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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樹裡】by顏卿

  《槐樹裡》BY:顏卿

  

  

  第一章 序幕

  槐樹裡小區在這個城市中只是地圖上的一個點,它既沒有文明小區的名頭,也沒有賴以聞名的古跡,更沒有出過什麼名人。然而它的名字卻以一種非同一般的形態存在於經歷過九十年代初的人們心裡。

  因為那一片,曾是聞名一時的凶宅。

  為什麼說它是凶宅,這要從91年槐樹裡小區發生的種種事件和傳聞說起。那一年正是推倒舊基,興建城市新貌的熱火時期,槐樹裡因為房屋太過破舊,影響了市容市貌而被納入建設新時代小區的藍圖中。

  很快,原住戶被安排搬遷了新居,鋼鐵機械把破敗的小樓房一一剷平推倒,施工隊也準時進駐。

  開始一切順利,直到工程蔓延到圖紙上臨著山邊的一塊空地,那裡將建築一棟五層的樓房。地基一天天挖深去,工地卻前前後後挖出了四口棺材和一隻密封的陶罐。搞建築的多少都有些迷信,挖出棺木不是第一次碰到,本只需按規矩點上一串鞭炮再燒點紙錢了事。可這次從頭就透著詭異,那挖出來的四口棺材居然油的是血紅色的漆,而陶罐上也用黃漆畫了符咒,不像是一般的土葬。

  施工隊的老闆親自看過後有些害怕,花大力氣到本城著名的寺院裡請來一位高僧相看。高僧一到工地,口中是一聲阿彌駝佛。他說此處的血棺和陶罐並非一般的物件,乃是通陰陽之術的高人布的陣法,其目的是為了壓制陰邪之氣。現在既然被挖出還要速速放回原地,否則放出鬼怪,必有凶事。

  據在場的人事後描述,高僧走後,那老闆本還在猶豫,忽聽得天空中雷電劈下,轉眼間晴天白日變做了暗雲無邊。尤其是東邊雲層的狹縫中乍閃不閃的暗橘色光暈,看得人好不心驚膽寒。

  等老闆嚇地嘴都打著哆嗦,吩咐建築工人將棺木重新吊下去恢復。已經是狂風大作,寒氣陣陣。一副,兩副,三副…雷聲愈大地伴著幾乎破體而出的心跳,風吹著工人的衣衫向一邊掠去,雲彷彿裂出了兩隻眼,越拉越遠,狹長到變了形態。

  「老闆,要下雨了,先躲躲雨再弄吧!」底下的工人不明其意,只覺得這種鬼天氣還要弄什麼棺木實在荒唐。

  老闆這下急了,忙跑到地基邊緣向下喊話:「大家再幫幫忙,把棺木和陶罐恢復好了,我給大家發加班工資。」他一轉頭看到那只封口的陶罐就在身邊,伸手捧過來準備讓工人吊下去快弄。

  工人們聽說有加班工資,立刻熱情高漲,卻聽地一聲慘叫,抬頭正看到老闆帶著陶罐從頂上跌落。

  陶罐自然是摔了個粉碎,開始還見有一地白灰,慢慢竟冒了陣白煙消失不見。而老闆摔下來就不省人事,送到醫院後吐了幾口血,沒多久就搶救無效死了。

  病例書上寫的是頭部著地,腦部損傷嚴重。然而令醫生和他的家人都不解的是,他的後背上怎麼會印著一個黑色的掌印,難道他是被人推下去了?法醫難下結論,警察局也介入了調查,但無論從現場的任何人口中取證,他的背後都是——沒有人。此事只好不了了之,歸入了陳舊卷宗中。

  這算是槐樹裡出的第一條人命了,雖然它有一個正常的名字叫事故死亡,但畢竟給整個工程蒙上了一層陰影。

  小區的建設在換了一個施工隊後照常進行,余留的那口棺木火化了,陶罐的遺跡早不可尋。一個美麗,現代化的小區在城市建設者的手下逐漸成形。在小區交付使用時,那棟棺木上建起來的樓房也被起了一個最吉利的樓號——108。

  這是槐樹裡的第一個故事或者叫傳聞,然而單憑這個它並不會被人認為是凶宅。住進第一批住戶後發生的一切才是讓這裡縈繞上陰森鬼氣的絕對原因。

  108樓第一批一共住進了27戶人家,高僧必有凶事的預言就全印證到了靠西邊的第一單元。這個單元一共10套房子,住進了8戶人家。

  本是歡喜的住進新房,誰知不到一年,一單元裡死的死,瘋的瘋,有上吊的,有跳樓的,有車禍的,種種名目,最離奇的是有兩個年輕男住戶赤身裸體地死在了一張床上。把這所有的事集合在一起,整個就像在演繹鬼怪索命,無人可逃的恐怖故事。

  再加上隔壁單元的住戶也常在夜晚聽到哭聲和喚名字的聲音,不堪忍受下紛紛搬走,整棟樓空閒下來,又臨著山,一時間荒草叢生,陰風陣陣,再也無人敢夜晚入內。

  種種事件終於使槐樹裡成了全市茶餘飯後談之色變,越色變越談的凶宅。歷經多年的歲月洗滌才被股市,因特網絡,經濟危機等等新鮮名詞淹沒在時間的長河中。

  

  第二章 槐樹裡

  時間到了2006年8月,槐樹裡的故事早已鮮少有人提起。108樓已經重新住滿人了嗎?這個問題似乎也沒有人再關心了。

  「402的周何生有信。402的周何生!周何生!」星期天一大早,郵遞員鮮樂就扯著嗓子在樓底下喊著。現在的小區大多都有固定的信箱,每戶一個,郵遞員只需要按戶塞信進去就可以了。然而這裡卻保持著送信到手裡的老模式,管這片兒的鮮樂也似乎很享受這個,每每伸長了脖子,氣運丹田,用他那毫無優美可言的公鴨嗓堅持擾人清夢的差事。

  住戶們大多口裡咒罵幾句,翻身堵住耳朵繼續睡,只偶爾401的英寡婦會惡作劇伸出腦袋,做足架勢地潑下一盆洗臉水。

  鮮樂自然像早等著她那出兒地躲開身去,水在地面上開了花,難免潑濺些在他臉上。於是胡亂一抹,開著腔唱起他的亂調調:「我家的英子二十七八呀,沒了老公想婆家呀,英子妹妹你別流淚呀,小生在這裡等著呢…」

  英寡婦衝下淬了他一口,卻妖嬈萬分地怒目一個,扭著腰退場關窗。她本名叫胡碧玫,小名英子,年紀不過近三十,長的也算是個美人,只是聽說她第一個老公就是勾搭來的有婦之夫,新寡沒多久又成天塗脂抹粉,毫不吝嗇媚眼嬌嗔的,多少讓單元裡的其他住戶背地裡罵她是琉璃眼的狐狸精。

