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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瘋魔不成活】by微笑的貓

《推薦等級:


呵呵,,,,這本就更平淡了.....
雖然名字很酷囧
但是依舊好看才是重點ˇ
也依舊是充滿詼諧色彩的一本
每個人物的敘述生動又活撥
其中的胖子真是個可愛的角色ˇ
夜某口拙不會形容
但是笑貓大人的書真的要看啦(跪求

 《不瘋魔不成活》by:微笑的貓




  1

  陶可夾著課本走上講台,後排的女學生齊齊發出驚歎。他抬起眼皮看了看,便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叫陶可。你們的班主任唐老師休產假,所以這個學期我接管你們班。明白了嗎?」

  學生既新鮮又興奮,扯著嗓子喊:「明~白~了~」

  「很好,」 陶可說:「班長起立。」

  有個中規中矩的男生站起來。

  「今天下午把你們班的花名冊交到院辦公室,記住每個人都必須寫上自己最快捷的聯繫方式。有手機寫手機,沒手機寫宿舍電話,宿舍電話壞了的寫自己戀愛對象的號碼。」

  底下含笑竊竊私語,有個膽大活絡的男生跳起來問:「老師!我要是沒女朋友呢?」

  陶可冷冷說:「那就寫你男朋友的。」

  全班「哄」一聲炸開,後排的女孩子激動尖叫:「老師我愛你!」

  陶可說:「歡迎,我就住學校的博士生宿舍302,有空來找我。」

  男生嗷嗷嚎起來:「老師你太過分了!資源本來就奇缺,還不知道給我們留點!」

  陶可臉色都不變,壓壓手示意安靜:「現在開始談紀律。」

  「你們都大二了,該犯的錯也犯過了,該闖的禍也闖過了,日後膽子只會越來越大。教師個人的力量雖然有限,但如果你們把唐老師那種女性特有的溫柔設想到我身上的話,那就錯了。」

  陶可清清嗓子:「所以,從今天起,你們如果背著我闖了禍,要麼努力毀滅證據,瞞得滴水不漏;要麼跪到我辦公室去寫三萬字的檢查。」

  前排的女生咯咯笑著舉手:「老師我們也要寫嗎?」

  陶可說:「女生五百字。」

  男生大嘩:「老師你搞女尊男卑啊!太不公平了!」

  「小朋友,」陶可斜倚在講台邊,微笑著問:「誰告訴你們這個世界是公平的?」

  趁著還沒人反駁,陶可接著說:「另外,這個學期我也替唐老師教你們政治學。先打個招呼,政治學並不是我的本專業,但是我是個很民主的人,如果同學們不同意我的某些觀點,課堂上請不要提出,歡迎課後找我討論。」

  (如果還能找得到我的話,陶可心想。)

  「行,就講到這裡,同學們自習吧。」 陶可揮揮手,走出教室,順便帶上門。

  那裡面靜了一會兒,頓起嘈雜:「這就不上課啦?!」

  「天啊!天啊!!我們學校還有這麼漂亮的老師!!」

  「人家是男的~」

  「漂亮就是漂亮,管他什麼男女!」

  陶可深以為然,點點頭後撒腿就往校門口跑。校車果然已經發動,陶可拍著車門大喊:「師傅!等等我!」

  車上三三兩兩坐著幾個剛上完課回本部的教師。其中一個熟人笑著問:「陶可,後面有狗追你呢?」

  「咳!」 陶可一屁股坐在他身邊,喘著氣說:「過來上課,竟然拿錯書了。」

  「什麼書?」

  「喏,封面極其類似,可惜卻是行政管理學。」

  「跟學生借一本不就得了。」

  陶可往椅背上一靠,說:「教案寫在我那書上呢。」心裡活動卻是:我想翹課你管得著嗎你?

  校車衝鋒一般開了二十多分鐘,陶可下車,直奔宿舍,敲的卻是301的門。

  屋裡鼾聲如雷,陶可有些惱火地掏出飯卡,從門縫中輕輕一挑便廢了那破鎖。有人白日闖門,床上的老兄渾然不知。

  陶可毫不猶豫撲到他身上:「朋友,借點錢花。」

  被窩裡傳來嘟囔聲:「…要錢沒有,要命也沒有,純情…高學歷…處男一名…你要就拿去。」

  陶可掐著他的脖子說:「那泡麵總是有的吧!」

  床上人哎喲喲叫起來:「哎,哎,您下手輕點兒~在櫃子裡~」

  陶可跳下床去翻櫃子:「早上起晚了沒吃飯,到了新校區簡直餓得不行,再上兩節課我老人家就回不來了。反正剛開學,上不上課無所謂。」

  「你們系就沒人啦,老是派你誤人子弟。」

  「不是沒人,是沒人肯當班主任。但唐姐姐是我老學姐了,她開口我能不幫忙嗎?就算沒報酬我也得幫啊。嗬!找著了!謝謝啦!」

  陶可興沖沖出門,床上人懶洋洋說:「吃,吃,吃,偶爾你也劫個色嘛。」

  陶可說:「行行行,餵飽肚子第一時間便來劫你。」

  床上人翻個身,剛迷迷糊糊有點睡意,那祖宗進來拎了瓶熱水;再翻個身,又聽到翻箱倒櫃估計是找了個乾淨飯盒走了;過了幾分鐘,聽到筷子掉地的聲響;契而不捨繼續睡,結果有人貼著耳朵問:「有辣油麼?」

  簡直是忍無可忍。

  倒霉鬼一掀毯子坐起來:「陶可,你把想要的東西一次拿完行不行啊?」

  陶可上下打量他:「安小佳,你竟然穿彩虹內褲。」

  「帥不帥?」安小佳得意展示:「學妹送的。」

  「你學妹居心不良。」 陶可回屋吃麵。

  安小佳赤著腳緊跟:「讓我也吃一口。」

  陶可說:「這棟樓上人人都有攝像頭,小心又給你拍了裸照掛論壇上去。」

  安小佳哧溜鑽進302,關了門一臉淫蕩:「既然出名就要痛快。咱倆一塊脫,明天各大高校BBS置頂去。」

  陶可突然指著他身後的窗口說:「真的在拍…」

  安小佳猛然回頭,楞了楞才想起這是三樓。而陶可已經趁機抄起飯盒跑上走廊,靠在欄杆上一臉陰險笑容。

  「你!!!」

  「出來啊,」 陶可滿嘴麵條含糊不清地說:「打響了知名度化院明年還能多招幾個學生。」

  303的小胖子頂著碩大的黑眼圈開了門:「我寫論文都快寫死了,你們還給我煩!」

  陶可忍著笑,還是不忘吃麵。

  小胖子探頭看:「安帥!大白天你搞這麼性感做什麼?」

  安小佳連忙護胸:「看什麼!看什麼!我安美人的雪肌玉膚是你看的麼?這是陶可專屬你的明白?」

  陶可一口湯全噴出來:「阿胖我上你那兒坐坐。」

  小胖子說:「不要,我寫論文呢。」

  陶可說:「就呆一會兒,我受不了這傢伙。」

  「不要,」 小胖子砰一聲關門:「我只接待正經人。」

  陶可在他門上踹了兩腳,喝完最後一口麵湯回屋。安小佳餓虎撲食把他壓倒在床上:「小兔崽子!」

  陶可被他狠狠撓了幾下後拚命反抗:「安小佳我警告你啊,別隨便挑戰我的道德底線啊。」

  安小佳哈哈大笑:「你現在說話挺硬氣了嘛!」

  陶可挨著枕頭嗡嗡說:「放開放開,別考驗我的意志力了。」

  「喲~」 安小佳笑著鬆手:「差點忘了,您老『寡人有疾』。」

  陶可坐起來整理襯衣,安小佳湊到他眼前:「也沒見你有什麼反應啊。」

  陶可說:「你這就是歧視。所謂立場決定觀點,在我看來,占90%的異性戀男士才是處於大眾的不正常狀態。」

  安小佳說:「你別貧嘴,有膽你也找個男人帶回來讓我看看。」

  陶可挑著眉說:「作為一個研究者,我的任務就是將這種同性之間的感情提升到一定的高度,再用堅強的理論來捍衛它。至於實踐,還是交給其他人好了。」

  安小佳眼角眉梢都是笑:「可可,你別是性冷淡吧…?」

  陶可凶巴巴看著他,安小佳不要命地繼續感慨:「…那怎麼辦?才二十四歲?」

  陶可說:「快滾快滾!慢一步我抽死你。」

  「我不走,」 安小佳笑著說:「你還沒劫我的色呢。」

  門吱軋亂響,胖子一臉郁卒的進來了:「這棟樓恨不得都是前清建築了,二樓廁所那只民國耗子,最近也修成大仙了。你們別指望這牆能隔音啊,有什麼夫妻功課出去開房做。」

  安小佳翹著二郎腿對陶可說:「處於飢渴狀態的阿胖,用他富有詩意的語言表達了對我們的支持和祝福。」

  胖子說:「安小佳你就是嘴賤。」

  陶可點頭:「是很賤,你們聊吧,我出去了。」

  安小佳問:「去哪兒呀?」

  「你別管。」 陶可問:「你今天沒課?」

  安小佳說:「沒有,但我要到老闆家去幫他喂貓。」

  「哦,對,你們那老爺子住院了吧。」

  安小佳歎口氣說:「寂寞的。都六十了,三個兒女都投奔美帝國主義認賊作父了,他只好養了五隻貓,依次叫大寶二寶到五寶,全都是他的命根子。喂完貓我去醫院陪陪床,師母身體不好,讓李三兒在那陪了兩天了。」

  「我明天也去看看他。」 陶可說:「怪可憐的。」

  剛說完宿舍電話就響了,安小佳順理成章般去接:「喂?…我是隔壁宿舍的…他人?」

  安小佳捂著話筒,小聲說:「陶可,你老闆!」

  陶可慌忙瞪大眼睛做口型:我、不、在!!

  「葉老師,他不在,他給人代課去了,在新校區呢。…什麼時候回來?呃,這我也不清楚,我只是過來借用電腦的…行,我一定轉告他…哎,葉老師再見。」

  陶可問:「他說什麼?」

  「你那手機別一天關到晚了,」 安小佳把電話掛好:「他讓你回電話。」

  「我上課才關。」 陶可說:「走了。」

  「哎,你老躲著他幹嗎?」 安小佳靠在床頭問:「全校都找不出第二個說是導師追著學生跑的,看把你老闆急的,開學第一天就緊迫盯人,你是不是欠他錢啊?」

  陶可簡潔了當說了句「滾」就甩門出去了。

  九月初的天氣是那種想把你曬死的晴朗,陶可卻從事著他罪惡的勾當。

  先是從某個小販那裡買了十隻劣質檯燈,順便又拿了十個拖線板;再到批發市場抱了一堆晾衣架、臉盆、毛巾、飯盒、垃圾桶、掃帚、拖把…;然後在某個小巷子蹲著看人編席條,覺得滿意遂低價定了十根;最後雇了一輛人力三輪,他坐在雜貨鋪上一臉資產階級表情回學校。

  門衛都是老熟人——如果你在一個學校呆到第八年,校工也會覺得你如親朋一般——打個趣就放他過去了。陶可和那踩車師傅廢了好大力氣才把東西搬回302宿舍。

  師傅問:「你是大學超市負責進貨的?」

  陶可說:「哎呀師傅真是好眼光,乾脆您留個電話吧,下回我還得麻煩您。」

  過了幾天,新科碩士研究生陸陸續續報道。陶可公然在校門口附近擺了數天夜市攤,以薄利多銷為指導思想招徠生意,最後將僅剩下的兩塊毛巾一隻臉盆全都送給胖子以示自己對老學長的孝心。

  晚上他滿面紅光點鈔票時,發表他作為投機倒把者的感想:「這不屬於利用時機謀取私利,這是一種研究方式,從我和教育超市的零和博弈中,你可以看到成熟市場的選擇性和競爭性。」

  安小佳翻著書說:「得了,賺了多少?請我吃飯吧。」

  陶可說:「不多,研究生畢竟少,大批的本科生都在新校區呢。可惜運費太高,只好放棄那塊利潤了。」

  「去上課時帶點,賣給你們班學生得了。」

  「別提了!」 陶可氣呼呼說:「一朝代課,斷了萬條財路!昨天有個民辦學院找我去兼課,一節五十,可惜和我上課時間衝突,只好忍痛放棄了。現在我每天都得趕新校區,盼望著學校能考慮到人道主義給我幾個代課費。真是遲早要餓死!」

  安小佳說:「陶可你快出社會吧,不要浪費國家的人才了,未來的中國很需要你啊。」

  陶可大笑:「偉哉!道生!…安小佳你餓了沒?」

  安小佳說:「餓!」

  陶可對著西牆大聲問:「阿胖!你餓了沒?」

  牆那邊傳來哀號聲:「餓~!」

  陶可抽了幾張票子塞褲兜:「啦啦啦我請客~」

  這時已經是晚上十點,校園裡依舊熱鬧。樹林裡,草叢中,池塘邊,迴廊下,花影間,哪裡都有一窩一窩的戀愛人群。但這已經和本科期間的戀愛有些微妙的區別,說它多多少少考慮到一些現實和將來,不知道合不合適。

  陶可抬起頭看天空,楞楞片刻後自嘲一笑,抄著手往校門外的煎餅攤走。過馬路時,卻被一輛車攔住去路。

  車窗緩緩搖下,陶可想逃已經來不及,只好假笑著湊上去:「葉老師。」

  葉臻一臉不快,問:「這麼晚你出來幹嗎?」

  陶可說:「幫馬戰輝和安小佳買煎餅。」

  葉臻說:「我現在去停車,你買好了到我辦公室來,我等你。」

  「哦,」陶可不情不願答應,目送車子開進校門後跑過馬路對煎餅師傅說:「要三塊,但您慢點做,最好做個一兩個鐘頭的。」

  空氣又潮又悶,古舊的宿舍裡沒有空調,沒有電視。胖子和安小佳只穿著內褲,汗流浹背,在台扇吱吱呀呀聲中對坐著下棋,屋子裡瀰漫著韭菜煎餅味。

  一局終了,安小佳才想起來:「我家陶可呢?」

  胖子四顧:「剛才不是回來了嗎?」

  「那人呢?」

  「人呢?」胖子推推眼鏡:「這孩子不會談戀愛去了吧?」

  安小佳大驚:「我怎麼不知道?!」

  「去!」胖子說:「他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幹什麼事讓你知道過的?」

  安小佳歎氣:「唉~有事怎麼不跟爹商量呢~」

  胖子也歎氣:「他爹,你幹嗎下我的子?」

  陶可更是長吁短歎。他在葉臻辦公室外的走廊上徘徊良久,直到葉臻忍不住出聲:「陶可!!」

  陶可把頭探進門:「你知道我在外面?」

  葉臻坐在書桌後冷冷說:「十五分鐘前我看見了你上樓。」

  辦公室是那種老式大學的陳舊,顏色班駁的木地板踩一腳響一聲;由於葉臻的書堆的鋪天蓋地,小小的空間更顯得狹窄。

  陶可坐在沙發上不吭聲。葉臻問:「給誰代課?」

  「唐月月。」

  「幾年級?」

  「大二。」

  「上課時間?」

  「週三週五,上午一二節。」

  「哦,」 葉臻埋頭看資料:「除此之外呢?」

  「呃~」 陶可遲疑片刻:「也沒什麼,替她管管學生。」

  「那麼,」 葉臻撐著下巴問:「你什麼時候才有時間來上課?」

  「哎?」 陶可支吾著:「但是與我自己的課表不衝突啊…

  「好,這是你說的,」 葉臻從精巧的眼鏡片後看他:「那從今往後我的課你一節都不許逃;我要查你讀書筆記,你不許突擊補;如果我找你,你必須隨叫隨到。」

  「哎?但是…」

  「沒有但是。」

  「可是…」

  「更沒有可是,」 葉臻說:「這是一個老師在向他的學生宣佈紀律,必須遵守,任何借口——無論是代課還是開班會——都不能成立。」

  陶可一言不發站起來往門口走。

  葉臻說:「回來。」

  陶可拉著門把,背對著他。

  葉臻合起資料:「你鬧什麼彆扭?」

  陶可悶悶說:「知道了,老師…我都答應了現在能走了嗎?」

  「不能走,等我一起走。我有點資料要整理。」

  陶可突然猛踹了一下門,憤怒地回頭:「葉臻你這是限制我人身自由!」

  葉臻說:「我是你導師,讓你幫忙查資料是天經地義。」

  陶可一臉惱火地衝到他面前:「你是神童出身。要是我沒記錯,我剛上大學你就念博士了。」

  「我本科快畢業時你扣押了的畢業生登記表逼著我考研;研究生快畢業你不知採取什麼手段凍結了我的檔案逼著我考博;準備考博你又暗箱操作把我換到了你的名下…葉老闆!你到底還要控制我多久?!」

  葉臻被他嚷得一楞:「你不喜歡?」

  「誰喜歡被別人逼迫一直一直呆在學校?!」

  「但是我喜歡。」 葉臻指指自己:「魯迅。」又指指陶可:「許廣平。」

  最後總結:「很有趣。」

  「呸!」 陶可無名火頓起:「也不怕先生從墳裡跳出來抽死你!」

  說完摔了門出去,只聽到腳步聲咚咚響,過會兒人已經沿著林蔭道往宿舍沖了。

  葉臻站在窗口直到看不見他為止,然後苦笑著拿起電話撥了幾個號碼:「喂,是我…最近身體怎麼樣?…哦…那不能貪涼,飲食上當心…」

  「那個…他,剛剛被我一個不高明的比喻氣走了。不過這孩子也真是傻,扣留檔案或者登記表這種事,哪裡是我能夠做到的,當初誆了他兩句,竟然信到現在…我知道,我不會急,都等了七年了,不在乎再等…我知道…行,下回聊吧,你休息吧…好的,再見。」

  葉臻收了線,起身關了燈,在黑暗中獨自坐了好久。

  當空一輪朦朧月。

  古人說,天執其道為萬物主。花了七年時間不小心把人培養成禁慾主義者的葉臻想:日後,怕是真要求老天為我做主了。

  陶可蹬開門,安小佳和胖子竟還沒歇。

  安小佳不知是輸了還是怎麼的,眼睛血紅,殺氣騰騰,滿頭都貼著白紙條。

  陶可問:「阿胖,不寫論文了?」

  胖子說:「文思枯竭。」

  說話間安小佳又輸一盤,他二話不說掀翻棋盤,暴怒:「再來!!」

  胖子說:「不來了,水平不是一個檔次,太影響我棋藝進步了。」

  安小佳揪著他的肥肉不放:「棄戰者殺!!」

  胖子突然一扭,藉著滿身滑膩膩的汗逃脫,躥回宿舍,反鎖了門。

  安小佳猛撲過去一邊磨牙一邊撓門,直到全樓人都受不了刺耳聲音衝出來大罵「是哪個耗子精」為止。

  他氣呼呼回房卻看到陶可安安靜靜坐在窗邊,額頭上全是汗。

  「怎麼了?」

  陶可看看他:「你覺得跟我在一塊彆扭麼?」

  安小佳失笑:「怎麼可能?!」

  「就算某些取向不一致,你也不彆扭?」

  「我不覺得任何人彆扭,更何況你是陶可。」 安小佳說:「陶可是我最好的兄弟,簡直就是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說的真好,」 陶可說:「我簡直要愛上你了。」

  「好啊,」 安小佳說:「我接受你的求婚。」

  陶可撿了只棋子砸到他腦門上。

  安小佳問:「你剛剛去哪兒了?」

  陶可不說話,半天突然蹦出一句:「魯迅,真是一種精神力量。」

  「啊?」 安小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什麼啊?」



  2

  陶可上課,是典型的照本宣科。

  不但宣科還要拖課。

  終於有學生舉手:「老師,我內急。」

  陶可奮筆板書頭也不回:「想解決個人問題的同學請自行解決,我們不中止上課。」

  學生交頭接耳,陶可扔了粉筆拍拍手問:「有什麼意見?」

  底下人立刻噤聲。

  陶可掃視一圈,拿起書說:「你們當我不口乾舌躁?今天有兩位仁兄遲到,同學們欣賞他們衝進教室的雄姿時,我的思路被打斷兩次;還有坐在後排角落裡的幾位小姐,你們的照相機從上課起就對準了我,閃光燈每一次亮,都會使我忘記講到哪裡了。」

  全班哄笑,角落裡有個外向的女孩子紅著臉大聲說:「老師,我們下回不用帶閃光的。」

  陶可被她逗笑了,問:「你要把我的照片怎麼樣?」

  女孩子低頭笑不肯說話。

  陶可笑了笑便隨她們去,他心想反正是自己的學生,她要拍就拍,至多帶回宿舍幾個女孩子傳看而已。而事後他的照片被放到某耽美論壇上供眾狼瞻仰,他卻死也沒想到。

  「政治者,立國自強之策,富國養民之法。」 陶可說:「康有為的觀點,比較傳統。但康、梁的文章你們還是找來看看的好…呃…覺得很無趣麼?」

  學生懨懨不吭聲。

  陶可有些無辜地說:「可是政治學都不教條了,那世上還有什麼學問是教條的。」

  有人低聲說:「我們不要教條…」

  「你沒領會它之前還沒有資格說它是教條。」 陶可看看表,合了書:「大家自習吧。」

  說罷他坐在講桌後發呆。

  教室裡照例響著嗡嗡的說話聲。這是每一位曾教過課的人都想不通的事情:不管你如何尋求安靜——聲色俱厲也好,好言相勸也好——總有一些人那麼執著,那麼堅定,就是有無數心跡要吐露,就是有萬千衷腸要傾訴,就是閉不上他們的嘴。

  這嗡嗡聲混合著電扇的呼呼聲,混合著偶爾的手機短信鈴,在這九月的天氣裡,實在令人煩躁。所以陶可比他的學生還要盼望下課。

  等鈴聲一響,他二話不說夾著書溜得比兔子還快。

  系辦離教室不遠,陶可逃竄途中順便拐了進去。辦公室裡只有兩個研究生在讀的輔導員值班,陶可左看右看沒領導,便大刺刺躺到人家沙發上去:「你們真是被遺忘的一群啊。」

  輔導員小曹說:「還是學長有良心,知道來看我們。怎麼樣?學生難伺候吧?」

  陶可伸手要水喝:「誰說的,很可愛啊。你才本科畢業幾年啊,就站在人家的對立面了。」

  「嗬!」小曹說:「過幾天你就知道他們的厲害了!最近我們班鬧革命,非要重新選班干,可把我整死了。昨天,那個原班長,剛剛被選下來的那個,上我宿舍哭的,昏天黑地!」

  另一位笑了:「咦,那你早上怎麼沒說啊?好嘛!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就是!」小曹接口:「可把我嚇壞了,就怕她乘我不備,突然襲擊,枉費了我守這麼多年冰清玉潔的身子。」

  陶可笑噴:「你平時沒少跟著安小佳混吧,說話都一個調了。」

  小曹說:「豈敢豈敢,安大少,人才啊!」

  陶可笑著撥安小佳電話,接聽的卻不是他本人。

  「您哪位?」

  那邊卻彷彿忍俊不禁:「陶可!你在哪兒?快回來膜拜英雄吧!」

  「?」

  陶可飛身而去,下了校車還沒站穩,就有個老同學笑著來拉他:「快快快!去化院!」。

  「安小佳呢?」

  「你別問,看了熱鬧就知道。」

  化院實驗室外已經圍了一圈人,細看有幾張老面孔,捂著肚子暴笑的全是安小佳的老師同學。有個瘦長臉的高舉著安小佳的手機:「陶可!這邊!」

  陶可一臉興奮湊過去:「怎麼了?」

  旁人攛掇:「去看!去看!」

  陶可往裡探頭,楞了半天,喃喃道:「安…小佳…你烤得好香…」

  「…」 焦黑炭化的安小佳回頭,哀怨地看他一眼,又垂頭喪氣面壁:「人家也不是故意的,人家是為了科學而獻身麼。」

  安小佳哀怨地二回頭:「人家是…哎?陶可呢?」

  旁人指指:「在地上,笑著呢。」

  安小佳繼續面壁,然後哀怨地三回頭:「養兒不孝!」

  此時是上午十點十分。

  而後化學界英勇的鬥士安小佳在眾人的目光洗禮中,凱旋而赴澡堂。當然澡堂這時間是不開的,只好凱旋而赴水房。結果忘記帶水票打不的熱水,只好凱旋而赴茅房,沖了一桶冷水了事。

  「嗚~」 安小佳蜷縮在床頭,作美人宮怨狀,顧影自憐。

  陶可摩拳擦掌,準備落井下石。

  胖子推門進來:「我剛剛在路上聽說發生了一件事,偏偏該事件的主角我還認識。」

  陶可大笑:「快快!來看哈里·波特!」

  「哦?」 胖子說:「傳說中的勇氣少年巫師?他不討厭魔藥學了?」

  安小佳白了胖子一眼,拿毯子蓋著頭,對牆而睡:「人家是諾貝爾…」

  陶可笑罵:「滾回你自己屋躺著去!」

  化學院在讀博士研究生安小佳,以他天才的頭腦和驚人的勇氣,想人之所未想,行人之所未行,在往試管裡傾倒了一系列不明物質之後,又突發奇想扔進了一顆葡萄。

  偉哉!

