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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小事】by微笑的貓

  第一章

  娛樂片演員胡漢三 *^_^* 又回來了,祝各位大人新年快樂!

  ————————————————————————————————————

  

  省高院的門衛張三和站崗的小武警商量半天,拍板行動。

  那人正坐在花壇邊上,時不時抬頭看看進出的人,又低下頭鼓搗一陣,大半個身子被灌木遮住,只露出漆黑的頭髮。

  小武警手腳快,三步兩步躥到他面前一把扣牢了手腕。那人嚇了一大跳,半瓶子牛奶全潑在自己身上。

  張三急吼吼追上來,把他扯進傳達室:「這下可逮住你了,好傢伙,盯你幾天了。」

  門衛李四也不轉悠了,緊跟著看熱鬧:「哎喲,這就是那恐怖分子?……」 李四看看他,抬起頭來說:「不像啊。」

  小武警也覺得不像,但又不好下台,只好板著臉惡聲惡氣問:「幹什麼的?」

  那人大概二十出頭,漂亮的眉眼,膚色白皙,還沒說話臉倒先紅了,手忙腳亂掏挎包:「誤會了誤會了,我有證件。」

  小武警劈手搶過,先對照片,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念:「××大學法律系××級,沈文素……學生啊?」

  沈文素慌忙點頭。

  「學生?」 張三問:「學生你天天上法院門口蹲著幹嗎?錯了,還邊吃邊蹲,昨天吃的是油煎餃子吧?前天是豆漿配粽子,大前天是菠蘿麵包,剛出爐的,大大前天……」

  李四問:「老張你是不是餓了?」

  張三回手便給慫幌隆·

  李四捂著腦袋問沈文素:「你們學校就沒個吃早飯的地方?」

  沈文素臉紅到脖子根,一緊張又把包給掉了,酸奶花生米巧克力滾了一地。

  張三摸著後腦勺笑罵:「這小子!」

  小武警把證件還給沈文素,指指大門西面:「那邊有信訪接待室。」

  沈文素說:「我也不是來告狀的。」

  張三問:「那你來幹嗎?」

  沈文素說:「也沒什麼,看看……」

  「得了,」 李四說:「還是恐怖分子,踩點來了。傻大木,你認識嗎?」

  張三罵李四:「就你話多!人家不是學法的嘛,學法的上法院來,正常。」

  正說話呢,突然聽到汽車喇叭響,張三去開門,一輛越野車牛皮哄哄經過。沈文素一看臉色就變了。

  他匆匆忙忙收拾好包,沒頭沒腦衝著幾個人說:「謝謝啊,謝謝師傅啊,」便往外跑。

  小武警還想攔,張三說:「不用,不是壞人,我給這法院看了幾十年門了,好人壞人一眼就知道。」

  李四說:「就是,明天他肯定還來。」

  小武警糊塗了:「這人敢情就是專門來吃早飯的?」

  這話他只說對了一半:沈文素是專門來「看看」,順便吃早飯的。

  

  長江律師事務所取名「長江」,完全是因為主任律師好大喜功,跟皮包公司都愛叫「環球」啊,「國際」啊是一個原理。

  該事務所是個麻雀小所,總共只有五個人,三個半律師,一個秘書。

  主任律師名片上印著的職位全稱是:「××大學法律系教授、博導,長江律師事務所主任」

  二號律師名片上印著的是:「××大學法律系客座講師,長江律師事務所律師。」

  三號律師名片上印著的是:「××大學法律系講師,長江律師事務所律師。」

  三號半律師的名片上……他還沒名片,研究生。

  連唯一的秘書也畢業於××大學法律系。

  ……

  沒錯,這個麻雀所還是學術近親繁殖的產物,其餘四名成員,通通是主任律師的學生。

  主任律師姓程,叫程靜鈞。

  老爺子風度翩翩,捧著茶慢條斯理解釋:「年紀大了,不想費什麼神,主要也不擅長費這個神。自己的學生,比較瞭解,也比較好管。」

  二號律師冷著個臉站在他身後:「老師,是你管的嗎?」

  「是你管的。」老爺子立刻縮了一大截,討好地笑。等人走開了才扯住秘書說悄悄話:「你看看,她這樣子怎麼能嫁出去,明年都四十一了……」

  秘書是個大學剛畢業的男孩子,慌忙摀住他的嘴:「老師你不想活啦?平姐今年三十九,而且永遠是三十九。」

  許力平把杯子一放,彷彿漫不經心問:「尹維你在和老師說什麼呢?」

  秘書跳起來,一溜煙往洗手間沖:「哎呀,吃壞肚子了。」

  「別忙,」有人推門進來:「給我遞點衛生紙過來,剛剛下車踩了塊爛泥。」

  「蘇老。」 尹維扯了紙給他:「你上哪兒轉悠了?」

  許力平也走過來:「蘇昭回來啦。關於那上訴的法院怎麼說?」

  「什麼都沒說,」 蘇昭換上拖鞋,把車鑰匙順手扔在鞋櫃上:「草民等大老爺升堂吧。」

  尹維說:「您老過謙了,您老是訟棍。」

  程老爺子也從單間裡探出頭來:「回來的好,那案子的確比較複雜,我們開個會討論一下。」

  「等等再開,」 蘇昭忍著笑:「我說,我剛剛目睹了抓捕現場。」

  「啊?」 尹維問:「抓誰?」

  蘇昭咯咯笑:「還有誰!」

  門猛的被撞開,沈文素氣急敗壞衝進來。尹維攔住他:「出去!出去!我剛剛被迫拖的地板!」

  沈文素指著蘇昭告狀:「這廝見死不救!」

  程老爺子和許力平楞了楞,互看一眼,裝傻。

  蘇昭笑著說:「你倒回來挺快的啊。」

  「廢話!」 沈文素說:「咱們所離高院只有八百米!」

  他隨手抓本書就要扔,尹維嚎叫:「文素別鬧了!兄弟我剛剛整理過的啊!」

  「要尊重師弟的勞動成果。」老爺子出來打圓場後教育蘇昭:「你也是,看見了還不去解個圍。」

  蘇昭摘下眼鏡來擦:「我也想啊,可那傢伙正賣乖裝甜,我實在不好意思破壞他營造的氣氛。」

  他戴好眼鏡,突然拋個媚眼,沈文素「哎喲」一聲,雞皮疙瘩驟起。

  程老爺子指指屏風背後,說:「來開會,蘇昭今天下午有課。」

  蘇昭夾著案捲去沙發上坐定:「就是,別浪費時間。」

  尹維說:「我去泡茶。」

  許力平在沈文素背上拍一下,沈文素叫聲「平姐」,乖乖巧巧換鞋進門。

  該所佔地五十平米,買的是七十年代的居民樓頂層,一室一廳。老爺子有小布爾喬亞情結,先把房子裡裝修得中不中洋不洋,又裝模作樣還弄了個屋頂花園,幻想夏天乘涼時放點藍調音樂啊什麼的。屋頂花園邊上搭了間違章平改坡建築,尹維小同學剛畢業比較窮,平時就住在那裡。

  於是程老律師一怕城管,二怕拆遷。

  「到齊了?」老爺子說:「分析案卷,蘇昭先。」

  「哦,」 蘇昭把紙筆攤開。這人高高個子,一雙桃花眼,俊秀得驚人,沈文素四處造謠說他是個大少爺,仗著祖上有錢,後台硬,耍流氓,到處騙花姑娘的幹活。

  ……

  初秋的天黑得慢,老爺子一邊看新聞一邊和沈文素聊天:「不丟人,明天還得去啊。」

  沈文素說:「去的。」

  老爺子說:「多觀察,目睹律師百態,你就會有比較,有了比較,才會更好地對自己定位與要求。去看看他們的穿著打扮,做派風度,言談舉止,甚至也要注意他們的交通工具,他們和當事人相處的態度,他們對法庭的尊重程度以及守時情況等等。反正你在區院和中院都站了兩個禮拜了,也不在乎在高院門口多站兩個禮蕁!·