  周何生萬分不願意地從床上爬起來,好不容易睡天懶覺,真是。揉著腦袋拉開窗簾,推開窗去。

  這天怎麼這樣?灰濛濛,陰沉沉的,好似裹著一層灰色的紗網,見不到一點天亮的意思。他下意識的回頭看牆上的鐘,7點32,不早了。

  「等等,就下來。」衝著底下的鮮樂一答話,周何生披上外衣,踢踢踏踏地汲著拖鞋下了樓。

  「201的文法有信,201的文法,文法!」鮮樂得到一個回應,繼續吆喝著。

  等201的文法回了話,周何生也正好到達底樓。

  「給,掛號一封,簽個名吧。」鮮樂把信和記錄本往周何生面前一推,又抽出了第三封也是最後一封信。

  「502的顧遠晨有信,502的顧遠晨,顧遠晨!」

  周何生正墊著樓道的牆壁簽名,劃到最後一筆,聽到502的顧遠晨,差點沒把本子滑掉地上。

  「我說鮮樂,你鬧鬼吧你,502哪有人住啊,就那剛死了人的房子。」

  鮮樂聽他一說停住了吆喝,反問道:「502的人還沒搬來呢?我聽說上周就租出去了,是個大學生。真是大膽兒,要我在街上打地鋪也不住這兒呀。」

  周何生本就是個挺熱心的人,聽到這不禁有點義憤填膺,把本子和筆都塞回給鮮樂說:「這也太缺德了,房子裡人死了還沒半個月就出租,跟人家講明沒呀?這不純屬誑人嗎?」

  鮮樂也覺得有幾分道理,眨巴他那獨具一格的小眼說:「還不是死了那位的家裡,也可能缺錢,房租估計挺低的。」

  周何生正要再說什麼,201的文法機靈靈地躥到樓口,看到鮮樂手裡粉紅色的信皮,倆小眼睛裡直冒光,頓時幻化成一個餓虎撲食地,「可終於來了,我的信啊。」

  周何生看他那模樣,又看那信封上秀氣的筆跡,不禁故意逗他:「文法呀,交女朋友了?」

  文法畢竟是半大的孩子,又生性靦腆,被他這麼一說臉都紅了大半,嘴裡嚅囁著:「不,不是…是我…我哥交的筆友。」

  「嗨!」鮮樂送完了信,跨上自行車,口裡說著:「搞了半天是看不著也摸不著的,柏拉圖啊。」一踩腳踏,響著車鈴聲離去了。

  周何生和文法一起上樓,到了201,門早敞開了,文法的倆兄弟擁擠著把文法拽了進去,那封粉紅色的信被他們舉過頭頂地搶來搶去,直嚷著「讓我先看」「我先」。

  青春期的男孩子,真是一匹匹精力旺盛的小狼。

  

  第三章 新住戶

  周何生回到家裡,背靠著栽進床上,找了個舒舒服服的位置才拆開信。

  他這封才真是粉紅色信箋,是他的未婚妻陸玉娜寄來的。不過嘛…內容就不太符合粉紅標準了。

  要說他和陸玉娜也算是馬拉松式戀愛,從進大學第一學期,一個是班長一個是團支書,因工作關係越走越近,順理成章地成就才子佳人。

  一直四年下來,沒特別粘乎過,也沒吵過架,直到各自參加工作仍舊關係如初。雙方家裡也早通了消息默認下來,要說下面該是準備著結婚生子,這一輩子就徹底有了著落。然而周何生卻不知道怎得心裡產生了一種自己都捉摸不透的情緒。

  好像缺了點什麼,就像好好的醬豬肘子沒放夠鹽,就差著那一點味兒,所以遲遲也沒打定主意結婚。

  這種情緒顯然被陸玉娜隱隱感覺到,女人本來就比男人敏感的多,她再大方驕傲也難免不使點小性子,終於忍不住當著周何生的面責問他不負責任。

  周何生倒也沒生她氣,畢竟自己是有那麼點,不得不承認。但他也表明自己不是娶不起,只是不在結婚前想明白,婚後起了反悔之心才真是害人。

  那時恰好他呆的學校和這邊有個借調計劃,只呆兩年又條件優厚。便藉著這個機會躲了過來,讓彼此都有時間好好想想。

  陸玉娜來信的內容顯然還極為不滿周何生不跟她商量就去了異地,尤其對他假期不回來,幾分怨憤,幾分不捨,又有幾分擔心,只是她現在的自尊心還不允許她跑過來探望,兩人就先耗著吧。

  周何生丟下信紙,洗涮一番準備正正經經地跑到小區東門的街口上去吃油條豆漿,剛打開門就聽得外面傳來胡碧玫嬌地要滴出水的聲音。

  「唉呦,你怎麼這樣呀,我的手腕都要斷了,也不幫著搬搬。」

  周何生尋聲往三、四樓交界的樓梯拐彎處一看,那裡正半彎著腰站著一個高瘦的青年,他手裡拖著個巨大的黑色皮箱,顯然是在往樓上搬。

  而胡碧玫站在他身後,眼睛裡帶著母狼瞅見小羊羔的經典神情,邊把手裡的花盆放在地上,邊不講道理的埋怨:「這花盤真的好重哦。」

  那模樣彷彿栽著株秋海棠的中型花盆比男子巨大的黑箱子還重了幾分。

  搬箱子的男子也沒說話,真的返身把地上的花盆搬起來上了樓梯。等他把花放到401的門口,轉過身來周何生才看清他的模樣,頓時明白了胡碧玫為什麼那樣垂涎三尺的。

  這男子長的實在太漂亮了,寬闊乾淨的額頭,濃雲切就的眉毛,一雙眼睛幽黑幽黑的,讓你把眼神投過去彷彿跌入了個無底的深潭,又靜又迷醉的,捨不得收回來。

  此時他默默地擦了擦額角,挺直的鼻樑下,嘴唇豐潤而微微有些乾燥,倒顯出淡淡的油畫色彩。

  看男子又回到原位繼續搬皮箱,胡碧玫哪裡肯放過,不厭其煩的問:「小兄弟叫什麼名字?」「多大了?」「上學還是工作呢?」男子卻一直悶悶地彷彿沒聽見,偶爾抬起頭也不看她。

  周何生雖然不認識他,也覺幾分不忍。看他搬的緩慢,給盡了胡碧玫嘮叨的時間,不禁走過去替他解圍道:「我來幫你搬。」

  把手不寬,周何生也沒給男子拒絕的機會,直接貼著男子的手握住另半邊,一起把箱子抬離地面。

  箱子確實很沉重,難怪他一個人搬地如此吃力。周何生無視胡碧玫撅起的嘴,一鼓作氣和男子一起把箱子運上了五樓。

  放下箱子,周何生才喘著氣問:「你就是顧遠晨吧?」

  顧遠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終於開口說了話:「你怎麼知道的?」那聲音清清朗朗的,煞是好聽。

  周何生一笑,不知怎得看到顧遠晨刺蝟一般敏感的模樣,就抑制不住地想逗他。不自覺地打趣說:「你再不說話,我都該把你當啞巴了。」

  話說出來又醒悟衝著陌生人這樣不好,趕忙補充:「是今天早上郵遞員送來一封你的信,我就記住名字了。」

  誰知顧遠晨卻迷茫地搖了搖頭說:「沒人知道我住這裡。」

  這不出鬼了?周何生看著他背後502的門,腦子裡立刻回想起半月前的情景,再也忍不住說:「你別住這兒,那家房主准騙了你,這裡不好。」

  看顧遠晨不解地望著他,周何生不知怎的更是心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拉,「走,我帶你去找他們,這房子根本就不該出租。」

  顧遠晨被他這一大力拉扯,忍不住唉呦一聲叫出來,周何生這才醒悟自己手裡抓著人家呢,趕忙鬆開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就是一著急,拽疼你了嗎?」

  

  第四章 501

  顧遠晨搓著手臂搖頭,卻從眉目間看得出疼的不輕。周何生的眼光偶然瞟到他衣袖裡的胳膊,彷彿有青紫的淤痕。心下一驚又不知自己看真切沒有,更不能貿然做什麼,只能一狠心跟他說了:「乾脆跟你直說吧,這房子半個多月前吊死過人,陰森森的,你一個人住進去可怎麼行?」

  這個驚悚消息讓顧遠晨默然在當地,過了幾秒鐘,他苦澀一笑,重新搬著箱子往502門口拖。

  「你,你怎麼還要住!」周何生才真是被他的舉動驚呆了,不敢再拽他胳膊,只能一手揪住箱子。

  顧遠晨直起腰,異常平靜的說:「我沒錢租別的房子了。」他說完笑地更是悲傷,嘴角也顯出一絲淡淡的自嘲。

  那笑容看到周何生眼裡,心內竟是一個揪痛,這反應連自己也沒預料到。他沒時間去考慮心痛的來源,只迅速做出了個決定,絕對不能看著顧遠晨住進502。

  「等我二十分鐘,就二十分鐘,別走開,別進去。」周何生的眼睛裡全是澎湃的期許,他用強勢的熱情盯視著顧遠晨,補充著最後三個讓他熱血沸騰的字:「相信我。」

  十八分鐘52秒之後,周何生喘著粗氣來到顧遠晨面前,他滿臉泛著光芒,嘴邊笑出了一大一小兩個漂亮的酒窩。

  而顧遠晨正坐在黑皮箱上,低頭望著地板上一個潔白的紙錢,它正順著風向翻起跟頭。

  周何生的鞋子有意無意地踩住了紙錢,把手裡的鑰匙沖顧遠晨晃了晃說:「這是501的,鑰匙在居委會手裡托管,我把它要來了。你可以先住那裡,只要注意點就行。」

  他其實還有很多想說的,畢竟是無神論思想,他並不相信鬼,但住在樓下的他親眼見到屍首的慘樣,再加上那人死的確是蹊蹺,便怎麼也無法想像有人能再住進那房子,更何況是顧遠晨這樣漂亮,沉默的人。

