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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瘋魔不成活】by微笑的貓

 《不瘋魔不成活》by:微笑的貓




  1

  陶可夾著課本走上講台,後排的女學生齊齊發出驚歎。他抬起眼皮看了看,便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叫陶可。你們的班主任唐老師休產假,所以這個學期我接管你們班。明白了嗎?」

  學生既新鮮又興奮,扯著嗓子喊:「明~白~了~」

  「很好,」 陶可說:「班長起立。」

  有個中規中矩的男生站起來。

  「今天下午把你們班的花名冊交到院辦公室,記住每個人都必須寫上自己最快捷的聯繫方式。有手機寫手機,沒手機寫宿舍電話,宿舍電話壞了的寫自己戀愛對象的號碼。」

  底下含笑竊竊私語,有個膽大活絡的男生跳起來問:「老師!我要是沒女朋友呢?」

  陶可冷冷說:「那就寫你男朋友的。」

  全班「哄」一聲炸開,後排的女孩子激動尖叫:「老師我愛你!」

  陶可說:「歡迎,我就住學校的博士生宿舍302,有空來找我。」

  男生嗷嗷嚎起來:「老師你太過分了!資源本來就奇缺,還不知道給我們留點!」

  陶可臉色都不變,壓壓手示意安靜:「現在開始談紀律。」

  「你們都大二了,該犯的錯也犯過了,該闖的禍也闖過了,日後膽子只會越來越大。教師個人的力量雖然有限,但如果你們把唐老師那種女性特有的溫柔設想到我身上的話,那就錯了。」

  陶可清清嗓子:「所以,從今天起,你們如果背著我闖了禍,要麼努力毀滅證據,瞞得滴水不漏;要麼跪到我辦公室去寫三萬字的檢查。」

  前排的女生咯咯笑著舉手:「老師我們也要寫嗎?」

  陶可說:「女生五百字。」

  男生大嘩:「老師你搞女尊男卑啊!太不公平了!」

  「小朋友,」陶可斜倚在講台邊,微笑著問:「誰告訴你們這個世界是公平的?」

  趁著還沒人反駁,陶可接著說:「另外,這個學期我也替唐老師教你們政治學。先打個招呼,政治學並不是我的本專業,但是我是個很民主的人,如果同學們不同意我的某些觀點,課堂上請不要提出,歡迎課後找我討論。」

  (如果還能找得到我的話,陶可心想。)

  「行,就講到這裡,同學們自習吧。」 陶可揮揮手,走出教室,順便帶上門。

  那裡面靜了一會兒,頓起嘈雜:「這就不上課啦?!」

  「天啊!天啊!!我們學校還有這麼漂亮的老師!!」

  「人家是男的~」

  「漂亮就是漂亮,管他什麼男女!」

  陶可深以為然,點點頭後撒腿就往校門口跑。校車果然已經發動,陶可拍著車門大喊:「師傅!等等我!」

  車上三三兩兩坐著幾個剛上完課回本部的教師。其中一個熟人笑著問:「陶可,後面有狗追你呢?」

  「咳!」 陶可一屁股坐在他身邊,喘著氣說:「過來上課,竟然拿錯書了。」

  「什麼書?」

  「喏,封面極其類似,可惜卻是行政管理學。」

  「跟學生借一本不就得了。」

  陶可往椅背上一靠,說:「教案寫在我那書上呢。」心裡活動卻是:我想翹課你管得著嗎你?

  校車衝鋒一般開了二十多分鐘,陶可下車,直奔宿舍,敲的卻是301的門。

  屋裡鼾聲如雷,陶可有些惱火地掏出飯卡,從門縫中輕輕一挑便廢了那破鎖。有人白日闖門,床上的老兄渾然不知。

  陶可毫不猶豫撲到他身上:「朋友,借點錢花。」

  被窩裡傳來嘟囔聲:「…要錢沒有,要命也沒有,純情…高學歷…處男一名…你要就拿去。」

  陶可掐著他的脖子說:「那泡麵總是有的吧!」

  床上人哎喲喲叫起來:「哎,哎,您下手輕點兒~在櫃子裡~」

  陶可跳下床去翻櫃子:「早上起晚了沒吃飯,到了新校區簡直餓得不行,再上兩節課我老人家就回不來了。反正剛開學,上不上課無所謂。」

  「你們系就沒人啦,老是派你誤人子弟。」

  「不是沒人,是沒人肯當班主任。但唐姐姐是我老學姐了,她開口我能不幫忙嗎?就算沒報酬我也得幫啊。嗬!找著了!謝謝啦!」

  陶可興沖沖出門,床上人懶洋洋說:「吃,吃,吃,偶爾你也劫個色嘛。」

  陶可說:「行行行,餵飽肚子第一時間便來劫你。」

  床上人翻個身,剛迷迷糊糊有點睡意,那祖宗進來拎了瓶熱水;再翻個身,又聽到翻箱倒櫃估計是找了個乾淨飯盒走了;過了幾分鐘,聽到筷子掉地的聲響;契而不捨繼續睡,結果有人貼著耳朵問:「有辣油麼?」