  沈文素點點頭。

  老爺子說:「這才是我的學生,必須以高院為目標和用武之地。下個月也不要你做什麼事,就揣著身份證去法院旁聽吧。」

  尹維扔了書說:「我餓了!」

  「我去做飯。」 沈文素站起來。

  由於單身人士佔了絕大多數,這個小律所有個功能齊備的家庭廚房。

  沈文素繫上圍裙問:「老師,晚飯你是回家吃還是在這邊吃?」

  老爺子說:「我回家,老太婆等著呢。」

  尹維舉手:「我要吃紅燒肉!」

  「辣子豆腐,」許力平終於從辦公桌上抬起頭來,滿眼血絲:「口味重點,我要熬夜。」

  老爺子說:「力平你也別太辛苦,相對簡單點的工作交給文素和尹維就行了。」

  許力平看看尹維那件朋克風格的T恤,又看看沈文素一手鍋鏟一手抹布,堅定地搖了搖頭。

  那兩人聳聳肩,老爺子非常想笑又懾於許力平的淫威,只好強忍著。

  長江律師事務所平靜的一天,就這麼過去。

  可是就在沈文素終於在高院門口蹲完了兩個星期,剛剛開始旁聽的第一天,老爺子卻突然火急火燎地打電話催他回去。

  還沒坐定,老爺子劈頭一句:「王鎮越出事了。」

  王鎮越是誰?

  王鎮越是沈文素和尹維的師兄,蘇昭的同學,程靜鈞老教授門下高徒;原先是和蘇昭齊名的年輕律師,才華橫溢,能力突出。上一年受某公司之邀,同時擔任了副總經理的職務,正式步入商界。

  這樣的人怎麼會出事?

  老爺子皺眉說:「我有個老朋友,去看守所見當事人,當事人偷偷告訴他,說認識有個年輕人叫王鎮越,可能犯了點問題。」

  「這消息封鎖得也太厲害了,」蘇昭問:「王鎮越出了什麼事?」

  老爺子搖頭:「那當事人也說不清,我還在打聽,大概只知道他舉報了公司什麼人,結果讓人家動用關係給抓進去了。」

  「什麼公司?」 尹維問。

  「房地產,」許力平歎息一聲:「他原先是那家公司的顧問。當初他想身兼兩職時還來問過我,我說這樣突破了律師和當事人的界限,法律服務的性質也會發生改變,十分不可取。不過人各有志,我也沒攔他。」

  「哪一個房產公司?」

  「金德。」 許力平說:「他怕你們反對,只跟我一個人說過。」

  其餘人猛抽一口涼氣,瞬間有些明白了。

  金德集團,近年來崛起的大鱷。一個成立不久的房產公司,在市內同時開工的樓盤竟然有十個之多,涉及資金十數億,這是何等的呼風喚雨。上街轉轉,滿大街都是他們家的巨幅海報,「天上生活,金德房產」。

  這樣的公司怎麼會沒有強硬的後台?

  而如今這個行業部分成員內外勾結,權錢交易,抬高價格,牟取暴利,甚至套取安置補償款的種種事端,早就不是新聞。以至在國務院出台了房地產調控國六條,但各地的效果均不如人意後,業界人士都擔憂地分析道,重要原因是房地產業內存在著嚴重的官商勾結。

  王鎮越這回,怕不是惹上天大的麻煩了吧?

  眾人沉默良久,老爺子才緩緩開口:「他沒有父母,這點你們也清楚……不管怎樣,鎮越是我的學生,他有困難,我義不容辭。」

  沈文素說:「我也去!」

  尹維陪著他一道點頭。

  程老爺子笑了笑,拍拍尹維的頭:「謝謝。」

  他停頓一會兒:「但豁出性命,上菜市口,不是你們的事,」他轉頭看著許力平:「是力平與我的事。」

  許力平重重應道:「對。」

  「文素你們不用參與,尤其是尹維,好好備考,今年一定要通過司法考試。」老爺子吩咐:「但是蘇昭,該瞭解的你還是得瞭解,並且把最近的案子全都推掉,必要時候我需要你頂上。」

  蘇昭說:「知道了。」

  沈文素還想說話,程老爺子搖搖頭後接手機,越接臉色越差,最後長長歎了口氣。

  「消息還是慢了,」他說:「一審已經判了,一年有期。」

  「哪裡判的?」

  「××區院。」

  許力平火了:「這是秘密審判!」

  「不一定。」老爺子振作精神,坐直了一字一頓道:「總之,鎮越已經提起上訴了,從今天起,我們正式接受委託,全面參與二審訴訟全過程。」

  

  

  

  第二章

  長江律所雖小,但程靜鈞這個名字,在司法界還是有點名氣的。他要接的案子,別人也不太好攔,案件的材料收集很快,不久委託書送來,程老爺子正式動身,登門看守所。

  這次會見時間不長,老爺子回來把自己關進辦公室,過了半天紅著眼圈出來說:「檢察院還要去一次。」

  許力平說:「那裡全是些程序上的東西,哪有什麼實際內容,去了也是白去。」

  老爺子歎口氣:「看看也好。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冤案,想要翻案可不是這麼容易的。」

  蘇昭問:「你問出什麼具體情況了嗎?」

  「具體情況很簡單,」老爺子說:「某一位,或者說某幾位官員在金德公司在擴張過程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組成了一個特殊利益集團,不斷掠奪和侵犯城市居民,主要是拆遷戶的私人財產,而鎮越很反感這種行為。」