  幫著顧遠晨把皮箱拖進房間。501里空蕩蕩的,是還沒人住過的新房。這套房間是號稱兩室一廳的,只是廳比較小,基本相當於一個寬一點的過道。而兩個房間一個大約十二平方米,一個稍微小點。大的房間外面通著一個小陽台,能晾曬衣服。

  這對於一個單身的人來說實在足夠。顧遠晨顯然也很滿意,他在整個房子裡轉了一圈,對上站在客廳裡的周何生,雖然沒笑,卻終於說出了聲「謝謝」。

  就這麼一聲淡淡的謝,周何生卻覺心頭一熱,彷彿他本就知道顧遠晨不是輕易說謝謝的人。

  看著滿屋子的空,他忍不住說:「你該先去買張床,這樣打掃打掃就能住了。」

  顧遠晨沒說什麼地點點頭。這一切料理停當,周何生也不好久留,熱情宣揚一番鄰里之間互相幫助的理論,出門跟顧遠晨告了辭。

  等501的門關閉,周何生才從胃部的空乏中想起他的油條豆漿,苦起臉想,估計已經賣完了。

  

  第五章 馮老太

  早飯中飯一次搞定,周何生晃悠回樓道時,住戶馮婆和游老娘正一人一個小板凳,並排坐著穿門簾帶聊天。

  要說她倆也真夠耐心,不知花多大力氣積攢的廢舊煙盒報紙什麼的,一張張剪成條狀,再搓在一根鐵絲上。還要用小鉗子把兩頭彎成鉤子,做成一個個圓菱形的小形狀,穿滿了整扇門簾倒也十分好看。

  坐在右手邊穿湛藍婆婆衫,白髮利索的就是馮婆,此人年紀有五十多歲,農村生農村長,到了老年因為要照看第三代才被兒子接了出來,挺老大不願意的,用她的話說城市裡花草兒都沒鄉下的新鮮。所以她的身上可是集合了農村潑辣老太的所有因子,什麼愛看熱鬧啦,愛串門啦,愛打聽消息啦,尤其保持著農村老太那容易膨脹的迷信。這可常常被她的三個孫子背地裡說成老古董老封建,文虎還在初三時的一篇作文裡寫道「要說封建迷信,我奶奶就是代表」,至今還是學校裡傳聞的一件趣事。

  另一個是游老娘,比馮婆小了有七八歲的光景,但因為身體不太好,看著沒大精神,背也有點駝。聽說她青年就守寡,守到兒子成了人,現在也算到了享福的階段。

  周何生活泛腦袋,看到馮婆不抬頭地弄門簾,就知道她有話要拉自己聊。怎麼這麼說呢?要知馮婆所在地方圓三米之內跳出一隻螞蚱她都能分出是綠眼還是紫眸,他這一個大活人都快從身邊走過去了,馮婆能不知道?

  那八成是以退為進的老兵法,等著你半個身子過去了,正處在卡帶階段,她再一言二語地把你硬拉回來。總之是看她手段高超,看你願者不願者都上勾,好印證了城市人絕對不優於農村人的鐵一般的事實。

  果不出所料,周何生半個身子剛錯過去,就見馮婆邊夾著鐵絲,邊輕描淡寫地搭言:「周老師咋見到我們倆這老婆子跑地這麼快,敢情是電視裡說的那代溝,啥三年一個溝的,乖乖,那三十年不成了一不見邊兒的大河溝子了。」

  嘿!你說你還能不回頭嗎?周何生倒也對這老太的種種並不厭煩,反倒覺得有趣。索性返回來蹲在兩人面前,也笑嘻嘻地答:「哪裡的話,我這純粹了怕耽誤了兩位偉大的手工業實踐。現在都什麼年代了,大海有船通,衛星早上了天,河溝子算什麼阻礙呀。」

  馮婆也就吃這口調侃,喜歡嘴裡風趣又長相乾淨的小伙子。當下抬起正眼笑看著周何生誇道:「也就周老師這張嘴,咱樓裡沒人可比。」

  她吹完了靡靡之風,立刻露出好打聽事情的本色面目,神秘兮兮地問:「我聽說502住人了?」

  蒼天可鑒,這才是馮婆的正題。

  周何生高深地點點頭,擺出一副不當事兒的模樣說:「今個兒上午搬來的,怎麼兩位沒瞧著?」

  看他加入了聊天,游老娘也有興趣,放下手裡的活計聽著,不過有了馮婆完全不用她充當那八卦挖掘機。

  「就聽四樓那小妖精咋呼來著,沒趕上瞧。是咋樣一人?」馮婆兩面開攻,手裡搓著紙,嘴裡問著兩不耽誤。

  周何生繼續不在意地說:「還能什麼樣啊,挺乾淨靦腆的一個大學生。我看是個本分人,您呀也就別挖掘人家了,當心嚇壞人家孩子。」

  「呦,呦,瞧你這話說的,」馮婆立刻捍衛起她自認不好事且古道熱腸的形象,「我哪有那功夫打聽人家祖宗八代呀,我呀是擔心那孩子受騙,你說502是能住人的?那屋的孟界光死的多邪乎呀,好好一人沒病沒災的,非想不通吊死在窗戶上,那天晚上砰砰撞窗戶的聲音可把人嚇的不輕。」

  周何生差點沒面露黑線,心說我就住402,你住201,屍體就吊我窗戶外頭,那聲音我聽得明顯也就罷了,你那兒也跟真的似的?他趕忙阻住話頭說:「上次警察不也調查過了,結論是自殺。」

  「嘿呦,你這孩子太實在了,」馮婆一臉的你被糊弄的了神情,壓低聲音說:「警察那是查陽間的冤屈,陰間的東西他們怎麼管的了。我都聽上次幫著搬屍體的老卞頭說了,孟界光的兩個腳踝上都有黑手印子,那分明是有東西拖著腳讓他吊。」

  周何生當時也在現場,兩個黑手印倒不是虛言,連刑警看到也直說奇怪。可奇怪不解不等於就要往陰間,鬼怪裡套,立時好笑地說:「您這是逗我玩兒來了,那屍體可是從五樓剪的繩子,從我屋子裡運走的。要說鬧鬼,我那房子得算頭一份,現在不也什麼事都沒有。」

  馮婆嘿嘿一笑,卻還不肯放棄她的鬼神論,煞有其事的說:「鬼怪這東西纏人也有規矩的,你這年輕小伙子陽氣正旺,它找不到你身上,不過別人可就難說了。」

  周何生知道這老太太迷信深種,要讓她轉彎那不是和斑馬比賽跑,不可能的事兒。索性告訴她說:「那大學生您放心,我幫他安排到501去了,不會有驚悚事件的。」

  聊到這裡也到了頭,他站起來沖兩人一告辭:「我得先上去了,兩位慢聊!」

  馮婆自覺該套到的消息都已囊獲,也不攔他。等周何生踏上通往二層的樓梯,隱約聽到身後傳來馮婆轉換八卦方向的論調:「住那小妖精樓上去了,這還不得天天纏著,你聽那天那語氣——我的手腕都要斷了。」別說她這五十多歲的老太太,拿腔捏調學起胡碧玫的嗲氣,卻是惟妙惟肖,惹地周何生從肚子裡噴出笑來,差點沒忍傷了。

  

  第六章 丫丫

  下午的剩餘時光,周何生寫完給陸玉娜的回信,又洗涮了平日裡替換的衣服,也就混到了晚上。

  晚飯把乾麵條往沸水裡一下,加鹽油再丟上幾片將近枯萎的白菜葉子。周何生端著出鍋的周式白煮麵邊吃邊看電視,不知不覺從新聞聯播到電視劇再到絮絮叨叨的電視欄目,終於眼閘關閉,進入了周公夢鄉。