  簡直是忍無可忍。

  倒霉鬼一掀毯子坐起來:「陶可,你把想要的東西一次拿完行不行啊?」

  陶可上下打量他:「安小佳,你竟然穿彩虹內褲。」

  「帥不帥?」安小佳得意展示:「學妹送的。」

  「你學妹居心不良。」 陶可回屋吃麵。

  安小佳赤著腳緊跟:「讓我也吃一口。」

  陶可說:「這棟樓上人人都有攝像頭,小心又給你拍了裸照掛論壇上去。」

  安小佳哧溜鑽進302,關了門一臉淫蕩:「既然出名就要痛快。咱倆一塊脫,明天各大高校BBS置頂去。」

  陶可突然指著他身後的窗口說:「真的在拍…」

  安小佳猛然回頭,楞了楞才想起這是三樓。而陶可已經趁機抄起飯盒跑上走廊,靠在欄杆上一臉陰險笑容。

  「你!!!」

  「出來啊,」 陶可滿嘴麵條含糊不清地說:「打響了知名度化院明年還能多招幾個學生。」

  303的小胖子頂著碩大的黑眼圈開了門:「我寫論文都快寫死了,你們還給我煩!」

  陶可忍著笑,還是不忘吃麵。

  小胖子探頭看:「安帥!大白天你搞這麼性感做什麼?」

  安小佳連忙護胸:「看什麼!看什麼!我安美人的雪肌玉膚是你看的麼?這是陶可專屬你的明白?」

  陶可一口湯全噴出來:「阿胖我上你那兒坐坐。」

  小胖子說:「不要,我寫論文呢。」

  陶可說:「就呆一會兒,我受不了這傢伙。」

  「不要,」 小胖子砰一聲關門:「我只接待正經人。」

  陶可在他門上踹了兩腳,喝完最後一口麵湯回屋。安小佳餓虎撲食把他壓倒在床上:「小兔崽子!」

  陶可被他狠狠撓了幾下後拚命反抗:「安小佳我警告你啊,別隨便挑戰我的道德底線啊。」

  安小佳哈哈大笑:「你現在說話挺硬氣了嘛!」

  陶可挨著枕頭嗡嗡說:「放開放開,別考驗我的意志力了。」

  「喲~」 安小佳笑著鬆手:「差點忘了,您老『寡人有疾』。」

  陶可坐起來整理襯衣,安小佳湊到他眼前:「也沒見你有什麼反應啊。」

  陶可說:「你這就是歧視。所謂立場決定觀點,在我看來,占90%的異性戀男士才是處於大眾的不正常狀態。」

  安小佳說:「你別貧嘴,有膽你也找個男人帶回來讓我看看。」

  陶可挑著眉說:「作為一個研究者,我的任務就是將這種同性之間的感情提升到一定的高度,再用堅強的理論來捍衛它。至於實踐,還是交給其他人好了。」

  安小佳眼角眉梢都是笑:「可可,你別是性冷淡吧…?」

  陶可凶巴巴看著他,安小佳不要命地繼續感慨:「…那怎麼辦?才二十四歲?」

  陶可說:「快滾快滾!慢一步我抽死你。」

  「我不走,」 安小佳笑著說:「你還沒劫我的色呢。」

  門吱軋亂響,胖子一臉郁卒的進來了:「這棟樓恨不得都是前清建築了,二樓廁所那只民國耗子,最近也修成大仙了。你們別指望這牆能隔音啊,有什麼夫妻功課出去開房做。」

  安小佳翹著二郎腿對陶可說:「處於飢渴狀態的阿胖,用他富有詩意的語言表達了對我們的支持和祝福。」

  胖子說:「安小佳你就是嘴賤。」

  陶可點頭:「是很賤,你們聊吧,我出去了。」

  安小佳問:「去哪兒呀?」

  「你別管。」 陶可問:「你今天沒課?」

  安小佳說:「沒有,但我要到老闆家去幫他喂貓。」

  「哦,對,你們那老爺子住院了吧。」

  安小佳歎口氣說:「寂寞的。都六十了,三個兒女都投奔美帝國主義認賊作父了,他只好養了五隻貓,依次叫大寶二寶到五寶,全都是他的命根子。喂完貓我去醫院陪陪床,師母身體不好,讓李三兒在那陪了兩天了。」

  「我明天也去看看他。」 陶可說:「怪可憐的。」

  剛說完宿舍電話就響了,安小佳順理成章般去接:「喂?…我是隔壁宿舍的…他人?」

  安小佳捂著話筒,小聲說:「陶可,你老闆!」

  陶可慌忙瞪大眼睛做口型:我、不、在!!

  「葉老師,他不在,他給人代課去了,在新校區呢。…什麼時候回來?呃,這我也不清楚,我只是過來借用電腦的…行,我一定轉告他…哎,葉老師再見。」

  陶可問:「他說什麼?」

  「你那手機別一天關到晚了,」 安小佳把電話掛好:「他讓你回電話。」

  「我上課才關。」 陶可說:「走了。」

  「哎,你老躲著他幹嗎?」 安小佳靠在床頭問:「全校都找不出第二個說是導師追著學生跑的,看把你老闆急的,開學第一天就緊迫盯人,你是不是欠他錢啊?」

  陶可簡潔了當說了句「滾」就甩門出去了。

  九月初的天氣是那種想把你曬死的晴朗,陶可卻從事著他罪惡的勾當。

  先是從某個小販那裡買了十隻劣質檯燈,順便又拿了十個拖線板;再到批發市場抱了一堆晾衣架、臉盆、毛巾、飯盒、垃圾桶、掃帚、拖把…;然後在某個小巷子蹲著看人編席條,覺得滿意遂低價定了十根;最後雇了一輛人力三輪,他坐在雜貨鋪上一臉資產階級表情回學校。

  門衛都是老熟人——如果你在一個學校呆到第八年,校工也會覺得你如親朋一般——打個趣就放他過去了。陶可和那踩車師傅廢了好大力氣才把東西搬回302宿舍。

  師傅問:「你是大學超市負責進貨的?」

  陶可說:「哎呀師傅真是好眼光,乾脆您留個電話吧,下回我還得麻煩您。」

  過了幾天,新科碩士研究生陸陸續續報道。陶可公然在校門口附近擺了數天夜市攤,以薄利多銷為指導思想招徠生意,最後將僅剩下的兩塊毛巾一隻臉盆全都送給胖子以示自己對老學長的孝心。

  晚上他滿面紅光點鈔票時,發表他作為投機倒把者的感想:「這不屬於利用時機謀取私利,這是一種研究方式,從我和教育超市的零和博弈中,你可以看到成熟市場的選擇性和競爭性。」

  安小佳翻著書說:「得了,賺了多少?請我吃飯吧。」

  陶可說:「不多,研究生畢竟少,大批的本科生都在新校區呢。可惜運費太高,只好放棄那塊利潤了。」

  「去上課時帶點,賣給你們班學生得了。」

  「別提了!」 陶可氣呼呼說:「一朝代課,斷了萬條財路!昨天有個民辦學院找我去兼課,一節五十,可惜和我上課時間衝突,只好忍痛放棄了。現在我每天都得趕新校區,盼望著學校能考慮到人道主義給我幾個代課費。真是遲早要餓死!」

  安小佳說:「陶可你快出社會吧,不要浪費國家的人才了,未來的中國很需要你啊。」

  陶可大笑:「偉哉!道生!…安小佳你餓了沒?」

  安小佳說:「餓!」

  陶可對著西牆大聲問:「阿胖!你餓了沒?」

  牆那邊傳來哀號聲:「餓~!」

  陶可抽了幾張票子塞褲兜:「啦啦啦我請客~」

  這時已經是晚上十點,校園裡依舊熱鬧。樹林裡,草叢中,池塘邊,迴廊下,花影間,哪裡都有一窩一窩的戀愛人群。但這已經和本科期間的戀愛有些微妙的區別,說它多多少少考慮到一些現實和將來,不知道合不合適。