  蘇昭說:「他竟然會看不慣?當年和我一起冒領貧困生補助時,怎麼沒見他高尚啊。」

  老爺子說:「你們那種抽煙喝酒打牌錢用完了就去騙學校的死不要臉的行為,我也很反感。」

  蘇昭馬上裝耳背,伏案疾書。

  許力平穿上高跟鞋,對著鏡子整理鬢角,發現白髮後暗暗歎息一聲,對程老爺子說:「出發吧,我開車。」

  程老爺子吩咐尹維:「文素回來了就讓他等我,關於作業還要問他。」

  尹維點點頭。

  誰知沈文素不久就回來了,老爺子當天卻沒能回來。

  晚上七點,長江律所附近某條僻靜馬路上出了一起車禍,一車突然強行變道,導致後車衝入綠化帶兩人重傷,傷者是律師程靜鈞以及他的助手。

  兩個小時後蘇昭得到消息,穿著T恤拖鞋一路飆車趕到醫院,發現師母暈倒在手術室門口,老爺子的大女兒正哭著給她掐人中。

  尹維氣喘如雷地奔到,一刻不停扒著手術室的門往裡看,然後拉住每一個進出的護士醫生問:「呼!我老師沒事吧?呼!呼!平姐怎麼樣?」

  師母醒過來,抓著蘇昭的手,撲漱漱無聲掉眼淚。

  蘇昭安慰她們:「沒事,沒事,我在這兒呢。」

  這邊情況還沒穩定,又聽到門口有人嘶聲喊:「程靜鈞!我找程靜鈞!」

  蘇昭惡狠狠揪尹維耳朵:「我不是讓你別告訴他嗎?!」

  尹維說:「嗚嗚嗚~我、我都急糊塗了嘛!」

  沈文素像沒頭蒼蠅一般到處亂撞,終於發現了手術室,直衝過來,被蘇昭一把抱住,貼著臉說:「冷靜,冷靜。」

  沈文素胡亂掙扎:「我要進去看看他們!」

  蘇昭緊緊鉗著他:「別添亂!正搶救著呢看不了!」

  沈文素的理智這才歸位,楞楞看著手術室門上那盞紅燈。

  蘇昭在他耳邊輕輕說:「師母面前,眼淚給我收回去。」

  沈文素立刻抹了把臉,蹲到程老太太膝邊,強笑著拍胸脯保證老爺子福大命大,肯定吉人天相,毛主席保佑。

  沈文素其實是很柔和的人,偏偏這時最要不得柔和。老太太剛才還有些癡楞,被他一勸倒反而垮了,哭得不亦樂乎。

  蘇昭把沈文素拎到一邊再也不許他說話。

  數個小時,分分秒秒煎熬,終於有護士推開手術室的門大聲問:「家屬呢?家屬在哪裡?」

  幾個人像彈簧一般跳過去。

  「別緊張,」護士平撫他們的情緒:「年紀大的那個只是腿骨骨折以及擦傷,並沒有大礙,現在已經醒了。」

  眾人舒出了一口氣,又繃緊了問:「那位女士呢?」

  「她的情況稍微差點,」護士說:「除了骨折之外,頭部還受了點衝擊,未來二十四小時都是危險期。」

  老太太一聽,哇啦大哭起來:「力平啊~~」

  蘇昭慌忙從胳膊底下把她架住:「有我呢,有我呢,」 然後對著尹維使眼色,尹維一躬身把老太太急急背到院子裡透氣。

  醫生護士推著老爺子出來,沈文素跟著邊跑邊哭。

  老爺子稍微有點意識,嘶啞著問:「力平怎樣啊?」

  蘇昭把沈文素拉到背後遮住:「醫生說了,平姐沒事。」

  老爺子虛弱地閉上眼。

  又過了大半個小時,許立平也進了ICU,蘇昭把沈文素的臉都揉花了:「你小子就會給我添麻煩!」

  老太太情緒不穩,正躺在程老爺子的病房裡掛葡萄糖,大女兒看看你,看看他,正抽抽搭搭地哭。

  蘇昭在病房門口踱來踱去,和尹維低聲商量:「我看這車禍有點問題。你學生會長的餘威還在,現在去給咱們系籃球隊的挨個打電話,能叫來幾個來幾個,至少要守到平姐醒,以防萬一。」

  尹維照辦,蘇昭稍微安了心,這時才發現自己胳膊肘上全是血,想必是剛剛蹭到哪兒了。沈文素蹲在ICU的牆根邊發呆,蘇昭走過去摸他的後腦勺:「你可不能傻啊,家裡就你一根頂樑柱啦。」

  沈文素把他的手拍掉,恨恨說:「平姐開了十幾年車,從來就沒出過事。」

  蘇昭說:「對,上回喝了半斤白酒,竟然還敢送我回家。」

  沈文素把頭枕在手臂上:「這不是誰想要害咱們老太爺吧……」

  蘇昭站直了,正好瞥見停車場。有幾個人正圍著說話,看見蘇昭後連忙往車裡鑽。

  蘇昭冷冷笑起來:「糟糕,八成讓你給說中了。」

  沈文素問:「啊?」

  蘇昭靜靜想了會兒,才歎口氣:「沈文素,我有話對你說。」

  沈文素說:「聽著呢。」

  蘇昭說:「從今往後王鎮越那個傢伙就靠我們了。」

  他笑了笑,盡量用輕鬆語氣說:「還是老頭子那句話,現在是我倆上菜市口了。」

  沈文素心裡一團亂麻,蘇昭熱情鼓勵他:「希望你經過這回鍛煉後,從八流律師光榮地成長為七流律師……喲,真快啊!」

  四個高大的男生匆匆向病房走來,對蘇昭點頭打招呼:「老師好。」

  蘇昭說:「麻煩你們了,改天我請客。」

  男生們起哄:「行啊!這是您老欠的第六頓飯了啊!」

  尹維猛衝過來在他們頭上一人鑿了一下:「都!他媽!給!我!小!聲!點!!」

  男生抱頭鼠竄,立刻分工守夜,還不忘討好說:「學校裡剩了幾個,明天來換班。」

  蘇昭鬆了口氣,對沈文素說:「你先回去睡吧。」

  「啊?」 沈文素說:「憑什麼啊?」

  「因為用不著你。」 蘇昭推著他往大樓出口走:「聽話啊走吧走吧,別在這兒幫倒忙。」

  沈文素急了,說:「你怎麼老搞區別對待啊?人人都在怎麼就不讓我呆著?」

  蘇昭說:「因為你最煩。乖,回學校去。」

  沈文素死也不肯,氣呼呼坐到老爺子床尾守著。

  尹維看了半天對蘇昭耳語說:「蘇老,您要是心疼直說不就得了……」

  蘇昭眉毛一挑,尹維立刻縮到沈文素身邊不敢動。

  該夜紛雜忙亂,事後想來真是難以形容。

  早上七點,程家母女回家取換洗衣物;尹維買了早飯,幾個人邊商量邊吃,決定蘇昭等人先留守,其餘人回去補覺準備換班,沈文素自然而然被攆走了。E41C6寂一:)授權轉載 惘然【ann77.xilubbs.com】


  到了下午,許立平醒了,但情況很不穩定,昏睡時間較多。老爺子麻藥勁過去,痛得亂哼哼,一條傷腿高高吊起,更是被折磨得要死要活。

  蘇昭天生不會照顧人,尹維手腳太重,程老太太又沒幾兩力氣,老爺子苦歎道:「文素呢?文素哪裡?」

  沈文素急急忙忙過去,輕聲低語哄小孩般哄老頭。他人細緻,又耐心,長得好,護士姐姐們喜歡得不得了。別人家查房每天三次,老爺子房裡簡直是護士開會;趕上蘇昭駕到,更是十里八鄉的都能來湊熱鬧。

  老爺子如今堅信「世上只有文素好,除了文素都是草」。哼哼間隙拉著人家的手錶白:「文素啊,我家裡還有一個老二在英國,沒結婚,你考慮考慮。」

  沈文素滿口答應說「行啊行啊」,半天後才在開水爐子邊想起來:「他媽的,他們家老二是個男的!」

  充水回來看見門口站著尹維,穿得是釘釘掛掛,耳朵上不知道打了多少洞,身上的鏈子亮閃閃直晃人眼,沈文素不禁想起「大渡橋橫鐵索寒」這句革命詩詞來。

  沈文素問他:「你發什麼呆·」

  尹維說:「護士說咱們老頭子腿裡埋著鋼板。」

  「對啊,」 沈文素說:「他骨折了自然要固定,平姐身上也有。」

  「文素,」 尹維作沉思狀:「你說他們怎麼不埋槍管呢?要不埋門量子炮,哎呀那咱老太爺可帥了,那破壞力,人間凶器啊……」

  「尹維,」 蘇昭站在沈文素身後說:「我看你今年也過不了司考。」

  尹維說:「蘇老您也忒狠毒了。」

  老爺子在屋裡叫喚:「別站門口啊,都進來開會。」

  蘇昭應了一聲,老爺子問他:「力平怎樣?」

  蘇昭笑笑說:「我剛從那邊過來,情況還行。」

  許力平是難得的厲害女性,獨當一面,意志堅定,同樣是禍從天降,表現得卻比老爺子要有種的多。只是遭罪多斷了幾根肋骨,連呼吸都痛得鑽心,幾個男孩子又不方便照顧,只好請了個護工,程家母女有空就兩頭跑。