  不知道是不是早上懶覺睡地太多,他一覺從夢中醒來,竟還沒有天亮。正好夜裡出汗消耗了全身水分,口乾舌燥地拿暖瓶倒了杯溫水,咕嘟了一杯下去。

  正想趴回去繼續睡,忽聽得頭頂上有種很輕,很細微的聲音響起,好像拖著什麼和地面的摩擦聲,又有很小的悉索聲。要不是如此靜夜,要不是樓板並不夠厚,周何生根本不可能覺察到。

  5…0…2…周何生頓時想起今天下午馮婆的話,人不動地把眼球抬到最高位想了想,畢竟是無神論者,又有幾分膽量,哪裡會信真有什麼鬼怪,當下決定去五層探察一下。

  開的門來,外面漆黑一片,周何生試著按按開關也不見亮,大約是壞掉了。只能定了神扶著扶手,向五樓爬去。

  還好五層樓道的燈未滅,昏黃的燈光下501和502的兩扇大門緊閉,絲毫沒有任何氣息。

  周何生在將上未上的半截位置靜靜聽了一陣,連剛才在自己房間裡聽到的聲音也沒有了,整個一片安靜,靜如肅殺。

  就這麼站了一陣,時間爬上手腳臂膀,有種被油浸透的沉重感,身後拐彎處的小窗戶似乎是被風吹狠了,呼地大敞開。

  周何生感覺一陣風順著後脖頸飄出老遠,掃過兩扇門之間的地面,不知是白日所見的還是從角落裡新吹出來的一枚紙錢轉了一個後空翻,趴伏在地面上瑟瑟抖動。

  這一下窗外野貓的叫聲刺入耳膜,真是似哭似笑,爪兒撓人一般在五臟六腑內拉扯著血絲。

  周何生忽地鬆了腹腔裡的提的氣,猜想那聲音八成是耗子之類的傑作。不禁暗責自己疑神疑鬼,如此大好午夜,還不速速下去睡覺。難道真成了電影裡的抓鬼進行時?荒唐!

  一年之計在於春,那麼一周之計就在於週一,尤其是週一的早晨。

  在還沒來得及熄滅的樓道燈光中,周何生夾著一個裝滿試卷的檔案袋,並一本雙城記。邊下樓邊思索著今早要幾根油條,或者去嘗嘗新擺攤那家賣的牛肉陷兒餛飩。

  「周老師,都放假還忙著呢?」洪亮的聲音在樓道裡回音明顯,眼看著頂上和著蜘蛛網的灰塵簌簌落下,周何生一個咳嗽,方才看清迎面上來的高壯漢子。

  那是住在301的游路鋼,也就是昨日那游老娘的兒子。人長地粗粗壯壯,性格也爽朗憨厚。他在一個做金剛石壓機的工廠裡做工,慣常的三班倒,所以這個時候剛從外面回來。說起此人別看挺大大咧咧,卻是個標準的孝子,他老娘對他也是好到頭髮絲裡,就拿現在來說,准在家裡做好了早飯等他回去。

  周何生也熱情的回話說:「是升高三的班級補課,從放假就一直沒休息,不過就這兩天了,總是要放上一陣的。」

  游路鋼嘿地一笑,盡量把身體偏著讓周何生更順利地錯身錯過,瞄到周何生胳膊下夾的書,由衷的說:「我就佩服周老師你們這樣的文化人,帶的書都磚頭厚,哪像我,多看個一頁立馬打瞌睡。」

  周何生本已經離他有幾步,聽他這麼說反倒停住腳步笑說:「文化人不見的就好,人讀書是為了活學活用,倘若讀了死書反不如一本不讀。」

  「嘿!」游路鋼欽佩地一拍大腿,「您這樣的文化人就是不一樣,說什麼都帶著道理。我服了,服了。」

  就此哈哈一笑,一上一下各自分別。周何生一路順樓梯到了底樓,剛一暴露在無遮擋的天地下,心裡就是一個希奇。

  這天怎麼陰個沒完沒了,整個裡烏雲蔽日,不見一絲明朗之色,窒悶的很。周何生深呼口氣,偏頭間瞧見一個穿白紗公主裙的小女孩蹲在樓道口左側的土地上,紮著蝴蝶結的辮子和小小的背衝著自己,是住一樓的丫丫。

  「丫丫,一大早玩什麼呢?」周何生走到她背後往裡看,順著牆角有一隊黑黑的螞蟻正排成行兒搬家,原來這孩子在看螞蟻呢。

  丫丫回頭看到周何生,兩隻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眨巴眨巴,笑地露出兩顆小虎牙。她一向喜歡這個年輕的周老師,一點不像老師那麼嚴肅,反而笑呵呵的,臉上還有漂亮的酒窩。

  「我在看螞蟻,有個姐姐告訴我這裡的螞蟻都會搬到遠處去。」丫丫不過是剛上三年級的小學生,父母白天上班,整棟樓又沒有年齡相仿的玩伴,能遇到個她口中的姐姐自然是高興非常。

  周何生摸摸她的小腦袋說:「那是要下雨了螞蟻才搬家。你看這天是不是很陰很沉,都是一片片的烏雲?」

  丫丫抬頭看了看天,瞇著眼睛點點頭,認真地說:「今天最好不要下雨,這樣姐姐才能來找我玩。她人好好,就是太愛玩泥巴,指甲縫兒裡總是有黑泥,不講衛生。」

  「那丫丫就記得教姐姐常洗手嘍。」周何生被她天真的話逗地一樂,眼看時間不早,囑咐丫丫小心玩耍,便匆匆衝著五臟廟的祭奠之地去了。

  

  第七章 魚線

  傍晚回樓天色更是沉地頗有深度,周何生只覺以他2.0的視力竟然要到兩米之內才看清對面人的長相,也真是匪夷所思了。

  見到八卦馮婆,302的老卞頭卞忠誠還有陳丫丫的媽媽都站成一團議論著什麼,周何生確定准出了什麼事件。

  正趕上丫丫爸從房子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小軸線,仔細看好像是釣魚用的銀色魚線。

  「怎麼了?不是準備著半夜去釣魚吧?」鄰里之間,周何生說話也比較隨便。

  丫丫爸無奈的一揮手說:「不是不是,我這正一肚子的氣呢。不知道是哪來的無聊人,總是半夜敲我家的窗戶。出門去看不見人,你繼續睡吧,還沒睡實在呢,又來敲。好幾個晚上了,攪地我夫妻倆都沒睡好。我前天晚上一狠心,一晚上沒睡守在自家屋裡等,可他又沒來,昨晚一不守了又敲起來了。你說我倆都是要上班的人,哪裡禁地起這樣的惡作劇?」

  周何生聽地直咋舌,怎麼這年頭有人愛做這損人不利己的事?難道是放假的孩子,不然誰有這功夫成天半夜守在別人家屋外頭,但孩子哪有這樣的耐心呢?不禁問他說:「那你準備怎麼辦?」

  丫丫爸把手裡的魚線往他面前一擺,一副山人自有妙計的模樣:「剛才他們一起幫我想了個主意,我們家窗戶外面不遠處不是有幾棵槐樹嗎?準備把這魚線一頭拴樹上,一頭固定在我家窗戶和底下的通風口什麼的上面,繃地緊緊的,再吊幾個鈴鐺。等那傢伙碰到魚線,鈴鐺一響准嚇得屁滾尿流不敢再來。」

  這也行?周何生不禁大歎這群人沒去當個武俠,間諜片的編劇實在是大憾事,現在的電視劇多需要如此的想像力和可實踐能力。卻聽地馮婆又在嘮叨著老調子:「你說這不會是鬼敲窗吧?這兩天外面的野貓子那個叫啊,太慎人了。」