  陶可抬起頭看天空,楞楞片刻後自嘲一笑,抄著手往校門外的煎餅攤走。過馬路時,卻被一輛車攔住去路。

  車窗緩緩搖下,陶可想逃已經來不及,只好假笑著湊上去:「葉老師。」

  葉臻一臉不快,問:「這麼晚你出來幹嗎?」

  陶可說:「幫馬戰輝和安小佳買煎餅。」

  葉臻說:「我現在去停車,你買好了到我辦公室來,我等你。」

  「哦,」陶可不情不願答應,目送車子開進校門後跑過馬路對煎餅師傅說:「要三塊,但您慢點做,最好做個一兩個鐘頭的。」

  空氣又潮又悶,古舊的宿舍裡沒有空調,沒有電視。胖子和安小佳只穿著內褲,汗流浹背,在台扇吱吱呀呀聲中對坐著下棋,屋子裡瀰漫著韭菜煎餅味。

  一局終了,安小佳才想起來:「我家陶可呢?」

  胖子四顧:「剛才不是回來了嗎?」

  「那人呢?」

  「人呢?」胖子推推眼鏡:「這孩子不會談戀愛去了吧?」

  安小佳大驚:「我怎麼不知道?!」

  「去!」胖子說:「他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幹什麼事讓你知道過的?」

  安小佳歎氣:「唉~有事怎麼不跟爹商量呢~」

  胖子也歎氣:「他爹,你幹嗎下我的子?」

  陶可更是長吁短歎。他在葉臻辦公室外的走廊上徘徊良久,直到葉臻忍不住出聲:「陶可!!」

  陶可把頭探進門:「你知道我在外面?」

  葉臻坐在書桌後冷冷說:「十五分鐘前我看見了你上樓。」

  辦公室是那種老式大學的陳舊,顏色班駁的木地板踩一腳響一聲;由於葉臻的書堆的鋪天蓋地,小小的空間更顯得狹窄。

  陶可坐在沙發上不吭聲。葉臻問:「給誰代課?」

  「唐月月。」

  「幾年級?」

  「大二。」

  「上課時間?」

  「週三週五,上午一二節。」

  「哦,」 葉臻埋頭看資料:「除此之外呢?」

  「呃~」 陶可遲疑片刻:「也沒什麼,替她管管學生。」

  「那麼,」 葉臻撐著下巴問:「你什麼時候才有時間來上課?」

  「哎?」 陶可支吾著:「但是與我自己的課表不衝突啊…

  「好,這是你說的,」 葉臻從精巧的眼鏡片後看他:「那從今往後我的課你一節都不許逃;我要查你讀書筆記,你不許突擊補;如果我找你,你必須隨叫隨到。」

  「哎?但是…」

  「沒有但是。」

  「可是…」

  「更沒有可是,」 葉臻說:「這是一個老師在向他的學生宣佈紀律,必須遵守,任何借口——無論是代課還是開班會——都不能成立。」

  陶可一言不發站起來往門口走。

  葉臻說:「回來。」

  陶可拉著門把,背對著他。

  葉臻合起資料:「你鬧什麼彆扭?」

  陶可悶悶說:「知道了,老師…我都答應了現在能走了嗎?」

  「不能走,等我一起走。我有點資料要整理。」

  陶可突然猛踹了一下門,憤怒地回頭:「葉臻你這是限制我人身自由!」

  葉臻說:「我是你導師,讓你幫忙查資料是天經地義。」

  陶可一臉惱火地衝到他面前:「你是神童出身。要是我沒記錯,我剛上大學你就念博士了。」

  「我本科快畢業時你扣押了的畢業生登記表逼著我考研;研究生快畢業你不知採取什麼手段凍結了我的檔案逼著我考博;準備考博你又暗箱操作把我換到了你的名下…葉老闆!你到底還要控制我多久?!」

  葉臻被他嚷得一楞:「你不喜歡?」

  「誰喜歡被別人逼迫一直一直呆在學校?!」

  「但是我喜歡。」 葉臻指指自己:「魯迅。」又指指陶可:「許廣平。」

  最後總結:「很有趣。」

  「呸!」 陶可無名火頓起:「也不怕先生從墳裡跳出來抽死你!」

  說完摔了門出去,只聽到腳步聲咚咚響,過會兒人已經沿著林蔭道往宿舍沖了。

  葉臻站在窗口直到看不見他為止,然後苦笑著拿起電話撥了幾個號碼:「喂,是我…最近身體怎麼樣?…哦…那不能貪涼,飲食上當心…」

  「那個…他,剛剛被我一個不高明的比喻氣走了。不過這孩子也真是傻,扣留檔案或者登記表這種事,哪裡是我能夠做到的,當初誆了他兩句,竟然信到現在…我知道,我不會急,都等了七年了,不在乎再等…我知道…行,下回聊吧,你休息吧…好的,再見。」

  葉臻收了線,起身關了燈,在黑暗中獨自坐了好久。

  當空一輪朦朧月。

  古人說,天執其道為萬物主。花了七年時間不小心把人培養成禁慾主義者的葉臻想:日後,怕是真要求老天為我做主了。

  陶可蹬開門,安小佳和胖子竟還沒歇。

  安小佳不知是輸了還是怎麼的,眼睛血紅,殺氣騰騰,滿頭都貼著白紙條。

  陶可問:「阿胖,不寫論文了?」

  胖子說:「文思枯竭。」

  說話間安小佳又輸一盤,他二話不說掀翻棋盤,暴怒:「再來!!」

  胖子說:「不來了,水平不是一個檔次,太影響我棋藝進步了。」

  安小佳揪著他的肥肉不放:「棄戰者殺!!」

  胖子突然一扭,藉著滿身滑膩膩的汗逃脫,躥回宿舍,反鎖了門。

  安小佳猛撲過去一邊磨牙一邊撓門,直到全樓人都受不了刺耳聲音衝出來大罵「是哪個耗子精」為止。

  他氣呼呼回房卻看到陶可安安靜靜坐在窗邊,額頭上全是汗。

  「怎麼了?」

  陶可看看他:「你覺得跟我在一塊彆扭麼?」

  安小佳失笑:「怎麼可能?!」

  「就算某些取向不一致,你也不彆扭?」

  「我不覺得任何人彆扭,更何況你是陶可。」 安小佳說:「陶可是我最好的兄弟,簡直就是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說的真好,」 陶可說:「我簡直要愛上你了。」

  「好啊,」 安小佳說:「我接受你的求婚。」

  陶可撿了只棋子砸到他腦門上。

  安小佳問:「你剛剛去哪兒了?」

  陶可不說話,半天突然蹦出一句:「魯迅,真是一種精神力量。」

  「啊?」 安小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什麼啊?」



  2

  陶可上課,是典型的照本宣科。

  不但宣科還要拖課。

  終於有學生舉手:「老師,我內急。」

  陶可奮筆板書頭也不回:「想解決個人問題的同學請自行解決,我們不中止上課。」

  學生交頭接耳,陶可扔了粉筆拍拍手問:「有什麼意見?」

  底下人立刻噤聲。

  陶可掃視一圈,拿起書說:「你們當我不口乾舌躁?今天有兩位仁兄遲到,同學們欣賞他們衝進教室的雄姿時,我的思路被打斷兩次;還有坐在後排角落裡的幾位小姐,你們的照相機從上課起就對準了我,閃光燈每一次亮,都會使我忘記講到哪裡了。」

  全班哄笑,角落裡有個外向的女孩子紅著臉大聲說:「老師,我們下回不用帶閃光的。」

  陶可被她逗笑了,問:「你要把我的照片怎麼樣?」

  女孩子低頭笑不肯說話。

  陶可笑了笑便隨她們去,他心想反正是自己的學生,她要拍就拍,至多帶回宿舍幾個女孩子傳看而已。而事後他的照片被放到某耽美論壇上供眾狼瞻仰,他卻死也沒想到。

  「政治者,立國自強之策,富國養民之法。」 陶可說:「康有為的觀點,比較傳統。但康、梁的文章你們還是找來看看的好…呃…覺得很無趣麼?」

  學生懨懨不吭聲。

  陶可有些無辜地說:「可是政治學都不教條了,那世上還有什麼學問是教條的。」

  有人低聲說:「我們不要教條…」

  「你沒領會它之前還沒有資格說它是教條。」 陶可看看表,合了書:「大家自習吧。」

  說罷他坐在講桌後發呆。

  教室裡照例響著嗡嗡的說話聲。這是每一位曾教過課的人都想不通的事情:不管你如何尋求安靜——聲色俱厲也好,好言相勸也好——總有一些人那麼執著,那麼堅定,就是有無數心跡要吐露,就是有萬千衷腸要傾訴,就是閉不上他們的嘴。

