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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手錶】by水颯颯

  一

  銷售旺季,每天總是加班到很晚。雖然周林素來以精力過人而自誇,可是連續通宵了三個晚上後,腳下終究也變得虛浮起來。

  夜班的車子是有,但是半小時才有一班,周林站在站台上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考慮是否要打車回家。

  腦子有些含糊不清地運轉了半天,朦朧想起這個月的交通補貼好像已經到了限額,自己掏錢的話也不是不捨得那三四十塊,只是月初剛敗了PS3,手頭再不收斂些,月末就只能厚著臉皮回家吃父母。

  「啊,還是算了。」周林在夜半的涼風裡縮了縮肩,轉動起因為長時間坐在電腦前工作而僵硬的脖子,掃視空無一人的四周。

  路兩旁的大樓基本都熄了燈,靜靜矗立在黑夜中彷彿隨時會倒下的巨大怪獸。馬路上的路燈倒全亮著,一想到這些路燈只是為了像自己這樣的少數夜歸派而點燃,就覺得其實人生還真有些奢侈。

  因為自詡是享樂派,所以這種奢侈的感覺也算是一種享受──周林加班後惡劣的心情因為路燈而好轉,無意識地哼起了不知從哪聽來的歌。

  「滴答。」

  一個細小微弱的聲音突然傳進耳朵裡,撥動了午夜敏感的神經。周林一瞬停住了呼吸,看過太多靈異奇幻故事的大腦裡瞬息間閃過N多畫面,從午夜凶鈴一直到外星ET。不過強烈的現實感還是驅散了心頭的小小驚悚,周林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發覺站台一側的垃圾桶旁,躺著一隻銀色的手錶。

  手錶?確實是手錶,雖然距離稍有些遠,卻不會看錯。周林遲疑了一下,走過去將它撿了起來。

  ──是塊奄奄一息的手錶。

  當看見表盤上向前向後猶豫跳動著的秒針時,周林這樣想。剛才的那聲響動,大約是這塊表最後一次有力的跳動了,從表面上的破損程度來看,這塊表應該是被有意丟棄的。在想著是不是該把表放回原位比較好呢,又突然覺得這樣的話這只表實在有些可憐……

  會將撿到的東西擬人化,然後擅自對其產生同情憐憫的情感──這就是周林常被朋友認為奇怪的地方。雖然自己也會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似乎有點不同尋常,不過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周林摸了摸表身上細緻漂亮的花紋,半是開玩笑地說道「我來收留你吧」,然後放進了口袋。

  回家的車子很快就等到了,因為半夜無人的緣故,幾乎是被一路狂飆著送到了小區外的車站。步行三分鐘是自己所住的小樓,二層的樓道燈壞了,所以只好摸黑按了半天防盜大門的密碼,最後倒是開竅地掏出了手機照明,終於在天亮前爬到了自己凌亂的床上。

  衣服也沒脫,就這樣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醒來時先是覺得頭疼,然後是身體的沈重,周林看著床頭的鬧鐘,覺得自己的壽命一定又減了不少。

  翻了翻身,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擱著腰,周林伸手摸了摸,從衣服口袋中掏出了之前撿到的那隻手表。

  手錶已經完全停止了走動,垂頭喪氣地耷拉在指間。周林看了一眼,隨意的將它放在了電腦桌上。

  接下來,起床、洗澡、換衣服。在鍋裡煮著麵條時,趁空下樓取了這兩天的報紙,信箱裡除了一大堆的傳單廣告,意外還有一封紅色的喜貼。一邊吃麵一邊看著喜貼上新郎的名字,周林模糊地想起這個人是自己小學及高中的同學。

  端木青磊。不錯,就是這個名字。小學的時候自己還是個沒有見識的蠢小孩,所以一直覺得四個字的名字又拽又欠抽,端木青磊那時候的個性又很內向,因此自己與他同桌時似乎沒少欺負他。

  三年級後因為父母工作調動的緣故自己轉了學,再見他便是在高一。因為小城市裡只有那麼一所重點中學,所以成績還過得去的舊友都理所當然地在此重聚了。不過與小學的印象不同,高中時的端木青磊已經開朗了很多,當然還沒到自己那種樂天的程度就是了。雖然是曾經的同學,氣場的緣故,從高中入學的一開始就處在兩個交集甚少的朋友圈,所以真要說的話,自己與他一直是在同一個班上課的兩個星球的人。

  連長相都已忘記的人,居然還能收到他的喜貼啊……

  周林想著,扒完了最後一口面,將紅色的帖子在桌上隨手一放,趁著外頭還有太陽,開始了休息日難得的大掃除。

  擦完桌子拖好地,接下來只需把堆積下的髒衣服丟進洗衣機。調好時間啟動程序後,不知覺又對著旋轉的內缸發了半會呆,反應過來時,才知道自己已被加班結束後的空虛感包圍了。

  如果可以找到什麼熱衷的東西就好了,不僅可以消磨時間,而且還能成為精神寄托,就算是奇怪的信仰,只要能解救加班中的我就好了。周林想。一面走進房間打開了電腦,準備登陸一下許久未上的遊戲。

  新買的PS3就在手邊,不過卻不怎麼想碰,等待遊戲連線的過程中,周林拿起之前放在鼠標附近的手錶,毫無目的地撥弄著一側的表耳,表盤上的指針因此飛速旋轉起來,等注意到時,似乎連萬年曆上的年月日期也被改變了。

  哇,亂了。

  周林試著往回撥了撥,但是沒找到竅門,越調越亂,於是最後索性就放棄了。

  算了,還是等拿去修的時候再讓師傅調好了。周林想著,摸著表帶把玩,眼睛盯著電腦屏幕時,又鬼使神差地將表扣到了自己的左手上。

  表身初繞上手腕時還有點冰涼,過了一會就變得與體溫一樣,周林將表帶扣合又拉開,反覆玩了幾下,突然因為莫明襲來的睡意閉眼打了個哈欠。

  誰知睜開眼後接下來的一刻,卻讓周林怔了整整十分鐘──

  眼前的景象依舊現實無比,但是自身所處瞬間從家中臥房切換為常去的公園裡的涼亭,這樣超現實的情節卻讓周林覺得自己在做一個很真實的夢。

  現在的我,是睡著的嗎?周林反覆詢問自己,不敢挪動半分。手腳彷彿要回答這個問題,不斷傳來真實的感受──不是夢裡那種虛無的控制感,而是真真切切連在自己身上的血肉的感覺。

  還是不敢動,但是始終保持同一姿勢似乎會讓身體僵硬,周林試著開始轉頭打量四周。

  打量的結果是再次確認此處確實是自己熟悉的離家三公里外的公園,只是亭子似乎被翻新了,感覺上和前月來時有些不同。

  周圍沒有人,作為建在偏僻處只作休息用的亭子,這樣門可羅雀的情形倒也正常,但對於現在的周林來說,卻有說不出的詭異的意味。

  大概,其實剛剛在家裡的才是我做的夢?突然想到這一點,周林迅速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身體,然後失望地發現所穿的衣服和拖著的拖鞋沒有改變,左手上也確實戴著剛才扣上的手錶。

  或者是我自己跑到公園來但中途失憶了?周林想著,又否決了自己。閉眼睜眼的瞬間銜接得如此緊密,就說是失憶也是一樣的超現實,這樣想的話,還不如說自己無意間遇見空間斷層更科學點……