  卞忠誠雖然忠厚老好人一個,但此時卻沒被老太的無稽論調沖昏頭腦,他小心翼翼地提醒:「現在是野貓的發情期吧。」

  厄~~~~~馮婆怎是這麼容易被噎倒的人,當下白了卞忠誠一眼,補充說:「今年野貓特別多…那天我還見到一隻純黑色的,你們不覺得不正常?」

  這也行?周何生頓覺昨天的「笑」果再次侵襲,他剛要抱著肚子上樓好好找地方笑一場,耳邊聽到一陣自行車的鈴聲。

  向遠處一瞧,模模糊糊一個騎車的身影,但只瞧那掉兒郎當的騎法,必是鮮樂無疑。

  果然人沒兩下到了面前,充滿造型地把車頭一拐,鮮樂特帥氣地一甩頭說:「列位排隊歡迎我呢?不敢當,真不敢當。」可惜那鼠目小眼,再眨巴也是個混入正派人物中的漢奸料。

  「你臭美吧你,我們這裡正等著撈大王八呢,你要來鑽正合適。」群眾的口德果然是缺乏的。

  鮮樂大度地撇開打擊,眾人皆醉他獨醒地繼續造型下去。瞧見周何生正翻手裡的檔案袋,忙問:「你樓上那人搬來沒?我這還存著他的信呢。」

  周何生早上就揣著給陸玉娜的信來著,準備見到鮮樂直接丟給他去投遞,這時忙著翻騰著袋子裡的試卷,好把不知夾在某層的信挖出來。

  終於不負折騰地找到信,周何生才回答說:「現在他不住502了,改對門501。信嘛,乾脆給我幫帶上去,也省地你喊了。」

  鮮樂自然同意,把顧遠晨的信遞給周何生,又收過周何生要寄的,瞄了一眼信皮上的地址,打趣道:「你說這紙短情長的,你放假不回去看看?」

  周何生鑒於兩人現在這狀態本就不準備回去,但當著鮮樂也不好多說,只敷衍一句:「再說吧。」

  鮮樂正想再逗他什麼,突然看到周何生身後站著一人,又從未見過,嚇得脫口而出:「誰呀這!」

  周何生還沒明白他的意思,反正背後來人他是一點也沒覺察到。那幾位拴繩子閒扯的全都把目光齊刷刷地掃射向他背後。

  顧遠晨從陰影中走出來,還是那副清瘦寡言的模樣,換了外衣,卻仍然遮蓋的嚴嚴實實。他好像沒睡好,眉目間有淡淡倦怠,偏浮出的黑眼圈也不覺得難看,倒讓冷冰冰的稜角圓潤了不少。

  周何生這才反應過來,把信遞給他,嘿嘿一笑說:「我說你有信吧。」

  鮮樂也就那一下子被窒住了,眼見是個明明白白的大活人,縮進去的脖子又伸了出來。上下打量一番,納悶道:「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顧遠晨也同樣回敬了他一圈目光,挺漂亮的眼珠兒射出光來卻有幾分扎人。

  「我沒見過你。」他拿著信走近鮮樂,指著車上綠色布袋子裡的幾份報紙說:「你管訂報吧,我想訂份晚報。」

  鮮樂啊了一聲,從放在車前斗的軍綠書包裡翻出訂報單和筆遞給顧遠晨。等他填寫完畢又收了他一個月的款項,算是完成了業務。

  顧遠晨做完自己的事,顯然並沒有跟這些鄰居們攀談認識的慾望,正如他不吭聲的來,轉過身就一聲不吭地離開。

  周何生見他回樓,趕緊夾好檔案袋,沖幾位一個回見,很有點亢奮地跟了上去。

  一向肚子裡花腸子一堆的鮮樂衝著他的背影翻起個白眼:「嘿!瞧這積極的,幸好不是一女的,不然我真懷疑這傢伙春心萌動呢。」

  

  第八章 卞真

  周何生也覺得自己獨獨對顧遠晨熱心的有點過分,可他哪說的清為什麼呀?就是對這人特有興趣,有關他的什麼都想知道,見到人就想跟著多待會兒,聊點什麼。

  什麼?你說不正常,是不是夏天腦腺體分泌激素過多?去!一邊呆著。你這有科學依據嗎?再說了這不是一男的嗎,特別投緣那絕對說明優良友誼的開始。

  別看這顧遠晨乍瞧來性格古怪,周何生卻覺得他是個能交的朋友。至於怎麼交?那就看自己如何火焰融冰山,一腔澎湃熱情換得純真友誼歸。

  「顧遠晨,你昨晚睡的還好吧?」周何生笑盈盈緊邁兩步趕上顧遠晨的步伐。兩人相差不過十厘米遠,因為樓道狹窄不能並排,周何生保持著這距離蹭在他背後的位置。

  「還好。」顧遠晨沒回頭,邊回答邊繼續邁著他的步子。

  「還好啊,」周何生又上來那打趣的勁兒,笑看著他拐彎時露給自己的側臉說:「那我怎麼看你今天起黑眼圈了?是不是換個新地方睡不習慣?我小時侯就有擇床的毛病來著。」

  顧遠晨皺皺修長的眉,似乎被他的例子弄得有幾分不滿地說:「我又不是小孩子,沒休息好只是收拾東西晚睡了會兒。」

  周何生哦了一聲停住,手扶著把手,賣著點關子地問:「那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動靜?昨晚我半夜起來聽到502里悉悉唆唆的,還上五樓特意看了一圈,結果又沒聲音了。」

  「你想說502里鬧鬼?」顧遠晨也停下來,回頭眉峰微挑的看著周何生,那神情裡透著淡淡的諷意,看到周何生眼裡被他直接翻譯成了荒謬二字。

  果然有共同的無神論基礎。周何生肚子裡直得意,哈哈一笑說:「不是,我後來猜想是老鼠之類的作怪,所以提醒你一下。對門要是生了老鼠,以前501沒住人還好,你現在住進去,沒準老鼠會搬家。要不要我跟老勞頭說,咱們一起去502除除老鼠,也算是滅四害,保持樓層衛生狀況。」

  誰知顧遠晨立刻拒絕說:「不用。」他說完似乎覺得自己反對地太快,解釋說:「我的房裡就住我一個人,又不開伙,老鼠不會搬家的。再說老鼠會順下水道爬整樓,哪是那麼好滅的。」

  這本來只是個偶然的提議,周何生自然不會在意,勒索出顧遠晨有史來最長的話,心裡頗為痛快。兩人繼續上樓,他也把話題轉換到顧遠晨收到的信上。

  「家裡人給寄的?你還是大學生吧,怎麼放假不回家,也不住學校,要出來租房子。」

  顧遠晨聽到他第一個問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把手裡的信下意識地攥緊了些。後面的就讓他神情有幾分低落,簡短地敘述說:「我沒家,學校也封寢室了。」

  「沒家?!」周何生心裡把這兩個字輪迴了一圈,不禁更為自己的過度熱心找到借口,天道公平呀,苦人總得有人幫不是?立刻熱情高漲,張口囉嗦道:「咱們不是鄰居嗎,就跟一家人一樣。以後有什麼事兒解決不了了或者有什麼困難了就來找我,我幫你!」

  顧遠晨聽到這話背影一滯,第二次停住回頭看他,眼睛裡幽黑的,有點什麼被撥動。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還是嚥了下去,重又悶頭默默上樓。

  此時已經到了三層,忽地302的門砰地一聲被從裡面大敞開,一個高個子,身段苗條的女孩反手甩上門,一雙鳳眼沒帶好眼色的瞥了他們一眼,怒氣沖沖地上了四樓,緊接著是大門被砸響的震撼聲音。

  顧遠晨和周何生攀了上去,401的門剛被裡面的胡碧玫打開,她穿著一身家居的綢緞睡裙,頭上錮粉綠色發圈,站在門口沖女孩櫻唇一瞥說:「你幹嗎呀?」

  「少裝蒜!」女孩大約二十出頭,眼睛亮,鼻子翹,下巴頜兒尖尖的,又漂亮又精神,正是卞忠誠的獨生女兒卞真。她可不是一般的溫柔女孩,自幼喪母,早早當家,再加上女孩子長的漂亮了總招惹些小流氓的覬覦,一磨二去竟把性格磨練地跟男孩一般。

  她把手裡的一件白色襯衫攤在胡碧玫面前,那上面一塊一塊,很明顯是髒水留下的水漬,頗為觸目驚心。卞真指著最大的一片說:「你自己看,澆花也不看看下面晾了什麼?就那麼大一個盆子,你澆了多少水進去?髒水順著陽台滴答,都飄出老遠去了,也不管管。游大娘家的被子全都糟了殃,再看我的衣服,你說你這是第一次嗎?都多少次了!」

