小陳哭喊:「死人!!」
夏明若說:「人類骨骼。」
小陳歇斯底里了:「鬼啊~~~~~!!」
夏明若一巴掌拍向他的後腦勺。
他一邊捲袖子戴手套一邊說:「小陳同志,激動是應該的,這是我國目前發現的最大的懸棺葬群,呆會兒我們邀請你一起合影留念,然後光榮地刊登在考古學報上。」
楚海洋把皮尺的一端扔給他:「明若,測量。」
夏明若接過,往外推小陳:「你別貼著我,我沒法幹活。」
小陳抖抖嗦嗦說:「小夏同志我害怕!」
楚海洋說:「小陳,你在洞口等我們。」
小陳大喊起來:「別丟下我一個啊!天要黑了!這裡有鬼!有殭屍!白白白白毛殭屍!吃吃吃人的!!被吃了就投不了胎要當孤魂野鬼的!」
「嘖,」楚海洋叉腰說:「你都是從哪兒聽來的?還白毛,白毛那是正常現象,屍體本身會霉變,一霉變就長白毛。一定濕度,一定溫度,有營養的提供體,加上真菌感染,於是長白毛。」
「如果你有腳氣,以後肯定長白毛。」夏明若篤定地說。
小陳翻著白眼滑倒在地上:「……我有腳氣。」
「那你前途很光明嘛。」夏明若說。
「你別嚇他了。」楚海洋輕輕觸摸著棺木。
夏明若歎口氣,乾脆把自己和小陳繫在一起,拍拍腰上的繩子對他說:「我到哪兒你到哪兒,這樣不怕了吧?」
小陳點點頭,夏明若於是抖抖皮尺:「測量。」
「東三,完整,長1.84米,寬0.74,高0.67,」楚海洋報數:「再量一具備案。」
夏明若隨著他往裡走,剛邁了幾步就聽到小陳飽含恐懼的一聲尖叫,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被一股大力猛然向後拉去。
楚海洋的瞳孔瞬間放大,飛身撲來緊纏住夏明若的胳膊,兩人在地上滑行數米才勉強停下。
「小陳!」楚海洋大喊。
「小陳怎麼了?!」夏明若這才反應過來。
回答他們的是小陳幾乎想把喉嚨喊破的嘶吼:「救命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鬼抓我啊啊啊!!!」
「小陳!小陳別怕!」楚海洋喊:「你只是掉洞裡去了!手腳不要亂動否則我們拉不動你!你試試能不能碰到洞壁!」
夏明若齜牙咧嘴催促:「快……快……我的腰要斷了……」
「小陳!!」
小陳似乎恢復了些理智,摸索一陣後用變了調的聲音回答:「碰……碰到了。」
「那就撐著洞壁上來,」楚海洋說:「快一點!明若你也堅持一下!」
夏明若哀號:「車裂啊~~~~~~~~同志們~~~~~~~~」
「來、來、來來了、」小陳忙不迭說:「馬上上來!就、上來!」
可下一秒又聽到他的嘯叫,接著小陳同志一飛沖天,生生從洞裡彈了出來。
夏明若看呆了:「啊呀……」
小陳狂奔喊:「鬼呀~~~~~~!!!」
夏明若被他拖得滿地滾,楚海洋實在沒有辦法,只好一槍托砸在小陳腦袋上。
小陳咕咚一聲倒下,楚海洋趕忙把夏明若扶起來,只見他從上到下沒有一處不破的,腰上一道血痕尤其嚴重。
「你太壯觀了,夏明若同志。」楚海洋把他腰上的麻繩解開。
夏明若疼得直抽氣:「我這身衣服算完蛋了。」
「穿我的吧,」楚海洋說:「我包裡有藥品,你忍耐一會兒。」
夏明若咬牙擺手說:「沒事,沒事。小陳這傢伙!」
「到底看到什麼了?」楚海洋湊到小陳失足的洞口。
這洞直徑五十厘米左右,勉強能夠擠進去一個成人,洞型非常規整,明顯是人工鑿成。洞口被一塊棺木碎片掩蓋著,楚海洋和夏明若出於保護文物的本能避開了,但小陳是一直閉著眼睛的,所以才不慎失足。
楚海洋用手電往洞裡照,沉默半晌後對夏明若說:「昨天晚上真的是槍聲。」