  這嗡嗡聲混合著電扇的呼呼聲,混合著偶爾的手機短信鈴,在這九月的天氣裡,實在令人煩躁。所以陶可比他的學生還要盼望下課。

  等鈴聲一響,他二話不說夾著書溜得比兔子還快。

  系辦離教室不遠,陶可逃竄途中順便拐了進去。辦公室裡只有兩個研究生在讀的輔導員值班,陶可左看右看沒領導,便大刺刺躺到人家沙發上去:「你們真是被遺忘的一群啊。」

  輔導員小曹說:「還是學長有良心,知道來看我們。怎麼樣?學生難伺候吧?」

  陶可伸手要水喝:「誰說的,很可愛啊。你才本科畢業幾年啊,就站在人家的對立面了。」

  「嗬!」小曹說:「過幾天你就知道他們的厲害了!最近我們班鬧革命,非要重新選班干,可把我整死了。昨天,那個原班長,剛剛被選下來的那個,上我宿舍哭的,昏天黑地!」

  另一位笑了:「咦,那你早上怎麼沒說啊?好嘛!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就是!」小曹接口:「可把我嚇壞了,就怕她乘我不備,突然襲擊,枉費了我守這麼多年冰清玉潔的身子。」

  陶可笑噴:「你平時沒少跟著安小佳混吧,說話都一個調了。」

  小曹說:「豈敢豈敢,安大少,人才啊!」

  陶可笑著撥安小佳電話,接聽的卻不是他本人。

  「您哪位?」

  那邊卻彷彿忍俊不禁:「陶可!你在哪兒?快回來膜拜英雄吧!」

  「?」

  陶可飛身而去,下了校車還沒站穩,就有個老同學笑著來拉他:「快快快!去化院!」。

  「安小佳呢?」

  「你別問,看了熱鬧就知道。」

  化院實驗室外已經圍了一圈人,細看有幾張老面孔,捂著肚子暴笑的全是安小佳的老師同學。有個瘦長臉的高舉著安小佳的手機:「陶可!這邊!」

  陶可一臉興奮湊過去:「怎麼了?」

  旁人攛掇:「去看!去看!」

  陶可往裡探頭,楞了半天,喃喃道:「安…小佳…你烤得好香…」

  「…」 焦黑炭化的安小佳回頭,哀怨地看他一眼,又垂頭喪氣面壁:「人家也不是故意的,人家是為了科學而獻身麼。」

  安小佳哀怨地二回頭:「人家是…哎?陶可呢?」

  旁人指指:「在地上,笑著呢。」

  安小佳繼續面壁,然後哀怨地三回頭:「養兒不孝!」

  此時是上午十點十分。

  而後化學界英勇的鬥士安小佳在眾人的目光洗禮中,凱旋而赴澡堂。當然澡堂這時間是不開的,只好凱旋而赴水房。結果忘記帶水票打不的熱水,只好凱旋而赴茅房,沖了一桶冷水了事。

  「嗚~」 安小佳蜷縮在床頭,作美人宮怨狀,顧影自憐。

  陶可摩拳擦掌,準備落井下石。

  胖子推門進來:「我剛剛在路上聽說發生了一件事,偏偏該事件的主角我還認識。」

  陶可大笑:「快快!來看哈里·波特!」

  「哦?」 胖子說:「傳說中的勇氣少年巫師?他不討厭魔藥學了?」

  安小佳白了胖子一眼,拿毯子蓋著頭,對牆而睡:「人家是諾貝爾…」

  陶可笑罵:「滾回你自己屋躺著去!」

  化學院在讀博士研究生安小佳,以他天才的頭腦和驚人的勇氣,想人之所未想,行人之所未行,在往試管裡傾倒了一系列不明物質之後,又突發奇想扔進了一顆葡萄。

  偉哉!

  結果是差點親手把自己從肉體上消滅了。

  「我去老闆家。」 安小佳收拾書包:「喂貓。」

  「那你帶換洗衣服幹嗎?」

  「兩天之內我不會出現在學校了,不能讓可愛的學妹們看見。」安小佳蔫蔫道:「老闆後天手術,我去陪房,換七寶回來。」

  陶可和胖子翹著腿,壞笑著看著他下樓。而後陶可想起來下午還有課,急忙奔去食堂;胖子則回房繼續奮鬥他的論文。

  大學裡的普通一天本來要這麼過去,但是晚上十一點,陶可的手機響了。

  來電話的是陶可最發憷的一個人:院系裡有名的女刺頭,專門負責學生工作;為人做事,真是一點情面都不講。

  「陶可,你在哪裡?」

  陶可說:「我在老校區。」

  「那你必須半個小時內趕到新校區學生宿舍,3幢樓下管理員室集合。」

  陶可連話都沒來得及說,那邊就收了線。

  「唉~」 陶可對著電話埋怨了半天,深更半夜出去打車。遇到個出租車司機也是寡言的很,一路氣氛沉悶,彷彿就預示著沒好事。

  到了目的地,只見那刺頭交叉著手站在管理室門口,面色不善,周圍一圈年輕的輔導員和班干。見到陶可來,小曹慌忙使了眼色。

  陶可快步趕上:「許老師。」

  刺頭打量他:「你可總算來了。」

  陶可賠笑。

  「唐月月當了這麼幾年輔導員,怎麼就不出事呢?怎麼她一休假就出事呢?你是博士生了,搞特殊化了是吧?」

  陶可笑著問:「怎麼了?」

  小曹說:「學生夜不歸宿。」

  「剛剛突擊檢查,非畢業班未請假的全院一共查出十五人,其中你們一個班佔了個七個。」刺頭說:「陶可,你是太年輕還是經驗不足?你管理不善啊。」

  陶可輕輕問小曹:「我班上不回來的都是些什麼人?」

  小曹說:「全是男生。管理員說他查房時有幾個還在,準是後來翻欄杆逃走的。」

  刺頭說:「我現在向院領導匯報情況。你們這幾個班上缺人的輔導員,必須在今晚把人找到。這不是我不盡人情,這也是你們管理稀鬆的一個教訓。」

  輔導員們,包括陶可自己,本科時代都受盡這刺頭壓迫,此時也沒人敢提異議,各自商量分成兩人一組,直奔校外去了。

  陶可一看自己班的班長也在,便向他要了花名冊,可連連撥打了幾個電話都是關機。

  他便問班長:「你想他們會去哪兒?」

  班長說:「這時候肯定都在網吧。宿舍熄燈後就沒法上網了。」

  「哦…」 陶可收好名冊,對班長說:「你回去睡覺吧。」便拉了小曹疾步離開。

  大學的到來,帶動了這一片經濟的發展;原本的山村野外,撂荒田地,現在卻儼然一個新興的中小城鎮了。這鎮上人員複雜,流動性大,但主要的維生經濟十分集中:開飯店、賣水果、理發、租書、賣盜版碟、開網吧。

  尤其以飯店和網吧拔頭籌。

  陶可和小曹硬著頭皮一家一家找起。到第三家時,發現小曹班上兩個男生,根據他們的供述,陶可趕到一家門口懸掛著巨幅魔獸宣傳畫的店,把自己班上六個臭小子一網打盡。

  但事情還沒有完結。

  「燕楊呢?」 陶可翻著名冊問。

  幾個男生面面相覷,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 陶可挑起眉頭,指著其中一個問:「他不是和你一個宿舍麼?你怎麼不知道?」