  原來是胡碧玫在家裡的陽台上澆花,泥土鎖不住的水都流了下去,泱及矮一樓層的鄰居。

  胡碧玫哪裡怕她的兇惡,但所謂美女面對比自己年輕的美女相當於周瑜遇見了諸葛亮,那是從丹田里往外嘔血的。偏偏卞真又屬於那種越發怒越美的張揚之類型,那小模樣讓胡碧玫看的當下捻滅了原題,把事情歸類為美女捍衛戰的開始,擺著姿態酸不溜丟地反擊道:「唉呦,我當什麼呢,不就一件破襯衫嗎?姐姐我這兒衣服多的是,你要我就賠給你兩三件,至於發狂成這樣。」

  「呸!誰要你的衣服!」卞真立刻拉下臉,鼻子尖兒上小小的雀斑和兩隻密黑的眼仁兒都燒亮起來,「像你這種整天只知道塗脂抹粉的女人,哪懂地什麼叫稀罕,什麼叫愛惜東西?只知道勾引男人嫁老公,不知檢點,第三者,狐狸精!」

  

  第九章 奇怪的信

  這話夠狠,然而刺激到胡碧玫的卻不是狐狸精什麼的,而是她已經嫁過人了。年華已在流逝,美人再嫁亦不如新。要論容貌,胡碧玫信心膨脹地自認貂禪來了也得給自己讓道,但怎麼說自己已經不是二八佳麗,結過婚嫁過人,這下被一個年輕漂亮的丫頭片子提醒,怎不讓她想起自己無法彌補的劣勢。年輕,這廂裡貝齒狠磨,不就是比我年輕嗎?

  正待運起伶牙利齒功,咒起吃葡萄不吐皮兒的溜嘴,好好打壓這丫頭的氣勢。胡碧玫眼光一轉瞧到周何生和顧遠晨正要路過,顧遠晨是不想理會只欲上樓,一副沒那個閒心的模樣,而周何生看到目前的架勢想勸卻還不知從何下手,正尋摸著插手點。

  她腦筋一動,用手指尖兒將卞真推後一步,媚眼如絲地招呼著:「周哥,你快來給我評評理!」

  周何生遭遇這突如其來的點名和媚功優待,面上尚能大義凜然,全靠的是平時見多經多有了準備。而被扒拉開的卞真則低低地從牙縫間蹦出字來,那清晰度擺明是要給胡碧玫聽:「真不要臉,都能當人家阿姨了還叫哥。」

  「你!」胡碧玫簡直是黃蜂被人拔了尾後針,差點沒一竄三丈高。然而保持美女形象的理智在最後一刻讓她把氣咕嘟吞了下去。心中暗罵道:「小丫頭片子,老虎不發威你當我病貓。等著看,惹怒姑奶奶我算你倒霉!」

  一時間氣存腹中,面帶微笑,故意把一隻養尊處優的玉手搭在周何生手臂上,口中唸唸有詞著:「周老師啊,聽鮮樂說你在家裡有個未婚妻,是個大美人,大學生,有教養,有能耐,人賢惠,我看你父母就盼著你倆成婚了吧?什麼時候把好事辦了呀?」

  她這裡說著誇張的三字經,邊用眼角瞟著卞真的臉色,感覺那丫頭狠狠地用眼瞪自己,心裡別提有多痛快了。只聽到周何生乾咳著回答:「她是不錯…咳…不過沒你說的那麼…我們的事兒還早,還早。」

  胡碧玫收回手,嗔怪的搖搖頭說:「嗨,你害羞什麼,遲早的事兒嘛。」她姿態優雅地伸手攏攏頭上的髮箍,繼續慢悠悠的說:「這年頭象周老師你這麼好的小伙子搶手著呢,人都說蜜糖招螞蟻,香油招耗子,我是幫你正正視聽,省得有些貼上來給人做飯,縫衣服的不知量力,還以為憑自己那模樣能撈到寶呢。」

  周何生心中一個叫苦,她口裡這給自己做飯、縫衣服不是卞真又是誰?他也知卞真對自己有那麼點意思,但都是爽朗明面上鄰居照顧的名義,也沒表白,自己便也順勢往朋友鄰里方面發展。如今被胡碧玫這一說,可不尷尬?

  果然卞真是又羞又恨,她再性格象男孩,那也是內裡的女兒心一個,尤其是面對自己喜歡的對象,怎不惹地臉上火熱難當。她心裡頭把胡碧玫咒了個千百轉兒,明知再留下去不知又被這女人抓著短兒說出什麼來,當下腳一跺,反了口:「沒空跟你磨嘴皮子。」

  再不理會面前兩人,下了樓,關門聲起。

  胡碧玫大獲全勝,肚子裡存的氣可算抒發出去,美滋滋地一轉身說:「我啊,該去看晚間健身了,拜了。」

  這叫什麼事兒?周何生嘴角抽搐,回過身去正要衝顧遠晨說話,一看,嘿!人都沒影了,看來早在她們說話間上樓回了自己屋。

  義氣啊,缺乏。不過不妨礙的,今天跨出了友誼的第一步,一切慢慢來。想到這裡,周何生心情又愉快起來。

  這幾天周何生學校裡的補課正在收尾,待把考試的試卷講解完就準備正式放假。

  尋著空兒,他隔三岔五地跑到樓上找顧遠晨聊天。第一次去被顧遠晨的簡樸程度嚇了一跳,整個就買了一張折疊的鋼絲床,床單被單再無它物。第二次去帶了個半導體的收音機給他,論自我封閉也不能封閉到這程度不是?第三次第四次的,雖說顧遠晨不多話,但漸漸地兩人聊多了,周何生發現他講起有興趣的也會時不時忘記那層冷漠的保護膜,偶爾露出孩子氣的興奮或帶點捉狎的表情。尤其發現,這人會笑,而且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周何生感覺這狀態就像是解九連環的過程,第一眼下去就有想法把它解開,熱情高漲地捏著那環扣左轉右轉地到處找發現,偶爾一個扣解出來,那感覺興奮著呢,就準備一鼓作氣把它全搗動出來。只是顧遠晨這個謎題扣可多,有待一個一個揭開,自己的興趣也越發濃厚起來。

  在此期間,周何生還發現了件很是奇怪的事情,這要說起他第一次找顧遠晨聊天出來,偶然眼角一瞟,瞄到門口的垃圾簍裡躺著封蜷成一團的信,分明是顧遠晨從他手裡接過的那封。

  不是想偷窺,只是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一封據說是家裡寄來的信怎麼會被如此對待?終於忍不住從簍子裡揀出來。抹平了一看,信封上的寄信地址就是本市,城西下平街317號。這下平街聽過,恍惚是城西邊的一條老街,只是317號是哪棟房周何生就不得而知了。

  他從信封裡掏出信,本還猶豫著該不該看,誰知奇怪的就在這裡,信封裡裝的竟然是一張白紙,上面沒字,沒畫,乾淨地如同晴日裡湛藍的天空。

  這是封什麼樣的信?居然一字都沒有?要說顧遠晨把信拿走也不太通,他沒必要再塞回一張白紙啊。周何生百思不得其解,玄而又玄的,只能先列入懸案記錄中。

  

  第十章 第一起兇案

  天色依舊灰濛濛的,時而有濃雲聚攏,滾著雷卻無雨。一樓陳家的鈴鐺逐人術據說是大獲成功,不聞騷擾。周何生天天和鄰居們抬頭不見低頭見,打著招呼,練著口舌。而顧遠晨除了下樓到一樓訂報箱裡取報紙,基本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就這樣到了一個悶熱陰沉的中午,一樓的丫丫媽正在廚房裡做飯。米飯鍋在灶台上噴著氣,她手裡按著西紅柿,一刀一刀地切成片片橘瓣形。

  今天丫丫爸下班晚,還沒回來,他們的寶貝女兒丫丫一直在屋外玩耍。丫丫媽切菜間聽著丫丫開心的笑聲從廚房敞開的窗戶裡飄進來。好像說著什麼「姐姐,帶我玩嘛」「我也要跑地很快很快」之類,接著又是陣咯咯的笑聲。