  亂七八糟地想著些有的沒的,亭子旁的灌木後頭隱隱約約傳來小孩子的聲音。想著「總算是有人來了雖然看來只是小朋友」,周林起身向那邊走過去。

  穿過灌木後是片低了一級的空地,空地上不出所料有四五個孩子正圍在一團,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做什麼。

  走近看了一會,才知道是其中的四個正在欺負剩下的那一個──帶頭的小鬼用樹枝挑了條肥肥胖胖的毛毛蟲,對著那個瑟瑟發抖的小男孩說道:

  「吃掉!不吃的話就把你踩壞花的事情告訴老師!」

  邊上的孩子也在起哄:「吃喔,吃喔!喔!喔!」

  「我、我不是故意的……」被強迫要吃毛毛蟲的小男孩抽泣著,恐懼地看著自己的同學,眼睛裡滿是無助。

  哇靠,簡直是低齡版的校園暴力!周林心裡想著,故做兇惡地走上前去,大聲呵斥道:

  「喂,你們幾個,在這裡做什麼?!小孩子不要到處亂跑!」

  「哇──」畢竟是孩子,只這一句便一哄而散了,丟下仍在哭泣的小男孩,抖得更加厲害。

  雖然覺得對於軟弱的孩子還是不要施與太多的同情比較好,但這樣看著還真有點可憐。抱著這樣的想法,周林走過去蹲在了他身前,放輕了聲音:

  「喂,小朋友,別哭了。乖啊~」

  「我、我不是、故意的……嗚嗚……」

  似乎是因為得到了安慰,小男孩反而更加委屈的低頭哭起來。周林一時無語,撓了撓頭,繼續安慰道:

  「哥哥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乖,不哭了啊~」

  「嗚嗚,我、不是、故、故意的……」

  「我知道,小朋友最乖了,肯定不是故意的,先不要哭了,乖乖~」

  「嗚,我真、真的不是、故意、的、的……」

  「我知道我知道,老師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先不要哭了,乖,再哭就不乖了,來,眼淚擦擦~」

  「嗚,嗚……」

  如此反覆幾次,小男孩終於漸漸停止了哭泣,已感無力的周林牽著他的手,帶著他坐在空地邊的石椅上。

  從衣服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一團紙巾,周林替小男孩擦了擦哭花的臉。然後看清不再皺巴著臉的小朋友其實長得很可愛,清秀端正的五官十分討喜。

  難怪會被欺負,估計其實是被喜歡著的吧。周林心想,又替他擤了擤鼻涕。

  小男孩終於平靜下來,似乎是對「救」了自己的人很有好感,抓住周林的袖子怯怯叫了聲哥哥。

  應了一聲,然後順勢摸了摸他的頭,小男孩就靦腆地笑了,周林一面驚訝於孩子轉變心情居然如此迅速,一面不知為何,突然有種身為家長的錯覺。

  不管小朋友是否能聽懂,還是嘮嘮叨叨地對他教育起來:

  「你呀,怎麼這麼膽小呢,男子漢應該天不怕地不怕才對。再說踩壞花花草草雖然不好,但也不是什麼大事,老師頂多說你一句,又不會打你,會比吃蟲子可怕嗎?你的同學如果欺負你,為什麼站在那裡給他欺負?他罵你你就罵回去,打你你就打回去,這叫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難道你爸爸沒跟你說過嗎?」

  最後一句,小男孩終於有了反應,卻是搖了搖頭。周林正想著估計老爸同志也是那種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軟腳蝦,小男孩糯糯說道:

  「爸爸不在。爸爸在天上。」

  周林一愣,下意識地將小男孩往自己懷裡一摟,心裡想著居然這麼經典的單親小孩都讓自己遇見了。

  「所以!」周林捏捏懷裡的小臉蛋,「所以你就更要乖乖的,不能老哭,經常哭的話膽子會變更小,那就會惹別人來欺負你,知道嗎?」

  「嗯。」這種邏輯,似乎能讓小朋友接受。小男孩點了點,握起了小拳頭。

  於是一大一小兩個男子漢對著空地上的垃圾桶起誓:一定要乖乖的不哭,再也不給人欺負。

  時間過得很快,不久小朋友們集合的哨聲就響了。聊天時知道小男孩是在春遊,周林忙催促著他快回去老師那邊。看他跑過空地時又趕上去,從口袋裡掏出顆奶糖塞進他手中,笑著說道:「別給人家搶去哦。」

  「嗯。」小男孩用力點了點頭,突然撲過來抱住周林的臉親了一下,然後笑起來,露出一口小白牙。

  感覺臉上濕乎乎的,似乎沾了好些口水,周林一面覺得好笑一面又摸了摸小男孩的頭。

  「對了,還沒問,小朋友你叫什麼?」

  小男孩眨了眨眼,卻先轉身跑了,一直跑出好幾米,才轉過頭來大叫道:

  「我、叫、端、木、青、磊!大哥哥再見!」

  「什、什麼?!!!」周林睜大眼,幾乎懷疑自己聽錯。要追上去問時,左手上的表卻被衣服上的扣子一勾,嗒一聲鬆開,從腕間滑落。

  表落地的瞬間,周林眼前一花,猛然發覺自己正站在自己的臥室裡,客廳的洗衣機未停,還在嗡轟轟嗡轟轟地旋轉著。

  怎、怎麼回事?!心中吶喊起來,頭一點一點低下看著地上。銀色的表靜靜躺在那裡,萬年曆上的日期指示著1990年4月11日,時間則是午後1點半。

  ──「難道,我剛剛回到了17年前????」

  周林抱著頭蹲在地上,一時思緒萬千──

  「難怪總覺得那幫小孩有那麼一點點面熟,校園暴力也暴力得那麼熟悉,那個帶頭欺負端木青磊的死小鬼不就是我嗎!哇哇哇,我當初原來這麼邪惡嗎,居然還逼人家吃蟲子,簡直是暗黑大魔王……等等,二年級下半個學期開始那家夥好像確實有爆發過,好像就是在春遊回去沒多久,我把他的一顆糖搶來吃掉後,被他從台階上推下去過,雖然只有三層,但是還是磕到了牙齒,那半截牙一直在換牙前都還被人取笑所以印象很深刻。從那以後一直到三年級轉學我們好像都不怎麼說話,我也沒去惹他了,難道說──」

  「那顆糖就是我給他的那顆?!」

  該說自作自受好呢?還是善惡終有報呢?一想到自己居然在鼓勵別人反抗年幼的自己,周林的心情不知為何便有些複雜。

  他撿起地上的表,抓了抓耳朵,意猶未盡地想著:

  看來這個東西,值得好好研究一番……

  

  二

  這天是週三,從職業立場來說,本應是周林一周裡最忙的一天。不過此時的他卻穿著一身便服,優哉游哉地靠在天橋的欄杆上,喝著路邊買來的一塊錢的冰鎮飲料,看著橋下川流不息的車隊,哼著不成調的小調。

  左手腕上戴著的手錶偶爾反射出蒼白的光,閃進周林眼中時,挑逗得他一陣出神。

  幾天前第一次穿越時空回到過去,回來後便察覺元兇是這隻手表。除了略微的驚嚇,更多是覺得新奇與刺激,那之後便實驗性地又玩了好幾次,漸漸推測出戴著手錶穿越時的一些規則:

  首先先將自己現實所在的07年9月份的時間點定為A,將時間起源(假設存在)的某一時間點定為B,那麼時間正常流逝就可以看成是從B到A的時間軸x。

  

  時間軸x

  ├───┼─┼───┼────→

  B    C  D   A

  