  結果是差點親手把自己從肉體上消滅了。

  「我去老闆家。」 安小佳收拾書包:「喂貓。」

  「那你帶換洗衣服幹嗎?」

  「兩天之內我不會出現在學校了,不能讓可愛的學妹們看見。」安小佳蔫蔫道:「老闆後天手術,我去陪房,換七寶回來。」

  陶可和胖子翹著腿,壞笑著看著他下樓。而後陶可想起來下午還有課,急忙奔去食堂;胖子則回房繼續奮鬥他的論文。

  大學裡的普通一天本來要這麼過去,但是晚上十一點,陶可的手機響了。

  來電話的是陶可最發憷的一個人:院系裡有名的女刺頭,專門負責學生工作;為人做事,真是一點情面都不講。

  「陶可,你在哪裡?」

  陶可說:「我在老校區。」

  「那你必須半個小時內趕到新校區學生宿舍,3幢樓下管理員室集合。」

  陶可連話都沒來得及說,那邊就收了線。

  「唉~」 陶可對著電話埋怨了半天,深更半夜出去打車。遇到個出租車司機也是寡言的很,一路氣氛沉悶,彷彿就預示著沒好事。

  到了目的地,只見那刺頭交叉著手站在管理室門口,面色不善,周圍一圈年輕的輔導員和班干。見到陶可來,小曹慌忙使了眼色。

  陶可快步趕上:「許老師。」

  刺頭打量他:「你可總算來了。」

  陶可賠笑。

  「唐月月當了這麼幾年輔導員,怎麼就不出事呢?怎麼她一休假就出事呢?你是博士生了,搞特殊化了是吧?」

  陶可笑著問:「怎麼了?」

  小曹說:「學生夜不歸宿。」

  「剛剛突擊檢查,非畢業班未請假的全院一共查出十五人,其中你們一個班佔了個七個。」刺頭說:「陶可,你是太年輕還是經驗不足?你管理不善啊。」

  陶可輕輕問小曹:「我班上不回來的都是些什麼人?」

  小曹說:「全是男生。管理員說他查房時有幾個還在,準是後來翻欄杆逃走的。」

  刺頭說:「我現在向院領導匯報情況。你們這幾個班上缺人的輔導員,必須在今晚把人找到。這不是我不盡人情,這也是你們管理稀鬆的一個教訓。」

  輔導員們,包括陶可自己,本科時代都受盡這刺頭壓迫,此時也沒人敢提異議,各自商量分成兩人一組,直奔校外去了。

  陶可一看自己班的班長也在,便向他要了花名冊,可連連撥打了幾個電話都是關機。

  他便問班長:「你想他們會去哪兒?」

  班長說:「這時候肯定都在網吧。宿舍熄燈後就沒法上網了。」

  「哦…」 陶可收好名冊,對班長說:「你回去睡覺吧。」便拉了小曹疾步離開。

  大學的到來,帶動了這一片經濟的發展;原本的山村野外,撂荒田地,現在卻儼然一個新興的中小城鎮了。這鎮上人員複雜,流動性大,但主要的維生經濟十分集中:開飯店、賣水果、理發、租書、賣盜版碟、開網吧。

  尤其以飯店和網吧拔頭籌。

  陶可和小曹硬著頭皮一家一家找起。到第三家時,發現小曹班上兩個男生,根據他們的供述,陶可趕到一家門口懸掛著巨幅魔獸宣傳畫的店,把自己班上六個臭小子一網打盡。

  但事情還沒有完結。

  「燕楊呢?」 陶可翻著名冊問。

  幾個男生面面相覷,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 陶可挑起眉頭,指著其中一個問:「他不是和你一個宿舍麼?你怎麼不知道?」

  那男生扭捏半天:「老師,我真的不知道。」

  另一個男孩曖昧一笑:「老師,您別問我們了。燕楊的事我們還不想知道呢。」

  「為什麼?」

  這孩子頓了頓,說:「他是變態。」

  「啊~?!」 陶可懷疑自己耳朵裡進了水:「變變…變什麼?!」

  其他男生接口:「他不正常,半夜裡老在走廊上打電話,一打就是半夜。」

  「對,」同宿舍的男生說:「我有一陣子晚上睡不著出去吹風,聽見那話筒裡好像是男人聲。」

  「你是說他和一個男人通電話,一通就是半夜?」

  「對。而且,還常常有男人開車來接他對不對?」

  「對對!」其他人回應:「好幾次來的車都不一樣,但都是高級車。還故意停在校門口挺遠的地方怕被人看見。」

  「那你怎麼看見的?」別人問。

  「呸!還不是你這幫王八蛋上回在公交車上推我,害我早下了一站…」

  陶可頭暈目眩:「別說了別說了…小曹你先押他們回去吧,我一會兒就來。」

  小曹挺不放心他,說:「學長,我陪你一塊找吧。」

  陶可坐在馬路牙子上擺擺手,示意他們快走。

  小曹三步一回頭地進了校門,陶可抱著頭髮了半天呆,拿出名冊撥電話。

  仍然是沒有開機。

  名冊上有這個孩子的標準照片,長相清秀,眼神微微有些陰鬱。

  陶可把花名冊正過來看,顛過去看,翻頁看,抬在頭上看,放在腳下看,背著光看,開動天眼用透視看…

  「沒有別的聯繫方式,」他重重歎了口氣:「怎麼辦?」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學生,大半夜孤零零在外面,無法聯絡,不見蹤影,叫人怎麼辦?關鍵是陶可心裡清楚這孩子可能在做什麼,所以他更沒主意。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盡量把人支開:若真是非找著不可,那知情人越少越好。

  半分鐘後,原本已經離開的一個學生又回來了:「陶老師…」

  「嗯?」

  「那個,」他遲疑著:「燕楊…我陪您去茉莉路找找。」

  「茉莉路?」

  「茉莉路是酒吧街,」學生咬著下唇:「我暑假裡打工,給那邊的店送過啤酒,看見過燕楊。」

  「不!不用了!」 陶可跳起來:「你快回去睡覺吧!謝謝你!!」

  陶可又推又勸把學生送走,一個人站在路邊等出租。整整半個小時,空曠的大路上連車影子都看不見一個,他這才終於體會到一點為人師的感覺,可謂心急如焚。好不容易遇見輛拉客的黑車,加到五十塊錢才答應去茉莉路。

  他已經在這個城市整整呆了七年,可主要的活動範圍絕不會超過學校方圓五百米。這個在周邊城市都很有些名氣茉莉路,真是頭一次來。

  此時已經是半夜兩點,仍有些通宵營業的酒吧門口,閃著忽明忽暗的霓虹燈。街上人氣頗旺,有年輕的情侶攜手走過,還有三三兩兩的人群,窩在角落裡抽煙說話。

  陶可一眼望過去,不禁有些洩氣:「這麼多店…」

  這城市是怎麼了!某書生心想:放著那麼多聖賢書不讀,跑到這資本主義的地兒來燒社會主義的錢。

  他掏出花名冊,認認真真再看了照片,便義無返顧衝進了第一家。可剛邁進去沒兩步,震耳欲聾的音樂聲立刻把他轟了出來,驚得他幾乎沒了勇氣。在他的意識中,酒吧就像西方電影裡一樣,是個安靜而私密的場所,卻不知酒吧在中國落地生根後,早已悄悄同化了舞廳和卡拉OK。

  陶可煩躁地撓頭,他有個弱點:怕吵。但凡書讀的太多的人,都有些怕吵,就算是自己說話,也是低聲輕語,像是怕嚇著自己似的。

  陶可在回學校和繼續尋找之間掙扎好久,終於決定還是留下來:不管那學生本人怎麼想,至少是對他的父母負責。一對年近半百的夫婦,是職工農民也好,是白領官員也好,把一個孩子培養成大學生,總是不容易的。他們在家裡滿心憧憬,以為你勤於學習,成人成材;你卻在外胡天黑地,揮霍青春。捫心自問,你對得起誰?

  陶可歎了口氣,撥通了葉臻的電話。

  葉臻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責怪:「你怎麼還不睡!」

  陶可喃喃說:「老師…」

  葉臻說:「一聽這個稱呼就知道你有事求我,怎麼了?」

  陶可艱難開口:「你借兩個碩士生給我吧…」

  「?」 葉臻說:「這麼晚讓我上哪兒找人去,你遇到什麼困難了?」

  「…」陶可支支吾吾:「學生丟了…」

  「在哪兒?」

  「茉莉路。」

  「酒吧街?」

  「嗯…」

  「你別離開,」 葉臻收線前說:「站在某個標誌性建築旁邊,等著。」

  陶可看著電話發了一會兒楞,便靠著一棵樹站著。踢了十五分鐘石子後,葉臻的車到了。

  「若不是刻意尋找,我絕對發現不了掩藏在黑暗裡只露出一雙綠熒熒眼睛的你。」

  陶可哭喪著臉,遞上學生照片:「就是這傻小子。」

  葉臻斜了一眼:「這要是我的學生,早勸退了。」

  陶可說:「葉臻你就別說狠話了,幫我找找吧,要不然許大炮非抽我的筋不可!」

  葉臻看著天說:「有事相求,『老師、教授』喊得歡;一不如意就直呼名諱,毫不客氣。」

  陶可把名冊往褲袋裡一插:「出發!」

  葉臻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溫暖的想笑,想伸出手擁抱他瘦瘦的身體,但還是遲遲疑疑地壓抑住了。

  還不到時候,他緊握著自己的手:等一等,再等一等…

  事實殘酷,陶可受不了嘈雜的音樂聲,難道他的老師就受得了麼?偏偏酒吧裡燈光昏暗,各種射燈光怪陸離,就算貼著臉也看不清對方的面目,更何談找人。

  兩人從第一間酒吧衝出來,拚命吐出肺裡的污濁空氣,覺得頭痛無比。陶可很是洩氣,葉臻鼓勵他:「可能就在下一家。」

  陶可怒氣沖沖罵許刺頭:「先是搜網吧,又來搜酒吧,今天真是倒霉!」

  葉臻說:「自己學生就當自己兒子吧,得負責。」

  陶可問:「我是你兒子?」

  葉臻笑言:「你是我兒子就好了,不聽話就家法伺候。」

  「切!」 陶可說:「你有我這麼大的兒…啊!!」

  「嗯?」

  陶可直勾勾看著前方,伸出手指:「那男生…」

  葉臻順著他的眼光看去:「哪裡?」

  陶可往前直衝:「進了那家『唐·璜』了!面孔有點像!」

  葉臻緊跟著他。「唐·璜」營業面積不大,陶可一進門就看到吧台上趴著一個男孩子,粗粗一看,和照片上倒有九分像。

  陶可拔腿準備興師問罪,葉臻拉住他:「你去外面等等。」

  「幹嗎?」

  葉臻皺了眉說:「導師叫你出去你就出去,學位不想要了?」

  陶可瞪大眼:「你怎麼拿學位威脅我?!」

  葉臻說:「是,我就是拿獎學金、分數、論文、學位威脅你。出去吧,聽話,聽話啊。」

  陶可被他推推搡搡,硬是塞了出去。葉臻轉身,走過去拍拍那學生的肩:「借一步說話。」

  那男孩正在與酒保談笑,突然見有個斯文俊秀的年輕男人找他說話,心裡難免又疑惑又欣喜。

  葉臻開門見山:「燕楊?」

  男孩驀的嚇一跳,葉臻一看這反應就知道找對了,這些孩子在外面,很少用真名。

  「我是你學校的老師,」 葉臻說:「你的班主任也在。」

  男孩的臉一下子就白了,整個人都抖起來。

  葉臻說:「你別怕,你的情況我會考慮要不要向學校反映,但你的行為不利於學校管理你懂嗎?」

  男孩點點頭,一副受了驚嚇的表情。

  「那你現在跟我們回學校可以嗎?」

  男孩又點點頭。

  葉臻笑了笑:「好,現在說正事。」

  男孩不解地抬起頭。

  葉臻說:「這個酒吧是…呃…homosexuality?」

  男孩楞楞看著他,咬著牙,終於點頭。

  Homosexuality:同性戀。在國人聽來,英文總比赤裸裸的中國話要來得委婉而稍減歧視。

  「你很勇敢,的確Homo並不是一個病理學整體,但公眾還不能接受它不是精神障礙這個事實。」 葉臻說:「你能面對自己,面對來自家庭、道德、倫理、法律的諸多困擾,很值得鼓勵。」

  男孩緊緊咬著下唇,眼睛雪亮。

  「但是,話說回來」 葉臻說:「你的班主任並不知道你出入的是這種酒吧。他並不反對Homo,實質上是支持的,但他唯一解放的就是他的嘴,本人卻是個不管是心理或生理,思維或行動上都有潔癖的人…」

  葉臻苦笑:「真是麻煩人…他完全不能接受酒吧、men who have sex with men,以及同性之間某種交易這些東西,很排斥。所以,我希望你能配合我演場戲給他看,可以嗎?」

  男孩不太明白,葉臻笑了:「到時我說話,你只要配合著點頭和說『是』就行了。準備好了嗎?」

  「嗯。」

  葉臻拍拍他的肩:「好孩子。」

  陶可一臉鬱悶的站在門外,葉臻低聲對男孩說:「看他,學位就是他的命。」

  「燕楊!」 陶可叉著腰:「記大過!」

  葉臻說:「行了行了,找著了就好,回去吧。」

  陶可怒言:「帶入檔案!」

  葉臻一手拉著他,一手拉著學生:「上車回學校。」

  陶可繼續:「看你以後怎麼找工作!」

  葉臻拍他一下:「是不是我平時訓你訓的太少了?」

  陶可嘟著嘴坐在前座,過了幾分鐘,還是忍不住:「燕楊你在這種地方幹嗎?」

  葉臻撲哧一笑:精神潔癖發作了。

  燕楊說:「我…」

  葉臻替他回答:「勤工儉學。」

  「啊?」

  葉臻指指燕楊:「這孩子家庭比較困難,而酒吧的工資遠勝於麥當勞。」

  「啊?」 陶可看著自己的學生,一臉不信任。

  燕楊弱弱點了點頭。

  「那半夜和人打電話呢?」

  葉臻說:「和老闆商量工錢和工時。」

  「有高級車來接?」

  葉臻說:「老闆和同事順便帶他上班。」

  「經常夜不歸宿?」

  「工作需要。」

  陶可倒抽一口冷氣,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兩人:「你們當我是傻的?!」

  葉臻抽出手來在他頭上揉了一把:「就這樣吧…別問了。」

  陶可說:「我好歹也是個法學類的博士研究生…」

  「陶可,」 葉臻說:「你學位不想要了?」

  陶可一哽,乾脆不說話了。過會兒一個人對著車窗玻璃唸唸叨叨:「自己老師不把自己當人看,自己學生也不把自己當人看,我真失敗,真失敗,真失敗…」

  葉臻又好氣又好笑,通過倒車鏡給後座的燕楊使了個眼色,會心一哂。

  而後事情就這麼被葉臻壓了下來。陶可把燕楊塞到安小佳的宿舍睡了一夜,第二天陪著學生們挨了許刺頭一頓潑天大罵,師生八人各寫了一份檢查了事。

  陶可極為惱火,下午召開班會,宣佈了一系列整改措施,包括每天上三小時晚自習從六點五十到九點五十風雨無阻節假日不休,班干每天查房夜不歸宿者扣學分,早上六點四十起床統統去跑步不跑者處分等等。並且完全不顧學生呼聲,限令當日執行。

  班上群情激憤,晚自習前就有一封抗議信遞到陶可的手上。他數數信後的簽名,足足有二十八個之多。須知全班也只有二十九人,連那團支部書記都叛變了,只有個班長獨苗苗還給班主任點面子。

  陶可給葉臻打電話,描述:「赤衛隊已經出現,再不把它扼殺在搖籃中,就要變成紅軍了。」

  葉臻含笑下令:「鎮壓。」

  陶可遂拎張凳子坐在講台後,整整陪了學生三個小時。晚上又氣勢洶洶帶著紅箍(?)領頭查房,以示師長決心。

  但此政策第二天就遇到了阻力,以陶可為人,是斷斷不可能七點半前起床的。尤其是本科以後,常常早上沒課,生物鐘更是不允許過早醒來。現在光是趕八點上課就要了他半條命,更何況六點四十。再者,他的學業壓力其實不輕,每天花三個小時看學生,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

  於是,這些苦想出來的整改措施,知識分子智慧的結晶,僅斷斷續續實行了一個禮拜,就不了了之。

  不過這次以後,陶可卻嘗到了一點嚴師的甜頭。在後來的日子裡,他時不時耍威風,施行斯巴達式教育,搞得班上哀鴻遍野,還要發表陶可語錄。

  比如:

  「所謂割據,必須是武裝的;所謂教育,必須是暴力的。」

  再比如:

  「中國的革命,推翻了三種權力支配體系和宗法思想制度:族權、神權、夫權。為了彌補你們信仰上的缺失和道德上的空乏,我決定用師權來拯救你們於水火。」

  一時間,陶可名聲在外。全校學生都知道有這麼一個老師,美則美矣,就是有些脫線,還動不動愛整些運動。

  至於那個燕楊,後來收到了葉臻挑選給他的許多書。葉臻說,既然已經生為社會中不幸的少數,那作為一名鬥士,還是以充實自己為根本(儘管人家學生還沒弄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成了鬥士)。

  教師有很多種:漠視型是一種,呵斥型是一種,說教型也是一種。

  陶可一看就是說教型,培養他的葉臻當然也好不到哪裡去。而且葉臻說教,態度和藹,論據充足,邏輯嚴密,思維連貫,語言流暢,還動輒上升到人生高度,實在是說教中不可多得的良品。

  以至於燕楊此後一生,都對葉臻保持著敬愛感情,尊稱這個僅大他九歲的男性為:「師公」。

  葉臻一口茶水噴出老遠:「師公?!」

  「你是我老師的老師啊。」

  「去!」 葉臻無力:「新社會不搞這一套…」

  陶可對燕楊採取的可謂是高壓手段,不但要求他二十四小時保持開機狀態,並且規定其每兩個禮拜找自己談一次心,甚至單方面決定打工只可以在肯德基或麥當勞。如果覺得這兩個地方剝削太嚴重,可以到學校食堂抹桌子洗碗;如果薪酬養不活自己,可以「去吃安小佳的」(這位老師的原話就是如此)。

  而當夜為了這個孩子擔憂彷徨,揪心奔波,神消氣索的經歷,他卻隻字不提。彷彿就認定了燕楊和其他人一樣,是他從網吧裡揪回來的。你說他怯弱也好,故意迴避也好,也許只有葉臻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一個游移於主流社會以外的少數人整體,不願意屈從社會,想表達自己文化和利益的訴求,一旦付諸與行動,要麼就像燕楊,站出來,公開宣揚;要麼就像葉臻,充滿智慧的爭取,柔軟而綿長堅定。

  偏偏陶可不一樣,他不屈服,不恐慌,也不鬥爭,不挑戰,而是完全的壁壘。不但壁壘了他的敵人,也壁壘了他的戰友。

  關於這個問題,葉臻還有一個不恰當的比喻:「就像革命必須離開井岡山奔向贛南閔西平地,可他的思想早已下山了,身體依然還在山上。」

  所以一年以後,燕楊在葉臻的授意下組織了學校歷史上第一個定期集會的地下homo角(葉臻說:「我們不缺少鬥士,而是缺少革命家組織」),造成了陶可知悉後血濺三尺。

  對付陶可,葉臻的態度一向是:圍剿。

  我們祝福葉教授成功。



  3

  十月,真是最好的時節。

  早晚風涼,中午晴暖,學業壓力不大,節假日集中,最適合戀愛、運動會、秋遊。陶可的班上也蠢蠢欲動。到了中旬,更是人心不定,竟悄悄徵集起秋遊意向來。

  這些陶可一概不知情。

  他正在從事著一項高尚(?)的事業,為人類知識寶庫添磚加瓦,那就是攢書。

  你想問問現在的大學生編過書沒有,還不如問他們:還有什麼書沒編過?不管你去哪個名校BBS的兼職工作版,觸目都是「招聘圖書編輯」、「求撰稿人」的貼子。校園裡貼的大自報,「尋作者」也屢屢可見。攢書一行,早已氾濫。

  書商剝削是真的,有老師從中抽利是真的,沒有版權也是真的,可學生窮困,更是鐵打的事實。不管多麼不光彩,攢書至少可以緩解學生的經濟壓力。

  陶可攢書,歷史悠久。此人思維敏捷,條理清晰,學歷高、速度快,善改編,守合同,重信譽,肯吃苦,出書本本暢銷,就算酬勞略高,也頗討書商喜歡,算是某校攢書界的前輩和名家。他編的書涉獵勵志、營銷、傳記、管理、減肥、時尚、旅遊、家裝、教輔、法律、政治、歷史、英語…甚至包括少女文學和孕婦食譜。

  所以他逛書店,常常會有拿起書翻幾頁後大罵垃圾,結果細看,發現署名雖然是別人但炮製垃圾確實是自己的情況。這時,他就會立正,把書放回書架,轉身,出書店,然後毫無羞澀感地拿賣垃圾的錢去充飯卡。

  該校另一位攢書名家便是安小佳,主要擅長電腦和中小學教輔,偶爾也寫些王朝懸案、宮闈秘史,研三時拼湊了一本營銷書籍,編了個洋名(比利·托馬斯之類)出版,竟然在某大書店銷售排行榜上掛了兩個月。

  這次的活其實是他接的,自從陶可代課以來,就沒能有時間和書商聯繫。但安小佳的導師手術後恢復十分緩慢,師母又感冒發燒,只好再麻煩學生照顧。安孝子接了活又沒時間干,本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則,把活扔給了陶可。

  活原本是不算太重,十萬字,期限一周。

  但目前的情況是他還有一個班的學生要管,每週有四節不能逃的課要上,還要應付葉臻時不時的傳喚。

  所以當班長把群眾意見調查表送到他眼前,他一看最上面寫著「黃山三日游」幾個字,便毫不猶豫否決。

  班長怯怯問:「那去哪兒?」

  陶可說:「去參觀長江大橋,半天來回。」

  班長領了命令回去投票,結果281,那不懂事的團支書又叛變了。

  陶可拍桌大怒,遂召開班會,議題竟然是:肅清極端民主化的思想。

  班上鴉雀無聲,陶可夾著書一臉陰沉的進門,撐著講台做逼視狀。半晌才冷冷開口:「列寧同志!」

  學生被他嚇一跳。

  他繼續:「曾說,在黑暗的專制制度下,廣泛的民主制是一種毫無意思而且有害的兒戲。之所以說它毫無意思,是因為任何一個革命組織也從來沒有真正實行過什麼廣泛的民主制,而且無論它自己多麼願意這麼做,也是做不到的。」

  有人小心翼翼舉手:「老師,我們不是革命組織…」

  陶可摔書:「老師說話小孩少插嘴!」

  全班靜默,陶可仰頭,得意道:「為了光榮的布爾什維克終將實現,同學們還是去長江大橋。」

  學生們與他大眼瞪小眼長達數分鐘,終於反抗,某個有點脾氣的新青年接著陶可的話說:「老師!你搞高壓統治!都什麼時代了,還一點都不民主!我們又不是高中生!」

  陶可壞笑:「胡說,我很民主的。但我的民主是你是民,我是主。」

  他換上一副懇切面孔:「同學們,聽話吧,不要為難老師啦,老師和你們不一樣,理論學習研究任務教學工作都是很繁重的,真是抽不出時間來陪你們滿山跑。」

  有幾個善解人意的孩子開始回心轉意:「算了吧,咱們別去外地了吧…」

  「不要!我不要看水泥墩子!」

  「長江大橋我每個禮拜要過幾回,為什麼還要特地去看!」

  「越遠越好!越遠越好!」

  「…」

  陶可怒火中燒,大吼一聲:「班長!」

  班長說:「到!」

  陶可指指下面:「給這幫少爺小姐們報個價!」

  「呃,好,好」 班長捧著筆記本:「黃山三日游:國旅500元,青旅500元,中旅…」

  學生們呼啦啦叫起來:「這麼貴!」

  「為什麼要參團!自助游不行啊!?」

  「那更貴,」班長楞楞說:「光門票就要兩百,還有車費、住宿、飯錢…」

  底下人不說話了。

  陶可靠在講桌上,在胸前交叉著兩手:「想通了嗎?想通了咱們再來商量。」

  「為什麼黃山那麼貴啊~」

  「但是我真的不想去看大橋。」

  「我也不想…」

  陶可暗道:我比你們還不想。

  有個蘇州籍的學生舉手出來打圓場:「老師,你看去我們那兒行不行?景點也有,行程也不遠,一天就差不多了。」

  這個提議的反對聲浪明顯要小些。

  陶可扳著指頭算:一天…一天…不行,一天我可以飆兩萬字了!

  他咳嗽一聲沉下臉,準備潑涼水,卻看到班長老實人一副為難至死的模樣,心就軟了。想想這傻小子也不容易,雙面膠一般,一頭要粘學生,一頭要粘老師,結果總是兩頭不討好,兩頭粘不住。

  他問那蘇州學生:「你可能買到優惠門票?」

  學生說:「我盡量。但我爸爸能借到旅遊巴士,方便我們來往各個景點。」

  陶可對班長點點頭:「投票吧。」

  新一輪票選是20:9,除了特別有錢的和特別心野的,大多數人都趨向了中庸。

  目的地已敲定,剩下的就按部就班。陶可語重心長對班長說:「老師很信任你啊!我當了好幾級的輔導員,到目前為止,你的工作能力和素質水平都是最高的,老實說一個學生幹部,在大二就能成熟到你這個程度,在我們學校歷史上也是非常少的。」

  幾句話把班長騙得熱淚盈眶,拍著胸脯保證:「陶老師您放心吧!我一定組織好這次的秋遊工作,替老師分憂!」

  陶可大笑:「好,不愧是我們學院的重點培養對象。那就由你就全權代理,這也是你自我鍛煉的機會,要好好珍惜啊!」

  班長鎮重其事點頭,十分感恩地把所有麻煩活都攬到自己身上。

  陶可目送這小愣瓜出辦公室,接著面上一喜,迅速竄回本部,躲進蝸居成一統,忙著賺錢去了。

  可憐那小班長請了一整天假揣著大把學生證蹲守在火車站(班費僅剩兩百大元,根本包不起城際巴士),買回來的還全都是無座票,被人圍著一頓好揍。

  到了出發那天一大早,陶可清點人數,除了原本蘇州的、考試的、做家教的、生病的、討厭集體活動的、賭氣不去的…全班還剩十九人,加上陶可自己,湊了個整數。一行人擠上公交車,奔火車站。

  陶可身為班主任,還做了點犧牲:自己掏錢買了幾份晚報,每個學生發兩張,等上了車,往屁股底下一墊,席地而坐。列車員本來還想過來賣點小吃飲料,一看整節車廂的過道裡全蹲著學生,跟坑裡的蘿蔔似的,便乾脆回了頭。

  到了蘇州,果然有輛半舊的巴士等著。趕場似的看了兩個園子,學生直嚷嚷沒勁沒勁,不是假山就是亭子,非逼著那巴士司機帶他們去遊樂場。陶可巴不得他們快看完了回家,便跟在後面絮叨:「淺薄!淺薄!」學生不理他,真去了樂園,又逛了那條十分著名的步行街,玩到連飯都顧不上吃,直到晚上八點來鐘,才急匆匆往車站趕。

  但這時哪裡還買得著票!