  丫丫媽想來可能是她最近常說的姐姐帶她一起玩呢,更是放下了心。沖窗戶外喊了聲:「丫丫,別跑遠了!」聽到丫丫脆脆地應了聲,便專心起手上的活兒。

  這時三樓的游老娘正在自家陽台上晾衣服,仰頭看看樓上的綠英荷沒有澆花的跡象,不禁安下點心。

  用手抖抖平迎風飄著水星的格子床單,還算沒昏花的眼睛透過灰鬱的空氣,看清樓下的草地上跳動著一個藍色的小精靈。是丫丫那小姑娘,她怎麼跑地這麼快,樂地跟只快飛的小燕子似的。右手臂向前方伸出,好像被誰牽著。游老娘費勁眨眼看她前面,分明沒有人啊。

  恐怕這又是什麼新遊戲?游老娘看地又笑又歎著,要說這孩子成天就獨自一個人玩,也真是怪孤單的。

  身後傳來兒子從廁所裡踱出來洗手的聲音,游老娘突然想起地招呼著:「遊子啊,去把門口那垃圾倒了去。裡面有上午剖的魚內臟,招蒼蠅著呢。」

  游路鋼痛快的答應一聲,把夾在胳膊間皺巴巴的連環畫一丟,汲著拖鞋,拎著垃圾袋出了門。

  吧嗒一聲關掉米飯鍋下的灶火,丫丫媽往炒菜鍋裡放入油,然後是爆炒蔥提味,撲哧一下把西紅柿倒進鍋裡。

  翻炒和抽油煙機的抽氣聲遮蓋了耳邊的一切聲響,只恍惚間有鈴鈴的鈴鐺脆響不知是真有還是響在腦子裡。丫丫媽揉揉太陽穴,鼻子裡漸漸嗅到炒菜發出的甜香,便抽出一面盤子準備盛菜。

  突然間覺得腰怎麼彎地這麼酸,額角上的汗怎麼濕膩地這麼不舒服,心裡有些莫名的慌張,咚咚跳著,又跳不開,好像胸腔裡存著一個大大的氣泡。

  她微感暈眩地靠在白磁磚牆上,背後汗津津的,順脊樑散發著一股寒氣。抬頭望見窗外不明的天色,轟隆隆的有雷聲乍起,她打起精神喊著:「丫丫,該回家了。」

  轟隆,一個滾雷。

  游路鋼手裡拎著垃圾,剛剛出了樓道就聽見丫丫媽廚房裡的喚人聲。下意識地轉頭看,在一樓窗外和幾棵槐樹相隔的空地上,丫丫背對著自己站在不遠處,一動不動。

  「丫丫,該回家了!」

  又聽著一聲呼喚,丫丫卻還是沒有反應。游路鋼立在當地,前方空氣迷離,靄氣濛濛,天空中的團團烏雲流動下,丫丫湖藍色的小紗裙和頭上藍綢蝴蝶結變的陰一塊明一塊,在疾風中瑟然抖動著。

  他好笑這小姑娘不是玩什麼木頭人的遊戲呢吧,大邁步地走過去,越接近越覺得那站姿怎麼這麼奇怪,說不出的彆扭。游路鋼粗性子一個,也不及細察,呵呵笑著說:「丫丫,你媽叫你回家呢,怎麼不答…」邊伸出手拍向丫丫的肩頭。

  天空中猛地隆隆而過的一個橘紅色的閃光,似是遠處在打雷閃電。在游路鋼的一拍下,手下的身軀輕飄飄的一個晃動,像是個串線的布娃娃。

  「丫……」游路鋼手中獲得這樣的感覺,哪裡還能再笑。他張大眼睛瞧向丫丫的細脖子,在他一拍下那裡湧出團團黑紅的血,一根閃著銀光的線深嵌入傷口裡,撕裂了一個微張的血口。

  「啊!死…死人了!」膽大,人粗的游路鋼再也忍不住叫出聲來,手裡的垃圾袋啪地摔在地面上,腥臭血紅的魚腸子,魚泡流了一地,嗡的驚起兩隻綠頭大翅的蒼蠅,繞了個圈兒,重又趴了上去。

  

  第十一章 兩個警察

  喀嚓,喀嚓,閃光燈衝著地面上的屍體閃個不停。眼睛是大張的,翻白,帶著血絲,小小的臉顏色灰青,脖頸處是齊整而鮮血淋漓的斷口…還有手,上面…

  一身警服的男子站起身,眉頭微鎖,半天後重新低下身子,把鏡頭對準空中的魚絲,最後照下那截帶血的段落完成拍照取證。

  這位就是半月區公安局刑警隊的副隊長鐵行,他今年不過二十八歲,卻是有著九年辦案經驗的老刑警,破過案子無數,功也立了多次,上次孟界光自殺案就是他出的現場,雖然已根據法醫的檢驗結果正式結案,但在他的心裡,不知從何而來的黑色手印始終是個難解的疙瘩。

  鐵行慢慢收起鏡頭,環視一下四周,魚線是連著窗戶和槐樹的,不止一根,都繃地很直,又十分鋒利,而案件中的這根高度恰好和這個三年級小女孩從脖子到地面的高度吻合。

  要說是意外幾率很大,如此鋒利的線,只要衝過來的物體有一定的速度,別說割裂脖子,連頭整個被削掉也不是天方夜潭。

  可若不是意外,他的職責就是找出那個兇手,收集瑣碎的口供和證詞也就成了關鍵。

  想到這裡,鐵行把目光投向一旁捧著記錄本詢問鄰居的同事。那是個二十出頭的短髮小伙,高瘦個子,五官清秀,一張娃娃臉總是眉飛帶笑的,好像天下沒人比他更樂天。

  這小伙子叫呂天,是前兩個星期才分到警局的大學生,在校成績十分優異。不過刑警這行業資歷經驗尤為重要,所以局長派他跟了鐵行搭檔,好盡快進刑警這行的門兒。

  「呂天,有什麼重要線索嗎?」鐵行看他已經問完,走過去,邊摘手套邊問情況。

  呂天忙翻著記錄本報告說:「這幾根魚線是101,也就是死去孩子的家牽的,目的是為了嚇唬半夜敲窗戶的惡作劇者。事發時間應該是中午12:10分到30分之間,因為她媽媽12點回到家,做熟了米飯時還聽到孩子的笑聲,而目擊者是大約30分下樓倒的垃圾。」

  鐵行點點頭,回頭瞟了眼白布遮蓋下的屍體輪廓問:「還有嗎?」

  「還有…她媽媽說有個小姐姐跟她一塊在玩,但她也沒見過。而3樓的住戶又說看見小女孩一個人在下面跑著玩。」

  「兩相矛盾。」鐵行微微一笑問,「你怎麼覺得?」

  「我覺得跟屍體上的手印有關。」呂天這話讓鐵行也不由地心裡一驚,沒想到這小伙子的觀察能力不是一般的好。

  呂天蹲到屍體旁把丫丫的右手拿出來,它的掌中和手背上都清晰地印著些黑色的印記。呂天用自己的左手抓住有印記的手比給鐵行看,除了印記的尺寸要小上很多,其餘完全可以吻合。

  「這說明是有人拉著她的手留下的,那麼聯想到一個小女孩跑動的速度並不是很快,會不會有人拉著她跑過來,在魚線割入她脖子後仍然用力拉她,血嗆入喉管,她喊不出來,於是越進入越深,當場斃命。」

  「呂天,」鐵行打斷他:「刑警最忌的是憑空推理,如果按你說的是手印,那麼一看不到指紋,二應該是個比死者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在死者前面跑動不是該最先碰到魚線?再說脖子上的創口報告還沒出來,根據肉眼來判斷傷口形成的過程是絕對有偏差的。」

  「嘿嘿。」呂天不好意思的轉轉眼珠兒,暗吐舌頭道:「我說著玩兒的。」

  「不過,」眼珠子又轉回中心,他放低聲音,帶著靈動勁兒地說:「鐵隊,我可聽說這裡5樓死的那個男的腳踝上有黑色手印,我不信你就沒一點聯想?」

  鐵行聽了他的話,臉上依舊滴水不漏,沒半點表情。反一拍他肩頭說:「行了,該回隊裡了,先等驗屍報告再說別的。」

  軍綠色的吉普警車,在揚起的一片塵囂中,帶著屍體遠去。

  單元裡莫名沉寂了好幾天,這也難怪,任誰面對一個孩子的意外死亡,都不免心有慼慼。然而私下裡一碰面,明明都沒想提,繞了一圈半圈地卻總是落在這意外上,七嘴八舌,神猜鬼測,最終唏噓一番是免不了的。

  這不,有馮婆的地方怎能沒了話?