  第一規則:如圖直觀顯示的話,戴著手錶能穿越的時間範圍就是BA段。周林將之稱為「理論可穿時間」。換種直白說法,就是只能回到過去,無法去到未來。

  第二規則:依舊如圖,設C點、D點為A與B間的某兩個時間點,當用手錶穿越到C點,並一直待到D點再回來後,那麼下一次可穿越的時間範圍就只能是DA段,BD段的「理論可穿時間」失效,而DA則是「實際可穿時間」。

  發現這一點,周林已穿越到了一元硬幣開始廣泛流通的93年,用幾枚硬幣換了舊版的五塊再想穿回89年去買一直很懷念的某家小店的臭豆腐時,就發覺無論如何撥動手錶都不管用。

  第三規則:CD小於3,單位:小時。就是說,穿越回過去並在過去逗留的時間無法超過三個小時。三個小時到了還未摘下手錶,表帶便會自己鬆開。關於這點周林屢試不爽,便算用膠帶粘上也是一樣。

  第四規則:每日穿越次數上限為三次。

  以上四個規則,便是周林發現的手錶在時間上的穿越限制。

  不過如果只是這四點的話,還是能讓周林自由自在地穿行於過去現在,利用物價差異快樂地生活。買個頭獎彩票給過去的自己,或者慫恿家人進行已知成敗的投資,這類的想法也曾有過,不過仔細想想的話就知道,這樣刻意改變歷史的做法說不定反而會招來某些無法預料的惡果。想想自己從小到大的成長經歷也算平順,家族裡也從未有過什麼令人扼腕的痛苦回憶──與其冒險致富,還不如順其自然。

  時間規則已知,接下來便是空間規則。

  第一次穿越是在公園,第二次是在人民路後頭的小巷口,第三次是小學的男廁,第四次是新華書店的二樓……

  單從空間點的分佈來看,這些地點彼此之間沒有任何聯繫,乍一看能找到的共通點是穿越的當刻周圍絕對沒有人。但是這個世界上同一時刻沒有人的地方多到海裡去了,為什麼偏偏就是穿越到以上那些地方,這就讓人覺得摸不著頭腦。

  不過之後不久,經過了第七第八次的穿越之後,周林還是發現到了第二個共通點,那就是──

  「喂,端木青磊,等一下,趙小曉要去那邊買東西。」

  看!來了!

  周林背著人流扒緊了欄杆,努力讓自己變成毫無存在感的路人甲。

  隨後,四個青澀少年模樣的小鬼從他身後陸續走過。被叫端木青磊的那個有點沈默,比起其他嘰嘰喳喳的三個,相對感覺就要成熟一些。

  「果然是這樣……」周林撓撓頭,看著天空。

  所謂的第二個共通點,就是在穿越後十分鐘內,必定會在穿越點附近遇見他──端木青磊。

  第一次是直接接觸,第二第三次因為穿越點附近人多,所以也沒有注意到,第四第五次看到了估計也沒認出,一直到第七次才覺得這個小孩怎麼總遇見,然後第八次仔細看看,才發覺是比第一次遇見時已經大了四歲的端木青磊。

  小孩子成長的時候原來改變這麼大麼?周林想著。大約是堅強起來不再哭了,所以眼神都有點點凌厲了,個子也高了一些,這樣倒是有點接近印象裡高中版的端木青磊……不過不知為什麼,還是覺得之前那個小小的更可愛一點,吧唧一下還會親得別人一臉口水,不知道用這個笑話他的話會不會害羞……

  總之,穿越的空間規律就是圍著端木青磊轉。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是他,不過限制其實也不算太大──

  生活的城市小,城西到城東三個小時倒也差不多,如果是沒什麼野心地只想買些便宜的東西嘗嘗以前吃過的美食,其實三個小時也就夠了。

  ──我還真是容易知足的人吶~~~

  周林在心中歎到,抖抖背包裡的一大堆硬幣。此次穿越的時間是1994年7月份,新版的紙幣依舊還不能用,會被人當假幣沒收,幸好自己從小就有積攢硬幣的習慣,只要找出發行年份是94年以前的就行。這次帶了約一百三十塊,足夠去城南書市買下那套自己當夢幻來憧憬的連環畫──上初中前的暑假曾在書市看到過,之後以做家務為交換條件從老媽那裡要到錢後,卻發覺書已被人買走了。現在看來,買走的人,其實就是13年後的自己。

  ──怎麼覺得,我總在跟過去的自己作對?

  周林哈一聲笑出,心情愉快地下了天橋,卻未注意到馬路對面投來的某個少年疑惑的目光。

  

  三

  1994年7月20日,下午一點半,城南書市。

  與賣書的老闆討價還價了半天,最後終於以一百一十八元的價格達成協議。接著周林將裝錢的袋子一掀,從中倒出大堆的硬幣來。

  「我說,你就沒有整鈔嗎?」老闆皺起眉,抓了幾枚硬幣問道。

  周林嘿嘿搖搖頭,無視老闆的不滿,埋頭十個一堆十個一堆地數起錢來。

  老闆無奈,跟著一起數,大約覺得愛在書市淘書的本就是些怪人,所以也沒有繼續追究。

  將買到的整套連環畫放進背包,只要脫下手錶,就可以立刻回家。不過三個小時還未到,感覺上也還不過癮,周林決定再到附近的小店逛逛。

  手邊就剩下十五塊錢,也是自己目前擁有的能在94年使用的最後十五塊。回去後雖然也能通過某些途徑弄到舊版的錢,不過終究是有限額的。

  要不要乾脆一下跳到新版人民幣發行的99年?周林猶豫起來。94到99,起碼五年時間,若是就這樣直接跳過,感覺實在是浪費到會遭天譴。

  亂七八糟想著,周林走到自己以前常去的那家小吃店裡坐下,點了一碗綠豆湯和一盤炒麵──這個時間段看來像是遲吃的午飯,不過對於周林正常的生物鐘而言,卻是消夜。

  胡嚕胡嚕吃完了總共才三塊五的食物,周林意猶未盡地又叫了一份煎餃和一碗冰豆漿,等待的過程中小店裡陸陸續續有人進來,感覺應該是附近做生意的小老闆們岔開時間來吃飯。

  五張桌子很快就被人坐滿了,新進來的人便只好與他人拼桌。周林閒來無事便從背包裡取出書,快樂地檢閱起13年後才到手的戰利品。

  果然是夢幻般的存在!周林一面感動著,一面又想幸好不是被小時候的自己得手,否則即使當時再珍惜,13年後也不定被丟到什麼地方去了。

  所以這就是命運啊,命運~

  周林想著,終於抬起了頭,接著便被對面不知何時坐下的人嚇了一跳。

  端、端木青磊?

  少年背光坐著,不過小小的臉部輪廓依然清晰。短短劉海下一雙丹鳳眼,直直盯著周林看著。

  他、他怎麼會在這?這個時候應該裝不認識嗎?幹嘛看著我?應該不會認出我吧?