  「沒辦法,開個缺席會議吧,」 老爺子有氣無力說:「蘇昭啊,資料都拿回來了吧?」

  蘇昭點點頭說:「沒少。」

  老爺子鬆口氣說:「剛剛我幾個老朋友來過,都說願意接手。但這事比較敏感,我們最好不要牽扯別人。好在蘇昭做事,我放心,不過提醒一句,注意安全……文素你聽見了嗎?」

  沈文素一怔:「啊?您說什麼?」

  「注、意、安、全,」老爺子一字一頓強調,然後對蘇昭說:「你別欺負他,帶著他點兒。」

  蘇昭問:「這又是誰告的黑狀啊?」

  尹維立刻此地無銀:「不是我。」

  老爺子又痛哼哼一聲,疲憊地閉上眼。蘇昭看他吃不消,便拉著師弟們先回所裡。

  案卷是交警從事故現場撿回來的,當初許力平在法院辛苦複印了半天,現在卻血跡斑斑攤在蘇昭的桌子上。

  沈文素看了心裡難受,說:「能抄的我重新抄吧。」

  「不礙事,」 蘇昭冷笑一聲說:「我就是要把它帶上法庭給某些人看看。」

  沈文素沉默不語,尹維問:「誰幹的?」

  「我不清楚,我想老頭也不清楚。」 蘇昭說:「但這起車禍必定是人為。首先老頭並不是在車上被撞的,而是被逼進綠化帶後,老頭下車看情況,被緊跟著的一輛車蹭著了。據說還不是小車——當然已經逃逸了——所以撞擊後平姐被擠在駕駛座裡半天出不來。」

  「其次,」 蘇昭的眼神明顯冷冽起來:「交警部門的態度突然變了,這說明我們的對手在動用暴力之外,還操縱了執法者,能量不小。我這裡有事故責任認定書。」

  沈文素匆匆掃視,怒道:「什麼東西!」

  蘇昭坐在桌上狠狠抽了幾口煙:「這東西的意思就是咱們家老頭和大姐好幾十歲了終於練成不世神功,牛刀小試就撞壞了人家的車,幸虧人家寬宏大量不跟咱們計較,錢也有保險公司賠了,但出於責任心提醒一下老頭大姐,如此異能最好還是呆在家裡,免得又危害城市交通,然後……第二輛車,自始至終都沒出現。」

  沈文素一菜刀剁在桌上。

  蘇昭歎口氣說:「快拔出來,那是德國進口的松木,弄壞了老頭要找你拚命的。」

  沈文素氣呼呼回轉廚房替病號煲骨頭湯。

  尹維說:「還算老太爺和平姐命大,沒不明不白的死了。」

  蘇昭一邊翻書一邊搭話:「是啊,必有後福。」

  「後福?」 尹維說:「這麼說平姐終於能嫁出去了?」

  蘇昭嚴肅思考後回答:「小尹同志,我想在平姐的思維裡,幸福並不是終於嫁到男人,而是男人終於全都死光了。」

  尹維也嚴肅道:「蘇老,有件連我媽都不知道的事我必須向你承認……其實我是女的,因為發育不好所以有點平胸。雖然你們將要英年早逝,但永遠活在我的心中。」

  「尹維,」 沈文素站在廚房門口:「你在所裡也看不進書的話還不如送飯去。」

  尹維說:「文素去啦,我是考生!」

  蘇昭笑著在他屁股上踹一腳:「快去!路上當心別灑了。」

  尹維愁眉苦臉嘀咕咕穿鞋。

  蘇昭等他下了樓才把案卷一合說:「王鎮越這傢伙沒對老爺子說真話,我們得去見見他。」

  

  

  

  第三章

  想見王鎮越非常難。現實,至少目前的現實是,並非法律規定的權利都能被實際享有,何況背後還有無所顧忌的使刀者。

  但這不值得灰心,事實上在與強權的較量中,法最初總是處於劣勢,之所以能夠反敗為勝,在於以法律為武器者,既有抱著憲法站在門口的勇氣,也有挨打不退縮的堅守。

  無論何朝何代,謀事在人,成事也在人。

  可是真見到人後,卻也知道老爺子上次為什麼要關門抹眼淚了。

  王鎮越先打招呼:「啊喲文素啊!蘇老,您也親自來啦!」

  蘇昭在沈文素腰上掐了一把,低聲說:「用空再傷感」,便坐在王鎮越對面:「王老,精神不錯啊。」

  押解的獄警和蘇昭相識,兩人客氣的點點頭,獄警笑笑,帶上門站在外面。

  王鎮越說:「向組織報告,本人已經有三個月沒刮鬍子理髮了,目前十分想念熱水澡。」

  蘇昭說:「蘇某感覺得出,首長真是馨香撲鼻。其實不是壞事,等某天真要把你弄乾淨了,也快送你上法場了。」

  王鎮越說:「我對他們虐待俘虜的行徑頗有微詞啊。《關於戰俘待遇之日內瓦公約》,1949年……」

  沈文素說:「你們倆別扯了,談正經事。為了瞻仰您老我們揣著申請中院區院腿都跑斷了。」

  王鎮越撓頭說:「那上回我和老頭平姐談話記錄你們看見了嗎?」

  「看過了,」 蘇昭說:「文素整理的。」

  王鎮越一拍大腿說:「看過就行,就那麼回事。」

  蘇昭微微一笑,笑完了說:「鎮越,你知道今天為什麼不是老頭平姐來麼?」

  王鎮越眼神一閃,猛然坐直。

  蘇昭說:「因為他們中了鬼子的埋伏了。」

  王鎮越僵了半晌,咬牙切齒。

  沈文素忙說:「還好還好,你別聽他的,別擔心。」

  王鎮越懊悔道「我就曉得有這天。當初就不該把老頭扯進來,這下好,全家子都扯進來了。」

  「是啊,都拴在你褲腰上了,」 蘇昭說:「快說實話。」

  「我講的是實話啊,」 王鎮越說:「我王鎮越三十歲了從來就沒正經過,難得正經一回就成了階級敵人,被光榮地人民民主專政了。」

  蘇昭歎口氣問:「你舉報的是金德房產的董事長?」

  「對,」 王鎮越說:「還有被他用金錢攻克的某些個官員。」

  「誰?」

  「規劃局局長唄,你不是知道?」

  「不是他,」 蘇昭搖頭:「他還不能這麼肆無忌憚。」

  「再後面我其實也不清楚。」 王鎮越說。

  「你別隱瞞,」 蘇昭說:「往下我總是要翻出來的,老頭子都這樣了你還不體諒。」

  「正因為老頭子這樣了我才不想說。還是文素乖巧,蘇大少真討厭。」 王鎮越笑笑:「我已經想通了,這是我自己的事情。對於老頭子和平姐,我非常抱歉。一年就一年吧……」

  「但是一年過後,」 王鎮越低頭看手指,一瞬間仍如從前般尖銳和咄咄逼人:「我還是要告他。」

  「不說就算了,」 蘇昭站起來:「鎮越,東西難吃也要多吃點,往後天氣涼了要注意保暖,還有……心態上,要放開一點。」

  「曉得,自己人的監獄最難坐。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奇恥大辱。」 王鎮越嘿嘿一笑:「放心,我會調整。」

  「這就要走?」沈文素急忙對王鎮越囑咐:「生活用品,換洗衣物和被褥我都帶來了,記得向他們要。」

  王鎮越雙手合十說:「阿彌陀佛,我的待遇已經夠好了,一個人住商務單間,享受專人監護。哦,對了!」

  沈文素問:「什麼?」

  「據可靠人士透露,外面盛傳本人身陷囹圄是因為亂搞男女關係。」 王鎮越正色道:「這都是別有用心的人為瓦解我方陣營而散佈的謠言,純屬虛構,文素你千萬不要相信。只有長成蘇昭那樣的才可能有生活作風問題,我這種長相的,一般比較純潔。」