  「哎,老游妹妹,你那花兒怎麼勾的,我這裡怎麼缺了兩針?」馮婆伸著脖子把游老娘籃子裡的勾針活兒牽起一角,仔細分辨上面的針腳。

  她們倆慣常地總結伴在樓道口聊天做活計,丫丫的事一出,便有些避諱地不再靠近101房那方,改到102窗戶下,只是發現彼此都多了個習慣,那就是時不時瞧向槐樹前的那片空地,總覺得有幾分發毛的勁兒。

  游老娘心不在焉地勾了兩下,從頭開始一針,兩針,反勾地給她演示了一遍。馮婆這才恍然大悟,要說她那是能人中的能人,只是在老家沒使過勾針,不免拜了游老娘為師,討教個針法什麼的。

  依方法又勾了一遍,終於成了。馮婆勝利地打了個哈欠,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游老娘問:「今天怎麼這麼喪氣啊?」

  「呸呸,你就少說什麼喪氣不喪氣的,我聽了鬧心。」游老娘把活兒一丟,還真是滿臉的不舒心了。

  馮婆一向是察言觀色的機靈人兒,這還不立刻醒悟,忙抓住話頭問:「呦,是不是遊子他還怯著呢?」

  游老娘被說中心事,滿腹的鬱結直待傾肚而出,猶猶豫豫的作勢了一番,忍不住悄聲問:「我說馮老姐,你說丫丫這事兒它到底怎麼回事啊?」

  「怎麼回事?有蹊蹺,有蹊蹺!」馮婆頓著腳,一張臉嚴肅地彷彿縮緊了一圈,「我當初說了你們都不當一回事,現在可看到了,鬼敲窗索命啊。」

  

  第十二章 找上門的人

  「啥,真的呀?不是小孩子玩岔了出意外嗎?」游老娘心裡早疙瘩著這事呢,卻又死撐著不願意相信,心裡直後悔自己哪根筋不對了偏那時候叫兒子去倒垃圾,真是趕著碰喪事。

  馮婆一瞇縫眼,頗有幾分戲台上狡猾地主婆的神韻,直搗游老娘的心窩子,「你看到什麼了吧?要不就是遊子看到啥了?不然這麼緊張。」

  游老娘忙不迭地說:「沒啊,沒。」揉搓了幾下手裡的東西,又忍不住說著:「就是…遊子這幾天老做惡夢,叫什麼別拉她,等醒了又不記得做過什麼。我…我那天也見丫丫好像被什麼拉來著,可沒人,前面真的沒人啊。」

  「唉呦嘿!我的傻妹子啊,」馮婆臉上的褶子都要繃平了去地感歎她的愚鈍,「有人倒找到主兒了,沒人才邪乎呢。那陳家可不就從莫名其妙的敲窗戶開始犯了邪氣,一不在意地把孩子的命都搭進去了。你可別犯傻,趕快帶遊子到寺廟裡去請個開光的護身符,再求點香灰回來就水服下,好好地壓個驚。」

  她把腦袋湊到游老娘耳邊,高度機密的宣傳說:「不然啊…我們鄉下這事多了,弄地不好鬼上了身,或是招惹上了什麼,後悔都來不及。」

  游老娘被她這一煞有其事地鼓吹,早一顆心跳的跟急鼓似的,哪再有其它事比這更重要,忙下定主意地決斷說:「我明天一早就讓遊子請假去,你說咱們這裡哪家寺院最靈光?」

  「廣源…開福…對,就開福,聽這名兒就能把福打開,你說人一有福了,還愁什麼鬼神?」馮婆頗為得意自己的推斷,興奮萬分的說,「我和你一道去,順便也給我家那仨小孽障求個符,咱多包上幾包香灰,喝它定神著呢。」

  游老娘正搶著她的話尾使勁點頭,周何生忍俊不禁地從樓道裡探出個身子來,笑說:「您二位啊,還是先買點止瀉藥,隨便亂喝不衛生的東西,准用的著它。」

  馮婆游老娘先是被他乍然出現嚇了一跳,又聽他調侃自己,笑著罵回去:「去,瞎說吧你,年紀輕輕的小伙子哪知道厲害。」

  周何生笑著露出了一口白牙,帶著故意的認真說:「我只知道啊,這正是悲痛時期,人家小姑娘屍骨未寒,你們二位在這麼接近死亡現場的地方談論人家,若真有鬼,小心啊丫丫半夜來找你們。」

  「哎呀….」游老娘膽子正虛著,被他這麼一說,人都從小板凳上跳了起來,側身就拉馮婆。

  「老姐姐,咱走吧,上我屋聊去,在這裡我還真後背上冒涼風。」

  馮婆本想壯壯她的膽子,可一想自己說的那些和周何生的戲語套起來像是一個國度的理論,也便乾脆避地遠點,抱著籃子,夾著板凳和游老娘上樓去了。

  周何生看著她倆的背影直搖頭,從一樓公共報箱裡取了剩下的三份晚報一份中學生報,還揪出了鮮樂留的一張字條,重又把鑰匙放回報箱底的公共「暗格」裡,也跟上了樓。

  「今日晚報百年難遇的錯版,因收回重印晚報終成晚報。 老鮮留」

  這小子!周何生一路上去,把晚報一份和中學生報分別塞到卞真家門縫裡和馮婆手中,再往上,又塞了份到顧遠晨的門裡,本想敲門告訴一聲,後來不知怎得還是作了罷,捧著自己的報紙回了屋。

  周何生是已經正式放了假在家,沒事做自然是把報紙當成如饑似渴的消時良方。

  晚報是一如既往的瑣碎,一版的政策導向,世界風雲,二版的經濟脈動,社會時事,後面還有娛樂八卦,廣告雜文什麼的。

  周何生一版版看下來,也無非就是那麼些事情,總結總結出不了汛期防災抗災,全國各地一邊抗澇一邊抗旱;城市裡欣欣向榮,本市的市政建設好不熱鬧;再有就是穿越馬路壓死了人,交通規則要嚴守,兄弟三人爭財產,老母贍養無人管。

  今日的經濟版更是有條歸國華僑後代不忘家鄉,出資修繕跨河大橋,與本地女孩訂婚準備扎根本市投資的消息。周何生先是被那公司的名稱吸引了過去,鼎升實業有限公司,那不是樓上孟界光做保安的那家公司嗎?聽說那公司福利不是一般的好,儘管是自殺也給了孟家不少的撫恤金,只是孟界光的爹常年住院,再多也難填坑洞而已。

  看了看與報導同時刊發的照片,一張自然是因修建大橋事宜和領導親密會談,另一張是公司總經理也就是這位華僑後代和未婚妻的。

  照片上的男子略瘦,長臉,一雙帶著商人精明氣的眼睛在金絲眼鏡後微含滿足的笑意。他身邊的未婚妻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江南美女,柔和細緻的五官,披肩的烏色直髮,只是明明是在沖鏡頭微笑,卻怎麼看眉宇間都有股淡淡的哀愁。

  寫報導的記者顯然是激動於這郎才女貌的現代版,還用一行小字在照片下面註解著兩個人的名字,訂婚酒宴上的黃畢鱗先生和杜宛晴小姐。

  周何生看過後一笑,對於小老百姓,這種遙遠人物的故事他的興趣也就僅限花上十幾分鐘讀讀而已,轉眼翻到另一頁,看起「公交車調整價格,可行否?」的報道去了。

  剛七七八八的把報紙通讀一遍,準備放下,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砰砰兩下子,停住沒聲,接著又開始響起。

  

  第十三章 串珠

  周何生應了聲來了,邊走過去邊問是誰,也沒得到回答就把門拉開了。

  意外的,顧遠晨站在門外,嘴唇抿地緊緊地低著頭,半天他開口問:「有酒嗎?」

  周何生啊地吃了一驚,但看他的模樣,二話不說地先將人拉進門來。把顧遠晨安置在他客廳裡的老式沙發上,才揉著頭髮想了半天。

  「有啤酒,夏天喝最合適。」他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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