  那男生扭捏半天:「老師,我真的不知道。」

  另一個男孩曖昧一笑:「老師,您別問我們了。燕楊的事我們還不想知道呢。」

  「為什麼?」

  這孩子頓了頓,說:「他是變態。」

  「啊~?!」 陶可懷疑自己耳朵裡進了水:「變變…變什麼?!」

  其他男生接口:「他不正常,半夜裡老在走廊上打電話,一打就是半夜。」

  「對,」同宿舍的男生說:「我有一陣子晚上睡不著出去吹風,聽見那話筒裡好像是男人聲。」

  「你是說他和一個男人通電話,一通就是半夜?」

  「對。而且,還常常有男人開車來接他對不對?」

  「對對!」其他人回應:「好幾次來的車都不一樣,但都是高級車。還故意停在校門口挺遠的地方怕被人看見。」

  「那你怎麼看見的?」別人問。

  「呸!還不是你這幫王八蛋上回在公交車上推我,害我早下了一站…」

  陶可頭暈目眩:「別說了別說了…小曹你先押他們回去吧,我一會兒就來。」

  小曹挺不放心他,說:「學長,我陪你一塊找吧。」

  陶可坐在馬路牙子上擺擺手,示意他們快走。

  小曹三步一回頭地進了校門,陶可抱著頭髮了半天呆,拿出名冊撥電話。

  仍然是沒有開機。

  名冊上有這個孩子的標準照片,長相清秀,眼神微微有些陰鬱。

  陶可把花名冊正過來看,顛過去看,翻頁看,抬在頭上看,放在腳下看,背著光看,開動天眼用透視看…

  「沒有別的聯繫方式,」他重重歎了口氣:「怎麼辦?」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學生,大半夜孤零零在外面,無法聯絡,不見蹤影,叫人怎麼辦?關鍵是陶可心裡清楚這孩子可能在做什麼,所以他更沒主意。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盡量把人支開:若真是非找著不可,那知情人越少越好。

  半分鐘後,原本已經離開的一個學生又回來了:「陶老師…」

  「嗯?」

  「那個,」他遲疑著:「燕楊…我陪您去茉莉路找找。」

  「茉莉路?」

  「茉莉路是酒吧街,」學生咬著下唇:「我暑假裡打工,給那邊的店送過啤酒,看見過燕楊。」

  「不!不用了!」 陶可跳起來:「你快回去睡覺吧!謝謝你!!」

  陶可又推又勸把學生送走,一個人站在路邊等出租。整整半個小時,空曠的大路上連車影子都看不見一個,他這才終於體會到一點為人師的感覺,可謂心急如焚。好不容易遇見輛拉客的黑車,加到五十塊錢才答應去茉莉路。

  他已經在這個城市整整呆了七年,可主要的活動範圍絕不會超過學校方圓五百米。這個在周邊城市都很有些名氣茉莉路,真是頭一次來。

  此時已經是半夜兩點,仍有些通宵營業的酒吧門口,閃著忽明忽暗的霓虹燈。街上人氣頗旺,有年輕的情侶攜手走過,還有三三兩兩的人群,窩在角落裡抽煙說話。

  陶可一眼望過去,不禁有些洩氣:「這麼多店…」

  這城市是怎麼了!某書生心想:放著那麼多聖賢書不讀,跑到這資本主義的地兒來燒社會主義的錢。

  他掏出花名冊,認認真真再看了照片,便義無返顧衝進了第一家。可剛邁進去沒兩步,震耳欲聾的音樂聲立刻把他轟了出來,驚得他幾乎沒了勇氣。在他的意識中,酒吧就像西方電影裡一樣,是個安靜而私密的場所,卻不知酒吧在中國落地生根後,早已悄悄同化了舞廳和卡拉OK。

  陶可煩躁地撓頭,他有個弱點:怕吵。但凡書讀的太多的人,都有些怕吵,就算是自己說話,也是低聲輕語,像是怕嚇著自己似的。

  陶可在回學校和繼續尋找之間掙扎好久,終於決定還是留下來:不管那學生本人怎麼想,至少是對他的父母負責。一對年近半百的夫婦,是職工農民也好,是白領官員也好,把一個孩子培養成大學生,總是不容易的。他們在家裡滿心憧憬,以為你勤於學習,成人成材;你卻在外胡天黑地,揮霍青春。捫心自問,你對得起誰?

  陶可歎了口氣,撥通了葉臻的電話。

  葉臻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責怪:「你怎麼還不睡!」

  陶可喃喃說:「老師…」

  葉臻說:「一聽這個稱呼就知道你有事求我,怎麼了?」

  陶可艱難開口:「你借兩個碩士生給我吧…」

  「?」 葉臻說:「這麼晚讓我上哪兒找人去,你遇到什麼困難了?」

  「…」陶可支支吾吾:「學生丟了…」

  「在哪兒?」

  「茉莉路。」

  「酒吧街?」

  「嗯…」

  「你別離開,」 葉臻收線前說:「站在某個標誌性建築旁邊,等著。」

  陶可看著電話發了一會兒楞,便靠著一棵樹站著。踢了十五分鐘石子後,葉臻的車到了。

  「若不是刻意尋找,我絕對發現不了掩藏在黑暗裡只露出一雙綠熒熒眼睛的你。」

  陶可哭喪著臉,遞上學生照片:「就是這傻小子。」

  葉臻斜了一眼:「這要是我的學生,早勸退了。」

  陶可說:「葉臻你就別說狠話了,幫我找找吧,要不然許大炮非抽我的筋不可!」

  葉臻看著天說:「有事相求,『老師、教授』喊得歡;一不如意就直呼名諱,毫不客氣。」

  陶可把名冊往褲袋裡一插:「出發!」

  葉臻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溫暖的想笑,想伸出手擁抱他瘦瘦的身體,但還是遲遲疑疑地壓抑住了。