  「王老,這是你有生以來第一次吃皇糧,要珍惜啊。」 蘇昭剛要示意獄警會見結束,沈文素突然說:「你把衣服撈上去,我看看。」

  王鎮越愣了愣,罵:「你這小流氓!」

  蘇昭鏡片一閃。

  王鎮越立刻回答:「沒有,沒挨揍。牢友們對我的情況還比較同情。」

  沈文素暗鬆一口氣,王鎮越又得意洋洋表功說:「另外我歸案後交待得可快了,公安干警們直誇我覺悟高,態度好,學歷不是白高的啊。」

  「走吧。」 蘇昭收拾紙筆說。

  「蘇昭,」王鎮越站起來,喊住他:「哥們,謝謝。」

  蘇昭抬頭,瞥了一眼門外獄警,發現正在望別處,便湊近了一字一頓低聲說:「王鎮越,兄弟我生來不信三點:一不信真有人能隻手遮天;二不信天下有白坐的黑牢;三不信真有覆盆之冤,不見天日。你等著。」

  王鎮越低頭沉默,突然說:「我不確定,但你去查查4M一號,不要冒進,點到為止。」

  蘇昭一愣,拉上沈文素便出了門。

  路上沈文素問他:「幕後是誰?王鎮越很不方便說的樣子。」

  蘇昭說:「麻煩人物唄。」

  「誰?」

  「4M,Manager、Mather、Maid 、Moder,一個人要像管理者、母親、侍女,形象舉止良好,這個人就是秘書。4M一號的意思就不用我解釋了吧?」 蘇昭扶著額頭皺眉說:「我還真沒想到他身上去,這個人目前炙手可熱,權勢熏天,比他的領導還要難對付。」

  他加大油門:「王鎮越以前老是大放厥詞地談保護舉報人制度的,現在他身體力行了。」

  蘇昭回來後,在老爺子的病房呆了很久。

  程老太太前腳出門,老爺子後腳問:「帶煙了沒有?」

  蘇昭奸笑,掏出一包,老爺子接過迅速藏在枕頭下:「我的天,這老太婆!可把我憋死了。」

  蘇昭說:「您少抽點,師母每次都搜身,我走私不容易。」

  老爺子說:「我斷的是腿,跟煙有什麼關係?」

  他老律師有錢,住的是單人病房。蘇昭關好門,打開窗,幫老爺子點上煙,兩個人也不開燈,就在暮色中默默對坐。

  老爺子說:「我見到鎮越那個樣子,是真傷心。」

  蘇昭低頭:「被人整得不輕。」

  「他說什麼了沒?」老爺子問。

  「老師,」蘇昭彈掉煙灰:「我們這次趟的水,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深。」

  老爺子指指斷腿說:「我比你更有感受……捲進裡面的是誰?」

  「第一秘。」 蘇昭說。

  「嘖,竟然是他。」 老爺子皺眉道:「這個人的問題其實不小,你還記得我有個老同學在紀委吧?他曾經提到過,在他們手上光舉報信就有兩大麻袋,奇怪的是這個人金槍不倒。」

  「靈異現象。」蘇昭說。

  老爺子哈哈笑,然後問:「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其實啊,車禍以後我對力平很愧疚,我老頭子死了也就死了,她一個人孤零零的,身邊也沒個照顧,我卻把她給連累了,想想真不應該。所以你和文素完全可以退出,我也不打算再讓你們冒險。」

  蘇昭微微一笑:「您知道他們第一審給王鎮越指定的是什麼律師麼?」

  老爺子說:「一個實習律師,不管是從制度還是經驗上,都不具備出庭的資格,說話磕磕絆絆,比文素都不如。」

  「二審再輸王鎮越就坐定牢了。」 蘇昭說:「坐牢對於一個律師來意味著什麼,他的職業生涯可能就此終結。」

  老爺子歎氣,不說話。

  蘇昭突然說:「王鎮越的個人英雄主義情結太欠揍了!」

  「就是!」老爺子繼續批判:「凡事都喜歡衝在前頭,考試也是,打群架也是!」

  「這回你和平姐的醫藥費得他出!」

  「還有誤工費!」

  「精神損失!」蘇昭走到窗口,抽了幾口煙惱火回頭說:「算了,算了,現在總不能讓王鎮越再一個人做英雄了,我捨命陪君子。」

  老爺子愣了半天,終於說:「哎呀呀,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小資流氓,真是、真是……看不出啊。」

  蘇昭翻個白眼:「您老說的是什麼話。」

  「我是說我很驕傲,真的,」 老爺子笑了:「原來我的學生具備了社會所需要的理性、良知和責任感,我的學生是真正有勇氣的行者而非言者,所以我很驕傲。」

  「不過,」蘇昭說:「萬一我也進去了,記得幫我照顧好文素。」

  「這還用你說,」老頭說:「我英國還有個老二呢。」

  蘇昭面無表情:「您要是說真的那我就不幹了。」

  「玩笑,玩笑……」

  「那麼,」蘇昭替老頭掖好被子,對他笑:「兩麻袋的舉報信是吧,老師,我們就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怎樣?」

  老爺子還沒回答蘇昭就猛然跳起來,奪過他手上的煙扔出窗外。

  沈文素進門,開燈,把飯菜弄好說:「其實我的鼻子很敏銳的。」

  蘇昭湊到老爺子耳邊說:「這傢伙要叛變。」

  沈文素嚴厲教育老頭:「您自己的身體也注意點!都是為您好!」

  老傢伙咳嗽、哼哼、蓋被子、裝傻。

  蘇昭一邊偷笑一邊往外走。沈文素問他:「去哪兒呀?」

  蘇昭說:「吃飯。」

  沈文素說:「我這不是帶來了嗎?」

  「因為我在外面有好吃的。」 蘇昭對著門玻璃整整領帶,昂首闊步出門。

  

  

  

  第四章

  沈文素腦中硬盤卡卡作響:媽呀,有姦情的幹活!

  他把湯勺往老頭碗裡一扔,哧溜竄出去:時代不同了,婦女翻身了;黨政所需,婦聯所能,這位哥哥,我是看在老爺子的份上拉你一把,免得你重蹈王鎮越覆轍啊(都說了人家不是因為這個)。

  蘇昭疾走說:「你跟著我幹嘛?」

  沈文素說:「啊?什麼?」

  蘇昭快步邁下台階:「回去看著老頭。」

  沈文素說:「尹維馬上到,他說不受導師偉大精神光芒照耀就完全不能學習。」

  蘇昭小跑著奔向停車場,剛關上車門還沒來得及上鎖沈文素眼疾手快一屁股落在副駕駛座上。

  蘇昭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他猛然一撲就捏沈文素的臉,沈文素躺在下面哎喲哎喲直叫喚:「殘忍!太殘忍了!」

  蘇昭黑著臉說:「下去。」

  沈文素喃喃道:「下去就下去唄」

  他下去兩秒鐘又上來了,蘇昭幾乎被他氣樂了。

  「蘇大少,」 沈文素直視他的雙眼說:「這案子是我們倆一塊接的,我雖然沒出庭資格,但做一件事就要承擔一份責任。我也不知道你和老師今天討論什麼了,但你單槍匹馬衝在前頭時,也想想你說過的話,去菜市口,也沈文素有的份。」

  蘇昭低頭,最後笑了笑,發動車輛,五分鐘後停在一家麥當勞門口。

  沈文素驚詫道:「你還真是來吃飯的?!」

  「廢話。」他熄了火,突然指著車窗外說:「沈文素!快看!」

  「哎?」 沈文素一扭頭,那人迅速拔了鑰匙跳下車然後把沈文素反鎖在裡面。

  什、什、什麼!!? 沈文素砰一聲貼上車窗,眼睛瞪得溜圓。

  蘇昭叉著腰挑眉毛,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往店裡走,然後還故意找了個靠窗座位,翹著二郎腿一邊慢條斯理吃東西一邊對著沈文素壞笑。