  各種問題彷彿電視下方的滾動新聞條般從腦子裡一一掠過。短短三秒後周林決定,只要對方沒有進一步的行動,那麼無視最高。

  大約會在這裡遇見也是碰巧吧?周林偏頭看著地面,努力不去與少年對視。

  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過了幾分鐘,煎餃終於被端了上來,周林夾起一隻蘸了蘸醋,送進自己的嘴巴裡。

  「剛剛…那本書,好看嗎?」

  「咳,咳。」因為沒想到對方會在這時候和自己說話,周林小嗆了一下,恢復平靜以後抬起頭,發覺少年依舊在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只在小學二年級見過一面的話,四年後應該已忘記長相才對。但如果說確實不認得的話,端木青磊是那種會對陌生人所看的書感興趣的人嗎?周林不敢肯定,只有先拿出已放回包裡的書示意道:

  「啊,你說這本嗎?」

  「嗯。」端木青磊點點頭。

  周林於是將書遞了過去,「不知道別人會有什麼感覺,不過我個人還是很喜歡。」

  「哦,謝謝。」端木青磊接過,小心翼翼翻了幾頁,臉上漸漸流露出類似「什麼啊,原來只是本連環畫」這樣失望的表情來。

  如果是以前的話,這樣的反應大約會讓自己非常不快,不過現在的周林卻覺得這一點上,端木青磊坦率得還蠻可愛的。不禁微笑了一下,將書從他手中輕輕抽了回來。

  「不感興趣嗎?」

  「嗯。這個不是小孩子看的嗎?」

  差點笑出聲。明明自己也還是孩子,卻一本正經地說出了這種話,周林又咬了口煎餃,笑著說了句「大人也是會做夢的。」

  端木青磊沈默了一下,低頭,大約是覺得無法理解,所以沒再搭話,而是從竹筒裡抽出一雙筷子,胡亂攪拌起剛剛端上的面。

  這樣看的話,大約真的只是碰巧遇上的。書的封面看起來很有意思,會感興趣也是正常的吧。周林暗暗想。既然如此,只要平平常常吃完東西,然後付完錢走人就可以了,下次穿越的時間間隔要稍微拉大些,否則出現的頻率太高,應該會引起懷疑吧……

  盤算了一番終於準備起身,正要叫老闆過來收錢,一直埋頭吃麵的少年突然又抬起頭,看著周林:

  「叔叔,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周林猛得呆住。

  ──叔叔?四年前叫哥哥現在叫叔叔?我哪有那麼老?這孩子故意的吧?不,不對,重點不是這裡。

  周林故做皺眉思考狀沈默了半天,對端木青磊回道:「好像……沒有吧。我記性很差,沒什麼印象……」

  看他有些失望的樣子,又用突然想到似的表情留有餘地地說道;「啊,不過……如果你是住繼光路那一帶的話,倒是有可能,我一般上下班會路過那裡。」

  端木青磊住在繼光路自己當然知道,這樣說的話,就可以為自己今後再次出現找到合理的解釋,繼而大大降低可疑程度,簡直是最完美的回答。

  「真的?」少年相信了周林的話,「難怪我覺得叔叔很面熟。我就住在繼光路上。」

  「那就難怪了。」再次給予肯定,周林不禁覺得小孩子真好哄騙。不過畢竟是引起了注意,以後還是應該多加小心。

  以為少年已經不會再有疑惑,周林心安理得地付錢離開,隨後找了個無人的小巷,脫下了腕上的手錶。

  臥室床頭鬧鐘上顯示的時間還是晚上七點半,不過因為今日已在過去呆了將近六七個小時,所以一看見外頭暮色沈沈的天空,眼皮便不自覺地開始打架。

  周林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脫掉了夏日的衣服,然後顫抖著鑽進已開了電熱毯的被窩裡,沈沈地睡了。

  

  夢裡大約會有連環畫上年畫般的大將軍,以及便宜到讓人落淚的美食,說不定還會有一個哭鼻子的小鬼或是丹鳳眼的少年……

  可是誰知道呢。因為醒來就會忘記吧。

  

  四

  連續穿越十幾次,一開始的熱情便與其他時候一樣,當對穿越這種事情覺得習以為常後,便漸漸熄滅了。

  已經不會一天三次一天三次的滿限額使用手錶,一個是因為生物鐘無法調劑每日突然多出的七八個小時,其次是一時也想不起更多想回到過去做的事,另外還要補充的就是能使用的錢也只剩下一點點──如果短期內還無法弄到舊版的鈔票,周林便只能考慮去99年10月以後玩了。

  ──不過吃的話,還是越早年份越便宜吧……還真難決定啊~

  1994年10月14日下午7點半,26歲的周林坐在S中學後門旁的一家小店裡,這樣想。

  這次穿越,主要是為了吃晚飯。因為穿到了S中學,於是便在暗處目送端木青磊回家後,決定到這附近有名的某家小炒館用掉最後的錢。之後的打算,在飯菜端上來後,便被周林拋至腦後。怎樣都好,總之填飽肚子為先。

  胡吃海塞也只花了二十不到,半小時後周林摸著滾圓的肚子走出店外,陶醉在了迎面吹來的涼爽秋風裡。

  風中隱隱透著股焦煤的氣味,那是在學校裡簡陋的運動場上常能聞到的味道,周林雖然不是運動型的學生,但是初中高中也沒少在學校踢球踢到很晚才回家,現在聞到這個味道,無疑便覺得有些懷念。

  去S中的操場上散散步好了……雖然不是自己讀過的初中,就當參觀吧~

  這樣想著,周林已鑽進了後門旁的小門,然後穿過兩棟教學樓,來到操場。

  雖然已過了八點,操場上還有學生在跑步,周林留心走在外道,以防阻礙到別人。

  ──青春就是好啊。

  又一個學生從自己旁邊呼哧呼哧跑過去,周林看著那穿著白色運動服的背影,再次感慨。之後又想到,這個時候的自己,大約也正在某處與朋友玩著球吧。

  「誒?小叔?」

  操場一旁有個學生家長模樣的女人匆匆走過,在經過周林身邊時看了他一眼,突然如此驚呼道。

  「啊?」周林一怔,停住了腳步,仔細打量對方。

  雖然操場的路燈昏暗,幾秒鐘後周林還是確定自己並不認識她,告訴對方認錯人後,女人反而笑起來:

  「我就知道你不記得了,畢竟是遠親,而且只見過一面嘛。不過就算你不記得,我還是不會忘的,前幾天還和磊磊翻出你的照片看過──小叔你一點沒變,還是那麼帥。」

  「啊、啊?」短短幾句話,卻讓周林更加吃驚,尤其「磊磊」兩字,讓他忍不住在心中叫道:難道她是端木青磊他媽?難道我跟他小叔長得很像??

  「說來也是十幾年沒見了,磊磊都長大讀初中了,吶,就是這所學校。今天這麼巧磊磊班主任找我談話,因為要看店本來想換個時間的,不過幸好沒換,否則就碰不見你了。對了,小叔你在這裡做什麼?」

  「在、在附近吃飯,過來散一下步……」要趕緊解釋對方肯定是認錯人了,「那個,我……」

  「哦,果然是很巧啊,差幾分鐘可能就碰不到了。不過如果早一點,說不定可以遇見磊磊,他回家一般都挺晚的。對了,小叔你還沒去過我們家吧?我們家就在附近,就是後門出去往左那條街走到底,然後拐個彎,再向右轉就到了。前年買的房子,去年剛剛裝修好,還挺漂亮的……現在有空嗎?等下有沒有什麼事?沒事的話乾脆現在就過來玩玩吧?順便見見磊磊,他肯定也會很高興的。」

  「啊,我……」

  「一起走吧。想起來小叔你以前說你是自由撰稿人吧?那時候就寫東西,現在肯定賺翻了吧?現在寫書感覺很賺錢,小叔你真是有遠見啊。對了,上海去玩過沒?上海好玩嗎?我還沒帶磊磊出省玩過,準備寒假的時候帶他去。小叔你保養得真不錯,真是一點沒變。好像還是二十幾歲一樣,我都快四十的老太婆了,不過鄰居說我娃娃臉,看起來還是三十多。對了小叔你女朋友有了嗎?沒的話我幫你介紹個吧,我們鄰居那個女兒長得還挺漂亮的,如果不是磊磊太小,我都想娶來做兒媳婦……」

  插話的餘地完全無,周林就這樣被女人強勢地拉回了家,一直到跨進大門,撞見正在客廳裡邊看電視邊寫作業的端木青磊,都無法回嘴解釋半句。

  接、接下來,又是什麼呢?