  還不到時候,他緊握著自己的手:等一等,再等一等…

  事實殘酷,陶可受不了嘈雜的音樂聲,難道他的老師就受得了麼?偏偏酒吧裡燈光昏暗,各種射燈光怪陸離,就算貼著臉也看不清對方的面目,更何談找人。

  兩人從第一間酒吧衝出來,拚命吐出肺裡的污濁空氣,覺得頭痛無比。陶可很是洩氣,葉臻鼓勵他:「可能就在下一家。」

  陶可怒氣沖沖罵許刺頭:「先是搜網吧,又來搜酒吧,今天真是倒霉!」

  葉臻說:「自己學生就當自己兒子吧,得負責。」

  陶可問:「我是你兒子?」

  葉臻笑言:「你是我兒子就好了,不聽話就家法伺候。」

  「切!」 陶可說:「你有我這麼大的兒…啊!!」

  「嗯?」

  陶可直勾勾看著前方,伸出手指:「那男生…」

  葉臻順著他的眼光看去:「哪裡?」

  陶可往前直衝:「進了那家『唐·璜』了!面孔有點像!」

  葉臻緊跟著他。「唐·璜」營業面積不大,陶可一進門就看到吧台上趴著一個男孩子,粗粗一看,和照片上倒有九分像。

  陶可拔腿準備興師問罪,葉臻拉住他:「你去外面等等。」

  「幹嗎?」

  葉臻皺了眉說:「導師叫你出去你就出去,學位不想要了?」

  陶可瞪大眼:「你怎麼拿學位威脅我?!」

  葉臻說:「是,我就是拿獎學金、分數、論文、學位威脅你。出去吧,聽話,聽話啊。」

  陶可被他推推搡搡,硬是塞了出去。葉臻轉身,走過去拍拍那學生的肩:「借一步說話。」

  那男孩正在與酒保談笑,突然見有個斯文俊秀的年輕男人找他說話,心裡難免又疑惑又欣喜。

  葉臻開門見山:「燕楊?」

  男孩驀的嚇一跳,葉臻一看這反應就知道找對了,這些孩子在外面,很少用真名。

  「我是你學校的老師,」 葉臻說:「你的班主任也在。」

  男孩的臉一下子就白了,整個人都抖起來。

  葉臻說:「你別怕,你的情況我會考慮要不要向學校反映,但你的行為不利於學校管理你懂嗎?」

  男孩點點頭,一副受了驚嚇的表情。

  「那你現在跟我們回學校可以嗎?」

  男孩又點點頭。

  葉臻笑了笑:「好,現在說正事。」

  男孩不解地抬起頭。

  葉臻說:「這個酒吧是…呃…homosexuality?」

  男孩楞楞看著他,咬著牙,終於點頭。

  Homosexuality:同性戀。在國人聽來,英文總比赤裸裸的中國話要來得委婉而稍減歧視。

  「你很勇敢,的確Homo並不是一個病理學整體,但公眾還不能接受它不是精神障礙這個事實。」 葉臻說:「你能面對自己,面對來自家庭、道德、倫理、法律的諸多困擾,很值得鼓勵。」

  男孩緊緊咬著下唇,眼睛雪亮。

  「但是,話說回來」 葉臻說:「你的班主任並不知道你出入的是這種酒吧。他並不反對Homo,實質上是支持的,但他唯一解放的就是他的嘴,本人卻是個不管是心理或生理,思維或行動上都有潔癖的人…」

  葉臻苦笑:「真是麻煩人…他完全不能接受酒吧、men who have sex with men,以及同性之間某種交易這些東西,很排斥。所以,我希望你能配合我演場戲給他看,可以嗎?」

  男孩不太明白,葉臻笑了:「到時我說話,你只要配合著點頭和說『是』就行了。準備好了嗎?」

  「嗯。」

  葉臻拍拍他的肩:「好孩子。」

  陶可一臉鬱悶的站在門外,葉臻低聲對男孩說:「看他,學位就是他的命。」

  「燕楊!」 陶可叉著腰:「記大過!」

  葉臻說:「行了行了,找著了就好,回去吧。」

  陶可怒言:「帶入檔案!」

  葉臻一手拉著他,一手拉著學生:「上車回學校。」

  陶可繼續:「看你以後怎麼找工作!」

  葉臻拍他一下:「是不是我平時訓你訓的太少了?」

  陶可嘟著嘴坐在前座,過了幾分鐘,還是忍不住:「燕楊你在這種地方幹嗎?」

  葉臻撲哧一笑:精神潔癖發作了。

  燕楊說:「我…」

  葉臻替他回答:「勤工儉學。」

  「啊?」

  葉臻指指燕楊:「這孩子家庭比較困難,而酒吧的工資遠勝於麥當勞。」

  「啊?」 陶可看著自己的學生,一臉不信任。

  燕楊弱弱點了點頭。

  「那半夜和人打電話呢?」

  葉臻說:「和老闆商量工錢和工時。」

  「有高級車來接?」

  葉臻說:「老闆和同事順便帶他上班。」

  「經常夜不歸宿?」

  「工作需要。」

  陶可倒抽一口冷氣,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兩人:「你們當我是傻的?!」

  葉臻抽出手來在他頭上揉了一把:「就這樣吧…別問了。」

  陶可說:「我好歹也是個法學類的博士研究生…」

  「陶可,」 葉臻說:「你學位不想要了?」

  陶可一哽,乾脆不說話了。過會兒一個人對著車窗玻璃唸唸叨叨:「自己老師不把自己當人看,自己學生也不把自己當人看,我真失敗,真失敗,真失敗…」

  葉臻又好氣又好笑,通過倒車鏡給後座的燕楊使了個眼色,會心一哂。

  而後事情就這麼被葉臻壓了下來。陶可把燕楊塞到安小佳的宿舍睡了一夜,第二天陪著學生們挨了許刺頭一頓潑天大罵,師生八人各寫了一份檢查了事。

  陶可極為惱火,下午召開班會,宣佈了一系列整改措施,包括每天上三小時晚自習從六點五十到九點五十風雨無阻節假日不休,班干每天查房夜不歸宿者扣學分,早上六點四十起床統統去跑步不跑者處分等等。並且完全不顧學生呼聲,限令當日執行。

  班上群情激憤,晚自習前就有一封抗議信遞到陶可的手上。他數數信後的簽名,足足有二十八個之多。須知全班也只有二十九人,連那團支部書記都叛變了,只有個班長獨苗苗還給班主任點面子。

  陶可給葉臻打電話,描述:「赤衛隊已經出現,再不把它扼殺在搖籃中,就要變成紅軍了。」

  葉臻含笑下令:「鎮壓。」

  陶可遂拎張凳子坐在講台後,整整陪了學生三個小時。晚上又氣勢洶洶帶著紅箍(?)領頭查房,以示師長決心。

  但此政策第二天就遇到了阻力,以陶可為人,是斷斷不可能七點半前起床的。尤其是本科以後,常常早上沒課,生物鐘更是不允許過早醒來。現在光是趕八點上課就要了他半條命,更何況六點四十。再者,他的學業壓力其實不輕,每天花三個小時看學生,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

  於是,這些苦想出來的整改措施,知識分子智慧的結晶,僅斷斷續續實行了一個禮拜,就不了了之。

  不過這次以後,陶可卻嘗到了一點嚴師的甜頭。在後來的日子裡,他時不時耍威風,施行斯巴達式教育,搞得班上哀鴻遍野,還要發表陶可語錄。

  比如:

  「所謂割據,必須是武裝的;所謂教育,必須是暴力的。」

  再比如:

  「中國的革命,推翻了三種權力支配體系和宗法思想制度:族權、神權、夫權。為了彌補你們信仰上的缺失和道德上的空乏,我決定用師權來拯救你們於水火。」

  一時間,陶可名聲在外。全校學生都知道有這麼一個老師,美則美矣,就是有些脫線,還動不動愛整些運動。

  至於那個燕楊,後來收到了葉臻挑選給他的許多書。葉臻說,既然已經生為社會中不幸的少數,那作為一名鬥士,還是以充實自己為根本(儘管人家學生還沒弄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成了鬥士)。

  教師有很多種:漠視型是一種,呵斥型是一種,說教型也是一種。

  陶可一看就是說教型,培養他的葉臻當然也好不到哪裡去。而且葉臻說教,態度和藹,論據充足,邏輯嚴密,思維連貫,語言流暢,還動輒上升到人生高度,實在是說教中不可多得的良品。

  以至於燕楊此後一生,都對葉臻保持著敬愛感情,尊稱這個僅大他九歲的男性為:「師公」。

  葉臻一口茶水噴出老遠:「師公?!」

  「你是我老師的老師啊。」

  「去!」 葉臻無力:「新社會不搞這一套…」

  陶可對燕楊採取的可謂是高壓手段,不但要求他二十四小時保持開機狀態,並且規定其每兩個禮拜找自己談一次心,甚至單方面決定打工只可以在肯德基或麥當勞。如果覺得這兩個地方剝削太嚴重,可以到學校食堂抹桌子洗碗;如果薪酬養不活自己,可以「去吃安小佳的」(這位老師的原話就是如此)。