夏明若指指洞下:「有屍體?」
「立屍,」楚海洋點頭,轉身收拾工具:「我下去看看。」
立屍是他們的術語,能立起來的屍首基本上都是盜墓賊。
在很多古墓的發掘中也能夠碰見立屍,盜墓賊得了財物,從盜洞裡爬上來,一些比較缺心眼的便先把東西遞出去了,結果被洞口意圖獨吞的同夥一鏟頭打死,卡在盜洞裡,光榮地成為了立屍。
當然眼前的這位仁兄不是,從嚴肅的痕跡學角度來說,他是被人打死了塞進洞裡的,不過對於小陳也夠嚇人的了,尤其是腦袋還開了花的。
夏明若把磨破了的褲管捲到膝蓋上,先楚海洋一步往洞裡爬去:「竟然讓一個死人把我害這麼慘。」
楚海洋說:「你等等……」
夏明若卻突然低呼一聲。
楚海洋跑過去:「怎麼了?」
夏明若仰起頭,頭頂只在洞口下面一點,臉色煞白:「海洋,這下面真是個死人?」
楚海洋說:「啊。」
可是死人不會抓人腳踝。
夏明若朝下望去,只看到黑暗中有一雙眼睛。
那眼睛也緊盯著夏明若,接著一個彷彿從地底傳來的嘶啞聲音響起:「我的天啊,娘啊……」
夏明若僵直著用驚人的毅力堅持說完了「我是你爸爸」才連滾帶爬地往洞外逃去:「海洋!!!」
楚海洋一把扶住他,舉槍瞄準洞裡:「出來。」
洞中一片寂靜。
楚海洋說:「快一點,我三秒鐘後開槍。」
槍就是槍,就算沒有子彈,依然有威懾力,底下那人悉悉索索動起來:「別開槍!別開槍!自己人!」
楚海洋一個探身把他揪上來。
這人穿了身舊軍裝,光腳蹬一雙解放鞋,腰上繫繩,兩手空空,臉上塗得漆黑,說不怪那是假的。
他輪流打量楚海洋和夏明若,最後對夏明若說:「小同志!自己人!」
可惜他判斷失誤選錯了人,夏明若冷冰冰地白他一眼,抓起蟠螭刀就往他脖子上砍。
那人嚇一跳:「不不不不」,又瞅瞅夏明若:「等等等等。」
夏明若皺眉說:「到底是不是?」
那人手腳慌亂:「啊?啊?什麼?」
楚海洋說:「真是,一把年紀了,盜墓就盜墓,吞吞吐吐什麼?」
那人咧嘴一笑說:「同行啊!」
夏明若在他眼前把證件抖開。
那人細細看了一遍:「真好,還是國營的。」
夏明若一虎臉那人慌忙躲開,突然就苦口婆心起來:「小同志們,盜墓是錯誤的。」
楚海洋和夏明若同時蹲在他身邊掏耳朵:「啊?你說啥?」
那人說:「同志們,我國法律明確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地下、內水和領海中遺存的一切文物,屬國家所有,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擅自發掘,所以同志們,回頭是岸啊。」
楚海洋壓壓手示意他停止:「理解得很深刻。」
「謝謝你小同志,」那人的眼神十分真摯:「我保證下回再也不盜了。」
「我都懶得打你,」楚海洋說:「去,和小陳躺一塊兒去,明若你把他捆起來。」
「大叔,不好意思,我得弄結實點兒,順便請你照看一下小陳,別讓他又來害人。」夏明若將他的手扭到背後,用麻繩綁住,打個蝴蝶結。
大叔說:「保證完成任務!」
他安靜一會兒又問夏明若說:「小同志,你們還下洞裡去麼?」
夏明若說:「下啊。」
大叔問:「我也跟你們下去好不好?」
「你不是剛上來?」楚海洋把手電固定在頭頂上:「哎,大叔啊,下面那人是你殺的?」
「哪能呢!?」大叔喊:「我看見他時他就死了!我看他堵在洞裡,就剩只腳在外頭蕩,便發善心想把他移開,結果上面突然就掉下來一個小子,殺豬般大叫,我自己差點都被嚇死!」
夏明若痛心疾首說大叔,咱倆真是難兄難弟!說什麼也得喝一杯!但現在麻煩您耐心等我一會兒,您再多說一句我就把您敲暈了。