  周林突然覺得,事情,似乎開始往無法預料的方向發展而去了。

  

  五

  「磊磊,看,誰來了!」

  女人──或者說端木媽媽──的熱情無人能擋,與坐在電視機前的端木磊磊所投來的冷漠目光形成鮮明對比。

  不過那眼神中凍結的成分,在發覺來者是周林後便很快發生了轉變,他放下手中的筆站了起來,居然用平靜無比的口氣,對著周林叫了一聲「小叔」。

  ──我不姓小也不叫叔,更不是你們的小叔!

  母子二人同出一轍的稱呼讓周林很想這樣吶喊宣洩出來,不過他只來得及張口發出一個「w」的音,說話的主導權便再次被端木媽媽奪取了。她拍著周林的肩膀說道:

  「呵呵,你看,我就知道磊磊見到你會高興。這孩子上周突然翻出舊照片的時候還說想見見你,還問我小叔多大了、做什麼工作、住在哪裡……這麼多年沒見了,我怎麼知道,正好今天遇見了,小叔你先坐,和磊磊好好聊聊,我去泡茶。」

  「不、不用麻煩了,我過一會……」就走……

  話未說完,端木媽媽已經笑吟吟地離開了客廳。周林收回尷尬伸出的手,轉回頭來看著端木青磊,裝出成熟大人的樣子,和藹一笑。

  「你叫磊磊是嗎?你好啊。」

  「小叔好。」端木青磊禮貌地點頭,只是從那張臉上,完全看不出有所謂高興的樣子。

  「那個,我想可能是誤會了吧……我不是你的小叔。」大的沒有空隙解釋,便只有試著和小的溝通,周林用為難且抱歉的語氣,這樣說道。

  端木青磊卻搖搖頭。

  「媽媽雖然總是不聽人說話,甚至連小叔的名字和年齡都不知道,但是她是不會認錯人的。上上個月遇見你的時候我也覺得你有些面熟,雖然你說是上下班會遇見,但我總覺得很小的時候就應該見過你,後來翻相冊看到你的照片,問了媽媽才知道你是小叔。」

  「也許是長得很像的人呢?」周林被這單方面的認定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我真的不是你的小叔。」

  不僅是沒有身為小叔的記憶,甚至從年齡來看都是不可能的,要知道現在站在這裡的可是個13年後的人,按照端木媽媽的說法來看,那個小叔94年就該有三十好幾了吧!

  只是後面半段的解釋,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口,周林只有努力做出為難的樣子,表達自己迫切需要恢復清白的心情。

  不過這個心情,最終還是被無情踐踏了,端木青磊用極其肯定的語氣回應道:

  「媽媽說小叔一看就是那種很健忘的人,很久沒見的親戚朋友說不定就忘掉了,所以這麼多年來都沒有跟我們家聯繫過。叔叔你之前不是也說你很健忘嗎?一定又是想不起來了。不過沒關係,我記性比媽媽還好,就算你忘記了,也會記得跟你保持聯繫,不會讓你一個人孤獨老死。」

  拋開前頭一大段典型主觀唯心主義特徵的話不說,最後一句話時,端木青磊臉上明顯閃過一絲壞笑。

  ──這小鬼是故意的吧。我是那種會孤獨終老的人嗎!不,不對,重點不是這裡,不能被牽著鼻子走。

  「哈哈哈哈,是麼,這樣啊……」

  周林用含糊不清的回答打起太極,試圖為自己爭取思考時間,然後明白了──現在無論怎樣解釋,都已無法改變對方在心中下的結論──既然如此,不如索性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地曖昧下去,只要自己以後盡量與端木家保持距離,並且那個傳說中的「小叔」也不出現,想必也不會發生太大的問題。

  當然,就算「小叔」同志出現了也沒什麼關係,大不了便是不再玩穿越,對於自己,其實倒也沒什麼太大的損失。

  想通了這些,周林便不再糾結於「小叔」這個問題上,同時也為了盡早結束這個話題,於是開始轉移對方的視線:

  「誒,剛進來的時候你在做作業吧?今天老師給你們佈置了什麼作業啊?」

  轉折似乎有點生硬,不過幸好端木青磊只是奇怪地向自己瞟了一眼,就老實地回答道:

  「英語抄單詞,還有數學練習冊。」

  「哦,抄單詞的話,一邊看電視一邊抄可是記不住的哦。」

  稍稍用長輩的語氣這樣說道,對方便皺起了眉,似乎是不喜歡被人指手畫腳學習的方式,因此有些不滿。

  這樣才是個初中生的樣子嘛~

  周林在心裡暗笑不已,乘勝追擊又加一句:「要不要叔叔幫你看看數學作業?」誰知話音一落,身後便傳來「哎呀」一聲──

  端木媽媽端著一杯茶水和切好的水果,站在客廳入口處,一臉興奮:

  「對啦,小叔你是大學畢業的吧!如果平時晚上空閒的話,乾脆來給我們磊磊當家庭老師吧!」

  「不,這個……」周林在心中止不住的ORZ──

  端木媽媽,這個發展是不是太快了……

  

  六

  只是說看看作業,結果卻彷彿正中對方下懷似的,被即刻邀請做家教──這樣開玩笑一樣的事情,可以不用當真吧?

  然而即使說了「不」,且端木青磊也在一旁明確表示反對,端木媽媽對於自己的提議卻始終保持著高昂的熱情。

  「磊磊的英語不太好,今天老師還跟我提了,可是我只有小學畢業,沒學過英語,也不能教他,如果有小叔在的話就沒問題了。每個禮拜抽三四個晚上過來看看就好,小叔是寫文章的,寫東西的話時間安排應該很自由吧?可以的話到這裡來寫也行喲……」

  「媽,我不需要家教。」端木青磊熟練地抓住端木媽媽換氣的空隙插進來,「英語只是這次沒考好,下次單詞我會好好背的。而且小叔也有在上班,工作的地方就在這附近,所以肯定抽不出時間。」

  這樣一說,端木媽媽便略有些吃驚地看著周林,「小叔你不寫文章了?怎麼剛剛都沒聽你提起。現在在做什麼?忙不忙啊?」

  ──不,即使之前想否認寫作的事,但是你也沒給我開口的機會啊。

  周林在心中吐槽,然後開始考慮該說自己做什麼工作比較好。記得這附近除了居民區和菜場就只有一家醫院和S中,總不能說自己是賣菜的或是宅在家中的SOHO族吧?這個年代有這麼新潮的職業麼?