  而當夜為了這個孩子擔憂彷徨,揪心奔波,神消氣索的經歷,他卻隻字不提。彷彿就認定了燕楊和其他人一樣,是他從網吧裡揪回來的。你說他怯弱也好,故意迴避也好,也許只有葉臻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一個游移於主流社會以外的少數人整體,不願意屈從社會,想表達自己文化和利益的訴求,一旦付諸與行動,要麼就像燕楊,站出來,公開宣揚;要麼就像葉臻,充滿智慧的爭取,柔軟而綿長堅定。

  偏偏陶可不一樣,他不屈服,不恐慌,也不鬥爭,不挑戰,而是完全的壁壘。不但壁壘了他的敵人,也壁壘了他的戰友。

  關於這個問題,葉臻還有一個不恰當的比喻:「就像革命必須離開井岡山奔向贛南閔西平地,可他的思想早已下山了,身體依然還在山上。」

  所以一年以後,燕楊在葉臻的授意下組織了學校歷史上第一個定期集會的地下homo角(葉臻說:「我們不缺少鬥士,而是缺少革命家組織」),造成了陶可知悉後血濺三尺。

  對付陶可,葉臻的態度一向是:圍剿。

  我們祝福葉教授成功。



  3

  十月,真是最好的時節。

  早晚風涼,中午晴暖,學業壓力不大,節假日集中,最適合戀愛、運動會、秋遊。陶可的班上也蠢蠢欲動。到了中旬,更是人心不定,竟悄悄徵集起秋遊意向來。

  這些陶可一概不知情。

  他正在從事著一項高尚(?)的事業,為人類知識寶庫添磚加瓦,那就是攢書。

  你想問問現在的大學生編過書沒有,還不如問他們:還有什麼書沒編過?不管你去哪個名校BBS的兼職工作版,觸目都是「招聘圖書編輯」、「求撰稿人」的貼子。校園裡貼的大自報,「尋作者」也屢屢可見。攢書一行,早已氾濫。

  書商剝削是真的,有老師從中抽利是真的,沒有版權也是真的,可學生窮困,更是鐵打的事實。不管多麼不光彩,攢書至少可以緩解學生的經濟壓力。

  陶可攢書,歷史悠久。此人思維敏捷,條理清晰,學歷高、速度快,善改編,守合同,重信譽,肯吃苦,出書本本暢銷,就算酬勞略高,也頗討書商喜歡,算是某校攢書界的前輩和名家。他編的書涉獵勵志、營銷、傳記、管理、減肥、時尚、旅遊、家裝、教輔、法律、政治、歷史、英語…甚至包括少女文學和孕婦食譜。

  所以他逛書店,常常會有拿起書翻幾頁後大罵垃圾,結果細看,發現署名雖然是別人但炮製垃圾確實是自己的情況。這時,他就會立正,把書放回書架,轉身,出書店,然後毫無羞澀感地拿賣垃圾的錢去充飯卡。

  該校另一位攢書名家便是安小佳,主要擅長電腦和中小學教輔,偶爾也寫些王朝懸案、宮闈秘史,研三時拼湊了一本營銷書籍,編了個洋名(比利·托馬斯之類)出版,竟然在某大書店銷售排行榜上掛了兩個月。

  這次的活其實是他接的,自從陶可代課以來,就沒能有時間和書商聯繫。但安小佳的導師手術後恢復十分緩慢,師母又感冒發燒,只好再麻煩學生照顧。安孝子接了活又沒時間干,本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則,把活扔給了陶可。

  活原本是不算太重,十萬字,期限一周。

  但目前的情況是他還有一個班的學生要管,每週有四節不能逃的課要上,還要應付葉臻時不時的傳喚。

  所以當班長把群眾意見調查表送到他眼前,他一看最上面寫著「黃山三日游」幾個字,便毫不猶豫否決。

  班長怯怯問:「那去哪兒?」

  陶可說:「去參觀長江大橋,半天來回。」

  班長領了命令回去投票,結果281,那不懂事的團支書又叛變了。

  陶可拍桌大怒,遂召開班會,議題竟然是:肅清極端民主化的思想。

  班上鴉雀無聲,陶可夾著書一臉陰沉的進門,撐著講台做逼視狀。半晌才冷冷開口:「列寧同志!」

  學生被他嚇一跳。

  他繼續:「曾說,在黑暗的專制制度下,廣泛的民主制是一種毫無意思而且有害的兒戲。之所以說它毫無意思,是因為任何一個革命組織也從來沒有真正實行過什麼廣泛的民主制,而且無論它自己多麼願意這麼做,也是做不到的。」

  有人小心翼翼舉手:「老師,我們不是革命組織…」

  陶可摔書:「老師說話小孩少插嘴!」

  全班靜默,陶可仰頭,得意道:「為了光榮的布爾什維克終將實現,同學們還是去長江大橋。」

  學生們與他大眼瞪小眼長達數分鐘,終於反抗,某個有點脾氣的新青年接著陶可的話說:「老師!你搞高壓統治!都什麼時代了,還一點都不民主!我們又不是高中生!」

  陶可壞笑:「胡說,我很民主的。但我的民主是你是民,我是主。」

  他換上一副懇切面孔:「同學們,聽話吧,不要為難老師啦,老師和你們不一樣,理論學習研究任務教學工作都是很繁重的,真是抽不出時間來陪你們滿山跑。」

  有幾個善解人意的孩子開始回心轉意:「算了吧,咱們別去外地了吧…」

  「不要!我不要看水泥墩子!」

  「長江大橋我每個禮拜要過幾回,為什麼還要特地去看!」

  「越遠越好!越遠越好!」

  「…」

  陶可怒火中燒,大吼一聲:「班長!」

  班長說:「到!」

  陶可指指下面:「給這幫少爺小姐們報個價!」

  「呃,好,好」 班長捧著筆記本:「黃山三日游:國旅500元,青旅500元,中旅…」

  學生們呼啦啦叫起來:「這麼貴!」

  「為什麼要參團!自助游不行啊!?」

  「那更貴,」班長楞楞說:「光門票就要兩百,還有車費、住宿、飯錢…」

  底下人不說話了。

  陶可靠在講桌上,在胸前交叉著兩手:「想通了嗎?想通了咱們再來商量。」

  「為什麼黃山那麼貴啊~」

  「但是我真的不想去看大橋。」

  「我也不想…」

  陶可暗道:我比你們還不想。

  有個蘇州籍的學生舉手出來打圓場:「老師,你看去我們那兒行不行?景點也有,行程也不遠,一天就差不多了。」

  這個提議的反對聲浪明顯要小些。

  陶可扳著指頭算:一天…一天…不行,一天我可以飆兩萬字了!