大叔說:「啊唷小同志,我一看你的刀就知道了,大家都是古墓工作者,相煎何太急呢。」
夏明若客氣說:「啊唷大叔我們哪有你清閒,東西一挾就走了,我們還得照相畫圖修補登記造冊寫報告呢,還是你福氣好啊。」
「別信,」楚海洋說:「尊重長輩啊,我們下去。」
楚海洋半個身子下到洞中,用腳撐住洞壁,伸手來接夏明若,夏明若的腳卻被大叔勾住了。
「下面是空的,」大叔的臉色嚴峻起來:「但是很危險。」
夏明若湊到楚海洋耳邊問:「你信不信他?」
「信,」楚海洋想了想,突然笑起來:「我最容易相信人了。大叔,綁著手不影響你行動吧?」
「不要小看人啊。」大叔樂呵呵站起來。
確定順序又花了幾分鐘時間,最後決定由熟悉情況的大叔打頭,傷員夏明若居中,楚海洋壓陣,三人向洞內爬去。
第七章
第七章
洞中的立屍已經被大叔移開,大叔也不屑於控制速度,縮縮肩膀,幾乎是哧溜一下就滑到洞底,砰一聲從下方的洞口脫出,落地後喊:「下來吧!」
聲音從漆黑中傳出,回音嗡嗡直響,看來底下的空間不小。
夏明若可不敢學他從石壁上蹭下去,只是小心翼翼地蠕動,一邊動一邊訴苦說海洋我的膝蓋好痛胳膊也好痛我這回算是為祖國的考古事業獻身了。
楚海洋不說話,蠕動得比夏明若還慢,等到夏明若都脫身了,他還在石洞裡奮鬥,原因無他,卡住了。
「你倆都有縮骨功?」他有些無奈地問。
夏明若轉問大叔:「你有沒有?」
大叔說:「沒啊,你聽誰說的。」
夏明若仰頭回答:「我沒有,但我沒你高。」
「他媽的擠死我了!」楚海洋抱怨道,他努力一掙終於脫離苦海,但喘口氣剛想站直,又撞了頭。
夏明若和大叔同時咧嘴,毫不客氣地笑起來。楚海洋用手電輪流照著他們,表情比較駭人,那兩人立刻嚴肅了。
「咳……」大叔說:「同志們請看,這就是娘娘墳的內部。」
「啊,這還真是娘娘墳?」夏明若問。
「對,擁翠山裡就這一座大墓。」大叔說:「我拿人格保證。」
「大懸棺葬。」楚海洋糾正,舉著手電緩緩前行。
這個第二層的洞仍然是下行趨勢,比上層那個要大上好幾倍,越往下走洞頂越高,地面越寬,就像一個大布口袋,剛剛下來的地方是袋口,現在則在往袋子中間走。洞裡氣溫極低,夏明若剛剛在上頭把破衣服脫了,只穿了件單薄的背心,冷得直打顫,便蹭到大叔身邊說:「大叔,你把外衣脫給我吧。」
楚海洋把自己的襯衣脫下甩給他:「穿我的。」
大叔挺羨慕:「真體貼……」
楚海洋問:「大叔你真想挨揍嗎?」
大叔馬上撇頭呈委屈狀。
手電是他們唯一的光源,地面又不平,三人走得極慢,等到大叔受不了了說同志們我口袋裡有蠟燭麻煩你們點上吧,這才稍微加快一點腳步。問題是走快了也沒用,就如大叔所說,這是個空洞,四壁坑坑窪窪看起來像是天然形成的。
「也不是,」楚海洋說:「這的確是一個天然溶洞,但被人後天加工過了。」
手電光指向腳邊:「這裡本來有個石筍,但被人鑿掉了。」
夏明若撫著胸口說:「呼~~~我心理平衡了。」
手電又指向洞頂:「這裡應該是鐘乳石留下的痕跡……哎喲,明若。」
「啊?」
楚海洋說:「洞頂有巖畫啊。」
夏明若瞇著眼睛說看不清。
楚海洋把手電塞到他手上,把他抱起來,夏明若便順勢騎到他肩上去。
「勉強看見,畫風不錯,有點半坡彩陶的意思。」夏明若努力仰著頭:「相機呢?」
「沒帶下來,等會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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