  上次撒謊說自己在繼光路附近上班,其實根本沒想過實際的情況,原本以為是最佳回答,現在看來還是漏洞百出。

  於是只得硬著頭皮,用更多的謊言來掩蓋:

  「我、我最近在做家政服務,比如上門幫人打掃衛生、整理房間、通下水管道之類的……因為想體驗體驗生活,寫點關於服務行業工作者之類的東西,那個什麼紀實小說啦……現在不是很流行麼……」

  ──哇,已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周林說著便開始訕笑,想著這種說辭大約很難瞞混過去。結果端木媽媽卻哇了一聲,十分真誠地誇讚道:「小叔你好厲害!是在體驗生活嗎?果然很有作家的感覺!小叔真是了不起的人,磊磊要好好向小叔學習。」

  「……」端木青磊抬了抬眼,默不作聲。

  被這樣直白的讚美,周林只有「恩啊,哪裡哪裡」這樣心虛地回應著,端木媽媽沒有察覺周林複雜的心情,摸著自己眼角的魚尾紋,繼續說道:

  「不過要說服務業,確實很辛苦啊。我也算是做這一行的呢──雖然只是自己開的一家小鞋店。淡季是還挺閒的,但是沒錢賺;忙起來又回不了家,只有把磊磊一個人丟在家裡。磊磊又內向,也不怎麼跟同學出去玩,我以前還擔心他會不會被人家欺負,都睡不好覺呢……」

  莫名的負罪感在心中蔓延,周林一時語塞。

  「不過現在有小叔在就不用擔心了!我不在的時候還有小叔可以陪著磊磊。學習方面這孩子還是很用功的,不過老師說他有點不得要領,小叔是大學生,好好教教他吧,磊磊將來有出息了,也不會忘記小叔的。」

  結果話題峰迴路轉,又回到之前的主題上來,而且似乎更進一步,大有「非你不可」的意味了。

  「我,那個……工作……」

  「對啊對啊,家教也是家政服務的一種呢。這樣不是正好麼。酬勞方面也不會虧待小叔的,雖然是親戚、小叔也不會在意這點錢,不過親兄弟都要明算帳嘛,結算的時候可不能不要哦。平時晚飯我不在家,不過磊磊會做,小叔你不介意的話,就跟磊磊一起吃吧。菜我會買好放在廚房,想吃什麼可以提前一天跟我說哦……」

  不知覺間,事情居然已經進展到開始具體計劃的地步,而一開始表示反對的端木青磊不知為何現在也一言不發,似乎決定服從了。

  周林深感頭疼地想要再找些理由出來拒絕,卻在抬頭的時候看到了電視屏幕上顯示的時間──就快到十點了!

  記得這次穿越來的初始時間應該是在7點左右,三個小時的時限應該就快到了,繼續在這耽擱下去,等下就會在母子二人面前被強制送回──活生生的一個人在自己眼前突然消失,這種刺激對他們來說會不會太大了?

  「那個,抱歉,我突然有點內急,家教的事情等下再說,我可不可以先借用一下廁所?」

  因為無法立刻結束對話離開,便只能出此下策,周林做出內急的樣子,打斷了端木媽媽的滔滔不絕。

  「啊!可以可以,對不起我都沒發現,我一說起話來就停不住,磊磊也嫌我話多呢。廁所在那邊,裡面有紙,洗手的話香皂在臉盆架旁邊,你進去就可以看見。」

  「好,我知道了。」

  周林點點頭,三兩步走進客廳旁的衛生間,帶上了門,在按下鎖扣的同時,手腕上的表帶也嗒一聲鬆開了。

  

  七

  ──安、全、上、壘!

  看著狹小的空間瞬間變為自家客廳,周林靠在牆上終於鬆出口氣:

  幸好剛才注意到時間,再遲一點恐怕就要出事了。

  不過現在的情況也不見得多好,接下來「去上廁所」的自己自然還要再回去那時一次,與端木媽媽繼續關於家教的話題。

  ──這一次態度一定要堅決,拒絕的理由就說自己沒有經驗,擔心會誤人子弟吧?嗯,似乎沒有什麼說服力。那就說其實晚上還有其他事情要做?好像又有點敷衍,而且還要找更多借口來搪塞……有沒有什麼更好的說法呢?

  「呼──煩啊!」周林站直身體深吸了口氣,活動一下手肘的關節,走進衛生間洗臉。

  熱水敷在臉上的感覺很舒服,周林就這樣頂著熱氣騰騰的毛巾,仰頭閉眼站著。

  身體慢慢鬆懈下來,腦子裡也變得一片空白……已經不想再去編織那些意義不明的理由了,乾脆就直白地告訴對方,對於自己來說,給端木青磊做家庭老師本身就是一件麻煩的事吧……

  ──誒?等等!

  「啪。」一直蓋在臉上的毛巾突然滑下來,落在了地上,周林愣愣站在原地,並沒有立刻去撿。投映在鏡子中表情,漸漸變得糾結起來

  ──糟了,忘了過去的穿越點是隨機的了!

  雖然時間可以控制,但是再次回去卻不一定是在端木青磊家的廁所,若是之後被留意問起「為什麼進了廁所,卻是從別的地方出來?」這樣的問題該怎麼回答呢?

  難道要說自己其實還兼職魔術表演嗎?

  嗚哇哇──這下就更加不想回去了!

  周林恨不能以頭搶地,只是覺得衛生間的地面實在太髒,蹲在地上考慮了一會,還是撿起毛巾,洗洗直接睡了──

  「算了,什麼事情明天再說,反正要穿隨時可以穿……不過,今天黃歷上寫的,大概是『不宜穿越』……之類的吧。」

  睡著之前,周林這樣想。

  

  記得小時候看過本國產動畫,裡頭的主角小猴子做事拖拖拉拉,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等明天……」。

  周林深深地覺得,自己就是那隻猴子。

  距離上一次穿越已經過去許多天了,周林還是沒有收拾那個被留在了13年前的爛攤,只是不斷地想著:今天沒有這個心情,還是等明天再說吧。

  於是「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時間在古訓中溜走,轉眼已是十月初。

  十月初有法定的七天假,在外地工作的人往往趁此時節回家探親。周林與幾個高中後各奔東西的好友相約,十月三日在茶館小聚。

  聚會的發起人是許久不見的「秋香」,因為高中時總是捏著蘭花指做嬌嗔狀,於是被人取了這樣個「藝名」,本人其實五大三粗得可以,所以一翹蘭花指殺傷力愈加無敵。

  然後到了地點在包廂內入座,周林才發覺所謂的兄弟聚會是假,炫耀大會是真──

  秋香兩個月前終於交了人生的第一個女朋友,於是迫不及待要帶回來向家鄉人民展示了!

  而女友同學更出人意料的是個嬌小可愛的賢淑美女──看著一隻純潔的小白兔和一隻氣喘如牛的狗熊甜甜蜜蜜依偎在一起,到場的所有兄弟全止不住嘴角直抽。

  於是接下來,「一朵鮮花插在牛X上!」成為當日被提及頻率最高的一句話。身份欄中總被女生們填上「帥哥」二字的斗文翌蘇則拍著秋香的肩膀感慨:「你終於也成長為一塊可以插花的好牛X了。」

  聚會的氣氛熱烈話題不斷,讓周林懷念地想起了自己的高中──

  那時候一天裡幾乎有一半多的時間都是和這些家夥在一起度過的,上課一起起哄,下課一同踢球,偶爾在教室裡玩從各自弟妹那搶來的水槍,結果被憤怒的女生一起告到了班主任那裡,然後蔚為壯觀地在走廊上排成一排罰站……

  路過的人的眼睛都在笑著,有善意的也有幸災樂禍的,偶爾參雜著幾個沒有笑意的眼睛,取而代之的是羨慕──

  這其中,會有那個幾乎不怎麼與之說過話的端木青磊嗎?

  不知為何,回憶高中變成了在回憶的畫面裡尋找端木青磊。察覺到的時候周林被自己嚇了一跳。想著大約是之前的事情還沒解決,所以潛意識裡才會一直很在意吧。

  ──對了,要不要趁這個機會問問大家高中時對端木青磊的印象?