  須知滬寧線上本來就是一票難求,連帶那買票的阿姨,也覺得自己金貴起來。不管問她幾點鐘,到那個城市,回應你的總是鐵錘一般的「NO」,王者風範十足。

  陶可來了氣,把學生分散到十幾個售票窗口,吩咐道不管多晚的車,一定要全部能走,不許單飛。過會兒學生回來說,半夜兩點多有趟慢車,現在還能買著二十張票。

  陶可咬了咬牙:「買!」

  學生領了票呼啦啦往外跑:「逛街!逛街!」

  「小吃!小吃!」

  陶可跟在後面氣急敗壞地喊:「集體行動!集體行動!」

  這幫傢伙全是外星人,精力根本就是無底洞。只要能玩,他們不要吃飯,不要睡覺,隨便找個地方喝點水就行。平時關著看不出,一旦放出來,個個是脫韁野馬,讓人恨不得找繩子栓在腰上才好。

  陶可見班長還傻楞楞站著,便憋足勁在他頭上鑿了一下:「你還不快去給我跟著!記住所有人十一點前在火車站集合!!」

  班長箭一般躥出去,陶可喘著粗氣坐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上,抱頭:「煩死了!!」

  有個人在他身邊蹲下來,扭頭靜靜看著他,是燕楊。

  陶可問:「怎麼不去玩?」

  燕楊說:「我和他們合不來。」

  陶可笑了:「那你倒願意和他們一起出來?」

  燕楊也坐下來,說:「有人不放心你,讓我跟出來看看。」

  「誰?」

  「師公。」

  陶可嘴角抽搐了一下:「你還真和他是一夥的。」

  燕楊很認真地說:「師公是我的人生導師。」

  「…」陶可無語,半天才說:「你真蠢潔…」

  「老師不喜歡他?」

  「嗯~怎麼說呢,」 陶可望著天說:「反正七年裡我吃了他不少苦頭就是。」

  「七年?!」

  「真是孽緣,」 陶可歎口氣:「本科四年,他都是我的班主任;好不容易考了碩,他竟然開始帶研究生。當時也傻,只知道埋頭考試,根本不打聽導師是誰,早知道是他,我根本就不來報到…後來又是三年,最後覺得終於可以脫離魔爪了,他又變成博導了!」

  燕楊挺崇拜的眼神:「師公很厲害!」

  「他唯一的好處就是他的腦袋,」 陶可說:「從小就是跳級狂人,任何腦力勞動都只需要別人一半的時間。你不知道他幾歲就大學畢業了,說出來真是嚇死你。」

  「天才啊。」

  「有的時候很蠢,而且非常非常囉嗦!」 陶可問:「幾點了?」

  「九點半。」

  「唉~」 陶可苦哈哈說:「我完蛋了。」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要知道攢書一行,苦就苦在一個「趕」字,一個「改」字,一個「拼」字,精也精在此三字。那些攢書熟手酬勞之所以稍高,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他們成書速度快,照搬抄襲而能改得不惹糾紛,四處斷章摘選而能拼得嚴絲合縫。

  但陶可事務纏身,前三天僅僅湊了萬餘字。他本來想今天下午六點以前趕回學校,稍稍休息就後奮鬥一整夜。可是如今眼看到校都黎明了,就算是神仙,也不能保證明天中午前能夠頭腦清醒地編書,細細一算,浪費的何止二十四個小時。

  若是今天晚上不攢,三天後交稿,是肯定趕不上的了。不交稿,就沒有錢;沒有錢,吃什麼?!!

  陶可惱火道:「回去就把那花言巧語騙我來的小蘇州梟首了。」

  燕楊東張西望,無所事事。

  陶可說:「手機借我打長途。」

  燕楊把電話放在他手上:「老師,有些事你還真做得出來。」

  陶可一臉無愧,撥安小佳的號碼。安小佳的編纂能力稍弱,但搜索暴強,若是他今天不忙,倒可以頂上。

  誰知電話裡傳來的卻是那人帶點哭腔的聲音:「陶可~怎麼辦?老爺子早上出現昏厥了…現在我們都守著他呢,你說他不會有事吧?不會有事吧?怎麼辦啊…」

  倒要陶可安慰他:「沒事的,沒事的,現在醫學很發達的。」

  廢了半天口舌,才把那人哄冷靜了,答應明天早上再互通消息。

  陶可歎氣,剛把手機還回去,又突然搶過來。燕楊好笑地看著他。

  葉臻的聲音聽起來啞啞的。

  陶可問:「怎麼了?」

  他說:「慢性咽炎。」

  陶可說:「你說話聲音跟蚊子哼似的,還敢得咽炎?當初一上課就逼著我滿世界給你找話筒,你都忘了?」

  葉臻說:「我好歹也教了快十年書了,夠得咽炎的資格了。」

  陶可立刻哼哼:「老師…」

  葉臻啞著嗓子笑:「快別叫了,別折了我的壽,又惹什麼麻煩了儘管說吧。」

  陶可有些難以啟齒:「你會開我宿舍的門嗎?」

  「我從來沒開過,晚上襲擊你的不是我。」 葉臻說:「我比較喜歡你情我願這種感覺。」

  「別胡說!」 陶可臉紅了:「會不會?」

  「用電話卡。」 葉臻笑著說:「我在那兒住過。」

  「那你進了門,打開電腦,在桌面上有一個文檔叫『NEW BOOK』,那裡面是…」

  「你的學期論文?」 葉臻說。

  「不是,」 陶可哼哼唧唧道:「我…我的…新作…」

  「你攢的書?」 葉臻聲音開始沉下來了。

  「嗯…」

  「陶可,」 葉臻說:「我很反對你用這種方式獲得不法收入,從來就不贊成。」

  「但是…」

  「沒有但是,我痛恨抄襲。」

  「可是…」

  「也沒有可是,我個人絕對不會參與這種學術腐敗。陶可,作為你的老師,我不能幫你。」

  「根本就不是學術啊,喂!喂!喂!」 陶可哭喪著臉對燕楊說:「你師公生氣了…」

  燕楊問:「你寫什麼書惹他生氣了?」

  陶可說:「不提了!有的導師帶頭攢書,他卻清高。」

  「唉唉~算了,」 陶可站起來伸個懶腰:「我去候車室睡一覺,你去麼?」

  燕楊點頭。

  兩人背靠背坐著,陶可發了一會兒呆,打個哈欠準備睡。燕楊的手機響了,他接了遞給陶可:「師公找你。」

  「哎?」

  話筒裡傳來葉臻又嘶啞又惱火的聲音:「陶可!!我平時太放鬆對你的要求了!」

  「哎?哎?」

  「你寫的是什麼東西!《人人都是可愛女生——寫給花季的你》!?你有空編這種東西為什麼不幫我搞課題?!」

  「哎?你怎麼還是去了?」

  「陶可,你明天給我過來承認錯誤!我的確是非常喜歡你,但我絕對不會放縱這種喜歡!」

  「哎?喂!喂!喂!」 陶可說:「又掛了…」

  燕楊問:「你到底做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了?」

  「放屁!」 陶可敲他:「小孩子不懂別胡說!」

  陶可看表,剛剛十點。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剛想睡,燕楊又把手機遞過來:「還是師公。」

  「…」

  「陶可…」

  「嗯。」

  「這玩意兒怎麼寫?」

  陶可只當他又找茬罵人,便用平淡無奇的聲音說道:「搜索引擎,一個個網頁點開,抄。我桌上有一堆言情小說,翻開,抄。安小佳那裡有《知音》、《女友》,抄。」

  說完便掐了線,對燕楊伸出兩個手指:「我贏了,我終於掛了他一回!」

  燕楊楞楞看著他:「老師,你挺可愛的。」

  陶可一跌:「你會不會形容男人啊?」

  「不會,」 燕楊說:「因為我喜歡男人。若是真喜歡,我會緊張,會考慮,會在乎他想什麼,會擔憂他是不是喜歡我…我的腦袋裡塞了太多東西,跟本來不及找好詞形容他。」

  陶可笑了:「葉臻對我說你很勇敢…果然。勇於解放自己,真好。」

  燕楊問:「那你呢?」

  陶可不說話。

  燕楊靜默,突然說:「老師,我可不可以握握你的手。」

  「嗯?」 陶可還沒反應,燕楊便從包包底下把手伸過來了。陶可很想縮掙開,最終還是沒忍心。

  燕楊的手很溫暖。

  「老師的手像冰一樣。」 燕楊說:「我一直一直在想,世界上總有一雙手,會讓我覺得愜意、幸福,會讓我覺得活著不那麼黯淡無光,會讓我永遠不孤獨。所以我一直在找,在找這雙手的主人,如果找著了,我們會融洽、貼近、快樂,會一起擁有一個完美的人生。」

  陶可笑了。

  「老師呢?」

  「以前看書,常常問,」 陶可輕輕說:「男人間如何相處,如何共同生活、共度時光,如何分享他們的飯菜、房間、休閒、悲傷、知識和信心?」

  「這種脫離了常規的關係形式、家庭、職業和義務性的情誼,一旦和別人坦誠相見,那滋味如何?」

  「如何面對慾望?如何拓展自己的世界?如何擁有擁有更強的生活的力量?到底用什麼態度對待社會?到底如何不讓自己悲憫不讓別人替你悲憫?」

  「你能回答嗎?」 陶可問燕楊。

  燕楊搖頭:「我沒想過。」

  「我不能回答。」 陶可說:「葉臻也許知道,可他不告訴我。」

  「我很不安,很多人都會不安,但我特別嚴重些。為了不讓我的慾望產生在不安中,產生在一種我無法把握的狀態裡,所以我不讓自己產生慾望…你明白了嗎?」

  燕楊有點糊塗:「明白什麼?」

  「葉臻一定對你說過我是性冷淡者,你現在明白了嗎?」

  燕楊摀住嘴,顧左右而言他。

  「燕楊,放手吧。」 陶可說:「同學們回來了。」



  4

  一行人下了火車,凌晨三點三十分。

  外星人們的精力終於消耗殆盡。其中一帥哥在車上不但站著睡著,還全身心撲倒在某阿姨的石榴褲下三回,姿勢猥褻,有損二十一世紀大學生精神風貌,實在另人發指。

  陶可早睡著了,直到燕楊背著他出了站,才稍微睜開一絲眼睛。

  「人…呢?」

  班長耷拉著腦袋勉強回答:「男生有兩個本地的先回家了,五個女生一起跟著姚鵑走了,她家就在附近。」

  「那哈…欠…,你們怎麼說?」

  有個男孩子說:「老師,我能不能就睡火車站?」

  竟然還有人附和:「老師我陪他睡,我真是一步都走不動了。」

  陶可皺著眉嘟囔:「開玩笑,你們給我坐早班車回宿舍去。」

  「啊~啊~」早已神志不清的眾人哀號起來:「老師,都到這份上了,你就民主些吧!」

  陶可搖搖晃晃站了一會兒,最後用誠懇的眼神(其實是散射的)看班長:「你全權負責。」

  說罷,這人就往花壇邊上一坐,頭一垂便夢遊去了。

  幾個男生一看老師都睡了,便也席地打起瞌睡來。

  「老師!老師!」臉色已經蠟黃的班長拚命推陶可:「你到底要我們去哪兒啊?」

  「嗯~嗯~」 陶可在睡夢裡說:「隨便…」

  「老師你指條明路嘛!!」 班長要哭出來了:「就算要睡火車站也不要睡警務室邊上嘛!」

  「回你們宿舍…」 陶可哼哼。

  「到宿舍沒車啊!」

  「那就回我宿舍…」 陶可繼續哼哼。

  「老師!」

  「少囉嗦,」 陶可支開眼皮,凶光畢現:「再囉嗦,老了就跟葉臻一樣…」

  堅強的小班長一抹眼淚,自顧自說:「我去找出租!」便挺起胸膛往馬路上跑。十分鐘後他使盡渾身解數把十一個人連同自己艱難地塞進兩輛車(你可以想像他們是怎麼坐的),駛向本部。

  陶可在車上被擠得半醒,正好帶他們上樓,用電話卡打開自己和安小佳宿舍的門——這傢伙好像從來不用鑰匙,而安小佳的宿舍好像從來就是旅館——迷迷瞪瞪指指:「隨便睡。」

  說罷就往自己床上一滾,再推他,已經跟死人一般了。

  到了早上七點半,鬧鐘響,陶可爬起來按掉,卻發現身上橫著條大腿。他嚇一跳扭頭,只見安小佳的白癡睡臉就在枕頭邊上,嘴張得老大,還流口水。

  「安小佳!」 陶可揍他:「滾回你自己屋去!」

  「…」 安小佳伸出手在空中胡亂撓撓:「我不去,我宿舍門洞大開,屍橫遍野…」

  陶可一腳把他蹬下床,正好砸在學生身上,那學生哎喲一聲,竟然還不醒。

  緊接著兩人很酷地對視數秒,各自往下一躺,翻身,繼續睡。

  安小佳踹開身邊學生,搶過被子卷在自己身上。

  下午一點,胖子的大嗓門響徹雲霄:「小賊!小賊!連窮如吾等之博士,尚被偷卻御寒維生之被褥,令吾恨不能削爾首級啖爾肉也!」

  安小佳爬起來,睡眼朦朧,從滿地學生身上踩過去開門:「阿胖,別嚎了,是我拿的。」

  胖子把滿滿一包書砸過來:「你們兩個!一張電話卡恨不得能開全校的門,有這麼大的本事還花力氣讀書做什麼!」

  安小佳面無表情地躲過,撓撓頭,又踩著肉墊回去,擠在陶可床上。

  胖子走近撿書,正好瞥見屋裡。

  「…」胖子瞠目結舌:「壯觀!!」

  他心生歹念,從人縫中小心翼翼踏進去,一把抓住尚未醒的陶可搖晃起來:「殿下!在下疏於管教,愧對爾父啊!」

  陶可前俯後仰,痛苦不堪:「幹什麼…幹什麼…」

  胖子繼續晃他:「還問幹什麼!你後宮都搞起來了還好意思問幹什麼!」

  安小佳張開眼睛,傻笑:「阿胖果然慾壑難填,好生淫靡不堪。」

  胖子把陶可扔下,咯咯捏拳頭:「好生賤的嘴。」

  學生被他們陸續吵醒,一個個傻楞楞看著。胖子見自己的被褥正鋪在油漆班駁的破地板上,早已成麻花狀,不禁悲從中來:「零落成泥也~」

  低血壓晨起惡魔陶可終於醒了。

  他只輕輕看了胖子一眼,胖子便呼嘯一聲隨風而去。

  安小佳慌忙用被子把他罩住,對地下的學生喊:「快走!快走!小心被吃掉!」

  學生猛然跳起,奪門而出,只聽到腳步聲凌雜,十數人逃竄一空。

  陶可把被子緩緩扯下:「殺了你…」

  安小佳拍拍他:「你去沖個澡再殺,一股酸臭味。」

  陶可聞聞自己,再聞聞安小佳:「你也臭的很。」

  安小佳說:「好幾天忙得團團轉,怎麼能不臭。」

  陶可歎氣:「我也是個奔波勞碌命。」

  兩人跳下床,只穿著內衣褲拎著臉盆進了三樓廁所,一邊嚷嚷「好冰!好冰!」一邊往身上澆冷水。

  胖子一臉變態感的跟進來:「用我純潔的心靈窗口,記錄這大好的春光。」

  安小佳接了盆水把他潑出去,陶可哆嗦著大笑不止。

  而後又是吃飯,又是整理,把骯髒的被套床單都拆下來泡著,還聽安小佳唾沫橫飛講述其導師轉危為安的驚險歷程,直到四點來鐘,陶可才想起了正事。

  「書!」他手忙腳亂去開電腦:「沒有了!」

  「什麼沒有了?」 安小佳問。

  「你讓我編的少女讀物!」 陶可一頭冷汗:「被人刪除了!」

  「哎?五十元每千字的那個?」 安小佳瞪圓了眼睛:「那是錢啊!錢啊!」

  「糟糕糟糕!」 陶可撲到電話機跟前:「那王八蛋心思叵測,的確有可能做這種事!」

  葉臻的手機竟然關了,辦公室也沒人,家裡的電話不知是線被拔了還是怎麼的,一直打不通。

  「我去一趟!」 陶可急急忙忙衝出門:「安小佳你等我消息!」

  葉臻的家就在學校附近,老教工宿舍的頂樓。

  他的父母原先就是這所大學的教師,但九十年代初便投靠了資本主義,連同葉臻那同樣天才的哥哥一起,為美利堅人民貢獻智慧和力量去了。目前每年回國一次,儼然以愛國華僑自居。

  葉臻不肯出去,用他自己的話講便是:「國內法制不健全,尚有空子可鑽」,讓人不禁懷疑此人正從事著軍火買賣。

  陶可把門敲得震天響,聽的裡面毫無動靜,又怕鄰居管閒事,只好自己開門。葉臻家的鑰匙他其實早就有。那個人忘性很強,常常不記得帶東西,幾乎從他們認識的那天起,陶可就承擔了跑腿的活。

  屋裡亂的讓人無法下腳:鞋子襪子橫七豎八,滿地都是書刊報紙,沙發上扔滿了髒衣服,煙灰缸則像有一個月沒倒了。

  陶可喃喃道:「在家,肯定在家。」

  他輕手輕腳推開房間門,葉臻果然合衣在床上窩著,手邊是他的筆記本電腦。

  陶可猶豫半晌,終於還是退了出去,帶上門,回客廳坐著。

  太陽已經偏西,陶可焦躁的心情漸漸平復,但要走又不甘心。他踱上陽台深呼吸幾次,一回頭,皺了皺眉,開始習慣性的收拾屋子。在打掃方面,他的確是強迫症患者。所以葉臻雖然單身獨居但從不請鐘點工,如果覺得家裡太亂,只要騙陶可回來幫他拿本書就行。

  天色擦黑,葉臻一睜眼,看到的是陶可熱火朝天的勞動景象。

  他揉揉眼睛,閉上,再睜開,再揉揉,終於說:「兒子…」

  陶可拖把落地,拾起來,不動聲色地回頭:「爸爸。」

  葉臻聲音更加嘶啞,他吃力地問:「兒子你怎麼來了?」

  陶可說:「打掃衛生,順便問問爸爸我那五千塊錢生意的事。」

  葉臻說:「到床上來,爸爸告訴你。」

  陶可揮起拖把向葉臻頭上砍去。

  葉臻笑罵:「水!水!小心我的床單!」

  陶可逼問:「我那書呢?」

  葉臻說:「垃圾讀物,腐化青少年,所以被我銷毀了。」

  陶可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什麼!什麼!什~麼~?!」

  葉臻笑:「格式化了。」

  陶可哀鳴一聲頹然坐在床尾,沉默數秒後猛然抬頭,面露殺機:「天生萬物以養人,人害萬物以逆天,殺殺殺殺殺殺殺!!」

  葉臻邊笑邊往後退:「你背七殺碑文做什麼?」

  陶可咬牙,雙目通紅:「殺盡不平方太平!」

  葉臻退到床頭:「喂喂喂!」

  陶可猛撲而上,葉臻眼疾手快掀起被子把他裹住,藉著身高優勢抱緊了壓在身下。

  「臭小子!」 葉臻說:「為了幾千塊錢連爸爸都不要了!」

  陶可蒙在被子裡聲音嗡嗡的:「不要了!」

  「學位也不要了?」

  「殺了你,另投明主!」

  「好好好,你就重整河山待後爹吧!」 葉臻乾脆把全身重量都放在陶可身上,調整被子,緊緊鎖著他的四肢,只讓露出一個腦袋。

  「幹嗎?」 葉臻觀察他的表情:「對導師有什麼意見?」

  陶可啐一聲:「真是運交華蓋,才遇見你!」

  葉臻沙沙地笑:「過獎。」

  陶可惱羞,扭動不止。

  葉臻慌忙壓緊他:「別動!別動!動了我要起反應的。」

  陶可立刻僵直。

  葉臻撲哧一笑:「其實你不動我也是起反應的。」

  陶可面紅耳赤,大怒。

  葉臻垂下頭,靠在陶可的頸邊,陶可說:「你好重,我悶!我悶!」

  葉臻卻不肯撤身,「陶可…」過了好半天,他才輕聲說:「不要叫我離開…七年來我頭一次能這麼接近你,你就稍微再忍受一會兒好麼…只是一會兒…」

  陶可不說話了,他看著天花板,漸漸閉上了眼睛。

  「陶可…」

  「嗯?」

  「你恐慌麼?」

  陶可點點頭:「恐慌。」

  「為什麼?」

  「一個危險而充滿誘惑的世界向我敞開了大門,我卻不知道裡面有些什麼,所以很害怕,很惶恐。偏偏門口還有個在招手的惡魔,用鼓動的語氣說『來啊~!來吧~!』。」

  葉臻在他耳邊笑,陶可扭過頭去。

  兩人一動不動,在夜幕初降的昏暗中靜靜躺了很久。

  「陶可…」

  「嗯?」

  「我們可不可以這樣?」

  「嗯?」

  葉臻說:「可不可以先一起住一段時間?呃,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證明相處並不是靠性愛來維繫,或是僅僅靠性愛來維繫,幸福也並非依賴於情慾。」

  陶可剛想說話,葉臻掩住他的嘴:「你聽我說完。」

  「你平時看那麼多書,掰那麼多理論,可是沒有一個字能夠融入你的靈魂。你看起來開化,可以homo長homo短的掛在嘴邊,敢於和安小佳理直氣壯地討論…其實卻是一個多麼不堅定,多麼軟弱的人。」

  「你優柔寡斷,沒有主見,不肯面對自己精神上沉重的負擔。如果再這樣下去,你會被人——包括父母、馬胖子或者安小佳——逼著去結婚,甚至會僅僅因為害怕時光寂寞而與異性結婚。」

  葉臻看著陶可,眼睛那麼亮:「但那是錯誤的。一個理性的、純粹的、有責任感的人都不會那麼做,都不會欺騙自己與家人,更不會欺騙和漠視另一個享有同等生命權利的個體——你的妻子。」

  「但你會,」 葉臻貼著陶可的額頭輕輕說:「因為你比別人都要善良與柔軟,所以動搖,而這份動搖也許最終會造成你和某位無辜女性一生的悲劇。」

  「我非常害怕看到那一天。」 葉臻說:「某一天你帶著一位女性走到我面前,說『老師,這是我太太』你滿臉燦爛笑容,眼睛深處卻憂傷而黯淡…」

  「陶可,」 葉臻終於把他放開:「不要讓我看到那一天好麼?」

  陶可楞楞不說話。

  「與我站在同一邊好麼?」 葉臻繼續問,他聲音沙啞,頭髮蓬亂,衣裳早已皺巴巴,臉色略微蒼白。只有眼神,卻是那麼溫柔的。

  陶可喃喃:「我…」

  「現在不要表態,」葉臻揉揉他的頭髮:「人很難在幾分鐘內思考成熟,所以你現在做出的判斷不一定正確。」

  他笑笑:「我給你一個禮拜的時間,你可以找安小佳商量,我是很民主的。」

  陶可說:「我在對學生施以暴權之前,也常常先強調自己很民主。」

  葉臻呵呵笑:「下床,我餓了,吃東西去。以後你要學著做飯。」

  陶可等他穿衣服時,他不停地咳嗽。

  「你的嗓子怎麼了?」

  「接了個案子,」 葉臻用冷水抹臉:「開庭前後比較辛苦,又著了點涼。」

  「哦,」 陶可說:「走穴去了。」

  「高校法學院教師以律師身份推進法治化進程,我只是其中渺小一員。」

  「但你敲了一大筆錢吧。」

  「不要監控配偶的經濟狀況,」 葉臻笑著拉他出門:「你反正是遺產繼承人。」

  「是,是,」 陶可問:「你要吃什麼?」

  「食堂。」 葉臻毫不猶豫。

  陶可沒好氣說:「真好,會摳門,為了數百萬家財贈我一人所有。」

  「很感動吧?」 葉臻問。

  食堂門口遇見安小佳和胖子,胖子一見葉臻就犯了瘋癲病。

  胖子是工作兩年後又回來唸書的,今年三十,比葉臻還大上一歲,再加上平時熟悉,所以見了葉臻,絲毫不像學生見師長。

  他撲到葉臻身上,聲淚俱下:「今上!有陶可黨流匪為祟,搶單打劫,勒索民財,根株未絕,求我主明察!」

  葉臻說:「隨時訪拿,准其自首免罪。」

  胖子大哭:「今上!務須殺一而儆百啊!」

  陶可欺身而上,拳打腳踢。

  安小佳說:「我太餓了,得吃兩碗麵。你們吃什麼?」

  陶可與胖子異口同聲:「蓋澆飯。」

  安小佳搖搖頭:「惡趣味。葉老師呢?」

  葉臻說:「我親自去調查一下。」

  過會兒那三人買完飯菜,只見葉臻早就在桌旁坐定,一臉高深莫測。

  「賢侄,」他喊安小佳:「速速給我這塊煎餅拍照留念。」

  安小佳翻褲兜掏手機。

  葉臻深情道:「注意拍出它纖細的軀體,薄如蟬翼的雞蛋層,幼小的豆芽,瘦弱的海帶,以及僅有的、孤獨的、無助的、相依為命的躺在稀薄面醬中的令人憐惜的三根土豆絲。」

  安小佳膜拜:「不愧是學校食堂的顛峰之作。」

  葉臻凝視煎餅,突然沉吟:「後金貴族。」

  陶可筷子啪嗒一聲掉落。

  葉臻說:「以一種野蠻落後的孔武粗陋接管了一個文明熟透同時也是腐爛的國度,科技文化被窒息,人文精神被扼殺,民主法制被摧殘,華夏文明開始了一種不折不扣的倒退和漫長無謂的輪迴。19世紀40年代,東西方首次較量,世界成了一邊倒的舞台。而後內憂外患如蔓延之火,如咆哮之潮。然仁人志士敲響振聾發聵的醒世鐘,不畏艱險,遠渡重洋,師夷長技,救國救亡。這些用思想和血肉趨趕著腐朽黑暗的人放棄了洋房、花園、汽車、高薪毅然奔赴祖國…」