  沈文素粘著玻璃張大了嘴,完全說不出話來。

  「我也沒吃飯……」他摸摸臉,又摸摸肚子,說:「我燉了一下午的綠筍老鴨湯……一口也沒吃到……」

  一隻小漢堡,那人吃了十五分鐘;平時發牢騷說「酸度略遜於陳醋」的咖啡,現在卻啜一口,笑一笑,笑一笑,啜一口,滴滴香濃意猶未盡。

  「……我已經出離憤怒了。」沈文素扭轉視線向車頂:「眼不見為淨。」

  說不見他吧,他自己倒湊上來了,扔了只紙袋在沈文素懷裡,打開一看,全是垃圾食品。

  沈文素也不客氣,狼吞虎嚥,介紹:「這才是正確的吃法。」

  蘇昭本想斜眼以藐視,卻突然說:「張嘴。」

  「唔?」 沈文素滿腮幫子鼓鼓囊囊。

  「東西吞下去,」蘇昭托著他的下巴,皺著眉頭逼近:「張嘴。」

  沈文素拚命咀嚼,「咕咚」嚥下,然後緊緊捂著下半臉縮到門邊。

  蘇昭打開車頂燈,衝上來掰他的牙。

  沈文素怒吼:「幹什麼?!買騾子吶?!」

  「沈——文素!」蘇昭與他拼蠻力:「你平時牙痛不痛?最裡面有個爛牙讓我看看!」

  沈文素奮力抵抗。一輛警用摩托緩緩經過,猛然急剎,交警跳下車黑著臉敲玻璃。

  蘇昭立刻從沈文素身上爬起來,開門笑得像桃花似的:「誤會啊誤會。」

  警察叔叔問:「駕照呢?」

  蘇昭雙手捧上。

  警察叔叔瞇眼看駕照,又上下打量蘇昭,蘇昭一推眼鏡,開始偽裝,沉穩優雅,笑容謙和;他繞過蘇昭凝視沈文素,沈文素也偽裝,和藹可親,三代良民。

  警察叔叔冷冷咳兩聲,扭頭就走。蘇昭沈文素微笑著揮手送別,然後迅速逃離現場。

  沈文素依然捂著臉,嗡聲問:「去哪兒呀?」

  「王鎮越家。」 蘇昭把車開上高架:「幸好他在平姐那兒扔了把鑰匙。」

  王鎮越近幾年也奔了小康,勝利進駐高級小區。

  蘇昭在保安室登記時,隨手寫「6幢」,小保安一驚,壓低了聲音問:「來找王老師的?」

  蘇昭想那種人怎麼就成了「王老師」了,問保安:「怎麼了?」

  小保安說:「哎喲,不知道來了多少批了!特別是那些穿制服的,一個個氣勢洶洶,我們攔都不敢攔。」

  蘇昭問:「法院的吧?」

  「我們不好說,反正都有。」保安說:「王老師也有好幾個月沒看見了呢。」

  蘇昭笑笑,進了王家才說:「去撿點殘羹冷炙吧,家都抄幾回了。」他鎖門拉窗簾,又探出去看了看:「上次我來,在小區門口碰見了些可疑人物,只好回頭。今天運氣比較好,沈文素,幹活。」

  沈文素問:「找什麼?」

  「隨便什麼,只要是王鎮越寫過字留過記號的就拿來我看,」蘇昭蹲在堆積如山的報紙資料前扒拉:「有句話說,『我認為這件事和案件沒關係,而對方律師卻認為有牽連,結果對方贏了』,就是這個道理。」

  「況且,」他指指書櫃:「文素你從那邊找起……況且王鎮越被刑拘後,他所遞交的舉報材料都被扣壓。目前是在公檢法手裡,還是在被舉報者手裡,或者還是乾脆被銷毀了,不得而知。總之到現在,我們手裡沒有一絲有利證據,而對方卻必定毀證、造假早已完成。」

  「路漫漫啊,」蘇昭脫掉外套,鬆了領帶,捲起襯衣袖口,換了個舒服點兒的姿勢坐下:「蛛絲馬跡,不可放過。」

  他這個人,生了一張漂亮臉蛋,又常常言語輕佻,看起來十分不可靠,其實卻勤勉而敬業,訓練有素是老爺子的功勞,但技能熟練卻不得不歸結於個人努力。

  人人都想當大律師,但大律師往往從每週工作七、八十個小時起步;所以好律師一般不小資,沒時間小資。誰真動不動跑到咖啡館看過往人群蕭蕭落葉感懷一下午,那他要麼不是律師,要麼在自毀前程。

  所以沈文素助理,螞蟻一般工作吧。11B9:)授權轉載 惘然【ann77.xilubbs.com】


  沈文素從書櫃的最上層翻起,一點一點往下挪,兩個人心存僥倖整整找了一個小時,毫無收穫。

  想想也正常,電腦已經被沒收,抽屜被撬開,資料全有動過的痕跡,而王鎮越是個把事務所當家,家當旅館的工作狂,雖然也有滿嘴裡跑火車的惡習,但心思縝密,絕對不會糊塗到把敏感事件四處記錄。

  蘇昭一邊煩躁地抽煙,一邊勸自己:「耐心,耐心。」 沈文素卻蹶著屁股趴在地板上東敲西敲。

  蘇昭問他:「做什麼?」

  沈文素說:「我看看有沒有活動的暗格。」

  蘇昭壞笑:「快找,說不定有藏起來的存折和美金。到時候把王鎮越做了,我七你三。」

  「我四你六怎麼樣?」 沈文素艱難地在書櫃底下摸索,抽出一疊亂七八糟東西,突然「唔」一聲:「這是什麼?照片?」

  蘇昭接過來撣掉灰,噗哧一笑,摟著沈文素的脖子說:「正好介紹你認識。」

  「左邊這位猥瑣男性就是王鎮越王老師,和他勾肩搭背哥倆好的,就是金德房產的董事長。」

  沈文素湊上前細看。

  這是一張聚會照片,擠擠挨挨全是人,以王鎮越與董事長最為突出。董事長人到中年,其貌不揚,臉紅得像番茄,領帶繫在腦門上,一看就是喝高了在胡鬧。

  「別小看這大叔,」蘇昭說:「兼具了野心、實力與低調,相當難對付。」

  「這是誰?」 沈文素指著角落裡一個小人問:「眼熟。」

  蘇昭表揚:「記性不錯,這人你見過,就是和王鎮越一起給金德當法律顧問的邱桐。」

  「哎?」

  蘇昭皺眉:「所以這個案子麻煩,對手本身的強大不說,還有極難對付的專業人士。」

  邱桐用四個字就可以形容:辯才卓越;用另四個字加以理解便是咄咄逼人。蘇昭寧願有十個王鎮越在他耳邊聒噪也不能有一個邱桐:「一天到晚像跟針似的。」

  蘇昭說:「去年和他交過一次手,這人不好好辦案,專門琢磨灰色技巧,陰招不斷。幸好我為人磊落、信念堅定、恪守道德,依靠著熱血、辛勞、汗水與眼淚完美地將他斬於馬下……」

  沈文素呵呵笑,撇開頭一滴冷汗,確信除了結果,真實情況應該恰恰相反。

  沈文素指著照片還想問,袋中的手機卻嘟嘟直響,那邊一說話,沈文素大驚:「啊?真的?!」

  蘇昭問:「什麼真的?」

  沈文素拉起他就跑:「快!快回去!後院失火!」

  兩人急急忙忙往律所趕,到門口發現站著一人,頭頂野戰盔,面戴夜視鏡,手持打鳥槍,腰掛傘兵刀,腳蹬高幫靴,雄赳赳氣昂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地沉聲道:「報告連長,讓他們給跑了!」

  尹維,監控設備愛好者,軍品收藏者,野戰狂熱者,「像男人一般戰鬥」的鼓吹者。

  沈文素衝過去摸他:「你沒事吧?」

  小尹同志充滿霸氣地說:「沒事!」

  沈文素問:「你剛剛說什麼闖進來了?小偷?」

  「連長!你聽我說!」 尹維激動了,指著門上一小裝置說:「我改造的智能聯網防盜報警器真是非同凡響啊!不但能達到三十二防區,還能準確警情定位,電話布控,無聲電訊號報警……」