  周林想。然後又覺得突然這樣問或許有些唐突。但是心中始終在意著,同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怎樣的答案。

  結果卻是秋香將話題引向了周林想要的方向:

  「對了,隨便問問,端木青磊還記得麼?聽說他今年過年要結婚,你們有沒有誰收到請貼的?」

  「沒有。」

  「沒啊~」

  「不熟,沒有。」

  「舉手~」

  「有……咦?」

  唯二說有的兩個面面相覷。周林與齊整互望一眼,同時脫口而出:

  「你為什麼會有?」

  會有這個疑問倒不奇怪,高中時自己幾個與端木青磊應該都不熟,周林以為這些人中也只有自己這個多了一層小學同學關係的人才會收到參加婚禮的邀請。

  「呃……」他撓撓腦袋,老實地回答,「大概因為我還算他小學同學。」

  「哦,那就難怪了,我是他初中同學。」

  「啊?!」除了周林,在場的另外幾個也一起睜圓了眼,同時看著齊整,「從來沒聽你提起過啊。」

  「你們也從來沒問過。」齊整一臉「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嫌棄表情,一一回敬眾人。斗文翌蘇眨了眨眼,回身靠回椅背上,咕噥了一句「說得也是。」

  「這倒是啦。」秋香隨後也附和道,順帶逐個報之前的牛X之仇,「如果不是之前在高中群裡看到有人提,我都忘了他是我同學。齊整這原始人這麼野,跟端木青磊完全不是一個境界的,誰會想他們是一個班出來的。」

  「我知道,我是跟你一個境界的還不行麼,原始牛X。」齊整回嘴。

  於是包廂內迅速便被究竟誰才是牛X的口水戰淹沒了。

  

  因為各自還要回家吃飯,聚會在五點左右便散了。周林借口要買東西,與齊整一同走上了與家相反的方向。

  私下裡似乎比較容易開口,周林用閒聊的語氣向齊整問道:

  「端木青磊初中時有沒什麼BH事跡?來來來,八卦一下,他結婚的時候咱們去跟新娘子說。」

  「BH事跡啊,好像沒有……他就是那種不怎麼起眼的類型啦,高年級來勒索都不會找上他的那種。」

  「哦,是麼。」

  「嗯,不過,我想想,好像初一的時候有過一次……好像是哪次小考,我們班一個在外面混的痞子被老師抓到考試作弊,然後那次考試是端木青磊坐在他後面,所以他覺得是端木青磊向老師暗示自己才被抓的,就帶了一幫人把他圍在了學校邊的小巷子裡……」

  「打了一頓?」

  「沒。聽說是他一個親戚路過時看到了,然後把那幾個混混打跑了……好像是舅舅還是小叔什麼的吧……」

  周林心頭一驚,「舅舅或是……小叔?」

  「對啊。之後那個痞子就不太來學校了,兩三個月後就退學去做他那份很有前途的混混職業去了……」

  「喂,齊整……」

  「嗯?」

  「你有沒有見過端木青磊的那個舅舅或……小叔?」

  「恩……想想噢……好像應該是見過的,因為我記得有次開家長會的時候我被留下來打掃教室,然後看到過……」

  「咦?長什麼樣子記得嗎?」

  「這我怎麼記得?只是覺得歲數好像很年輕,大概跟我們現在差不多大,夾在一堆阿姨叔叔裡特別明顯,所以印象很深刻啦。後來我就被老師拖走了,然後回家還因為考試成績被我媽打了一頓……說起來,那次家長會真是噩夢啊~」

  不得了的信息!沒有心思聽齊整之後的感慨,周林的腦中已是一片混亂──

  難道齊整口中端木青磊的那個親戚是我嗎?還是說那個親戚指的是其他人?或是端木青磊後來找到自己真正的小叔了?如果是我的話,難道我後來答應做家教了?還以小叔的身份一直陪在端木青磊身邊?甚至替他去開家長會?

  

  明明是別人口中關於過去的零星碎片,對於自己來說卻彷彿是可以指明未來的預言──

  這種神奇的感覺,大約也只有現在的周林才能體會。

  

  八

  與齊整別後轉車回到住所,手機裡顯示的時間已是6點半。

  今晚原本是打算回家吃飯的,不過下午的時候老媽就打了電話,說是約好了和牌友打牌,所以臨時取消這頓晚餐。

  於是周林只有認命地翻出放了許久的泡麵,外加一隻雞蛋,以求解決民生大計問題。

  一碗麵條下肚,下午只塞了些清茶乾果的肚子終於有了充實的感覺。肚子一飽,連帶腦子的供氧也充足了,血氣上升的感覺,讓疑慮與躑躅一下子變成無足輕重的東西。

  幾乎是立刻,周林為這多日懸而未決的事情拍了扳:

  也罷,無論怎樣,先穿回去再說──

  穿越點的問題、家教的問題,等要應對的時候,再隨機應變吧。

  趁著興頭說幹就幹,周林換上上次穿越時穿的衣服,拿出手錶調整時間。

  「大約是十點……零五分吧?」

  看著表面上的指針一步一步到位,周林吸了口氣,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稍稍加速。

  表身貼上皮膚時,帶著久違的涼意。周林遲疑了一下,然後閉上眼,就著大義凜然的表情,扣上了表帶。

  ──狗屎……運啊!

  睜開眼的瞬間,周林腦子裡閃過上頭某兩個不太雅的大字。

  雖然之前只來得及看一眼,不過此刻的周林確認無疑自己現在正站在端木青磊家的廁所裡──這次穿越點不偏不移,正是在上次離開的地方。

  如此說來,原本那些關於地點的考量簡直是虛驚一場。周林一面沖馬桶一面想,為了逼真的做出上過廁所的樣子,還特意用香皂洗了手。

  兩分鐘後,周林終於正式從廁所裡出來,而後一臉鎮定的晃進了客廳,見到了多日未見的母子倆。

  端木媽媽此時正在削蘋果,一抬頭看到周林,忙喚他在沙發上坐下。

  「小叔吃蘋果吧?」

  「不用了,謝謝。」微笑著拒絕了對方的好意,周林將自己安置在了沙發的右側。左側不遠歪著端木青磊,在啃著蘋果看電視。

  也許是感覺到了沙發的下陷,他在周林坐下後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突然神神秘秘地湊過來,附到周林耳旁小聲說:

  「小叔你腎不太好吧?」

  「啊?」不知對方從哪裡得出的觀點,周林奇怪地看著他。

  「因為你好像上廁所上了很久……」

  「我、我剛剛大號啦。」

  「誒?十分鐘大號嗎?」

  ──死……死小鬼!才十分鐘而已,居然跟我說很久,還以為我掐錯時間了!