  「而如今,」 葉臻把煎餅攤在桌上,用筷子把三根土豆絲撥來撥去:「我不禁要問:祖國母親啊!您難道就用這種懷抱來迎接您赤誠的兒子麼?難道就用這種方式來告慰志士的英靈麼?難道就用這種胸懷來容納一心報效的遊子麼?」

  胖子張大了嘴,一口湯淅淅瀝瀝全澆在桌子上。

  安小佳說:「強!」

  胖子說:「強!」

  兩人對望一眼,同時鼓掌。

  「葉老師這種將問題無限拔高的能力的確當世無匹。」

  「洋博士!不愧為洋博士!」

  「陶可小兒尚待學習,尚待學習。」

  陶可冷冷說:「白癡。」

  葉臻把煎餅塞進嘴裡,雲淡風輕地看著打飯窗口:「不入此門,焉知其中虛偽。」

  胖子讚道:「葉老師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陶可不知道說他們什麼好,匆匆拔了兩口飯,突然想起上課的資料還在系辦堆著,連忙丟了筷子就往系裡跑。誰知那邊早就是鐵將軍把門,只好折回來。路過校門時,猶豫片刻,還是去對面藥店買了些清咽利喉的藥水。

  葉臻還沒有回家,陶可把藥放桌上後便鎖了門回宿舍。

  胖子房間的燈亮著,但安小佳不見人影。陶可獨自躺在床上看書,不一會兒疲倦襲來,漸漸睡去。

  安小佳則蹲在葉臻辦公室,一臉黑線。

  葉臻說:「我要查一個案例,只記得自己有,但不記得在哪本書上了,麻煩你幫忙找一下。」

  安小佳無精打采爬到書櫃前:「這種事情你不會找你的陶博士生啊!」

  「那不行,」 葉臻說:「工作量太大,我捨不得。」

  安小佳恨不得吐血:「你倒捨得我?」

  葉臻點點頭:「你又不是我的學生。」

  安小佳歎氣:「果然別人的東西用起來不心疼。」

  葉臻說:「你把我的東西也留在身邊很多年了,我還不是沒意見。」

  「葉老師」 安小佳攤著手說:「我是個異性戀,對你沒威脅。」

  「所以我才對你沒意見。」 葉臻說:「否則你早死了。」

  「但是呢,」 安小佳壞笑:「我雖然是異性戀,但不代表我對陶可沒感情啊。」

  「那你就不叫Straight了,你叫Bisexual。」治學嚴謹的美國博士說。

  「洋徑濱,」 安小佳喃喃道:「好想抽他一頓。」

  葉臻也一同翻資料:「我剛剛問了陶可,願不願意和我一起住。」

  「哎!?」 安小佳吃一驚:「你就直接問他了,你不知道他很抗拒…」

  「我知道,」 葉臻扶正眼鏡:「但是賢侄,如果一個男人長到我這麼大還不懂控制自己的情慾的話,就算有一堆頭銜,光環加身,也不過是只獸類。」

  葉臻微笑:「我哪裡會為難他。」

  安小佳也笑了笑,但不免擔憂:「你們兩個本來就很顯眼,又是導師學生,這麼做會不會…」

  「唔~」 葉臻托著下巴:「我也考慮到這一點,我還不想come out,至少在國內不想,因為很不喜歡別人獵奇的眼光。可是,我怕再不開始就來不及了。」

  「你也很瞭解他,他的世界純淨、精緻、美好,但易碎。但對於我們這些人來說,這不是一個良好的狀態,常常是…」

  葉臻咬咬下唇:「說崩潰就崩潰。」

  「但如果他崩潰了,最痛苦的肯定是我。」 葉臻笑瞇瞇指著自己:「所以我想陪著他,一起住並不是結束,只是相互磨練的開始。」

  「我怎麼越來越覺得您高尚啦?」 安小佳說:「不會是錯覺吧?」

  「是錯覺,」 葉臻嘿嘿笑:「我有很強的私心。」

  「啊!」 安小佳叫:「找著了!是不是這個!」

  「哦,」 葉臻把書接過來:「謝謝,你可以先回去了。」

  「喂~」 安小佳不滿:「至少也請我喝杯茶再走嘛。」

  葉臻笑著說:「我沒茶,而且現在要開始工作。」他推安小佳出門:「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你勸勸陶可。他是絕對不會拿這種事找你商量的,但你可以旁敲側擊。」

  「不勸!!」 安小佳恨道。

  「那就麻煩你了。」葉臻把門砰一關。

  安小佳跳腳:「都說不勸了嘛!你這個…呃…you are a bad gay!」

  葉臻打開門,一臉痛心疾首:「gay是個形容詞,你不能說『I am a gay』, 而應該說『I am gay』。 你英語太差了!你是怎麼念到博士的?」

  「你這個洋!徑!濱!」 安小佳憤怒了。

  葉臻眼疾手快闔上門,安小佳在外面歇斯底里地撓了十五分鐘。

  而後,被無故搾取勞動力的他回屋找陶可出氣,卻發現人家已經睡死;找胖子出氣,卻被胖學長毆打。

  到十二點好不容易忍氣吞聲終於睡著,十二點半卻被陶可的哀嚎吵醒。

  陶可喊:「書!我的書!我又忘記問他了!!」



  5

  整整三天,陶可一直關著手機。原因無他,怕書商找。第四天戰戰兢兢開機,第一個電話果然是書商的。

  說是書商,不過是隔壁大學的博士生,也是攢書出身,起步比陶可還早。

  陶可一接電話就拚命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小高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最近事太多我寫是寫了但原稿在人家哪兒他最近替人打官司去了簡直是人間蒸發了對不起對不起下回我一定按時一定按時你先寬限兩天只要兩天…」

  「陶可!陶可!!」那邊連話都插不上,高著嗓子喊:「你嘀咕什麼呢?」

  陶可低聲下氣地說:「小高,我錯了。」

  小高問:「錯啥?」

  「書…」

  「書?就是!我還想問你呢,稿費我是打你卡上還是你來拿啊?」

  「哎?」 陶可楞了:「什麼稿費?」

  「那本傻妞文學的稿費啊!」

  「啊?」

  「你『啊』什麼?稿子我都收到了,還刻了盤,挺細心。」

  「誰…誰給你的?」

  「你爸啊!」

  「啊?!」

  「哎喲!」 小高唾沫橫飛,簡直能夠通過無線電波噴到陶可臉上:「你爸那叫一個玉樹臨風啊!五百米外一看就是精英!舉手投足那氣度!說話那邏輯…」

  陶可面無表情地把電話掐掉。

  過了一會兒小高打過來了:「陶可…」

  陶可冷冷問:「他什麼時候給你的?」

  小高交代:「前幾天我碰見安大少,當時你們家導師在,後來你們家導師讓我昨天上他那兒拿的…」

  陶可沉默半晌,說了句「哦」,又把電話掛了。

  下面一節課他也不知道自己天南海北扯了些什麼,回宿舍後忍不住對安小佳說了。

  安小佳捶胸頓足對天吼:「額滴神!這也太溺愛了!!」

  陶可說:「你要麼?送給你。」

  安小佳說:「廢話!我當然要!哥哥我不但自己要跟他,還要帶著全家老小跟他!」

  陶可憋著笑:「那你什麼時候去投誠?」

  安小佳臉一苦,攤手,歎口氣:「大寶它拉稀了,所以我今天要帶一隻鬧肚子的貓去看醫生。」

  「你還真是孝子。」

  「嗯,終於想通要要和我結婚了?」

  陶可立刻拉著他的衣擺,可憐巴巴說:「打鈴,你走了我會寂寞的~」

  安小佳猛的反握住他的手,眨巴著眼睛深情道:「愛人,我一秒鐘都不願與你分開!」

  陶可冷冷說:「滾。」

  安小佳被凍得結結實實戳在門口。

  「有趣。」陶可捏捏他的臉,繞過他下樓去了。

  天氣晴好,陶可一邊盤算,一邊沿著校園小道閒逛。操場上有足球賽,陶可路過,便站在觀眾群中傻望了一會兒。誰知竟有人來趕,原來是本科時的學弟。

  「快走快走!」那傢伙義正詞嚴:「我們好不容易表演一場騙幾個女同胞來看,你往這兒一站,女同胞全都看你了!」

  陶可鄙視:「我不和萬年替補講話。」

  那學弟笑著把他往外推:「師兄,快走啦。給弟兄們一條生路吧!」

  陶可忍著笑:「水平臭就不要怕人看。」

  學弟說:「去去去!我一見你就長針眼,你別在我面前晃,去找你那帥哥導師晦氣去!」

  陶可倒吸口氣:「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啊?」學弟迷惑地看著他的背影,回去對左右說:「所以人就不能長得太好,你看大師兄,營養都花到臉上去了,頭腦就會出問題。」

  一排大齡男青年替補同時點頭,深以為然:「真理啊~」

  陶可在葉臻樓下打轉,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跳上花台,再跳下來…

  「算了,」他晃晃頭:「說一聲謝就走。」

  照例還是敲門沒人開,但開門後噴薄而出的嗆鼻煙味說明葉臻在家。陶可躡手躡腳進去,發現滿桌滿地都攤著書,那人穿著皺巴巴的T恤運動褲叼著煙伏在電腦前飛快地打字,很是惡形惡狀。

  一回頭,滿臉疲憊,鬍子拉渣。

  「哎呀,」 陶可低歎:「好嚇人。」

  葉臻掐滅煙,對沙發努努嘴:「衣服,包,有錢,食物。」

  陶可立刻照辦。葉臻已經陷入語言障礙、只能一個單詞一個單詞蹦的工作癲狂狀態,再囉嗦只會被他揍而已。

  陶可匆匆跑到樓下便利店買了速凍水餃,下熟了端到他面前,又把剩下的十來包統統塞進冰箱。葉臻連頭都沒抬,陶可悄無聲息地退到玄關,剛邁出門檻,裡面喊:「咖啡。」

  陶可猶豫片刻,又回頭沖了一杯咖啡。

  咖啡香氣入鼻,葉臻仰頭往椅背上一靠,活過來了。

  陶可說:「我走了啊。」

  葉臻揉揉他的頭髮:「嗯。」

  「藥吃了沒?」

  「吃了,但效果不大。」

  陶可囁囁說:「我要是學校,一分錢工資都不發給你。上課吊兒郎當,賺外快倒拚命。」

  「你不懂,」 葉臻微笑:「法庭就是大人吵架的地方,大人的嘴最毒了,如果不拚命就會吵輸,老是吵輸以後就沒有人花錢請你去吵架了。」

  「你吵輸過?」

  「輸過,而且十分慘烈。但對輸贏的包容乃是自信之表現,你不用太在意。」

  陶可說:「我沒在意!我走了。」

  葉臻目送他出門:「陶可,過兩天再來玩的時候,把考慮結果告訴我。」

  陶可低著頭,模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誰知這一不見,就是半月。期間陶可偷偷打聽,說是本科的課他去上了,兩個碩士生也接過他催作業電話,唯有和自己倒像是失去了聯繫。

  寒雨數場,便已深秋。

  深秋有期中考試。

  辛亥革命時,破舊立新,有江蘇巡撫挑去自家房上的幾片屋瓦以示革命,搖身一變為新派。陶可在享受足了學生遍地哀號後將原本五千字的論文改成四千九百字,以示民主。

  他說:「不讓你們閉卷考試就仁至義盡了,不許得寸進尺。」

  學生鬧:「老師!××班根本就不寫論文,只寫作業!而××班連作業都不寫!!」

  陶可托著下巴:「好啊,那咱們就寫作業。作業還是這個題目,六千字。」

  他說完就往教室外走,學生哎哎喊住他:「老師我們還是寫論文吧!」

  陶可轉身,笑瞇瞇地看著他們:「那論文下周交。」

  學生蔫在教室裡,等陶可興高采烈出門,有人低聲說:「蛇蠍美人!」

  陶可突然又回來了,他站在講台上,勾著嘴角,笑得奸猾無比:「我剛才漏掉了一個要求——我不收電子稿,所以論文請同學們手寫,一個字,一個字,手寫。」

  說完又出去了。

  「啊~」 學生慘聲不斷:「這美人也太毒了吧!!」

  門響,陶可的頭探出來,笑:「同學們,我剛才想了想,還是改成五千字吧。」

  學生摒聲靜氣,直到確信他拐了彎,下了樓,才齊齊埋首桌底,議論。

  「他聽見了吧?」

  「嗯,聽見了。」

  「他怎麼聽見的?」

  「不知道…」

  陶可笑瞇瞇拐進院辦,踩著小狐步給自己泡茶,心滿意足地半仰在沙發上。

  小曹與同事耳語:「瞧見沒有,那神清氣爽的樣,必定剛欺負了學生回來。」

  陶可對著杯子吹了吹,突然眼睛一橫,小曹很明顯挨了一下電擊,捲著書奪門而出。那同事立刻半蹲,沿著牆根無聲無息往外蠕動。

  陶可惡狠狠盯著門口:「沒出息。」

  小曹軟弱的聲音遠遠傳來:「是,學長高見…」

  陶可壓著眉頭回了本部,晚上夜宵聚餐時胖子問:「您老最近有什麼不順心的事?」

  安小佳叼著雞腿掰過陶可的頭,左看又看,含糊道:「哪裡?哪裡?我怎麼不知道?」

  陶可拍開他的手:「沒有。」

  胖子比畫著:「您老臉上就寫著『窩火』兩個字呢。」

  安小佳張大嘴:「哎?」

  他湊到陶可面前,上下打量:「喂,小陶可,在外面受了欺負要和老爸說啊!老爸幫你報仇!」

  陶可把面紙揪成團砸在他腦門上:「我哪來這麼多爹!」

  安小佳問:「真的沒受欺負?」

  「誰敢啊!」

  「學生也沒欺負你?」

  「放屁!」

  安小佳搖頭:「老爸不信。」

  他退到胖子身邊,竊竊道:「這小子看起來很好欺負吧?」

  胖子點頭:「嗯~」

  「那你說誰欺負他了?」

  胖子面色一凜,猛拉起安小佳衝到牆角,蹲著頭碰頭好一陣嘀咕,最後同時用一種非常非常同情的眼光看陶可,異口同聲:「葉老師他…把你那個了?」

  陶可瞬間爆發了。

  該樓眾博士只覺得一陣電閃雷鳴、風狂雨驟、地動山搖橫波縱波次聲波交織,而後三樓的某位戰戰兢兢拉開快被敲碎的門,陶可臉色鐵青地站在外面,甩出一張十塊:「去買兩口上好的棺材。」

  第二天葉臻的牌位就被供在胖子的床頭,安小佳偷偷溜進,兩人點煙為香,虔誠合掌,閉目喃喃念叨「葉老師你快回來」云云。

  葉臻在頌經聲中光鮮亮麗地回來了,而且心情極佳。

  胖子撲上去抱著他的腿:「大人啊!!可總算把你盼回來了!」

  葉臻拍拍他:「平身,我家那彆扭孩子呢?」

  胖子突然想起來:「對了!陶可呢?剛才還在啊!不會吧,這麼晚了…」

  陶可是在樓梯上接到班長電話的,那傻小子不會說話,劈頭就是一句:「老師!不好了!!」把陶可的頭皮都嚷麻了。這是班主任的職業病,彷彿抓安全生產的部門,一聽到「煤礦」兩個字頭皮就麻是一個原理。

  等陶可趕到時,燕楊已經掛著兩道鼻血,垂頭坐在院辦公室了。他的兩名室友情況還不如他。

  角落上還站著另一名室友,看樣子沒參與打鬥,但神情尷尬,手足無措。

  陶可點點他:「你先說。」

  那男孩子咬著唇,不肯說話。

  「好,」 陶可說:「你不必主動說,我問。第一,誰先動的手?」

  男孩看著自己的鞋尖。

  陶可扭頭對燕楊三人說:「你們到走廊上站著去,叫到你再進來。」

  「現在可以說了吧?」 陶可把門帶上。

  男孩囁囁:「是燕楊。」

  「為什麼?」

  「…被子…」

  「啊?」

  「陳剛他們把墨汁全倒他被子上了。」 男孩抬起頭:「老師,我勸過他們的!這樣做太過分了!但他們不聽,他們說燕楊是同性戀,真是噁心死了!但我一直都叫他們停手的!…」

  「冷靜,冷靜,」 陶可十分震驚,但不能表現,還必須安撫學生:「你是說燕楊受他們欺負?」

  「嗯…」

  「具體什麼情況?」

  「呃,被子。還有衣服,剛洗好的就扔進廁所裡,不讓他晾;鞋子,會剪破;垃圾倒在他床上…還有很多,總之公用的東西都不讓他用,說他髒死了之類的。」

  「多久了?」

  男孩想了想:「快一年了。」

  陶可倒抽一口冷氣,一年了!唐月月和自己竟壓根兒沒發現,而燕楊竟楞生生忍了一年!

  「老師,」那學生可憐巴巴地說:「你快給燕楊換宿舍吧,給我換也行,我真是呆不下去了。要不讓我和燕楊住,我不會看不起他的。」

  陶可看著他的眼睛:「他可是同性戀哦,你不害怕?不噁心?」

  男孩漲紅了臉:「反正我不歧視他,也不希望別人歧視他。」

  陶可笑了,拍拍他的腦袋。真是個好孩子,就像安小佳,就像胖子,明明是異性戀,卻會幫助同性戀反歧視。

  這世界上,有些人有多冷漠,有些人就有多溫暖。

  「你先回去睡覺,喊陳剛他們進來。」

  陶可坐在沙發上,看著眼前兩人。他們年輕,健壯,充滿著生機,緊致光滑的皮膚彷彿會發亮,但心靈的某一部分卻被扭曲了。但卻不能完全怪罪於他們自己,陶可也不知道該怪罪誰,難道,怪罪全社會的有意識漠視?怪罪傳統的家庭觀?倫理道德觀?世俗價值取向?還是主流媒體的刻意掩蓋?或是新聞報道的妖魔化?

  「坐,」 陶可努努嘴。

  學生拘謹,不敢坐。畢竟是面對老師,再厲害的人也發不出威來。

  陶可輪流掃視他們,想了想說:「應該是美國吧,常常有些少年拿著棒球棒上街毆打同性戀者,甚至把他們殺死。這些少年之所以無法無天,是他們因為知道自己父母的態度:暗暗讚同、默許,視而不見。」

  陶可沉下聲音:「你們是不是也覺得父母、學校或者我,對你們的行為也會採取這種態度呢?」

  學生不說話。

  陶可揉著太陽穴,疲憊道:「都走吧,我會考慮給你們調整宿舍的。」

  那個叫陳剛的好像還有話說,陶可揮揮手:「我不會往院裡報告的,回去處好同學關係。」

  陳剛走了好久,燕楊才進來,他坐到陶可身邊,突然咧嘴一笑:「我很厲害吧?」

  陶可歎口氣不看他。

  燕楊問:「老師你生氣啦?你別怪我,我是忍無可忍了。」

  陶可撐著頭:「為什麼不搬出去租房住?」

  「你不知道?」 燕楊驚訝:「學校規定了,本三以上才能出去。」

  陶可說:「我幫你換宿舍。」

  燕楊看著他,突然拉住他的手:「讓我握一會兒好不好?」

  陶可沒有抽開。

  「老師…」

  「嗯?」

  「你心裡非常替我難過對不對?」

  「嗯?」 陶可坐直了看他。

  燕楊笑了:「真的很難過吧?師公沒說錯,你這個人果然心軟得很。」

  「胡說八道!你聽他的!」

  「沒有啊?」 燕楊臉上是欣慰和淡淡的憂傷:「那為什麼從剛才我進門起,你就是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陶可沉默,終於開始羞惱,拉他起來:「今天跟我回去睡,明天幫你換宿舍。」

  「好,」 燕楊笑瞇瞇:「順便把李昭文也換出來?」

  「李昭文?」

  「就是幫我說話的那個,人很好吧?」

  「的確,」 陶可托著下巴:「長得也很可愛…」

  他突然住口,惡狠狠盯著燕楊:「小王八蛋你不會對人家有意思吧!人家可跟你不一樣!」

  「哎?」 燕楊歪著頭說:「你怎麼知道他和我不一樣?」

  「一看就知道吧!」

  燕楊得意道:「師公說了,老師的判斷力一向有問題,而且非常缺乏常識。」

  「你!」

  燕楊反過來拍拍陶可的頭:「你要對我有信心。」

  陶可長歎,沒話說:「…走吧,回本部。」

  燕楊開開心心跟著他。

  「喂!你可以放手了吧?下樓不方便。」

  燕楊鬆開手,過一會兒卻湊到他耳邊輕輕說:「老師,如果以後有人握住你的手,就千萬不要讓他放開。」

  陶可回頭。

  燕楊笑:「你也不要放開他哦。」



  6

  兩個人到宿舍已經深夜十一點,所以葉臻竟然在,陶可很是驚訝。

  葉臻一手煙,一手報紙,表現得孜孜不倦。

  他抬頭一看燕楊那樣子便笑了:「終於動手了?」

  陶可瞪大眼睛:「你知道?!」

  葉臻笑而不答。

  陶可鬱悶了,質問:「燕楊!你怎麼告訴他不告訴我?」

  燕楊左顧右盼,最後看著葉臻:「因為告訴老師也沒什麼用,對吧師公?」

  葉臻挑著眉毛點頭:「唔~對,他很柔弱。」

  陶可一掌拍碎了那把三條腿的破椅子。

  葉臻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說你很謙和。」

  陶可賭氣,說了句「我去借開水」便摔門出去了。

  燕楊做個鬼臉,葉臻苦笑,捲起報紙在他的頭上輕輕一敲:「讓你有事直接來找我,你怎麼還去煩他?」

  燕楊辯解說:「不是我,是那個班長多管閒事打小報告。」

  葉臻說:「你都真槍實刀和他們打成這樣了,班長能不管嗎?以後學著點,你勢單力薄,別什麼都放在面上,一派死硬往前衝,有你吃虧的。」

  燕楊說:「師公,我今天真的生氣了。」

  「魯莽!」 葉臻狠狠在他頭上拍一下。

  「不過呢…」他又揉揉燕楊的頭,看著他,嘴角噙著笑:「打得好!」

  燕楊抬起頭。

  「我要是你就把他們往死裡打,打到半生不能下床,一輩子不敢拿正眼看我。」 葉臻囂張一笑:「這才是當代知識分子的風骨。」

  陶可僵立在門口:「…滾。」

  他扯著葉臻就往門外扔:「滾!」

  葉臻摸摸被撞痛的鼻樑,敲敲緊閉的門,對聞聲而出的安小佳和胖子笑道:「真是彆扭啊。」

  那兩人深表同情,胖子說:「不可縱容,必要時須採取武力威懾。」

  「不,不,」 葉臻伸出一根手指頭揮揮:「反彆扭沒有藥到病除的良方,需要一點一滴的改造,在其思維中不斷增加透明和制衡的精神。」

  葉臻揚長而去,安小佳和胖子恭送:「葉老師真非凡人也。」

  「透明和制衡指什麼?」

  「就是希望小陶可又坦率又聽話啊,」 胖子立刻換上揪心萬分的神情:「安小佳,你中文太差了!你是怎麼念到博士的?!」

  安小佳氣結,反擊時被胖子武力威懾,吐血兩碗。

  第二天一早,陶可帶著燕楊去找許刺頭。

  刺頭還不等他們把話講完:「沒有!」

  「哎?」

  「沒有!學生宿舍本來就緊張,哪裡有多餘的。」

  陶可急急問:「那別的系呢?別的院呢?別的年級呢?」

  「沒有!」 刺頭很不客氣指著燕楊:「像你這種念了一半跟室友鬧矛盾,吵著要換宿舍的多的是,如果一個個全都滿足你們,那學校的紀律怎麼維持?老師還要不要幹別的工作了?」

  兩人被她一頓大訓,只好垂頭喪氣出門,裡面卻又叫喚:「陶可!你進來!」

  陶可便退回去。

  「陶可,你是我看著進學校的,也是我親手送出去的本科生,你也要理解學院的難處,這種先例現在不能開。」 刺頭頓一頓,突然冰霜般的臉上彷彿綻出一點溫和的微笑來:「明年六月,大四學生畢業。他們這屆擴招人數最多,他們走了,宿舍就會空一點。」

  陶可楞住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給許刺頭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