  蘇昭說:「你說重點。」

  「是,蘇老,」 尹維說:「總之如果有人撬窗或門進了咱們所,我身上的信號接收器就會震動。」

  沈文素掏兜說:「我也有一個,尹維的最新研究成果。」

  蘇昭問:「那你的怎麼沒動靜?」

  「因為電波好像有接收範圍,我不太懂,對吧尹維?」

  「沒錯!」 尹維很得意:「方圓一百二十米!足夠從所裡走到樓下便利店。」

  「那麼,尹維,」 蘇昭有些無力:「你當時在哪裡呢?」

  「廁所啊!」 小尹同志說:「我沒開燈冥想呢。正當我漸入佳境,突然!警報就來了。我一開始還當是文素,後來一聽,動靜不對,就立刻衝出去了。幸好我把……」

  他轉一圈拎了根小棍出來:「幸好我把美國海軍陸戰隊專用殺破狼110加強型甩棍藏在了廁所裡,於是我犧牲小我,與歹徒英勇搏鬥,最終將其擊傷並制服,可惜為了保護集體財產,讓他鑽空逃走。」

  「了不起,」 蘇昭鼓掌:「榮立三等功,授予戰鬥英雄稱號。然後,」他走進洗手間稀里嘩啦翻一陣扔出只防毒面具來:「把你的東西都收到閣樓上去,別惹平姐回來抽你。還有……」

  蘇昭挑起一邊眉毛:「以後別在馬桶上睡覺。」

  沈文素補充:「小心著涼。」

  尹維說:「我沒睡著!」

  「小尹同志,」 蘇昭問:「你今天學習了沒有?」

  「學習了。」 尹維說。

  「考試有信心嗎?」

  「有。」

  「那麼1995年修憲有哪些內容?」

  「呃~~~~」 尹維望著沈文素,沈文素抬頭望天。

  「呃~~~~」 尹維眼神閃爍:「國營改成國有?允許私營經濟存在?呃~~~不對,依法治國,建設法治國家吧?」

  「尹維,」 沈文素一臉惋惜:「95年沒有修憲。」

  蘇昭抬抬下巴:「看書去。」

  尹維灰溜溜爬閣樓。

  蘇昭在後面特別起勁:「加油啊!背負著司法部詛咒的孤獨少年!」

  

  

  

  第五章

  沈文素跑了一天真累了,往沙發上一躺便起不來,舒服地歎口氣問:「哪兒來的小偷啊?」

  蘇昭把他搬起來扔進旁邊的單人沙發,換自己躺下:「是不是小偷還有待證明。」

  沈文素捲土重來被蘇昭一腳踹開,再重來被蘇昭抓住壓在屁股底下,略微掙扎了兩下認命:「不是小偷是誰?」

  「一般稱之為不明人士或者涉黑團伙,是濫用公權力者,強取豪奪私產者以及侵犯公民權利者的代言人。」 蘇昭閉目養神:「就像一齣戲,能看見的演員在台前,看不見的導演在幕後。」

  「你挪開點,太重了,」沈文素艱難地掏出相片端詳:「導演噢……董事長大叔挺厲害。」

  「他頂多算副導演,管管群眾演員的那種,」 蘇昭乾脆平鋪到他身上,沈文素聽到自己的脊椎正發出悲鳴。

  蘇昭倒挺舒服,雙手交握胸前繼續說:「我也遇到過幾回,最厲害時天天出門得戴墨鏡,貼著牆根走路,怕被敗訴的認出來。以後再也不接標的那麼大的案子了,折壽。」

  沈文素說:「啊,就是那個3000萬的?你和平姐一起去的?平姐還老疑心有人在她車底下裝炸彈呢。」

  蘇昭嘿嘿笑起來:「不是沒可能啊……行了,別說話,讓我躺會兒,從昨天起我就沒合過眼。」

  「從我身上下去躺行不行?」 沈文素喘氣問:「不睡覺幹嘛?」

  「思考,思考,不停思考,」 蘇昭喃喃:「想寫份漂亮點兒的辯詞,結果在電腦前坐了整晚上,無從下手。」

  「時間不多了……」他摘下眼鏡按壓太陽穴,眼眶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尹維從樓上下來喝水,觸目看見他倆,大喊:「娘啊!三級片啊!」

  蘇昭眼皮都不抬說:「你滾不滾?」

  尹維抱上水壺回答:「馬上滾。」

  沈文素奮力蠕動,終於擺脫肉墊命運,狼狽地邊整理襯衣邊說:「我也上樓。」

  「哎?」 尹維問:「你不回學校啦?」

  「嗯,請了半個月病假,胃出血……啊!!!」沈文素猛然被抱枕砸倒。

  蘇昭高舉一手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竟然和我用一樣的理由……真是太侮辱智慧了。」

  「噫~~~~~~文素!你醒醒!啊!翻白眼了!」 尹維架上沈文素逃得屁滾尿流:「救命啊!!!」

  「嗤,」 蘇昭再次躺下:「一點煩惱都沒有的小子。」

  燈沒有關,有微微的涼風吹進窗子,可以聽到馬路上車輛川流不息。

  蘇昭用手臂擋著眼睛,滿腦子都是跳來跳去的身影,一會兒是王鎮越,鬍子拉渣消瘦憔悴;一會兒是老爺子,吊著腿不能翻身又害怕長褥瘡;是平姐,每說一個字都痛極卻不肯停口,非要告知案情;是邱桐,敗訴時又急又恨的眼神;是去年威脅自己說要殺了全家的小流氓,是金德外表憨厚實則精明的董事長,是電視上作報告呼風喚雨的高官,是……「沈文素。」

  「哎?還沒睡著?」 沈文素正躡手躡腳地靠近,嚇了一跳。

  「幹嘛?」 蘇昭瞇著眼睛,表情很不善。

  「送給你。」 沈文素把手裡的毯子扔給他,又飛快地跑上樓。就聽到尹維的聲音:「呀呀,你還真敢!蘇老今天像隻老虎似的!」

  沈文素說:「噓,我睡了,你看完書睡地鋪,別老跟我擠床。」

  「……笨蛋。」 蘇昭搖搖頭,惡聲惡氣;扯了毯子蒙上頭,過會兒卻禁不住勾起了嘴角:「笨蛋……」

  他又突然彈起來:「尹維!」

  樓上尹維「啪」一聲立正,直挺挺喊:「到!」

  蘇昭說:「下回再遇見這種情況不許逞強,報警!」

  「哎?」

  蘇昭一蒙頭又不理人了。

  尹維問:「蘇老是不是太懷疑我的作戰能力了?」

  沈文素回一句「看你的書」,便帶上眼罩耳塞倒頭大睡。

  

  第二天醒來一看太陽就知道睡過頭了,沈文素邊刷牙邊懊惱。尹維去了醫院,蘇昭早已不在。沙發上毛毯被揉成一團,沈文素整理時,發現茶几上壓著張紙條,沒有抬頭,沒有署名,正中間兩個大字:「外出」。

  沈文素苦笑說:「可真夠乾脆的。」

  他拎上包,準備也去醫院呆會兒,卻發現蘇昭辦公桌上資料成山,搖搖欲墜。跑過去收拾才察覺,呀,這個人肯定半夜又爬起來想東西了,滿紙鬼畫符。沈文素努力辨認無果,唯看出「金德公司」這幾個字反覆出現,又圈又點。