  周林只覺得自己的神經跳了一下,沒好氣地回道:

  「不行嗎?」

  「不,沒什麼。」

  對方坐回身去,繼續啃起蘋果,一邊的腮幫子被塞得滿滿的,眼睛則看著電視的方向,就那樣持續了一會兒,突然噗的笑了起來。

  知道會讓端木青磊這樣笑出來的其實並不是電視的內容,周林翻了翻眼,前傾身體弓起背,將手肘撐在了膝蓋上。

  事實上這次如廁所耗費的時間和精力可是相當可觀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小鬼還敢笑得這麼囂張!算了,暫且不跟他計較這些,現在還是先想想怎麼結束家教的事情然後快點離開吧。

  這樣想時,轉頭又對上了端木媽媽的視線──只見她拿著削了一半的蘋果,正呆呆看著自己的方向。

  「阿──大姐,怎麼了?」被人看著多少有些不安,周林愣了一下,出聲問道。

  「啊!沒什麼沒什麼。」端木媽媽驚醒似的動了動,呵呵笑起來,「我只是很久沒看磊磊跟其他人這麼親熱了,也很久沒見他這樣笑了…這孩子小的時候還挺粘人的,上學以後就越來越不愛跟人說話了…我也是,都沒在家好好陪他,總是讓他一個人……」

  說著語氣便有些傷感起來。周林對於這種狀況向來是束手無策的,只有跟著在傷感的主題下順應了一聲:

  「呃……大姐你也有工作要做嘛,別自責了……我、我以後會多來陪陪他……」

  話一出口,周林立刻發覺自己上當了──前一刻還紅著眼圈的端木媽媽,下一刻便露出了燦爛的鞋店老闆娘的王牌笑容:

  「對啊,我怎麼都忘了,小叔以後就是磊磊的家庭老師了呢。要說上課的話今天太遲了,乾脆明天開始吧。磊磊你明天晚上不和同學出去吧?媽媽明天去買點肉和菜,你和小叔晚上就吃火鍋吧?小叔你明天要記得早點來哦,磊磊這孩子做的東西還是蠻好吃的……」

  端木媽媽還在啪啦啪啦做著安排,周林用一臉便密的表情看向端木青磊,對方回他一個「叔叔你還太嫩了」的眼神,繼續將頭轉向了電視的方向。

  

  ──作孽啊……

  周林在心中痛苦嘶喊,可惜無人聽見。只有電視中偶爾傳來的咆哮教教主的嘶吼,遙遙與他做出回應。

  

  九

  學生時代,周林並不是學習方面的優等生。與能力無關,純粹是玩心太重──

  玩心重,所以靜不下心唸書,每天總在想著放學後去哪裡打遊戲,或是週末和朋友去哪撒野……上課時往往是屁股還未坐熱,心就已經飛到了千里之外,老師講的內容也是左進右出,至多只能聽進一半。

  不過即使如此,周林的成績還是保持在了中等的水準,一半歸功於考試時猜題抓鬮的運氣,一半是偶爾幾次心血來潮的努力學習──就是在心血來潮的時候,周林才會將學習也看成某種玩樂形式,然後興致高漲地背點東西,之後不久又迅速厭倦。

  ──這樣的自己來做家教,真的沒關係嗎?

  周林自問,但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想像自己為人師表的樣子,最終還是將問題與羊肉一同丟進火鍋裡,涮一涮吞進肚中。

  現在是1994年10月15日的晚上六點零三分。周林坐在端木青磊家的飯廳裡,正在幸福地涮著羊肉火鍋。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的話周林並非沒有聽過,只是那一晚回家又糾結了兩天後,周林再次想通對命運低頭也不一定是什麼壞事──

  至少到07年為止端木青磊與自己都在相安無事的好好活著,這就說明穿越的自己,應該沒有惹過什麼大麻煩才對。

  茅塞頓開後的周林不再畏首畏尾,因為想起端木媽媽提過讓兒子做火鍋,於是便以蹭飯的目的為出發點,在五點半左右穿到了端木家樓下無人的走道裡。

  上樓敲門時果不其然聞到一陣火鍋底料的香味,端木青磊圍著圍裙過來開門,將周林帶進客廳指著沙發對他說了一個「坐」字。

  雖然是同學,事實上現在卻是個比自己小了差不多13歲的初中生小鬼,周林自然無法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觀,不過在擠進廚房碰翻一個菜盆兩雙筷子,順帶錯腳踩爛了一個番茄後,他終究還是被趕回到客廳看電視。

  五點五十六分,一切終於準備就緒,端木青磊脫掉圍裙,叫了周林上桌。

  鍋裡的湯已經沸騰了許久,周林在往裡放菜前,先用湯匙舀了一口。湯底鮮濃的味道在舌頭上化開,周林在心裡大叫了一聲:贊!

  一時之間便對坐在對面的小鬼刮目相看,小鬼卻自顧自往鍋裡丟著自己喜歡的菜,一點也未體察到周林的欽佩之情。

  ──恩,找點什麼說說吧。

  因為不習慣與人共餐時還保持沈默,周林這樣想。

  可是,說什麼好呢?初中生的話題有什麼?

  遊戲?動畫?這時候流行些什麼幾乎都想不起來了;學習嗎?飯桌上提到的話總覺得會消化不良;喜歡的女生?雖然是「小叔」,可也還沒熟到可以用這個來寒暄的地步……那麼乾脆先講點笑話吧?

  打定主意,周林夾起一筷子羊肉,一本正經地說道:

  「從前有個人叫小羊……」

  端木青磊抬頭看他。

  見已經引起注意,周林心中暗笑,又慢慢將羊肉放進鍋裡,繼續說道:

  「有一天,他被人涮了。」

  「……」

  沒有預料中的反應,端木青磊依舊安靜地看著周林。周林尷尬地保持著涮羊肉的姿態,突然想起這類冷笑話是在許多年後才開始流行起來的。

  ──哇,這樣實在是太冷了!

  這樣在心中叫喊著,周林僵硬地將手一節一節地縮了回來。筷子尖上夾的肉片已經在鍋裡散落了大半,只剩下不到兩厘米見方的一點點,孤零零耷在那裡。

  「小叔,你……剛剛是在講笑話嗎?」結果端木青磊卻在這時反應過來,怔怔地問道。

  被這樣問簡直就是失敗中的失敗了。周林訕笑:「我只是突然想到隨口說說的,沒什麼特別意思哈~哈哈哈……」

  笑完覺得耳垂熱得發燙,忙為了轉移注意改變話題:

  「對了,以後別叫我小叔了吧,有點不太習慣。感覺怪怪的。」

  「那叫什麼?」

  「恩……叫我哥哥吧……其實我也不比你大多少……」

  端木青磊眨了眨眼。

  「那你本來叫什麼?」

  「誒?」

  「名字。」

  「哦!那個我名字啊──」周林的大腦機能開始高速運轉起來,腦中迅速閃過幾個朋友的名字後,瞬間拼湊出一個假名;

  「周潔侖、噗──」

  話一出口自己先噴了出來。端木青磊莫名其妙看著周林一面喝湯一面咳嗽,重複了一遍:

  「周潔文?」

  ──你聽到什麼就是什麼吧!

  周林掛著咳出來的眼淚這樣想,豁出去似的點了點頭。

  「那麼,我以後就叫你潔文哥。」

  於是,周林回到過去所用的代號,就這樣敷衍了事地被拍板決定了。

  

  十

  吃完晚飯,周林主動要求刷鍋洗碗,算是對做飯時未幫上什麼忙的補償。

  端木青磊看他一眼,居然歎了口氣,大有「你也只能做這點事」的意味,讓出了洗碗用的膠皮手套,走出了廚房。

  「……」

  明明是自己要求的,這種不爽的感覺是什麼?周林鬱憤的用清潔球一圈又一圈的刷著鍋,一直刷到連鍋底都錚錚發亮,這才滿意地收手。

  脫掉手套將餐具收拾齊整,周林想起接下來應該要做的事,於是猶疑著晃到端木青磊的臥房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房間內的燈開得很亮,除了頭頂一盞白熾燈,書桌上的檯燈也開著。端木青磊背對著門坐在書桌前,似乎正在埋頭寫些什麼。

  空氣中充滿著學習中的緊張氣氛,讓周林不自覺地嚥了口口水。

  「我進來咯~」小聲招呼了一聲,周林放輕腳步走到端木青磊身後。

  端木青磊直了直身體,並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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