  他咳嗽一聲沉下臉,準備潑涼水,卻看到班長老實人一副為難至死的模樣,心就軟了。想想這傻小子也不容易,雙面膠一般,一頭要粘學生,一頭要粘老師,結果總是兩頭不討好,兩頭粘不住。

  他問那蘇州學生:「你可能買到優惠門票?」

  學生說:「我盡量。但我爸爸能借到旅遊巴士,方便我們來往各個景點。」

  陶可對班長點點頭:「投票吧。」

  新一輪票選是20:9,除了特別有錢的和特別心野的,大多數人都趨向了中庸。

  目的地已敲定,剩下的就按部就班。陶可語重心長對班長說:「老師很信任你啊!我當了好幾級的輔導員,到目前為止,你的工作能力和素質水平都是最高的,老實說一個學生幹部,在大二就能成熟到你這個程度,在我們學校歷史上也是非常少的。」

  幾句話把班長騙得熱淚盈眶,拍著胸脯保證:「陶老師您放心吧!我一定組織好這次的秋遊工作,替老師分憂!」

  陶可大笑:「好,不愧是我們學院的重點培養對象。那就由你就全權代理,這也是你自我鍛煉的機會,要好好珍惜啊!」

  班長鎮重其事點頭,十分感恩地把所有麻煩活都攬到自己身上。

  陶可目送這小愣瓜出辦公室,接著面上一喜,迅速竄回本部,躲進蝸居成一統,忙著賺錢去了。

  可憐那小班長請了一整天假揣著大把學生證蹲守在火車站(班費僅剩兩百大元,根本包不起城際巴士),買回來的還全都是無座票,被人圍著一頓好揍。

  到了出發那天一大早,陶可清點人數,除了原本蘇州的、考試的、做家教的、生病的、討厭集體活動的、賭氣不去的…全班還剩十九人,加上陶可自己,湊了個整數。一行人擠上公交車,奔火車站。

  陶可身為班主任,還做了點犧牲:自己掏錢買了幾份晚報,每個學生發兩張,等上了車,往屁股底下一墊,席地而坐。列車員本來還想過來賣點小吃飲料,一看整節車廂的過道裡全蹲著學生,跟坑裡的蘿蔔似的,便乾脆回了頭。

  到了蘇州,果然有輛半舊的巴士等著。趕場似的看了兩個園子,學生直嚷嚷沒勁沒勁,不是假山就是亭子,非逼著那巴士司機帶他們去遊樂場。陶可巴不得他們快看完了回家,便跟在後面絮叨:「淺薄!淺薄!」學生不理他,真去了樂園,又逛了那條十分著名的步行街,玩到連飯都顧不上吃,直到晚上八點來鐘,才急匆匆往車站趕。

  但這時哪裡還買得著票!

  須知滬寧線上本來就是一票難求,連帶那買票的阿姨,也覺得自己金貴起來。不管問她幾點鐘,到那個城市,回應你的總是鐵錘一般的「NO」,王者風範十足。

  陶可來了氣,把學生分散到十幾個售票窗口,吩咐道不管多晚的車,一定要全部能走,不許單飛。過會兒學生回來說,半夜兩點多有趟慢車,現在還能買著二十張票。

  陶可咬了咬牙:「買!」

  學生領了票呼啦啦往外跑:「逛街!逛街!」

  「小吃!小吃!」

  陶可跟在後面氣急敗壞地喊:「集體行動!集體行動!」

  這幫傢伙全是外星人,精力根本就是無底洞。只要能玩,他們不要吃飯,不要睡覺,隨便找個地方喝點水就行。平時關著看不出,一旦放出來,個個是脫韁野馬,讓人恨不得找繩子栓在腰上才好。

  陶可見班長還傻楞楞站著,便憋足勁在他頭上鑿了一下:「你還不快去給我跟著!記住所有人十一點前在火車站集合!!」

  班長箭一般躥出去,陶可喘著粗氣坐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上,抱頭:「煩死了!!」

  有個人在他身邊蹲下來,扭頭靜靜看著他,是燕楊。

  陶可問:「怎麼不去玩?」

  燕楊說:「我和他們合不來。」

  陶可笑了:「那你倒願意和他們一起出來?」

  燕楊也坐下來,說:「有人不放心你,讓我跟出來看看。」

  「誰?」

  「師公。」

  陶可嘴角抽搐了一下:「你還真和他是一夥的。」

  燕楊很認真地說:「師公是我的人生導師。」

  「…」陶可無語,半天才說:「你真蠢潔…」

  「老師不喜歡他?」

  「嗯~怎麼說呢,」 陶可望著天說:「反正七年裡我吃了他不少苦頭就是。」

  「七年?!」

  「真是孽緣,」 陶可歎口氣:「本科四年,他都是我的班主任;好不容易考了碩,他竟然開始帶研究生。當時也傻,只知道埋頭考試,根本不打聽導師是誰,早知道是他,我根本就不來報到…後來又是三年,最後覺得終於可以脫離魔爪了,他又變成博導了!」

  燕楊挺崇拜的眼神:「師公很厲害!」

  「他唯一的好處就是他的腦袋,」 陶可說:「從小就是跳級狂人,任何腦力勞動都只需要別人一半的時間。你不知道他幾歲就大學畢業了,說出來真是嚇死你。」

  「天才啊。」

  「有的時候很蠢,而且非常非常囉嗦!」 陶可問:「幾點了?」

  「九點半。」

  「唉~」 陶可苦哈哈說:「我完蛋了。」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要知道攢書一行,苦就苦在一個「趕」字,一個「改」字,一個「拼」字,精也精在此三字。那些攢書熟手酬勞之所以稍高,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他們成書速度快,照搬抄襲而能改得不惹糾紛,四處斷章摘選而能拼得嚴絲合縫。

  但陶可事務纏身,前三天僅僅湊了萬餘字。他本來想今天下午六點以前趕回學校,稍稍休息就後奮鬥一整夜。可是如今眼看到校都黎明了,就算是神仙,也不能保證明天中午前能夠頭腦清醒地編書,細細一算,浪費的何止二十四個小時。

  若是今天晚上不攢,三天後交稿,是肯定趕不上的了。不交稿,就沒有錢;沒有錢,吃什麼?!!

  陶可惱火道:「回去就把那花言巧語騙我來的小蘇州梟首了。」

  燕楊東張西望,無所事事。

  陶可說:「手機借我打長途。」

  燕楊把電話放在他手上:「老師,有些事你還真做得出來。」

  陶可一臉無愧,撥安小佳的號碼。安小佳的編纂能力稍弱,但搜索暴強,若是他今天不忙,倒可以頂上。

  誰知電話裡傳來的卻是那人帶點哭腔的聲音:「陶可~怎麼辦?老爺子早上出現昏厥了…現在我們都守著他呢,你說他不會有事吧?不會有事吧?怎麼辦啊…」

  倒要陶可安慰他:「沒事的,沒事的,現在醫學很發達的。」

  廢了半天口舌,才把那人哄冷靜了,答應明天早上再互通消息。

  陶可歎氣,剛把手機還回去,又突然搶過來。燕楊好笑地看著他。

  葉臻的聲音聽起來啞啞的。

  陶可問:「怎麼了?」

  他說:「慢性咽炎。」

  陶可說:「你說話聲音跟蚊子哼似的,還敢得咽炎?當初一上課就逼著我滿世界給你找話筒,你都忘了?」

  葉臻說:「我好歹也教了快十年書了,夠得咽炎的資格了。」

  陶可立刻哼哼:「老師…」

  葉臻啞著嗓子笑:「快別叫了,別折了我的壽,又惹什麼麻煩了儘管說吧。」

  陶可有些難以啟齒:「你會開我宿舍的門嗎?」

  「我從來沒開過,晚上襲擊你的不是我。」 葉臻說:「我比較喜歡你情我願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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