  在門外等候的燕楊看到陶可的笑臉幾乎失了神。

  他從來不知道有人笑起來竟是如此,溫柔,明快,純淨,彷彿從他晶亮的眼睛裡就能看穿他的心。燕楊終於有些明白葉臻為什麼喜歡他了,原來不僅僅是個美人而已。

  「走!」 陶可豪爽地攬著燕楊的肩:「先跟老師回去住!日後讓你住豪華單間!」

  「我堅決不同意。」 葉臻說。

  當時燕楊的全部家當都過來了,正和陶可一起鋪床。兩人住了手,陶可問:「為什麼?」

  葉臻面無表情:「不同意。」

  「但是這宿舍本來就是雙人間啊,」 陶可說:「只不過博士生大多在外租房住,所以才能空下床位。」

  葉臻一扭頭:「說不同意,就不同意。」

  燕楊從上鋪跳下來,拉著葉臻到走廊上,小小聲問:「師公,你不會吃醋了吧?」

  葉臻摸摸臉:「看得出來?」

  「嗯,很明顯。」

  「那你慘了,」 葉臻說:「男人的嫉妒可是能毀滅國家的,雖然表面上裝得滿不在乎,實際卻不達目的絕不罷休。更何況我表面上是在乎的。」

  葉臻回屋,對陶可宣佈:「我也要住下來。」

  「哈?」 陶可吃一驚:「我沒聽錯吧?」

  「沒聽錯,」 葉臻耍無賴:「今天就住。」

  「你胡說個什麼!?快給我回家去!」

  「不行,要不你跟我回去,要不我住進來。」

  陶可生氣了:「開玩笑!」

  葉臻敲敲東牆,又敲敲西牆,幾秒鐘後一直伏牆偷聽的兩人在門口立正,敬禮。

  「聽聽群眾的意見。」 葉臻說:「你們覺得怎樣?」

  安小佳和胖子對視一眼,齊刷刷指著樓梯,對陶可命令:「搬出去。」

  於是陶魔頭當晚又爆發了。

  後來葉老師家就多了兩名成員:一名是他漂亮的學生,一名是學生的學生。

  當然葉老師對此是很不滿意的,他經常問學生的學生:「你到底什麼時候搬回去啊?」

  學生的學生說:「師公,我也沒辦法啦,老師根本不讓我走麼!」

  收論文那天陶可回了新校區,結果來交的竟然是陳剛。真是諷刺,這樣的人竟然是班干,還是學習委員。

  陶可不太願意理他,看他臉上青腫未消一副蔫樣又覺得可氣又可憐,只好淡淡說句謝謝便放他回去了。

  過一會兒卻瞥見小曹從會議室裡竄出來,小心翼翼掩上門,激動得手都抖,不停囉嗦:「泡茶!泡茶!」

  陶可問:「誰來了?」

  小曹神神秘秘說:「偶像!偶像!」

  偶像?陶可搖搖頭,被小曹稱為偶像的都不是什麼好主,一個是化學悍匪安小佳,一個是畢業散伙飯上喝醉酒公然大跳脫衣舞現正在某名校念研究生的某蠢貨,還有一個是…

  陶可臉一黑,唰地站起來。

  葉臻說:「坐。」

  陳剛怯怯坐下。

  葉臻問:「知道我是誰嗎?」

  陳剛說:「您好像是院裡的老師。」

  葉臻說:「等你升上大三,就有我開的課了。不管怎樣,知道是老師就好,現在我以教師的身份,希望你們去道個歉。」

  「道歉?」 陳剛反問。

  「對,」 葉臻點點頭:「你知道我是說什麼事吧?」

  陳剛迅速拒絕:「老師,也許我們真的錯了,但那個人是同…」

  葉臻突然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陳剛嚇得住了嘴。

  葉臻看看他,緩緩說:「你別以為你們的所作所為學校不知道,也別以為學校會像你陶老師那樣息事寧人。我今天就是代表學校來找你談話的。如果你態度好,很簡單,道歉,寫檢查;態度不好,那麼很遺憾,你的檔案裡會永遠留下污點,到時候我會直接寫:欺凌同學,蠻橫霸道。」

  陳剛氣勢頓減,但這個學生自尊心很強,仍是不甘心,仍是嘴硬:「老師,我絕對不會向那種人道歉。」

  葉臻冷笑起來,終於開始動用葉臻式威脅。

  葉式威脅的操作方法是:突然從包裡掏出一本憲法,摔在陳剛面前。

  「第二章第三十三條:凡具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的人都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第三款:國家尊重和保護人權;第二章第三十七條:公民的人身自由權利不受侵犯;第三十八條:公民的人格尊嚴不受侵犯,禁止用任何方法對公民進行侮辱、誹謗和誣告陷害。」

  葉臻以冷冽的聲音說道:「在一個法治社會,只要法律不禁止,人們就可以從事某種行為。同性戀的權利蘊涵在憲法的人身自由權裡,是受法律保護的公民的自由權利,是理直氣壯的、堂堂正正的、站得住腳的權利。你無端侵害別人的憲法權利,屬於對他人意識形態的無理管制,是專制時代的延續,散發著濃烈的陳腐味。所以,你們的行為是…」

  「違憲!」葉老師乾脆利落地給這起大二學生宿舍鬥毆事件定了性。

  陳剛的臉白了,陶可的臉綠了。

  他只記得自己顫微微喊了聲:「小曹,快來…」後面的事就記不清了。

  換言之,氣糊塗了。

  第二天,燕楊從洗手間裡衝出來,一臉不可思議:「陳剛他們竟然發短信向我道歉了,要我回去住!」

  葉臻興奮異常:「好!果然矯枉必須過正,不過不得矯枉。你今天就搬回去吧!」

  陶可也挺高興:「太好了,你走了那我也該回去了。」

  葉臻說:「不行,陶可留下。」

  陶可看看葉臻,又看看燕楊,最後飄到後者身邊攀上他的肩,眼神像根根閃著寒光的冰刺:「你敢走試試看…」

  葉臻費盡心思,只換到燕楊感動的一聲「謝謝師公」,最主要的目的落了空。結果他當天就上了火,嘴角起一個大燎泡。

  可讓他失眠的事馬上就發生了。

  陶可熬夜批閱學生論文後第二天賴了床,燕楊喊他起床時他睡得正香,而且睡相不怎麼好。

  這個意思就是說陶可翻過來翻過去還踢被子。

  再深一層的意思就是說有些胳膊啊,大腿啊,肩膀啊,鎖骨啊,腰啊…都露了。

  等葉臻驚覺時燕楊已經捂著兩汪鼻血蹲在房門口了。

  燕楊紅著臉,掩著口鼻,非常無助地看著葉臻:「師公…怎麼辦?…我好像也愛上老師了…」




  7

  禍起蕭牆!

  …

  葉臻抽出一張面紙遞給燕楊:「嗯?你說什麼?」

  燕楊低頭接過,臉紅得像只熟蝦:「…我…老師…」

  「什麼?」 葉臻柔聲說:「你大聲點。」

  燕楊揉著鼻子,囁囁:「我…像是喜歡上…」

  「再大聲點兒。」 葉臻親切鼓勵。

  燕楊鼓足勇氣抬頭,一看葉臻的臉色立刻改口:「對不起師公我錯了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葉臻如長者般和藹地拍拍他的肩:「雖然我不清楚你犯了什麼錯——你聲音太小了——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燕楊抱起面紙盒一溜煙躲進衛生間。

  葉臻慢慢跟上去,替手忙腳亂的他擰開水龍頭:「激情像是甜酒,愛情卻五味呈雜。」

  燕楊從水池裡抬起頭來。

  葉臻把毛巾遞給他:「因為愛情是何等的寂寞…從前有個貴公子,什麼都有了,卻仍是不快樂,說,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斷腸聲裡憶平生,這個人盛年而逝,說到底不過傷情二字。人啊,若是真懂得愛了,怕是也備受煎熬得不敢愛了。」

  「師公也寂寞?」 燕楊問。

  葉臻笑笑,指指牆上掛鐘:「走吧,快趕不上校車了。」

  燕楊步下幾層樓梯,又回頭看他,只覺得那樣的人竟然眼中也會有一閃而逝的落寞,原來只是平時掩飾得太好。他靠在門口,衝自己微微一笑,笑容冷清而傷感。

  燕楊咬咬牙,暗暗歎口氣,快步離去。

  他實在走得太快了,完全沒看到智慧(?)的黃鐘大呂在葉臻背後咣咣地敲:

  故勝而有五,

  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者勝!

  識眾寡之用者勝!

  上下同欲者勝!

  以虞待不虞者勝!

  將能而君不御者勝!

  ——孫子兵法!

  葉老師又笑了,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

  「弱小,太弱小了…」 光輝燦爛順風順水佔據道德制高點貫徹理性精英意志二十九年的某人一臉惋惜地帶上門,然後奸笑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陶可繼續翻身,蹬被子,呢喃問:「…幾點了?」

  葉臻呼啦撲上床,抱著他滾啊滾:「小陶可~小陶可~」

  陶可皺著眉頭哼哼:「幹什麼啊…」

  葉臻把下巴輕輕架在他頭頂上:「世界真是太純潔了。」

  陶可迷濛著:「嗯~是純潔,好純潔。」

  葉臻笑瞇瞇湊到他耳邊:「喂,陶可。」

  「…嗯?」

  「你今天沒課麼?」

  陶可猛然睜開雙眼:「啊啊啊啊啊~表!表!」

  葉臻把手腕湊到他眼前:「喏!」

  「啊啊啊啊~!!燕楊!燕楊!」

  「人家走了。」

  「好沒良心!竟然不等我!看我怎麼收拾他!」 陶可手忙腳亂地穿衣服,連滾帶爬衝去洗漱,又火急火燎出了門,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和葉臻說。

  看著他一團亂麻地離開,把甩到客廳的拖鞋放回玄關,苦笑歎到:「寂寞啊,寂寞啊。」

  他趴在陽台上看那個奔跑的單薄背影,撐著下巴輕輕罵:「笨蛋!」

  笨蛋!

  原來愛一個人,竟然如聖經所說——那門是窄的,那路是長的。

  不過,到底最傻的是你,還是我?

  電話響了起來,葉臻跑回去接,他靜靜聽了半天,最後笑著說:「我都不急了,你急什麼?」

  掛完電話他撓撓頭,一個人半仰在沙發上抽煙,又泡了杯咖啡邊曬太陽邊喝完,穿衣服時摸到兩張別人送的省昆戲票,便一個人跑去聽了。

  卻是好一場風光璇旎。

  只可惜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昆劇沒落已久,唯留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花部一統天下,雅部一陣廝殺,寡不敵眾,含恨而去,又何嘗不寂寞。

  葉老師很感慨。

  小尼姑咿咿呀呀地唱:「小尼姑年方二八,被師父削去了頭髮,每日裡,在佛殿上燒香換水…」

  葉老師突然眼鏡高光一閃,紅茶潑了一手。

  「糟了,」 他說:「我今天也有課…」

  小尼姑唱:「…由他,火燒眉毛,且顧眼下!火燒眉毛,且顧眼下!」

  葉老師一口氣喝完茶,裝作自己根本沒想起來,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跟著哼:「且顧眼下…」

  一個大二學生,只給他一個星期的時間,他能鼓搗出什麼像樣的論文來?全班不給你抄成一樣的就不錯了。

  但儘管如此,陶可還是從這批論文中發現了亮點。

  「同學們寫得還算認真。」他說:「現在請論文得滿分的同學到操場上跑二十圈,記住下回不要抄我的。」

  學生哄堂大笑,人人都十三點兮兮問:「誰啊?誰啊?」

  有個男生笑嘻嘻站起來,也不害臊:「老師,現在是十一月底了。」

  陶可點點頭:「我知道。」

  「冷空氣南下了。」

  「我知道。」

  「外面風挺大。」

  「知道。」

  「那我能不能只跑十圈?」 男生挺諂媚的模樣。

  陶可也冷笑了:「行,可以,但剩下的十圈要全班一起跑。」

  「啊!」 學生驚叫:「老師你又來這一套了!」

  陶可呵呵笑:「連坐,明白嗎?封建皇朝陰暗文化的一部分。」

  「老師你是社會主義的苗吧!」

  陶可沒有理他們,第一是下課鈴響了,他要趕車;第二是安小佳竟然在教室門口探頭探腦。

  「咦?你怎麼來了?」 陶可問他。

  「幫老爺子代幾節實驗課,順便把上回借的書還給小曹。」 安小佳說:「陶小可挺不錯啊,上課還有模有樣的。」

  陶可推他一把:「去你的。」

  就是這麼一次看似毫無營養普普通通的會面,卻造成了一場開拓性的歷史性的紀念碑式的緋聞。

  首先發現的是胖子。

  他對著電腦「哦哦哦哦~」暴吼了一分鐘,然後幾乎把安小佳的電話打爆。

  安小佳不耐煩地說:「幹嗎啦?我在喂貓。」

  胖子抱著話筒獅吼:「安小佳!快回來!快回來啊!!」

  「幹嗎啊?」

  「不要問!快回來!!還有!」 胖子說:「如果現在碰到陶可,趕快逃!!拚命逃!!往死裡逃!!」

  安小佳丈二和尚地回去,被胖子一把拖進屋裡。

  胖子關了燈,壓低了聲音神神叨叨說:「我給你看一樣東西,你要冷靜,冷靜。」

  「什麼啊?」

  胖子不說話,卻點開了學校BBS,安小佳心不在焉看去,眼睛立刻瞪得脫窗。

  「萌~我萌鳥!!!!!!本校第一可愛女王小受受!!!!!啊啊倫家不能說他的名字,但是親們都知道啦!肯定知道啦!!!!就是他啦!!(配圖)啊啊啊啊啊~看那小臉看那小腰看他笑起來那誘惑啊!!!(配圖)倫家不行鳥!!激萌~!!!

  (配圖)

  (配圖)

  …

  啊啊啊啊!!!旁邊就是他的忠犬攻啦!!!(配圖)氣氛真是太好鳥~撲倒!!!!撲倒~!!!!萌死我鳥~看!抱抱鳥!(配圖)受受害羞鳥!(配圖)哇哇!!受受生氣鳥!!!(配圖)愛的一擊~哦哦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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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啥?」 安小佳問。

  胖子說:「好高深的學術問題,這是什麼呢?我點開這個版塊它就置頂著。」

  安小佳指著那女王受問:「這是陶可吧?」

  「目測,是。」

  安小佳指著忠犬攻問:「這是我?」

  「特徵方面看,是。」

  安小佳終於忍無可忍,跳起來咆哮:「老子怎麼就是忠犬攻啦!!誰他媽這麼找掐啊!老子怎麼看也是一強攻吧!!」

  胖子把一周份的晚報捲成桶狀,把安小佳抽到牆上。

  「安小佳,」 胖子維持著全壘打姿勢冷峻地說:「問題的焦點不在你是什麼攻上。」

  安小佳從牆上滑下來,乖乖坐到電腦面前,問:「怎麼辦?」

  胖子說:「我先給版主施加壓力讓他盡快刪貼,然後查查到底是誰發的,唉唉,不知是哪家小女孩子。你去把陶可那屋的網線剪了。他雖然這幾天不住這兒,但時常回來,你可得幹得利索點,務必模仿耗子齒痕。」

  安小佳揣上剪刀:「好辦。」

  胖子說:「不好辦!很不好辦啊!!」

  安小佳疑惑地盯著他,突然像被雷劈中般,全身一激靈,臉色煞白。

  「陶可看見了頂多發通火鬧幾天,但是!」胖子飄渺的聲音從雲邊傳來,在安小佳耳邊嗡嗡作響:「還有葉老師…葉老師…葉老師…葉老師…葉老師…」

  小尼姑又唱了:「…就死在閻王殿前,由他把那碓來舂,鋸來解,磨來挨,放在油鍋裡去炸。由他…」

  安小佳問:「葉老師家的網線在哪裡?」

  安小佳問:「葉老師辦公室也通了網?」

  安小佳問:「我現在去買火車票,最遠能逃到哪裡?」

  「哦?哦?」葉老師悠閒地說:「很有詩意嘛。」

  門鈴丁冬響,葉臻笑瞇瞇跑去開門:「陶可!陶可!給你看個有趣的東西。」

  門外站著的卻是安小佳,背著一把笤帚。

  安小佳呵呵笑:「葉老師,最近身體好嗎?」

  葉臻點點頭:「累您掛念,忠犬攻閣下。」

  安小佳猛地一跌:這傢伙還是知道了!

  「老師!」 安小佳突然撲倒在葉臻腳邊:「我是來負荊請罪的!!」

  葉臻攤手:「我沒有在意啊。」

  「不!老師啊啊~」 安小佳扒著門框,哭天喊地:「我只是去找他說句話而已根本就不知道他們班女生隨身帶照相機而且還不閃光的我只是摟著他脖子說話而已我平時就這麼和哥們說話的誰知她們怎麼會那麼想呢陶可只是像平常一樣揍我而已怎麼看也不是打情罵俏老師我冤枉啊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堪愚賢枉做天請老師為我做主啊啊啊~」

  「行了行了,知道了。」

  「不!我要說!」 安小佳涕淚橫流:「老師清如水明如鏡您不能讓小生做了屈死的鬼啊!」

  葉臻歎口氣,把他身上的笤帚抽出來往後扔:「剛才你還不至於死,現在卻非死不可了。」

  「沒錯,」 陶可黑著臉,高擎著塑料笤帚站在他身後,冷冷地說。

  …

  安小佳的靈魂在飄升前問:「那句話是誰說的來著?『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小尼姑,你怎麼不唱了?

  「念幾聲南無佛,哆咀哆,薩嘛呵的般若波羅, 念幾聲彌陀…娑婆呵,噯!叫,叫一聲,沒奈何! 」



  8

  胖子勸安小佳:「行了!就那麼一個小版,幾個女孩子湊一起樂呵樂呵,那個版主才上大二,你也別和小妹妹計較什麼肖像權了,別嚇著人家。」

  小曹勸安小佳:「沒事!帥哥都得過這道坎,這表明您老人家的帥已經脫離了小眾奔向大眾了。」

  葉臻是學院派,他說:「賢侄,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最後陶可勸安小佳:「算了吧,男人麼…」

  安小佳癟癟嘴,猛撲上前,捏著陶可的臉邊搖晃邊大哭:「他們看完熱鬧後輕描淡寫替人開脫也就算了,你小子一被害者到底是什麼立場啊?!我今天不就是陪學妹吃了頓飯嗎?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小美眉圍著我指指戳戳罵『負心人』啊?!為什麼那幫傻丫頭一個個悲憤莫名說『小攻變心了真是太虐了』啊?!」

  但凡為人師者,都有個缺點:護短。

  陶可自從知道是自己學生幹的好事後,立刻掩了半邊嘴裝什麼也不知道。

  他手舞足蹈要掙脫,安小佳卻越捏越緊,兩個人憋著一口怨氣互瞪數秒,便撲騰撲騰打起來了。

  胖子在塵煙瀰漫中高喊:「安小佳你別捏了,別把陶可的臉皮捏破了!都是自己弟兄,你還真下得了手!」

  安小佳嚎:「胖子你還幫他!?小王八蛋天生蠻力,我都要被他踢死了!」

  話音剛落陶可突然猛推一把,安小佳蹭蹭蹭退到床邊,一手捂胸,一手顫抖前指:「如…如來神掌!!」便「啊~」一聲倒下不動了。

  陶可喘著粗氣,伸出手來按摩火辣辣痛的臉。

  「阿胖,」 安小佳突然死而復生,搓著手指淫笑:「你也捏捏,咱們家這孩子軟乎,手感不錯。」

  「哦?!」胖子很興奮,瞬間移動:「陶可,你爹都捏過了,讓為娘也捏一把吧!」

  陶可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胖子捂臉,像輕靈的微風般飄走。飄走又飄回來,貼在門背後嘰嘰歪歪說自己驚才絕艷明媚秀妍麗質天成品性淡泊高雅嫻靜不幸失身於陶可如今花鈿委地無人收紅袖卻被前緣誤云云,逼得陶可不得不對此佳人施以老拳。

  打完了,葉臻出現了。

  安小佳問:「葉老師您來接孩子啦?」

  葉臻蹲下,掏出筆來戳戳果然委地的胖子,評價「尚未氣絕」,便笑瞇瞇對陶可招手:「玩夠了嗎?來幫忙。」

  陶可問:「什麼忙?」

  葉臻不著痕跡地圈上他的腰,帶他下樓:「我剛寫完一篇東西,引用條目本來都抄在一張紙上,但早上我心不在焉把它給扔了。」

  「扔了?」

  「對,我一刻鐘前才想起來,真懊悔。」

  「然後呢?」

  「然後?」 葉臻說:「然後就是找你幫忙啊。」

  「要我一本書一本書再幫你找齊!?」 陶可瞪眼:「我不幹!」

  「不是,」 葉臻望著天說:「老實說,因為寫的是應付文章,我不很上心,所以到底是從哪個學校、哪個圖書館、哪個書店或者哪個網站找來這些東西我都記不清了,就是東翻翻西翻翻覺得還行就順手用上了…」

  陶可說:「忘性那麼大,還敢這麼敷衍。」

  「就是就是,我錯了,」 葉臻故意把他摟緊一點吃豆腐:「但明天想把稿子給編輯,情況比較緊急,所以來求助於陶可。」

  「你不是說忘記了嗎?」

  「對,」 葉臻笑:「但幸好我記得把它扔哪兒了啊。」

  陶可一副見鬼模樣:「叫我去掏垃圾桶?!」

  葉臻安慰他:「不止你,還有我。」

  陶可嚷嚷不去不去,還是被葉臻半拉半抱著拖到辦公樓樓道拐角處。只見三隻垃圾桶一字兒排開,陶可問:「哪一個?」

  葉臻理所當然地搖頭說:「我怎麼能記得」,便捲起袖子在昏暗的燈光下開始工作。

  陶可暗罵一句,上前幫忙。

  時間已經頗晚,除了他們,整棟樓空無一人。

  而教學區的垃圾桶就這一點好,至多有些瓜皮果殼包裝紙,真掏起來倒不嫌太髒。葉臻還掏出點樂趣來,不時發現令人驚奇之物。

  「妙哉,」他壞笑著把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陶可:「英語作文,此匿名壯士僅得三分。」

  陶可斜一眼,挺驚奇:「這不就是我們剛考的那一份?!」

  他接過,湊到燈下定睛一看,斷定:「安小佳的。」

  葉臻問:「你怎麼知道?」

  陶可說:「這種匪夷所思的作文分數,這種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後語的行文方式,這種花裡胡哨扭曲糾結的書寫手法,這種千奇百怪難以言傳的拼寫錯誤,還有完全不知所謂的標點和分段,除了安小佳,別無他人。」

  陶可忍笑作嚴謹狀:「這人不是忘了寫名字,而是根本不敢寫,寫了怕是會挨雷劈。」

  葉臻把安小佳的作文折好要塞進陶可口袋:「奇文共欣賞,為師贈你。」

  陶可笑著往後退:「我不要!我不要!這上面有安小佳的詛咒,碰了以後要考零分的。」

  誰知一退卻壞了事。

  這所大學年代比較久遠,以至於學校建築本身就是要重點保護的文物,木質結構的數量可觀。這種房子最怕什麼?火啊。只要稍微想像一下火燒連營是什麼情形,就明白該校管理層一見「熱得快」這種事物就雙目充血了。

  陶可一退,後腦勺正撞在火警按鈕上。需要指出的是,該激進學校為了方便群眾,以便在第一時間得知火情,把按鈕上那層薄玻璃都敲掉了。

  於是警鈴大作。

  陶可僵在按鈕上,瞪大眼睛看葉臻,頭腦暫時空白。

  葉臻楞了楞,猛的抱起身前垃圾桶喊聲「撤」就往樓上跑,陶可回神,也抱起一隻不明所以地跟著他跑。

  到了二樓,葉臻突然又放下桶往回跑。

  陶可輕喊:「你幹嗎?」

  他也不回答,掏出打火機點燃了安小佳的考卷,扔進剩下的垃圾桶後飛快地跨步上來,穿過走廊打開自己的辦公室,把桶和陶可一股腦兒塞了進去,接著自己也進門,落鎖,靠在門後笑。

  遠遠聽到凌亂的腳步聲和吆喝聲靠來。

  陶可喘著:「縱火…」

  葉臻表現地很正直,說:「校工工作辛苦,叫他們白跑一趟,與心何忍?」

  陶可罵:「行了!你那點壞心眼我還不知道?!」

  他剛站直,葉臻連忙把他按下:「噓,別起來,這窗口低,樓下站遠了就能看見。別開燈,別出聲。」

  底樓的咋呼聲越來越大,看門的保安操著雄渾的嗓音在罵:「哪個死人燒的垃圾啊!被老子逮到不揍死你才有鬼!」

  葉臻捂著嘴咕咕笑,扒在窗口偷看,陶可也湊過去。只見那只火桶已經被眾人合力踢到樓外,閃亮的火星、紙張的灰燼飄得滿天滿地。

  有人高喊著:「去接盆水來!快去接盆水來!」

  一片鬧哄哄景象。

  陶可也想笑,一扭頭卻笑不出來了,唇上多了一樣東西,呃…也是唇。

  彷彿從天而降一道雷劈傻了陶可,然後葉臻樂見其成。

  一個溫柔的吻,據說就如一場繾綣的夢。文學博士馬戰輝(沒錯,這是胖兄完全被遺忘的真名)這樣充滿感情地寫道:桃花落,閒池閣,梨花影,月西斜,杏色明,雨空庭,薔薇風細一簾香…

  「我有迷魂招不得,」葉臻說:「魂兮,歸來。」

  陶可終於驚醒,早已經躺在地板上,葉臻坐在邊上笑。

  陶可眨眨眼,再眨眨眼,說:「髒死了,剛掏完垃圾就來親我。」

  「冤枉,」 葉臻說:「我是用手掏的垃圾,自始自終沒用到嘴,嘴都用來吻你了。」

  陶可伸手:「親一次十塊錢。」

  葉臻從皮夾裡抽出一搭鈔票:「上回半夜裡親你還沒給錢,順便買斷接吻權到我死那一天。」

  陶可說:「明天起要漲價了。」

  葉臻說:「目前親我一次是一百塊,話說回來你還欠我九十。」

  「那我今天就漲兩百。」

  葉臻撲哧笑了,用手肘碰碰他:「喂,臉紅成那樣還不給我乖乖的,怎麼話這麼多。」

  「我憤怒了,」 冒熱氣的熟番茄陶可說:「你不是說不碰我嗎?」

  「誰說的?」 葉臻指自己:「我?爸爸我這麼有見地的人怎麼會說出那種偽科學的話來?只要是一對一,不管是脫離性的愛還是脫離愛的性,都是不完美的,不提倡。」

  「劈死你…」 陶可咬著依然滾燙的下唇把頭扭向一邊。

  「小陶可,」 葉臻捅捅他。

  陶可紅著臉不說話。

  葉臻兩肘齊用把他的頭又夾正:「陶可,你是繼宋明理學後把『存天理,滅人欲』發揮到極至的第一人,為師很崇拜你啊。」

  陶可毫不猶豫伸出髒爪摸在他臉上。

  葉臻噴笑:「誰髒啊?到底是誰比較髒啊?」

  陶可惡狠狠說聲「你!」便蹲到垃圾桶邊藉著月光繼續翻找。

  樓下的喧囂漸漸散去,葉臻開燈時不小心碰翻了書桌旁紙簍,紙團滾了一地,他只是隨意撿一個起來看看,臉色就變了。

  他躡手躡腳走到另一隻垃圾桶前,裝模作樣搗鼓半天,然後一臉驚喜地舉著那團紙:「兒子!功夫不負有心人啊!咱們終於找到了!!」

  陶可冷冷說:「爸,全過程我都看見了。」

  他猛的拉開門,頭也不回出去了,腳步聲跟雷震似的。

  葉臻想笑又不敢笑:「…真生氣了…至少幫我收拾一下再走嘛…真彆扭。」

  他把垃圾慢慢裝回桶裡,懶懶散散說:「彆扭就彆扭吧,不急,不急,先人有云:辮子長了再抓,養肥了再殺…」



  9

  葉臻幾乎半夜才到家,進門就看到燕楊裹著被子從沙發上滾下來,竟然還摔不醒。葉臻含笑拍拍他,燕楊便迷迷糊糊再爬回去。

  陶可房門緊閉,葉臻貼在門上竊聽數秒,終於放棄,一個人洗漱去了。

  洗完澡,又關到書房裡寫文章,結果一下子就過了兩點。偏偏煙抽多了精神好的很,睡也睡不著,書也讀不進,電視不想開,報紙又全都看過了,只好在家裡瞎轉悠。看到燕楊睡得跟豬似的很是心理不平衡,非要把人家弄醒。