  「要不……」 沈文素歪著腦袋說:「我也去看看?」

  「金德」這個名字,很能體現其創始人樸素而美好的願望:銀子我要,面子我也要。公司位置遠離市區,沈文素從醫院出來後,拿著張宣傳單按圖索驥,等找著已經是下午了。這公司彷彿就在臉上寫著「老子資產數、百、億」,難怪位置這麼偏僻,因為只有這麼偏僻的地方,才有這麼大塊地皮供它造這麼鋪張的大樓。

  沈文素想起在律所都進寫字樓的今天,自家長江所還扎根沿街居民房,堅持螺螄殼裡做道場,不禁拭去一滴辛酸淚,燃起騰騰嫉妒火。

  沈文素站在馬路對面觀望了一會兒,鼓足勇氣正要上前,卻看到尹維騎著他的小輕騎從巷子裡躥出來。

  「啊?」 尹維比他還吃驚:「連長怎麼在這裡?!」

  「要問你,」 沈文素說:「到哪兒鬼混都有你。」

  「冤枉!」 尹維說:「我可是平姐准了假的!這附近有個CS野戰訓練營,我上回來時騎了小鳥,結果它壞了,只好請野戰營的機械師修,今天修好了所以我才來拿。」

  沈文素捏捏車把說:「這小鳥早該報廢了。」

  「胡說!我媽和我加起來才騎了八年呢!我……」

  「別說話。」 沈文素突然捂著他的嘴,緊緊盯著一個剛剛走出金德公司大門口的人。

  那人中等身材,年紀不大,打開車門時略微遲疑,坐進車裡一動不動。

  「啊,是他。」 尹維拉下沈文素的手。

  「你認識?」

  「不能說認識,也不知道名字。」 尹維皺著眉頭努力回憶說:「哎,你還記得蘇老讀大學時,據說班上出帥哥,惹得底下好幾屆的姑娘們都借他們班畢業照去彩印,然後把蘇老放大了,掛宿舍裡天天上香磕頭啊?」

  「聽說過,怎麼了?」

  「我大三時在咱們所實習,有幾個姐姐還捏著那張畢業照找上門來瞻仰蘇老的真容。那人在照片上就排在蘇老後面,當時我還想呢,蘇老那副德性就已經夠囂張了,沒想到還有比他更陰陽怪氣的。」

  「名字我倒知道,」 沈文素看著那車說:「叫邱桐。」

  「啊?他就是邱桐?!」 尹維更吃驚了:「蘇老早上出門時說下午四點要去見一個姓邱的,現在正四點,他怎麼在這兒啊?」

  沈文素喃喃:「我哪知道。」

  說話間那車已經發動,沈文素拉著尹維騎也上車:「不管怎樣,先跟著再說。」

  開出去沒幾十米就是一個長紅燈,足有八十來秒。小車停下了,沈文素和尹維也停下了,準確地說是被交警攔下了。

  巧的很,這交警叔叔竟然還是上回要看蘇昭駕照的那個。上次天黑沒注意,今天看看,長相還很標緻。

  叔叔說,咦咦,那個矮點兒的怎麼這麼面熟啊?還有輕騎不可以帶人知道嗎?兩個人都不帶頭盔,不要命啦?嘖嘖嘖,好啊,還不是本市牌照!哇塞!這車得報廢多少年啦,這樣還能騎?!

  算了算了,看你們倆學生模樣也不為難你們,一人拿一面小紅旗,戴上小紅帽,別上紅袖套,上人行道那邊站著,紅燈綠燈吹吹哨,好好補習交規啊!

  尹維焦急地說:「這可怎麼辦呢?這不是要跟丟了嗎?文素……文素!!?」

  他扭頭拚命張望:小紅帽還在,但小紅旗不見了,紅袖套不見了,輕騎不見了,更重要的是沈文素不見了。

  沈文素扣上頭盔,跨上小鳥,氣勢如虎,直穿綠燈,跟著那小車絕塵而去。

  交警瞪著眼睛看尹維。

  尹維說:「叔叔我不認識他!」

  交警說:「去!」

  尹維說:「啊?」

  交警說:「沒看見幼兒園秋遊嗎?」

  「哦!」 尹維立刻配合,衝向人行道拉著領頭小男孩的手,舞動小紅旗,不遺餘力:「小朋友們手拉手,跟著哥哥齊步走,來來來,對警察叔叔揮揮手!說叔叔好~~~~」

  小朋友異口同聲:「叔~~叔~~~好~~~~~」

  交警背脊一挺,敬禮,特得意。

  沈文素卻追得要死要活。一輛破輕騎,拉到六十碼的速度,簡直是極限。幸好前面那駕車人彷彿在想心思,一直沒有開快。

  只是越追車越少,越追越荒涼,越追越顛簸,眼看著高塔高爐漸漸消失,滿目是田野和村莊,天也漸漸黑了,沈文素估摸一下,怎麼著也開出來四五十里地了。

  「這傢伙是要去哪兒呀?」 沈文素抱怨。

  前車也不見停,只是這麼不緊不慢地開著。再往前走連村莊也稀疏,就剩下廣闊的田野和高大的道旁樹了。風很大,路很窄,公路越來越顛簸,偶爾還有拖拉機轟轟轟迎面而來,沈文素騎得艱辛無比。

  糟糕的路況也影響了前車,它終於停下了。

  沈文素猛然剎車,差點被慣性甩進路邊的水渠。他推著輕騎躲在樹後,密切注視著前車一舉一動。想著邱桐下來第一句話會怎麼問,自己應該怎麼回答;他要是問這個要怎麼說,問那個要怎麼說……

  可是前車啥都沒幹。

  過了會兒它調頭了,就擦著沈文素前面的樹,「轟」一聲,沿著原路開回去了。

  沈文素懵了。

  「他、他、」沈文素氣急了罵不出來,迅速轉了車頭,火冒三丈地發誓要一追到底,追著了別的不談,先打一頓再說。

  然後就發現:沒油了。

  是啊,沒油了。這只是輛一週一小修,半月一大修的破車而已,一輛被尹維那種妖怪騎了四年,備受蹂躪苟延殘喘的可憐的破車而已。

  它只是沒油,不是壞,多麼偉大的奇跡。

  沈文素張大了嘴,整整傻了一分來鐘,終於頹然垂頭,跑到路邊田埂上坐著,考慮自己是不是應該先哭一場比較好。

  掏出手機,發現有二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蘇昭的。還有短信,打開一看,是蘇昭惡狠狠發問:「沈文素你小子你在哪裡?」

  沈文素回信說:「老子回不去了。」

  蘇昭的電話立刻過來:「什麼回不去了!?」

  沈文素可憐巴巴說:「尹維的車沒油了……」

  蘇昭問:「你在哪兒?」

  沈文素只能硬著頭皮回答:「……不知道……」

  「啊?」

  「不知道……」

  蘇昭咬得牙根咯咯作響:「笨蛋!看路牌啊!看路牌!」

  沈文素四下裡張望,荒郊野外,哪裡來的路牌。

  「問人!找個人問問!」

  人?哪來的人?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哎呀,原來這裡的傍晚,天空也是這個顏色啊,突然想起了以前……呃……,沈文素撓頭:現在不是抒情的時候。

  蘇昭脾氣都被他氣沒了:「文素,看看周圍又沒有標誌性建築。」

  標誌性建築?怎麼可能?到處都是田和荒草地。

  蘇昭鼓勵他:「往前走,盡可能找找,村莊,平房,甚至菜地裡的窩棚都行。」

  有建築,就有人。

  沈文素掛了電話,跑了幾百米,突然發現眼前的地平線似乎是白的。

  白線!剛才為什麼沒有注意!

  他急急忙忙脫了鞋往樹上爬,愣愣看了一陣撥通蘇昭的電話:「蘇昭……」

  「嗯?」 蘇昭緊緊捏著手機。

  話筒裡傳來沈文素木木然的聲音「標誌性建築……」

  「啊?」

  堤壩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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