  燕楊朦朧中還知道轉移矛盾,指著陶可房間喃喃:「…老師,老師醒著…」

  葉臻問:「你怎麼知道?」

  「…剛才也出來折磨過我…」

  葉臻說:「這孩子真惡劣,自己不睡還不讓別人睡。」

  燕楊含糊附和:「就是…就是…」

  葉臻說句「我教育教育他」便跑去輕輕敲門:「陶可?陶可?」

  裡面毫無應答,葉臻把門推開一小縫。

  房裡沒開燈,月光倒灑了一地,那人正在地板上坐著,仰頭靠在床沿上,對著窗口發呆。

  葉臻走過去坐在他身邊:「小公子在想什麼?」

  陶可說:「復仇大計。」

  葉臻捂著嘴笑了,陶可板著臉瞪他。結果他笑完突然貼著陶可的耳朵問:「接吻很舒服吧?」

  陶可嚇一跳,下意識要躲,葉臻不依不饒,拉住他笑問:「有趣嗎?」

  陶可說:「你奶奶的。」

  葉臻說:「我奶奶是你曾祖母,你得喊她老太太。現在她老人家在陰間不放心,專門回來問你:感覺如何啊?」

  陶可臉又紅了,乾脆拉了被子把頭蒙住,再也不理他。

  葉臻天生溫潤,說話不急不慢,又愛笑,今天更是心情不錯,便被子陶可一把合抱:「沒有關係,緊張沒有關係,羞澀沒有關係,甚至害怕也沒有關係,陶可今天表現的很好…」

  陶可把被子拉下來,惡聲惡氣:「誰緊張害怕啦?!」

  葉臻說:「我,我總行了吧。」

  陶可又把被子蒙上,葉臻把被子掀開,拉著他的手輕輕問:「來做個實驗。我正在握你的手,你覺得可怕麼?說實話。」

  陶可想想,搖搖頭。

  「剛才我親了你,你覺得恐懼嗎?」

  陶可結巴道:「也…沒…呃…呃…」

  「這就好了,」 葉臻笑:「果然進步了。以後就你會慢慢習慣,牽手也好,擁抱也好,接吻也好,做…」

  陶可一把摀住他的嘴,燒紅了臉狠聲惡氣說:「誰、誰要和你做、做、做…」

  葉臻把他的手拉下來,笑罵:「碰不讓人碰,說還不讓人說啦?本來就是源自人類靈魂深處最原始的慾望,只能克制而不能消弭,我已經努力又努力了,你自己冷感不說,還非要我也陪著違逆本性練禁慾,我教過的學生中就數你最不孝順。」

  陶可說:「那你找孝順的遵從本性去。」

  「不要,」 葉臻竟然耍起賴來了:「我不怕煩,就愛挑不孝順的喜歡。」

  這人人前通透智慧,冷靜謙和,一但到了人後,比誰都要真性情。陶可人前人後都被他牽著鼻子走,所以有時乾脆就躲了他算了。

  陶可站起來逐客:「你還不睡?我要睡了。」

  葉臻拉著他的手不放:「別睡,再聊會兒。」

  「我困了。」

  葉臻說:「這麼一個美好的夜晚,所謂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又有我這麼一個妙人陪你說話,你竟然還敢困?」

  「我…」

  「我我我,」 葉臻歎口氣,捏捏他的臉:「陶可,你別老一個人想東想西,稍微多點依賴性好不好?要真心裡難受也哭一次給我看看好不好?我有時候想想,真恨不得你能像燕楊一樣,哆哆嗦嗦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頂多碰壁了撲回來哭一場討個安慰再繼續,也不願你就這麼傻站著傻看著。」

  「燕楊…」

  「燕楊比你要抗打壓得多,除了內部的感情追逐,外部的冷遇、疏離、歧視、鄙薄、辱罵、口誅筆伐甚至拳腳相加都經歷過,要是這孩子稍微軟弱一點,就能被逼瘋。這些你卻從沒遇見,為什麼?主要不是因為你身邊有安小佳,有胖子,有我這樣小心翼翼的呵護者,而是因為你總是把自己束縛在既成境遇中。」

  「陶可,你到底有什麼壓在心上拿不開,到底怕什麼,偶爾也對我說說,咱們理智、清醒地談談行嗎?」

  葉臻的那雙眼睛如泉水般明淨,陶可楞楞看著,結果看著看著就哭了。

  葉臻手忙腳亂給他擦眼淚:「哎?哎?怎麼說哭就哭了…」

  「我害怕好多東西…」 陶可蒙住自己的眼睛:「最怕我的爸爸媽媽…害怕終於要面對他們的那一天,害怕終於要把難題扔給他們的那一天,害怕親手把他們推進痛苦世界的那一天…他們要怎麼對待?他們要如何接受?他們要怎樣面對鄰居和親朋好友?他們怎麼辦…」

  「我每天每天都在想,所以我不敢動啊…我怕每動一下最後逼的都是自己父母啊…我怎麼辦?我…我…」

  「陶可,」 葉臻輕輕順著他的背:「我明白,我明白。」

  陶可不願哭出聲來,滴滴眼淚都打在自己心上。

  葉臻把他抱上床,摟著他:「我錯了,是我錯了,咱們不說了好嗎?睡覺好嗎?我陪你。」

  陶可蜷縮著,葉臻緊緊抱著他,蓋好被子:「我陪你,乖,睡吧…我在這裡。」

  陶可微微點頭。可能是白天勞累,剛剛又哭去了最後一絲精力,睡著僅用了數分鐘。

  葉臻爬起來把被子蒙嚴實,躡手躡腳出了房間,走到沙發前,捏著燕楊的耳朵小聲說:「裝,還裝,快給我起來。」

  燕楊撲哧一笑,一骨碌坐好:「你怎麼知道我醒了?」

  「有人偷聽我談情說愛了我還能不知道?」

  「我學習學習,以後好用啊。」

  「值得鼓勵,但本案例沒實用價值,」 葉臻說:「陶可是個個案,典型的套中人人格,小朋友們都不要學他。」

  「我是學師公你,學了好實踐。」

  「實踐也輪不到你,」 葉臻敲他的腦袋:「到我這個級別再談。」

  「到你這個級別就成精了。」 燕楊說。

  「知道就好,」 葉臻喜滋滋說:「現在我要回去陪他睡覺了。今天真是好日子,師公我璀璨的人生又添上了輝煌的一筆…」

  燕楊等到他關門反鎖才輕笑著說:「還璀璨呢,你就等著一夜輾轉反側吧…」

  結果真的沒睡踏實。

  第二天葉臻對燕楊訴苦:「小傢伙蹬被子,我只好不停地幫他蓋,真是要命。」

  燕楊吐吐舌頭:「這就是您老人家淫念的代價。」

  葉臻說:「未嘗不是好事,表明了把他捆起來做,才是效率最高的方法…」

  陶可從他左肩後慢慢探出頭來,陰慘慘說:「…我都聽見了…」

  葉臻咖啡也不喝了,飛快地揣了張報紙往書房裡鑽。

  陶可激光般的眼神掃向了燕楊,燕楊把麵包一口塞進嘴裡,拎著書包旋風一樣出了門。

  陶可有些哭笑不得,見那咖啡香氣裊裊,便端起來一口喝掉:「太甜!太甜!到底放了多少糖啊!」

  他摩挲著暖暖的咖啡杯,嘴角綻出個靜靜的笑來。

  唐人有本筆記小說,說一女子,為了一生摯愛,竟拋了身軀,靈魂離殼,追隨而去。而為何亡命來奔,女子答:「知君深情不易」。

  乃是因為,知君深情不易啊…

  這天陶可上完課,憋了一肚子火,想回宿舍打遊戲,卻發現安小佳和胖子這兩個閒人正逃了課下棋。

  安小佳紅著眼睛殺氣騰騰,腦門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是胖子龍飛鳳舞的大字:「曠世情種」。陶可一看便笑了,問:「又輸了?」

  安小佳沒閒心理他,胖子卻推了棋子說:「不下了,他水平太臭!」

  安小佳大怒:「胖子你也太叵測了!我剛剛顯出王者之相來!」

  胖子問:「陶可怎麼來啦?」

  陶可說:「過來找你們撒氣。」

  「怎麼啦?」

  陶可撇撇嘴:「今天上課,有個調皮學生跳起來慷慨激昂地說了一大通話,最後還要我講話,可偏偏我一聽就知道這小子的那套理論全都是葉臻瞎編出來的。不知道他是從哪裡亂看東西被洗了腦,最後竟對我發起難來。」

  胖子安慰他:「小孩子麼,跟他一般見識幹什麼。」

  陶可歎口氣:「累死了,我真不想幹了。」

  胖子問:「您要禪位給誰?」

  陶可懶洋洋指著正在啃雞腿的安小佳:「朕就讓與董賢愛卿吧…」

  安小佳立刻噴了胖子一臉雞腿渣,五體投地,山呼萬歲:「臣,董賢,謝主隆恩!」

  胖子慢慢抹一把臉,突然撲上前抱住陶可的腿嘶聲吼道:「陛下!陛下之天下乃高皇帝唐月月之天下,非陛下所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無窮!!」

  陶可一把抱起胖子:「愛卿!」

  胖子熱淚盈眶:「陛下!」

  「愛卿!」

  「陛下!…你電話響。」

  「哦,」 陶可跑出去接,原來是小班長向他報告運動會籌備事宜,明示工作比較難開展,

  希望老師幫忙。陶可推脫半天,最後還是拗不過他哭哭啼啼。

  陶可再回去,發現安小佳又以閃電般的速度輸了一局,這回腦門上貼的是「奉旨犯賤」四個字。



  10

  陶可往床上一躺:「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胖子說:「小同學,道行尚淺啊。」

  陶可翻來翻去,最終還是說:「不行,我得去一趟。」

  說完便跳起來出了門。

  安小佳和胖子繼續落子,好半天才議論:「皇上都嫁出去了,還老是回來幹什麼的?」

  「不知道,想為父我了吧。」

  胖子說:「萬一是想我呢?」

  安小佳搖頭:「不可能不可能…哎!太后!你剛才偷我子了吧?」

  胖子大怒:「我?我犯得著嗎我?」

  兩人爭執不下,最後胖子一記老拳把安小佳打飛了事。

  十二月初,校運會,保持了幾十年的優良傳統。

  佔用了課間時間,陶可站在講桌後,面色不善,上來就給學生壓大帽子,不愛國不愛黨不愛校不愛勞動人民不好好學習中央文件貫徹省委精神發揚當代大學生主觀能動性反而專門破壞社會主義拖和諧社會後腿你們這群小孩別想從我手上入黨等等,最後問:「真就沒有一個人願意參加運動會?」

  學生齊刷刷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陶可洩氣了:「為什麼啊?」

  學生也老老實實回答:「咱們學校那麼多體育特招生,一年就等著這麼一回呢,幹嗎還做無用功和他們競爭去。」

  陶可痛惜道:「同學們啊,有學分加啊!第一名是六分!六分啊!就算你本學期兩三門課當掉都沒有關係啊!」

  學生懶洋洋提不起精神:「老師,學分誰不想要,但是沒實力要啊。」

  「難道我們班就沒有一個特招生?」

  「有啊,」底下人異口同聲,指著後排中間某男生:「他就是。」

  男生嚇一跳,迅速立正。

  陶可興致勃勃:「你特招?」

  「嗯。」

  「什麼項目?」

  「柔道。」

  「…」

  陶可按著太陽穴說:「…請坐。」

  上課鈴響起,陶可沒有辦法,只好先回辦公室。

  進門就看到小曹滿面春風笑得跟花骨朵似的四處噴口水:「我們班學生真是太可愛了!」

  「可愛什麼?」另一小輔導員問他。

  「我還對他們說來著,運動會嘛,量力而行,有實力就參加,沒實力就當好本院拉拉隊,結果呢,」 小曹得意洋洋:「這幫傢伙特別齊心,專門跑來說:老師,我們個人項目沒什麼突出的,但球隊都不錯,這回非把三大球金牌全拿回來。據說學院對今年的運動會很重視啊,剛才許老師還專門去班上表揚了,說他們積極參加學校活動有集體榮譽感,我真有面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學長!學長!你咬我幹什麼!!?」

  陶可慢慢鬆了牙齒,綻出一個凍死人的猙獰笑容來:「我看你不爽…」

  小曹被他的表情狠狠嚇著了,一個箭步鑽進桌肚子練抖功去了。

  陶可坐上桌子,對著窗外輕輕道:「不爽啊…」

  小輔導員不動聲色地往門口移動,最後雲煙一般消失。

  小曹抱著膝頭咬著手指哆嗦:「叛…叛徒…」

  陶可給小班長髮短信:下課後,不許走,走一個,殺一個,走兩個,你陪葬。

  過了幾十分鐘去看,果然一個都沒敢動的。

  啪!陶可把報名表扔在講台上,抬頭,奸笑。

  底下倒抽一口涼氣,人人都知道不好了。

  「我剛才想了想,覺得我們還是有實力去競爭的嘛,大家不要長別人志氣,尤其不要長曹健那個班的志氣。」 陶可笑:「所以我幫你們把名報了。」

  學生一時沒反應過來,眨巴著眼睛。

  「那我宣佈一下,」 陶可說:「不區分男女生,統統按學號來:尾號是1的,跑一百、兩百米;2的,跑一百、兩百米欄;3的,跑四百、八百米;4的,跑四百米欄;5的,跳高跳遠;6的,扔鐵餅鉛球;7、8的,跑一百、四百接力,不夠的從4湊;9的,標槍三極跳;0的…恭喜你們,全班只有29人,你們二位很特殊啊,所以,10號,你負責所有後勤;20號,你去跑最光榮的5000米,同學們來為20號鼓鼓掌!」

  「…」學生完全傻了:「…啊…?」

  「不要『啊』,」 陶可說:「另外,班上必須在兩天以內組出男籃女籃各一支,男排女排各一支,男足一支來,我要驗收。好了,就這樣。」

  陶可笑瞇瞇收拾好東西:「後天見,同學們好好備戰吧。」

  陶可輕飄飄走出教室,又探回頭來,眨眨眼:「加油!」

  都幾乎走到校車站了,似乎還能聽見學生的哀嚎,陶可聽見了也裝沒聽見,心情好的很。

  學生的確苦啊,的確冤啊,的確可憐啊,所謂一腔熱灑白練,六月飛雪滾似綿,大旱三年啊大旱三年…

  另一方面,安小佳和胖子飯後散步時遇見葉臻。

  葉臻問:「你們倆在幹嗎?」

  兩人同聲答道:「看美眉。」

  葉臻說:「哦?可看中了?」

  「看中兩位,」 胖子說:「余心內十分歡喜。」

  「可惜都沒看中他。」 安小佳緊跟著解釋。

  胖子很不屑:「也沒看中你啊。」

  安小佳說:「誰說的,其中一位明明給我拋了個羞澀的秋波。」

  葉臻低著頭笑,不知不覺跟著他們走回了宿舍。

  安小佳說:「要請教葉老師啊,我這麼完美一個帥哥怎麼就沒人愛呢?」

  「切!」 胖子說:「我這麼完美一個文化名人也沒找人呢,你急什麼!」

  葉臻隨手從桌上拿起一本書,翻幾頁又放回去,表情很正經,眼神很狡猾:「那是因為你們在認識上有偏差。」

  「啊?恩師有何高見?」

  「賜教啊!賜教!!」

  葉臻笑了笑說:「首先你們對於男性形象的看法就需要糾正。你們心目中最完美的男性形象並不等於女性心目中的完美男性。」

  他停頓片刻,開始抒情:「女性,是很奇妙的生物。她們一方面有覺醒的萌動,另一方面又渴望著被強權所掠奪和征服…但這個強權有前提,必須是:『英俊的』。不過時代在變啊,如今的英俊定義已經不是刀刻般的線條、黝黑虯結的肌肉、魁梧的身軀,而是美貌、華麗、張揚、亦正亦邪、危險而誘惑…」

  好學生安小佳舉手:「恩師,我可不可以換個努力方向?」

  「好啊,」 葉臻說:「那就走儒雅路線嘛。」

  胖子舉手:「葉兄,我一直很儒雅啊。」

  「那你們只有最後一條路好走了,那就是美少年方向。」 葉臻強調:「但這個美少年又不是單純的,不能一味青澀羸弱和楚楚可憐,必須於纖細委婉中透出風趣與瀟灑,於纖柔輕靡中透出精神與靈氣…」

  安小佳哭了:「恩師,我有一米八五,到底怎樣才能變得纖細些…」

  胖子也哭了:「葉兄,我要如何從一百七十五斤減到七十五斤,好顯出纖纖弱質弱柳扶風來…」

  葉臻擊掌,肯定:「所以你們一直都交不到女朋友,這就是根源。」

  那兩人淒婉對視,各自佔據了一隻牆角掩面而泣。

  葉臻打擊成功,笑得又得意又陰險,說:「我要去上課了。」

  他拎起包突然回頭問:「安小佳,你今天沒課麼?」

  安小佳有氣無力說:「好像有…但我不想去了…反正是學校搞的面子工程,什麼博士生跨專業選修課,又不影響學位…不去了。」

  「哦,這樣啊,」 葉臻點點頭,帶著詭異的笑容走了。

  一個小時後陶可推門進來,猛然看見兩張慘白慘白的面孔,還真嚇了一跳:「怎、怎麼了?」

  那兩人死氣沉沉看他一眼,又轉身面壁。

  「美少年來了…」

  「是啊…」

  「活著真是了無生趣啊…」

  「唉…」

  陶可的臉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後決定不理他們,跑上走廊對樓下喊:「燕楊!燕楊!」

  燕楊遠遠答應:「哎!」

  「上來啊!」

  「哦!」

  胖子問:「什麼事啊?」

  燕楊蹬蹬上樓,歪著頭笑嘻嘻說:「搬電腦啊。」

  胖子一看燕楊,再次被打擊:「這個是華麗型…」

  安小佳馬上應景表演,作某男性、言情劇、馬姓、名字與總書記有微妙差別的名演員(不可說不可說,含蓄乃是美德)入戲狀:「不~!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老天!!!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燕楊不解:「?」

  陶可說:「別理他們,他們是你腦中的幻覺,實際上是不存在的。」

  陶可手腳奇快,唰唰唰把電腦拆好裝箱,與燕楊兩人一個拎主機,一個抱顯示器走了。

  胖子歎道:「這下是真嫁出去了,連大件嫁妝都搬走了。」

  安小佳抹淚:「也算是找了個好人家,但爹地我好捨不得啊,該搶回來時還是要搶的。」

  胖子看看安小佳,安小佳又看看胖子,作心酸的微笑狀。

  「他爸…」

  「他媽…」

  「從今後就是我倆相依為命了。」

  「是啊,好想哭呢。」

  「他爸。」

  「嗯?」

  「你說我離美少年還有多大的差距?」

  「他媽。」

  「嗯?」

  「你真的要我說實話嗎?」

  安小佳的手機嗚啦啦地唱著,他拖拖拉拉去接:「喂?」

  「安小佳,」話筒裡傳來同學幸災樂禍的聲音:「你小子他媽的翹課啊~」

  「翹了又咋滴?」 安小佳說:「我翹的課還少嗎?」

  「今天老師點名了。」

  「哎?!」

  那同學繼續敲當頭棒:「老師還說了,今天不來的,本門選修學分為零。當然分也不多哦,從九月起一個月一門,四門加起來才4個學分,你也別在意了。」

  「我怎麼不在意!!」 安小佳吼道:「人人都翹!怎麼就我要平白無辜丟分!一分啊!一分搞不好獎學金就降等了!那老師他奶奶的是誰啊?」

  「誰?就是那個很搶眼的海歸啊,挺好看的那個,叫…叫…葉什麼來著,哦,葉臻!他點名時慢悠悠連喊三聲『安小佳』,然後笑得那叫一個奸啊…」

  安小佳猛然扯開書包掏出選修課表,上面赫然寫著:十二月,週三六、七節,外國法制簡史,葉臻。

  「安小佳?喂?喂?安小佳?喂?」

  安小佳已經聽不見了…

  安小佳魂歸離恨天。




  11

  晚九點,葉臻的聲音從書房裡傳來:「誰去幫我買包煙?」

  陶可一腳把燕楊踢下沙發:「燕楊說他想去!」

  燕楊揉著屁股無奈苦笑:「是,是,師公,我好想去。」

  「乖,」 葉臻坐在電腦前飛快地打字:「鞋櫃抽屜裡有零錢。」

  「哦…」 燕楊慢騰騰穿鞋,邊穿還邊對陶可做鬼臉:「臭陶可!」

  陶可趴在沙發上,毫不猶豫做回去,小聲笑罵:「小兔崽子!我是你老師!」

  正擠眉弄眼著,門鈴響了,燕楊不假思索去開,卻被猛然撞入的一大團黑影彈出老遠。

  那黑影帶著罡風直撲沙發,一把緊抱住陶可,鬼哭狼嚎:「陶可!小陶可!陶小可!你要為我做主啊!!!」

  燕楊終於扶著門站穩,傻楞著只知道瞪眼。

  「安…小佳?」 陶可終於看清了來人。

  安小佳把嗓子扯成破鑼狀,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陶可!我的好兄弟!我的乖兒子!現在也只有你能救我了,看在咱們倆這麼多年的份上,你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啊!」

  陶可扭頭冷冷道:「燕楊,你安師兄又忘了吃藥了,你把他送回去栓好。稍微注意點,小心傷人。」

  葉臻倚在書房門口,邊擦眼鏡邊微笑:「不用送了,就地正法。」

  安小佳雙眼放光,一個猛子紮在那人腳下:「師叔~!」

  葉臻戴上眼鏡,對陶可說:「去廚房把菜刀拿來。」

  安小佳撒潑打滾:「師叔!師叔!師叔饒命啊!」

  葉臻說:「深夜闖進我的家,抱我的男人,管我的兒子喊兒子,你的行為不像是想活啊…燕楊!」

  燕楊敬禮:「到!」

  「準備蛇皮袋。」

  「是!」 燕楊笑瞇瞇翻櫃子,陶可則陰森森地把門關上。

  安小佳背後寒毛直豎:「喂!你們不是想來真的吧?!」

  葉臻笑著問:「你說呢?」

  安小佳火速倒爬數米,畏縮在沙發後拚命擺手道:「我錯了!那一分我不要了!師叔!兒子還給你!」

  陶可問:「什麼一分?」

  葉臻正色道:「要也不給你,教育腐敗是最令人痛心疾首的腐敗,這一分給了你就是與公正背道而弛,必定將誘發更大規模和深度的腐敗,最終導致社會動盪和其他社會危機,不堪設想。」

  陶可懶洋洋坐回沙發上: 「給他算了,一聽你的論述就知道原先肯定是芝麻綠豆大的事。」

  安小佳又撲回陶可身上:「陶可!我沒看錯,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

  葉臻眼皮跳了兩下,問燕楊:「刀磨好了沒有?」

  燕楊帶著明媚的笑容站在他身後:「就等著師公您用呢。」

  安小佳嚇得頭皮一麻,趕忙縮回原處,猥瑣求饒。

  陶可看看那二位,再看看安小佳,覺得兩邊都欠抽,乾脆一心一意看熱鬧,反正不管是哪邊欺負了哪邊,他心裡都舒服的很。

  葉臻使個眼色:「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燕楊立刻會意,把零錢遞給安小佳:「下樓出小區,往東二十米就有便利店。」

  葉臻笑:「我比較喜歡口味淡一點的煙。」

  安小佳哆嗦著接過錢:「好…好卑鄙!」

  葉臻說:「哪裡哪裡,是你來的時機太好。」

  燕楊乖巧地跟在安小佳身後,站在門口目送他下樓,笑容絕對不懷好意:「謝謝你啊安師兄!安師兄小心腳下!」

  葉臻揉揉燕楊的頭:「不錯,開始得我真傳了。」

  燕楊說:「師公,今天輪到我搞衛生,可是我地還沒拖。」

  葉臻說:「沒關係,等煙回來自有人拖。」

  燕楊說:「師公,我也沒洗碗。」

  葉臻說:「別擔心,等煙回來自有人洗。」

  「衣服在洗衣機裡還沒晾。」

  「等煙回來自有人晾…」

  陶可往他們頭上一人砸了一個抱枕,氣咻咻瞪起眼。

  葉臻推著燕楊一塊躲進書房:「先避避,你師太發威了。」

  十分鐘後安小佳回來,哭訴不止,陶可冷冷哼一聲便把他的眼淚嚇回去了,不但嚇回去,甚至覺得還是葉臻親切些。

  葉臻高高興興點煙,打字,翻書,直到安小佳滿頭大汗向他匯報:「葉老師,活我都幹完了,那一分也該還給我了吧?」

  葉臻說:「你還不死心?」

  安小佳說:「當然!」

  葉臻翹起二郎腿看著天花板,安小佳幾乎都能覺察到壞主意在這位仁兄腦中成型。

  「好吧,」 葉臻對他微笑:「給你啊。」

  安小佳問:「您老有什麼能利用我的地方?」

  葉臻讚許:「靈光,比陶可聰明多了。」

  「您老直說。」

  葉臻歪著頭:「那怎麼辦,我天生就不會直說。」

  「喏,」他示意安小佳坐下,拉近凳子:「你知道中國的五倫是哪五倫吧?」

  「你也別太小看我了!」 安小佳說:「我好歹也是個博士!」

  「知道就好,」 葉臻掰著指頭:「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你知道朋友為什麼也算一倫嗎?」

  安小佳搖頭。

  「因為朋友是一個純情感的結合,有時候很多話,很多心靈上的煩惱、苦痛、不安、壓抑,上不可對父母講,下不可對妻兒講,只有對朋友才能講。」

  「嗯?」 安小佳看著他。

  葉臻笑了:「你和胖子,是陶可的朋友。」

  「所以如果陶可找你們說話,麻煩你們耐心地聽,然後勸慰他,鼓勵他,幫助他。因為這些話,他不能對我講,也不能對燕楊講,更不能對他的父母親朋講…你眼睛不要瞪得像銅鈴,這是正常現象,再完美的情人都有力不所能及的地方,何況是我。放心吧,陶可是個悶罐子,真要說時也憋得差不多了。」

  葉臻的眼眸永遠水般溫潤:「我就是怕他憋壞了。」

  安小佳也笑了:「明白了。」

  葉臻拍拍他的肩:「謝謝。」

  安小佳站起來,突然說:「我倒覺得小陶可有點生在福中不知福了。」

  葉臻仰著頭看他,咯咯笑:「怎麼你就偏不是陶可呢。」

  「我現在特別嫉妒他,」 安小佳笑嘻嘻說:「葉老師乾脆我倆談戀愛吧。」

  「哦哦哦,你果然有天賦!」 葉臻大笑,喊:「燕楊!」

  燕楊正陪著陶可吃零食,含糊不清應道:「啊?」

  「快來!」 葉臻指著安小佳說:「來幫我把這個直男掰彎嘍!」

  陶可「噌」一聲站起來,黑著臉,僅用一隻小爪子就把某高大帥哥一路拖到門口扔了出去,然後沖葉臻他們揚揚拳頭。

  葉臻立刻關上書房門,燕楊輕手輕腳坐回陶可身邊。

  陶可白他一眼:「學壞了。」

  燕楊吐吐舌頭。

  「對了,」 陶可打個呵欠,問:「你學號幾號?」

  燕楊歎口氣:「終於想起來問了…」

  「怎麼了?」

  燕楊左手比個「二」,右手比個「零」,輕笑:「二十,我就是老師大人欽點的那個跑5000米的二十號。」

  「哎?」 陶可瞠目結舌:「啊??!!」

  燕楊說:「你還好意思『啊?』,法西斯。」

  陶可跳起來:「我要去睡覺了。」

  燕楊拉住他:「做了壞事就要走?」

  陶可摸摸他的頭:「乖,老師困了,你也睡覺吧。」

  燕楊眼裡賊光一閃,突然對書房高喊:「師公!老師要我陪他睡覺!」

  房門慢慢被拉開,葉臻微笑著探出頭來,用不容反抗的語氣說:「燕楊,你先去睡吧,我和陶可還有一些少兒不易的事要做。」

  陶可抱著頭在沙發上滾來滾去呻吟:「我再也!再也!再也不理你們了!」

  這當然是一句空話。

  第三天陶可氣勢逼人地站在講台上教訓學生:「別給我幻想臨陣脫逃,我不怕丟人,統統給我頂住,頂住,明白嗎?」

  學生是霜打的茄子,有氣無力答道:「是~」

  陶可煽動:「有功者賞!」

  有學生問:「賞什麼啊?」

  陶可扭頭輕聲問身後的班長:「班費還剩多少?」

  班長咬耳朵:「一分都不剩,上回出去玩用光了。」

  陶可回頭朗聲說:「當然是賞錢,班費多的是。」

  「哦~?!」學生來了興趣,趴在桌上的也抬起了頭。

  陶可得意一笑:鐵打的學校,流水的窮學生,萬古維繫。

  小班長縮在一邊拚命扯他的袖子,陶可理也不理,繼續放言:「第一名500,第二名300,第三名200,第四、五、六100;球隊得獎上場者平分。」

  學生頓時激動萬分:「錢啊!錢啊!」

  小班長簡直急得跳腳,陶可捏他一下,悄悄說:「沒事,激勵激勵而已,你看看他們那副德性,不可能拿名次。」

  小班長張望一下,深覺有理,垂手默認。

  陶可樂呵呵說:「走!上操場。」

  操場上人氣頗旺,練習者眾多。陶可一行楞楞看了半天體育尖子跑、跳、跨欄,齊齊歎了口氣,剛剛鼓起的那一絲勇氣又灰飛湮滅。

  班主任陶可只好硬著頭皮頂住,開始檢閱他的隊伍。

  男子籃球隊,5人,沒有替補;女子籃球隊,5人,有3個從沒摸過籃球;男排,6人,平均身高170;男足,11人,還好還好,隊長中學時打過校比賽;女排,無論怎麼湊都只有5個人…

  「為什麼?」 陶可問。

  「老師!」 女排隊長氣呼呼說:「我們班一共才十個女生,全湊上了,大家還要跑步跳高呢,女生體力差,不能太累了!」

  陶可指著女籃含糊說:「借一個吧,借一個吧…」

  學生散去,陶可往操場中央的草坪上一躺:「唉~」

  燕楊回到他身邊:「歎氣了,班上很蹩腳哦?」

  陶可輕輕笑了笑,看著他的眼睛。

  除去10號後勤,18個男生,三支男隊,很多人都被翻來覆去地用,惟獨沒有燕楊。

  意料之中,卻其實是情理之外。

  燕楊彷彿看出了什麼,連忙說:「我自己不要參加的,沒什麼的,我要跑5000米呢,太累了,所以自己不想參加球隊的…」

  陶可拉住他的手,溫柔輕語:「是沒什麼的,5000米,我會陪你跑的。」



  12

  離運動會只剩一星期。

  一星期,很快的。

  先來說一下陶可黨的戰況,兩個字:完敗。

  因為具體情況實在太慘烈,實在不能用語言表達,所以大家只要記得黨徒們全都倒在了萬里征途第一步即可。所謂白骨纍纍,血跡斑斑,冤魂不絕…是,都沒絕,拍拍屁股就回宿舍去了,該打牌的打牌,玩遊戲的完遊戲,看電視的看電視,絲毫沒有身為戰敗者的自覺。

  幸好黨魁還知道憋屈,在辦公室玩命地欺負小曹。欺負不動手不動口,一用眼神,二用冷笑,很是表現出一副醜惡嘴臉。

  小曹被弄得坐立難安,苦哈哈從一個牆角躲到另一個牆角,以至於從此落下後遺症。

  第二天他悄悄找到在學校當心理輔導老師的同學,憂心忡忡說:「哥們,我來找你告解。」

  那哥們一看就不是好鳥,捂嘴奸笑後合十正色道:「善哉,施主,老衲一定將您的心情專呈給上帝。」

  「…」

  「…我不說了。」 小曹拔腿就走。

  「哎哎哎!」 同學慌忙拉住他:「曹兄!你別吊我的胃口了,快講!快講!我成天面對著愁眉苦臉哭哭啼啼的學生,很需要八卦的滋潤啊!」

  小曹幽怨一瞥:「不是八卦。」

  同學頓首:「是、是、不是八卦。」

  是緋聞。

  該同學滿臉興奮,眼神炯炯。

  「呃…那個…」 小曹老師面嫩,湊到人耳朵根才壓低了聲音說:「你知道我有個師兄吧?但其實年紀還沒我大,就是長得很標緻的那個。」

  「知道,姓陶。」

  小曹左顧右盼,又把那人拉低些:「他很凶。」

  「凶?」同學不解:「不會吧,挺和氣的一個人啊,老是笑瞇瞇的。」

  「表象!表象!」 小曹嚴肅糾正他:「色是刮骨鋼刀,千萬要看透本質。」

  「好好,陶師兄怎麼了?」

  「他麼,凶是凶啊,」 小曹托腮作迷離狀:「但我怎麼覺得他紅著臉氣咻咻瞪你的時候也不錯呢…」

  「咿~」那損友齜著牙直退到牆根,又「咿~」撲回來,無力地搭上小曹的肩:「曹兄,我這輩子沒這麼誠懇過,你快結婚吧。」

  小曹撓頭:「啊?」

  同學與他僅隔五厘米眼對眼:「再不結婚,你就要走上不歸路了…」

  「…不…什麼?」

  「不歸路。」

  「…」

  天呀塌了,地呀裂了,崩潰的小曹老師爬上長城對著關外莽莽群山長河落日高喊:「不~歸~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走上不歸路了!」燕楊在寒風中哆嗦著小身子說。

  「少廢話!」陶可把他剝得只剩一件小T恤:「不許退縮,本班的面子就全靠你了!快熱身,不然會抽筋。」

  「我冷~」 燕楊牙關直打顫,小白臉泛了青。

  「跑啊跑啊就不冷了,哦,對了,」 陶可在自己的包裡翻來翻去,拎出小半瓶紹興酒來:「喏,專門給你壯膽暖身用的。」

  燕楊舉著酒瓶哭笑不得:「師公昨天燉羊湯遍尋不著,原來被你藏起來了。」

  陶可攛掇著:「喝啊,喝吧。」

  燕楊聞了聞,灌上一口,皺眉說:「有廚房味。」

  小班長縮著腦袋從操場另一頭跑過來,氣喘吁吁說:「5000、5000米,開、開始點名了。」

  「好!」 陶可激動地在燕楊脖子上拍一下:「你報國的時候終於到了!」

  他一手拉著乖寶寶李昭文,一手拉著小班長,高舉雙臂:「務必殺身成仁!」

  燕楊帶著英勇赴死的表情往點名處走,剛邁出一步突然回頭:「也不知道是誰說過要陪我跑的?」

  「哦?」 陶可推推小班長:「你要陪跑?5000米呢,不要隨便承諾。」

  燕楊抽動著嘴角說:「…陶可你這個傢伙!」

  陶可裝傻,誘使李昭文擺出各種各樣加油pose,那傻小子尚不具備明確鑒別某人是好是壞的能力,竟然說一句做一句,滿臉雀躍,毫不知羞。

  燕楊無力,背過身去喃喃說:「也不知道誰才越來越像師公。」

  目送著燕楊抱著胳膊慢慢往報名處走,陶可問班長:「今天怎麼樣?」

  班長說:「正要跟您匯報呢,咱們班今天又被全滅了。」

  「呀?」 陶可說:「和昨天一樣?」

  「一樣,」 小班長笑瞇瞇:「真是太好了。」

  「唉~」 陶可蹲下,遠遠看著起跑線上陸續開始站人:「雖然丟臉了點,不過也好。」

  小班長蹲在他身邊:「只有經濟才是基礎,面子是身外之物。」

  李昭文也蹲下:「為什麼輸了好?」

  陶可和小班長對視,嘿嘿壞笑,言下之意是小朋友你還很純潔千萬不要到大人的世界來摻和大人的世界是很危險地小朋友們是很快就會被吃掉地。

  發令搶響,擠擠挨挨的人群終於跑了出去。

  陶可站起來:「走,陪公子跑步。」

  但那二三十人黑壓壓一片,連燕楊在哪兒都看不清。好不容易等了一兩圈間距拉開陸續有人放棄,這才發現他正排在倒數第二個慢慢蹭著。

  陶可拉著小班長往前衝,李昭文抱著燕楊的外套緊隨其後。

  燕楊慌忙喊:「別過來!別過來~!」

  「為什麼?」 陶可問。

  燕楊快步跑連超兩人:「丟人死了!」

  陶可追上他:「丟、哈哈、丟什麼人?」

  「哎呀!」 燕楊被他攆得直衝:「又不是初中生!又不是女生!誰比賽時身後跟著一大串啊!那麼多人看著!」

  「臭、臭小子!」 陶可停下,招呼班長和李昭文圍成一圈:「這傢伙太踐踏我的善良了!聽好了,班長你先跟著他,到西南面和李昭文交接;李昭文你繼續,然後我在這兒等你。明白了嗎?」

  「明白。」

  三人擊掌:「出發!」

  這動人場景,播音員在大喇叭裡是這麼描述的:「同學們奔跑在夕陽下!跑道上洋溢著師生情!同學情!朋友情!一個個運動健兒揮灑著年輕的汗水!充滿了青春的朝氣和活力!宛如可愛的朝陽!他們揮動著雙臂,像雄鷹展翅飛翔!他們奔跑著的雙腿,如羚羊在草原上飛馳!他們飄動著的髮絲,似初春吹拂的柳條…」

  在燕楊看來是這樣的:「別跟著我啊!太陰損了!真是的!我在比賽呢!你們故意的吧?你們別玩了!不要對我做鬼臉!不要逗我笑!!不要追我啊啊啊!!」

  本來只想跑幾圈意思意思的他根本無法停下,因為無論在何處, 都有個不要臉的混帳——或故意或被煽動——亢奮異常地嚷著跑著跳著加油恰恰,逼得他不得不加快腳步想把那人甩掉,而前方還有另一個混帳虎視眈眈等著他過去。

  於是,從小到大都不喜歡跑步這項運動的燕楊楞是被攆著跑完了十二圈半並得了第三名——在前兩名都是國家二級運動員的情況下。

  然後就衝到廁所去吐了。

  陶可也捂著嘴巴鑽廁所:「我也想吐…」

  燕楊煞白著臉罵:「你活該!」

  李昭文連心跳都不增加一下,跟個沒事人般探頭探腦,問:「陶老師你還好吧?燕楊你還好吧?」

  陶可只能感慨這孩子深藏不露論體力真是一等一的好。

  燕楊脫了力,腰酸腿軟回到葉臻家,往床上一滾就睡著了。陶可本來想看會兒電視,但沒熬住困,也裹了條毯子在沙發上睡。

  晚上葉臻挨個試圖將他們搖醒卻不成功,鬱悶道:「難得我高興燉鍋湯,怎麼兩人都沒胃口。」

  一直到了九、十點,燕楊才睡眼惺忪地起床,夥同葉臻把陶可架起來,死拽活拉拖出門,正好碰見安小佳和胖子也出來覓食,便一起在學校附近的夜市裡找個大排擋坐下,點了幾個菜,要了幾瓶酒,冠名聚餐曰「慶祝燕楊小同學迫於淫威勇奪全校長跑比賽前三甲」。

  陶可對此表示強烈憤慨,被安小佳硬灌了杯啤酒後妥協了。

  一來二去,安小佳就喝高了,抓耳撓腮,醜態百出;胖子則對著小報上的娛樂新聞(某某和某某離婚了啊,某某揭露潛規則了啊,某某和某某搶某某某之類的)表示痛心:「嗚呼!天地混沌也!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葉臻看看熱鬧吃吃菜,突然對燕楊說:「你別多喝,呆會兒有事。」

  「哦,」 燕楊也想起來:「對了。」

  「什麼事?」 陶可紅著臉湊上去問。

  葉臻笑瞇瞇咽口酒,不說話。

  「到底什麼事啊?」 陶可喝了酒不但話特別多,還比平時好奇一百倍。

  葉臻托著下巴微笑著看他。

  這時就要犧牲胖兄打個比方。好比說胖子不小心在眾人面前放了個屁,這個屁很響,很臭,很剽悍。

  那麼胖子肯定會先詭辯:「屁乃腹中之氣,豈有不放之理?」

  如果葉臻在,他便會笑著接口:「汝善養汝浩然之氣。」

  胖子會很激動,會順桿而上:「其為氣也,至大則剛。」

  葉臻就繼續拔高思想境界:「配義與道,無道則餒。」意思是這個屁深深扎根於道義之中,沒有道義則沒有屁。

  最後兩人共同發揮,指出這個屁就是道,就是仁,就是知、聖、義、中、和,就是小康,就是大同。

  這個例子的意思是:不要在胖子在場的情況下,問葉臻任何他不想回答卻有意戲謔的問題。

  陶可喝多了,忘了這黃金定律。

  葉臻抬抬眼鏡,看看胖子,然後兩個人開始無止盡地、螺旋式地、天南海北地胡扯。

  扯到陶可睡著。

  安小佳和胖子搖搖晃晃往學校走,葉臻把陶可背起來,問燕楊:「你現在精神怎麼樣?」

  燕楊說:「好的很,睡飽了也吃飽了。」

  葉臻點點頭:「我把他送回去,你老地方等我。」

  「哦。」 燕楊隨即和他分了手。

  陶可沉浸在酒精的天堂裡,一個人閉著眼睛哼哼唧唧,時不時呢喃著說兩句夢話。

  葉臻把他放在床上蒙好被子,捏著他的鼻子,在他耳邊笑道:「白頭髮都被你煩出來了,帶你一個研究生比帶十個都累,也不知道替我分憂。」

  陶可「嗯」一聲,翻身縮成團狀。

  葉臻笑笑,捋捋他的額發,輕吻在臉頰上,便下床輕輕帶上了房門。

  陶可睡到半夜被渴醒,昏沉沉去倒水喝。卻發現沙發上空無一人。

  「燕楊?」 陶可輕敲洗手間的門,沒有;再去廚房,去書房,去陽台,都沒有。

  陶可慌了神,連忙推開葉臻的房門:「葉臻!燕楊不見了!他沒回…」

  「哎?」

  葉臻的床上空空蕩蕩。

  …也沒回來。



  13、

  你家裡有三個人,其中兩個瞞著你夜不歸宿了,並且不帶任何通訊工具,你還睡得著嗎?

  陶可翻來覆去等天明,設想了各種各樣的兇案場景和車禍現場,在報警和不報警之間徘徊。第二天他無精打采去聽了一早上課,再回來,好嘛,一張床一個,睡得正香。

  陶可頓時火冒三丈,甩了鞋子就往罪魁房間裡沖,一把掀了他的被子,怒目而視。

  葉臻本來就睡得淺,驚醒後迷迷糊糊揉揉眼睛,立刻反撲,連被子帶陶可一起扯回身上,卷啊卷,捲成桶狀。

  陶可吼:「幹什麼!」

  葉臻只穿了件單薄睡衣,一邊笑一邊抖:「好險好險,差點凍死在自己學生手上。」

  「馬上就不是『差點』了!」 陶可嘿嘿笑,突然把兩隻冰冷的手探進葉臻睡衣。

  葉臻慘叫一聲往後躲,他越躲陶可越粘,越躲越粘,最後躲無可躲,只好笑罵:「是誰把你教得這麼壞?!」

  陶可圈著他的腰,一本正經:「你啊,還有誰。」

  「養虎為患,養虎為患。」 葉臻長歎,伸手就開始解自己的衣服扣子。

  陶可不解,問:「你幹嗎?」

  葉臻說:「老話說過,天與不取,反受其咎,你都爬我床上來了,我肯定要取。」

  「取、取什麼?」 陶可飛快地把手收回來。

  葉臻自顧自脫上衣:「以前就教育過你:家裡有小朋友,晚上做比較好,白天不要太張揚,不利於少年兒童的成長…」

  陶可無聲無息地往床外蠕動。

  葉臻摟著腰把他拉回來,用腿壓住,完全不理會那人撲騰,繼續脫衣服:「我的話你總是不聽啊,做師長的不能太自私,不能只顧自己快活,忽視了對下一代的教育。大白天的,萬一弄出點聲響來,給小孩子聽見了多不好,老是把難題丟給我…」

  陶可玩命掙扎,小臉漲得通紅,可惜在體型、氣力、技巧上均處與劣勢,只好求助於外界:「燕楊!燕楊!救命啊~!!」

  房間外悉裡索羅一陣響,燕楊裹著棉被站在門口,眼睛還沒睜開:「…老師…什麼事?」

  葉臻摀住陶可的嘴,笑道:「燕楊,陶可要施暴於我。」

  「哦…」 燕楊垂著頭打哈欠:「真是喪心病狂…師公,我先去睡了。」

  「去吧,」 葉臻說:「把門關上,方便他施暴。」

  「嗯。」 燕楊照做不誤,然後慢騰騰繼續回房睡覺。

  「燕楊!燕楊!!」 陶可掰開葉臻的手,氣急敗壞爬起來。

  「別亂動,我怕冷!」葉臻又把他勾回來,笑聲連連:「這狀態讓我想到一個很貼切的詞啊,常常用於競選,叫landslide,壓倒性勝利,呵呵呵呵…呵呵…呵…陶可?」

  他扳過陶可的臉,細細觀察他的表情,咬咬下唇,溫柔笑道:「我錯了,開玩笑的,對不起。」

  陶可一腳把他蹬出老遠,暴跳如雷衝出房門,又回來指著他:「你等著!我收拾了那小東西後就回來收拾你!」

  葉臻從地上爬起來迅速鑽進棉被,凍得直哆嗦,看看自己敞開的衣襟,撲哧笑出聲:「不開竅啊不開竅~,把我折磨死了看你怎麼辦。」

  對面房間立刻傳來撕心裂肺的鬼嚎:「師公!師公!師公救救我!!老師對我施暴了!!」

  葉臻蓋緊被子,大笑著喊回去:「本尊不幫你,壞我好事!明明知道他臉皮薄,給你點教訓下回就知道裝聾了!」

  那邊喊話:「師公!我錯了!其實我是聾的!師公啊啊啊啊啊~」

  陶可腳踏燕楊,豪氣干云:「小子!」

  燕楊把頭也縮進棉被,整一個大丸子。

  陶可逼問:「晚上去哪兒啦?說。」

  燕楊悶聲悶氣:「師公不讓我說。」

  「說來聽聽,」 陶可勾勾手:「為師有賞。」

  「對了,」 燕楊探出頭來:「你上回承諾的運動會獎金什麼時候給我?」

  陶可大驚:「你竟然還記得?」

  燕楊臉上有黑線:「這才幾天啊,老師已經故、意、忘記了吧?」

  陶可打哈哈,燕楊哼一聲:「不說了。」

  陶可連忙湊上去:「說嘛,說嘛。」

  燕楊說:「你問師公去。」

  「他嘴裡怎麼可能問出話來!」 陶可說:「你說給老師聽聽,再給你加一百兩銀子。」

  「去補習了。」 燕楊半秒鐘都沒隔便開口。

  「啊?」

  「去補習,在通宵教室。」

  陶可怒了:「這是什麼狗屁答案!值我一百塊錢?!」

  「事實就是如此啊,」 燕楊開始穿衣服:「我考六級,衝刺階段師公說要提點我一下。好幾天前就開始了。昨天白天實在沒時間,但師公說,英語這個東西不能停,停一天,向前向後都要影響三天,所以就通宵去了。」

  「你們在家就不能學習?」

  「我能啊,」 燕楊說:「但師公不能。」

  「為什麼?」 陶可問。

  「因為師公說他看見你就不想學習了。」 燕楊欺師滅祖出賣道:「只想調戲。」

  陶可擄起袖子準備親自送葉臻回到西方極樂世界去,突然腳下一頓,問:「燕楊,你考幾級?」

  燕楊說:「六級啊。」

  陶可問:「你大幾?」

  燕楊好笑死了:「大二啊,你不就是我的班主任。」

  「那四級上哪兒去了?」

  「四級?」 燕楊說:「大一時考過了唄。」

  陶可楞了,半天才喃喃:「燕楊,你不會告訴我你成績很好吧?」

  「一般,」 燕楊說:「加上跑步的四個額外學分,這學期獎學金該拿特等了,怎麼著也該上兩千了吧,比一等整整多一倍啊,要用來幹嗎呢?換電腦?不不,換個顯示器就行了…」

  陶可說:「我想崩潰。」

  「為什麼?」 燕楊啪嗒啪嗒眨眨眼,突然咯咯咯笑起來:「我明白了!你一定想我這樣輕浮的人一定又消沉又墮落,還很浪蕩吧。本來想用愛心拯救我,連熱血肉麻的對話橋段都想好了,結果發現我竟然自己在讀書,老師覺得撲了個空吧哈哈哈!!怪不得師公拿你沒辦法,你這人的思維還真模式化呢!」

  陶可心虛了,掩了半邊嘴說:「沒有,別亂猜…」

  「哈哈哈哈~」 燕楊指著陶可:「看看你的表情!哎呀~我要叫師公也來看!」

  「你敢!」 陶可惱羞成怒。

  「我不敢。」 燕楊立刻投降。

  陶可氣咻咻想往葉臻房間去,燕楊拉住他,笑了:「老師,你沒猜錯,我還真是那號人。」

  陶可轉過身看他。

  「我一直真想退學,覺得學校呆不下去,每一天每一天都是煎熬。老師不知情,同學敵對冷漠;室友更沒有道理可講,說出來的話跟刀子一樣;李昭文再好,畢竟也不能互相理解。我的日子是很難過的,學習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只是個精神寄托。」

  「燕楊…」

  「但是呢,」 燕楊笑瞇瞇坐在床沿上,依然拉著手不放:「我現在覺得這樣也不錯。師公說,每個好人的靈魂其實都很相似,所以朋友一兩個就夠了,身邊好人太多,自己就會脆弱的,會抵擋不住磨礪,師公說老師就是沒遇過壞人,所以有點傻。」

  陶可說:「我不傻。」

  「挺傻的,」 燕楊肯定:「師公天下第一,火眼金睛。…不過呢,大概是因為人傻,死心眼,所以才會老是在深夜趕到我身邊,會一間一間酒吧找,會幫我換宿舍,會替我說話,會帶我出來住,會陪我跑步,會擔心我晚上不回家…」

  「老師,」 燕楊燦爛一笑:「你這麼傻,卻是打開我黑暗房間小天窗的人…對吧,師公?」

  陶可回頭,葉臻正靠在房門口,做了個噤聲手勢,微笑道:「別說了,再說要催淚了。」

  陶可說:「我要去超市,買點東西,馬上回來。」

  葉臻送他出門,回轉對燕楊說:「看到沒?他眼眶紅了吧?這傢伙最大的弱點就是心軟。」

  燕楊說:「真好,多善良。」

  「不盡然啊,」 葉臻說:「社會的壓力將從方方面面對你造成傷害,他們混亂的邏輯會強迫你遵循所謂的道理,會把家庭、道德、倫理、法律的無數枷鎖全加到你身上,偏偏他們不認為這是暴力而是正義。所以,作為少數派,還是堅強些好。」

  燕楊沉默,突然笑了:「老師要有一個堅硬的殼那還是老師麼?」

  葉臻也笑了:「不是,所以我教不會他啊。喂,小朋友,你的殼怎麼樣?」

  燕楊說:「本王八修煉漸入佳境。師公你的殼呢?」

  葉臻說:「我本來就是海龜,自然不同凡響。」

  兩人相視而笑:小陶某人,腳步慢點也沒有關係,真的沒有關係。

  燕楊問:「今天又沒得手?」

  葉臻說:「咦!咦!不就是壞在你手上。」

  「對不起啦,我睡糊塗了,聽到他叫就進去了。」 燕楊撓頭。

  「我不急,而且越來越不急了。」 葉臻很自信,笑笑說:「感情在。」

  「哦~」 燕楊似懂非懂。

  感情就是這麼奇妙。

  就像政治系統必須是柔性的,剛性的獨裁——比如德日法西斯——最終將會崩潰一樣,感情其實是柔和、包容、平等、溫暖,具有堅持或妥協彈性的東西。

  慾望無疑會加深感情,但慾望不是感情。

  一臉獨佔欲地把人拖到床上奸了又奸,奸完了再奸,再奸完了還奸的,那不叫愛,那叫迫害。

  葉臻說:「我最喜歡陶可了,才不要迫害他。」



  14、

  葉臻從法庭出來,慢悠悠去開車,有律師朋友追出來問:「葉臻你回去啦?」

  葉臻笑著回答:「嗯,還有課。」

  那人感歎:「你就是太忙,請你吃個飯比什麼都難,記得這次聚餐要來啊,再推我們可就都翻臉了啊。怎麼,現在還帶學生的吧?」

  葉臻說:「就是。」

  「帶幾個?」

  葉臻想了想,笑得眼眉彎彎:「兩個。大弟子不成器,看來要我管一輩子;二弟子聰明好學,以後要繼承我的衣缽。」

  此時,他不成器的大弟子正對著學生吹鬍子瞪眼。

  「開什麼玩笑,」陶可說:「不給我好好學習,專門想些歪門邪道。」

  學生說:「老師啊,聖誕晚會而已嘛,每個班都有的啊。」

  陶可說:「等你們四級全過了再說。」

  他眼睛瞄瞄班長,小班長立刻跑上來跟他咬耳朵:「陶老師,這次我可幫不了你,聖誕晚會是傳統,好多年了。」

  陶可低聲說:「我當然知道是傳統,我在學校都呆了八年了,問題是沒錢啊。」

  小班長一楞:「對哦。」

  陶可問他:「錢重要,還是傳統重要?」

  班長抱著腦袋天人交戰,陶可拍掉手上的粉筆灰朗聲說:「不管怎樣,先給我好好考試。」

  「對了,」他一邊收拾教材一邊說:「運動會大家表現得非常好,其中燕楊同學還得了名次,同學們精神可嘉,院裡準備給我們發個集體參與獎,這都是大家的功勞。」

  他躬身一笑:「謝謝大家。」

  「哎呀~」學生揮著手說:「老師你客氣什麼呢,下回別折騰我們就行了。」

  陶可笑著拉開教室門:「少得寸進尺!」

  冬季的冷雨飄進走廊,陶可縮縮脖子打個顫,喃喃道:「忘帶傘了。」

  「燕楊」這個名字剛剛在他嘴裡一帶而過,淡然到學生們幾乎不能注意。然而一轉身,他卻捏著在僻靜樓梯等他一起回去的燕楊的臉,笑瞇瞇說:「我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培養了你!」

  燕楊說:「你再說一遍,培養我的是誰?」

  陶可斬釘截鐵:「我。」

  燕楊扯著他的衣服肘輕輕笑了。

  管理學裡有個怪說法,說一個人,在團體中很受排擠,如果老闆偏偏要公開地大張旗鼓地表揚他的話,那麼他將有極大的可能性會遭受雙倍的敵視和攻擊,這個道理想想也簡單,人性有人性的弱點。

  陶可教的是政治學,政治學是相當曖昧的,但孫文先生說政治就是管理,既然是管理,那就是和人性的博弈。所以人活在世上是很辛苦的,連想誇一個人都不能好好誇。

  陶可深深歎口氣:「走吧,請你吃東西。」

  燕楊說:「回本部吃吧,雨越下越大,我好冷。」

  陶可說:「這人!為師不帶傘,你也不帶傘!」

  燕楊拉著他哧溜一聲鑽進校車,冰涼的手還沒捂熱呢,車子便噗嗤噗嗤趴了窩。司機師傅回頭笑,很憨厚:「呵呵呵,壞了。」

  「啊?」 陶可問:「壞了怎麼辦啊?」

  師傅說:「只能等人來修,我打電話跟學校說去。」

  陶可看看車窗外的雨絲,撓撓頭,對燕楊說:「坐公車回學校吧。」

  公車站不遠,但公車很遠。

  燕楊恨不得抱成團:「好冷、冷,咱們回校車上吧。」

  陶可哈著白氣:「那得往回走啊,還是等等吧…阿嚏!糟糕,我怕是要感冒了。算了,走回學校吧,也就二十來分鐘。」

  江南的冬季是很難熬的,陰冷滲進骨頭縫裡,到哪兒都是潮濕。兩個人踏著遍地黃葉,淋著細雨,縮著脖子在寂寥蕭索的街道上跑跑走走,顯得落魄無比。偏偏還有輛車從身後追上來,車窗降下,裡面那人一臉輕佻:「哎呀,陶可,好帥好帥!燕楊也好帥好帥!」

  陶可燕楊齊齊嚇一跳,然後拉開門就往車裡鑽。陶可一坐定便說:「打死這萬惡的剝削階級!」

  葉臻笑著躲閃說:「別鬧別鬧,我開車呢。」

  燕楊問:「師公,開庭回來啦?」

  葉臻說:「早著呢,以後還得去,這案子難了,要賠我十年陽壽。燕楊你去哪裡?」

  燕楊說:「我去學校上自習,還有十天就考了,晚上我晚點回來。」

  陶可回頭盯著他:「你走火入魔了,差不多就行了,還想考滿分啊?」

  「挺好,」 葉臻停下等紅燈,在後視鏡裡對燕楊眨眨眼:「人活著就是要努力。尤其是咱們這種弱勢群體,沒有控制權,沒有裁決權,甚至連話語權都沒有,如果不思進取反而怨天尤人,強勢者心情好時看看你的笑話,心情不好時捏死你就像捏死一隻螞蟻。」

  「燕楊,怎麼努力都是對的,做人要懂很多道理,作為一個同性戀者要懂得更多。」

  陶可說:「你今天怎麼了?好像說教得特別厲害。」

  葉臻拍拍他的頭,笑道:「不孝,我還沒開始說呢就嫌我煩。」

  「也沒什麼,」 葉臻把車拐進學校:「剛才報紙上看了一篇歪曲報道,用盡誇張失實的詞語,眼球是爭取到了,有色標籤也貼了。想著有點無奈,說給燕楊聽聽。」

  陶可問:「幹嗎不說給我聽?」

  「你啊,聽了也是白聽,」 葉臻說:「下車吧,我去停車。燕楊,你自己先看著書,到晚上九點半上我辦公室來。」

  燕楊點點頭。

  兩人下了車,站在教學樓的廊下。陶可輕輕說:「你師公今天心情不好。」

  燕楊說:「嗯,看起來有點累。」

  陶可歎口氣:「可能案子太棘手了。我泡完圖書館直接回家,你也不許太晚。我的話他一向不聽,到時你讓他早點回來,別過十二點。」

  燕楊說:「行,我拖他一起走。」

  陶可往圖書館去,還不忘回頭吩咐:「煙,今天別幫他買了,你看他聞起來像只煙缸。」

  胖子也在泡圖書館,正趴在桌上奮筆疾書。

  陶可眼睛好,遠遠看見他,便湊過去問:「寫什麼?」

  胖子抬頭:「哦,小陶可啊。」他用筆敲敲面前的文稿:「也沒什麼,一篇文章,小生正在把流順的語句改得佶屈聱牙,以顯出學問的高深來。」

  陶可說:「你老闆要揍你了。」

  胖子很得意:「NO,NO,我老闆最近迷昆劇迷得不行了,天天想著自己是柳夢梅,路上逮著個稍微能看的他都能感慨出個情情愛愛生生死死來。外地有個研討會正好和他的戲場子衝突,他死都不肯去,非要我去。所以我正在準備呢,反正也不重要,瞎寫寫。」

  陶可咯咯笑:「你老闆是浪漫派。」

  「就是,」 胖子說:「上回講座,他不知從哪兒挖出來篇宋詞非要唱,還要我裝Fans,要特虔誠,可把我折磨死了,整整三天耳鳴就沒停過。」

  陶可剛把書放下,胖子便牛皮哄哄說:「小孩子坐那邊去,要看書自己看,別妨礙我做學問。」

  陶可從鼻腔裡哧一聲,施施然往角落裡走,胖子也哧他一聲,繼續原地啃筆桿。

  憑心而論,馬戰輝最適合穿越。一個人,學了十年古典文獻,還教過兩年文學史,又能完美地詮釋悶騷其中、敗絮其外,不去借屍還魂,實在是委屈了人才。

  可惜就可惜在此人四平八穩,三十歲了,連窨井都沒掉過一個。

  陶可從圖書館出來天色擦黑,陪著胖子一起吃了個飯,便回了家。

  晚上十一點多,燕楊回來了,卻沒有看見葉臻。燕楊攤攤手,無奈地笑,陶可只好裹著被子回去睡覺。

  誰知往後數天,葉臻都神龍見首不見尾,只知道他半夜回來,也不全是睡覺,而是常常整夜整夜寫東西,咖啡當水一般喝,書房裡煙霧瀰漫。

  陶可有時去看他,他也只是說「陶可,來抱抱」,笑容疲憊到讓人都不好意思再煩他。

  一直到了燕楊考試的前一天晚上。

  陶可說:「求仁得仁,求義得義,死得其所。你就放心的去吧。」

  燕楊哭笑不得,收拾好考試用品:「老師,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壯行啊。」

  陶可說:「就不誇你,心比天高者,必然命比紙薄,一誇你就不能過級。」

  燕楊說:「行行行,謝謝您。我先去睡了。」

  陶可點頭:「早點睡吧,睡葉臻房間,反正他天天睡書房。筆準備了沒有?收音機呢?橡皮呢?有鉛筆嗎?自己把門關好,調好鬧鐘,晚上冷被子蓋好…」

  燕楊歪著頭笑:「老師真囉嗦。」

  陶可惱怒,在他頸後猛拍:「混蛋!」

  時針指向十二點,門鎖卡卡響,陶可從沙發上爬起來,揉著迷糊的眼睛去開門。葉臻站在門外,頭髮凌亂,微微一笑。

  陶可說:「今天挺早啊。」

  葉臻揉揉他的頭:「準備工作基本完成,不出意外的話,我又要吵贏了,改天我去做塊匾,找校長題上『吵架王』三個字。」

  「什麼時候開庭?」

  「大後天。」

  「哎?不就是聖誕節?」

  「多好,」 葉臻往沙發上一坐:「多有意義。陶可你幫我倒杯水來,不要咖啡和茶,我要開始好好休整,養精蓄銳了,葉某人心中自有萬千甲兵啊。」

  「哦,」 陶可轉身進廚房,洗洗杯子倒了點白開水,想了想,又調進一勺蜂蜜。

  這時客廳裡卻傳來一聲悶響。

  陶可慌忙跑出去看,葉臻竟從沙發上滑下來,一頭栽在了地板上。

  …

  彷彿有人拿著帶倒刺的鞭子,在陶可心上狠狠抽了一下。



  15

  安小佳正深夜挑燈,埋頭寫實驗報告,被電話鈴嚇得跳起來。

  電話裡那聲音是極盡驚惶的:「安小佳!葉臻暈倒了!」

  「哎?」 安小佳沒反應過來:「暈?暈什麼暈?」

  陶可貼著話筒小聲而急促地說:「現在沒空給你解釋,總之出事了。燕楊明天要考試,你快過來,把胖子也叫來,我一個人弄不動葉臻。」

  「哦,好,」 安小佳也緊張起來:「十分鐘以內。」

  陶可掛掉電話,把顫抖的手按在心口上,深呼吸一口氣,喃喃道:「鎮定鎮定。」

  他把葉臻架上沙發,又貼在燕楊房門上聽了一會確信沒聲響,才把葉臻背起來,鎖上門一步一步艱難地從六樓蹭下,累出一身大汗。

  安小佳遠遠疾步跑來,陶可把葉臻的車鑰匙扔給他:「東邊第二間車庫,快!」

  安小佳也不答話,倒好車就幫著陶可把人放在後座上。

  「去×大附屬醫院吧,最近。」 安小佳說。

  「你開你的別問我,」 陶可夠著身子幫替葉臻扣安全帶:「快點。」

  「放心吧,」 安小佳猛踩一記油門:「安大少學車這麼多年,還沒人敢說我開得不快的。」

  昏黃的路燈一盞一盞從窗外掠過,陶可死死盯著前方,神經質地絞著手。安小佳大開大合地打著方向盤,紅燈不管,限速不顧,單行線逆行道照闖,到醫院僅僅花了五分鐘。

  葉臻人事不省,安小佳跳下車背上他,陶可緊隨其後一路闖進了急診室,差點嚇壞了正在扎針的小護士。

  值班醫生東捏捏西扣扣,聽聽心跳翻翻眼皮,問問病史,最後冷冰冰拋過來兩個字:「過勞」,就差說一個「死」了。

  陶可一時間眼淚汪汪。

  醫生問:「想掛水麼?掛也只能掛些葡萄糖,說穿了都是輔助方法,最好是要充分休息。」

  安小佳說:「您給掛吧,聊勝於無。」

  兩人搬動輸液室的躺椅架成床,安小佳放好葉臻又回車上找了條毛毯,陶可奔前跑後拿藥。直到坐定,才齊齊舒了口氣。

  「你們老師?喲,這麼年輕啊。」中年護士慈眉善目,一邊幫忙一邊寬慰:「你們也別擔心,沒什麼大問題。這年頭,前兩天還送來一個呢,公司老總,三十來歲就腦梗阻。」

  安小佳等著護士走開,也湊過來說:「聽見沒有?專業人士發話了,沒問題。咱們國家知識分子平均壽命58歲,英年早逝的多得很,基本因為過勞。」

  陶可紅著眼眶問:「安小佳,你確信你在安慰人?」

  安小佳嘿嘿一笑,靠在躺椅上:「上回老頭也是這樣,明明還在和我說話呢,說著說著就倒下去了。當時就我一個人,還有五隻貓,你去了蘇州,胖子和李三兒上課,我也是大費周章才把他送到醫院。」

  陶可問:「管教授現在怎樣?」

  「老頭好得很,行動挺利索。」 安小佳歎口氣:「你說美國有什麼好,要是讓我丟開年邁的父母,別說是美國,火星我也不去。」

  「我反正是把老頭當自己爺爺了,能留校我就留校,不能留我就去隔壁大學。離了我,老頭、師母,貓都沒人照顧。」 安小佳指指葉臻,說:「陶可,你也珍惜點。」

  陶可咬著下唇不說話。

  安小佳捏著葉臻的鼻子:「這樣的人也說暈就暈了呢。」

  陶可拍開他的手,安小佳笑著躲:「幹嗎?又捏不死。」

  安小佳對著葉臻左看右看:「這人長得是好看,就是心眼不好。偏偏還跟個超人似的,又帶博士,又帶碩士,又給本科上課,寫論文,開講座,搞課題,評職稱,考核,要幫人打官司,還得替你和燕楊煩…哎呀,我說說而已,你別哭啊!」

  陶可撲簌簌掉眼淚,安小佳輕輕幫他擦:「行了,別哭,你這小孩太脆弱了,躺著那傢伙最擔心你這點。」

  陶可點點頭。

  「堅強點,」

  安小佳拍拍他的肩:「葉師叔挺不容易的。我家老頭說,學校這一批年輕教師,就數葉臻最謙和,眼界開闊,不毛躁。老頭傲氣了一輩子,挺少誇人的。」

  陶可說:「他還謙和?你看他接案子,專挑錢多的。」

  「個人惡趣味啊。」 安小佳感慨。

  「對了,胖子呢?」

  「他啊,」 安小佳說:「去參加什麼什麼研討會了,人家都是馬老師了,風光的很。」

  兩人說說停停,不知不覺天色已濛濛亮。安小佳把人送到家便回了宿舍,陶可照顧好葉臻,已經六點出頭,他在沙發上坐了半刻鐘,敲門喊燕楊起床。

  燕楊一見陶可嚇一跳:「老師你臉色怎麼這麼白!」

  陶可說:「凍著了,冰箱裡有麵包牛奶,你自己吃。」

  燕楊問:「師公呢?」

  「還沒起床,」 陶可爬上床,縮進還有暖意的被子:「別磨蹭了,早點去,好好考。」

  「哦,」燕楊猶猶豫豫答應著,帶上了門。

  陶可勉強睡了小半個小時,很不安穩。

  燕楊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陶可抱著被子睡到葉臻身邊去。葉臻仍是不醒,陶可每隔五分鐘就要爬起來探探他的呼吸,最後乾脆不睡了,靠在床頭邊看書邊看著他。

  燕楊回來,看樣子考得不錯。

  陶可誇了他兩句,燕楊突然問:「師公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陶可說:「沒有啊,累了在睡覺。」

  「你別哄人了,你看你那張臉,就差哭出來了。」 燕楊推開門看看葉臻,覺得的確像是睡著的,挺納悶。

  陶可說:「沒哄你吧,你看電視去。」

  「不了,我去上自習。」 燕楊拎起書包,觀察陶可的表情,決定還是留在家:「我借師公的書房用用。」

  晚上七八點時候來了個電話,燕楊催陶可接,陶可覺得不太方便,但不接它卻一直響,最終只好把聽筒拿起來。

  來電話的是位女性。

  聽見陶可的聲音她猶豫了片刻,然後問:「請問葉臻在家嗎?」

  陶可說:「在,但他睡著了。」

  「哦…」這位女士停頓了一會兒,非常客氣:「請問,您是誰?」

  陶可有些臉紅,小聲說:「我是他學生…」

  「哦。好吧,麻煩您轉告他,醒了以後撥這個電話可以嗎?號碼是213-xxx-xxxx。」

  「嗯。」

  對方道謝後掛了電話,燕楊湊過來問:「誰的?」

  陶可搖搖頭,燕楊看看號碼:「這是什麼?」

  「我哪知道。」

  燕楊上網一搜,說:「洛杉磯。」

  「不是洋人,」 陶可捏捏下巴:「中國人。」

  時間慢慢過去,葉臻睜開眼睛,發現有個人縮成一團靠在他身邊,睡得正香。

  「咦?」 葉臻抖開被子把那人裹進來:「哎喲,凍得像冰一樣。」

  陶可嗯一聲,又蹭近了一些。葉臻笑笑說:「咦咦咦?今天怎麼了?」

  他想調整一下位置,誰知剛抬起半個身子腦袋便嗡嗡響,只好再躺下去。這一躺卻牽動了陶可。

  陶可猛然趴在他身上,啪嗒啪嗒眨眨眼。

  葉臻衝他笑:「陶可?

  「啊…啊…」 陶可像是癡呆了一般,突然反應過來,大喊:「燕…唔!」

  葉臻捂著他的嘴:「別,別,讓我親一下再嚷。」

  他把陶可摟緊在胸膛,陶可埋著頭。

  葉臻楞了楞,歎口氣:「別哭別哭,我暈倒了對不對?也不是故意的,就想站起來脫個外套而已,不知怎樣就倒下去了。」

  陶可抹著眼睛問:「你知道?」

  「搬動時醒過來一會兒,但無論如何睜不開眼睛。」 葉臻笑著說:「安小佳這個傢伙,手腳太重。對了,現在什麼時候?」

  「二十四日凌晨」 陶可看看表:「一點二十。你整整睡了二十五個小時。」

  「瘋了!」 葉臻瞪大眼:「我是豬!」

  「是豬,」 陶可問:「餓麼?」

  葉臻摸摸肚子:「還好。」

  陶可爬起來,葉臻拉著他:「別走啊,再抱會兒。」

  陶可惡狠狠:「老實點,我去給你熱牛奶。」

  葉臻一嚇放了手,撈起被子蒙了頭,然後笑了:「這人啊…」

  陶可把牛奶扔進微波爐,深深吸了口氣,突然衝到沙發上抱著燕楊不放。

  燕楊被他撲醒了,睡眼朦朧問:「怎麼了?…老師怎麼了?」

  「燕楊…」 陶可抬起頭對他笑:「你師公醒了!」

  「吖?!真的!」

  「嗯!醒了!」 陶可跳起來去拿牛奶:「你別進去看他了,讓他繼續睡,他二十五號要開庭。」

  「好,」 燕楊看著他手忙腳亂的背影,把頭枕在膝上微笑:「還說沒出事呢,看把你嚇成什麼樣了…」

  有些人笑起來特別溫柔。要問為什麼,大概是他每一次微笑都是從眼睛開始吧。溫暖的笑意藏在他心裡,然後透露給眼睛,再由眼睛告訴嘴角。

  陶可喜歡這樣笑,葉臻也經常;燕楊原先不懂,現在終於也學會了。

  葉臻並沒有等到喝牛奶便又睡著了。陶可沒辦法,只好逼著燕楊喝完。

  二十五號大清早葉臻精神奕奕上法庭,一條毒舌技壓全場,罵得人抬不起頭來。晚上囂張地請吃大排擋,慶祝自己出盡風頭狠撈一筆。

  安小佳嗷嗷叫:「你就不能找個五星級酒店請我們啊!」

  葉臻裝作沒聽見,回家後對著存折嘿嘿笑。

  陶可這時才想起來讓他回電話。葉臻應了聲,突然很感興趣地問:「想知道是誰的電話麼?」

  陶可問:「誰的?」

  葉臻翹著二郎腿:「不告訴你。」

  「切!」 陶可嗤之以鼻,然後拚命拉著燕楊不許他去上自習:「休息一天,就一天吧,別太累了。」

  第二天,陶可剛聽完課便被葉臻攔住:「上車!」

  「啊?去哪兒?」

  葉臻說:「火車站嘍。」

  「火車站?幹嗎?」

  葉臻神秘地笑:「到那兒再說。」

  陶可一路被他拖到出站口,往長椅上一坐:「現在可以說了吧?」

  「還有半個小時,」 葉臻眨眨眼:「你的爺爺奶奶及大伯。」

  「啊~?!」

  「嗯~」 葉臻托著下巴:「說公公婆婆和大伯也可以哦,師爺師太師伯?呃…」

  「啊!!!??」

  「我的父母還有哥哥,回國了。先到上海,再坐火車過來」 葉臻揉揉他的頭髮,微笑。

  陶可一時間手足無措:「什麼?什麼?」

  「別緊張,」 葉臻靠他近點:「喂,現在知道那個電話是誰打的了吧?」

  「你…」

  「我母親。」 葉臻說:「回電話時她開玩笑說:你那個陶可啊,小孩一樣。」

  陶可看著出站口,又看看葉臻,咬咬下唇。

  「我老媽啊——不止她,還有我老爸,」

  葉臻看著天空:「都是教授,相當開明的人物,但是當初聽到我說喜歡男人,還是接受不了。為什麼竟然是自己兒子?為什麼大部分都是異性戀而自己兒子偏偏是那10%?他們那麼遺憾,那麼苦惱我竟然成了不幸的少數,甚至他們曾經用自認為可行與可靠的方法想糾正我…」

  葉臻撲哧一笑:「相比起來我就比較特殊,連內心掙扎都沒有過。」

  「後來,他們發現迫使我改變只能使我痛苦,他們發現強迫我愛上女性從邏輯上是混亂的,從行為上則是傷害性的,所以便接受了。我老媽說:不管你怎樣,我都是一個要讓你開心,幸福的媽媽,當然爸爸也是,你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很開明吧?」 葉臻笑。

  「還有我的哥哥,」

  葉臻繼續說:「那傢伙是工作狂,一年有360天關在實驗室。接了老媽一個電話後,竟然請了長假,橫穿了整個美國來看我。然後就和老爸一起,上街,在同性戀者聚集的街區觀察,天天去,和他們聊天,喝茶,溝通,再回來瞭解我…老實說我覺得很傻,呵呵。」

  「但是很了不起,」 葉臻的眼神溫柔。

  「可是我卻沒有刻意尋找同性的愛人,因為讀博士,又當助教,很忙。結果他們卻著急了,怕我找不到,很擔心,甚至想幫我去找…」

  「後來我就回國了。」 葉臻看著陶可:「然後就遇見了你。」

  陶可楞楞看著他。

  「我對他們說:我終於找到願意付出情感並承擔長久責任的人了,但他還太小,太柔軟,很不成熟。我的家人說:沒有關係,他會成熟的。」

  葉臻笑了:「所以我一直等你。在我身邊你難受麼?不後悔吧?我可是一點都不後悔…我只知道我所有的幸福都維繫在你一個人身上。」

  陶可的淚水慢慢溢出眼眶。

  葉臻幫他擦去:「他們想見見你,所以趕在聖誕後第一時間便回來了。放心吧,都是很溫和的人,我家裡人脾氣好是遺傳。」

  眼淚一滴一滴打在葉臻手上。

  「然後,」 葉臻看著陶可的眼睛,輕輕說:「我們一起陪你去見你的父母可以嗎?」

  「…」

  「你,我,老爸,老媽,還有哥哥,可以嗎?」

  「…」

  「可以嗎?陶可?」

  「…嗯。」

  「不會很突兀的,我們會做很多準備,措辭和方式都會想好,請你放心好嗎?」

  「…嗯。」

  葉臻笑了。

  「乖,不要哭了,」 他拉站陶可起來:「火車進站了。」

  這是個冬季少見的晴朗天氣。

  陶可的學生們正興致勃勃準備遲來的聖誕晚會。

  小班長正爬上爬下掛綵球,李昭文在發呆,班上的同人小女生正對著他發呆。

  燕楊成了學習狂,在圖書館拼得昏天黑地,發誓要走燕碩士,燕博士的道路。

  安小佳正在喂貓,大寶和二寶在打架;三寶覺得安小佳偏愛了四寶,正吃醋;五寶睡著了。

  老爺子在曬太陽。

  胖子在杭州這麼美麗的城市浪漫地掉進了窨井。

  葉臻把陶可推上前:「這位紅著臉的小傢伙,就是陶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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