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腐事裡打了一篇『更新』,麻煩大人們一定要看看喔!不然密碼拿不到的話,夜某我也會很無奈的........還有麻煩各位走過路過經過的大人們能夠順手點一下『腐主』下的『幫忙點點囉~』,夜某我會很感激的>
  • 64315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15

    追蹤人氣

【點燃】by Dnax

(一)

夜晚剛開始,通常這時1231會所的人流還不太大。

只要一打開厚重的彩色玻璃門,壯觀的派對現場就出現在眼前。

不斷變換的顏色,男人和女人的目光交織在一起,像電光一樣迅速移動,精確掃瞄著獵物。

熟識的人互相招呼、碰杯,女人居高臨下抖動羽翼,男人在黑暗中蟄伏,伺機發動攻擊。

對路唯一來說,這裡是個與白天截然相反的癲狂世界,他不太能想起來為什麼會混跡於這場瘋狂的派對當中,只是不斷從周圍的人流身上聞到濃濃的情色味。

音樂像戰場一樣響,酒液像洪水一樣流,光束從稀疏到密集,從冷光到白熱,隨著時間流逝直至全場沸騰。

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是一場頹廢、虛幻而又短暫的戀愛。整個晚上,每個人都在等待著發生些什麼。環形沙發上陌生男女混坐在一起,從容的、疲倦的、堅毅的、茫然的,各種各樣的表情最後統一成一種簡單強烈的快樂。

人們在舞池裡瘋狂跳躍,像蛇一樣扭曲,互相摩擦身體,暗自微調荷爾蒙,直到面頰高燒、目光迷離。

有個年輕得讓人難以置信的女孩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凌亂光滑的頭髮一下一下擦著他的臉頰。路唯一本能地抗拒,那種摩擦產生的瘙癢讓身體的燃燒速度迅速提高,熱分子運動不只在挑逗別人的情慾,也在同時和自己玩性遊戲。

他往旁邊閃了一下,但是那個女孩緊靠過來,眼中帶著迷離的笑意,雙手捧住他的臉用力接吻。

周圍響起口哨和尖叫,女孩纖細的手臂像溺水求生的人一樣緊抱著他不放,黑色蕾絲胸罩壓著還不豐滿的乳房一起貼上來。

這樣的景色對男人來說也許比一個光裸的女人更有吸引力,更容易讓人陷入情境的表演之中。

明明是亂七八糟猥褻不堪的場面,又突然開始變得羅曼蒂克,周圍的人也受到鼓動,越發放肆起來。昏暗的燈光和酒精作用下,像藥物中毒的病患一樣擁擠在環形沙發上的男男女女開始無休止地展現出情色的癡態。

任燃走進會所時,時間已接近午夜,激情起伏的峰值正達到頂點。

他掃視光線曖昧的舞池和迷宮一樣曲折的包廂沙發,濃烈的煙酒味中混合著一種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潮熱。

從那群墮落地享受饗宴的人當中,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脫穎而出,站到桌上開始脫衣服。

任燃看見她發紅的臉和神志不清的眼睛,那絕不是單純的酒精作用,而是神經性藥物引起的不正常的興奮。

"任燃。"

有熟人在人群中叫他,任燃掐滅了手裡的煙擠過去。

一個臉頰瘦削的年輕人低聲對他說:"我有朋友來玩,想要點糖。"

"多少。"

"他們都是第一次,我看10粒足夠了。"

任燃背對舞池,和那個年輕人一起走到角落的陰影裡,眼睛看著周圍,趁沒有人注意的時候把一個小小的塑膠袋塞進對方手中。

"第一次別太猛,小心出事。"

"知道,我有分寸。"

對方給了錢,任燃接過來塞進口袋,目光又轉向喧鬧的舞池邊,看著環形沙發正中的桌子上正在上演的那場肉慾饕餮盛宴。

"今天怎麼這麼High。"

年輕人嘻嘻笑著說:"不知道誰往酒裡放了點料。"

任燃重新點了支。

1231會所是去年年底開張的,12月31日,數字這樣排列隱約有種週而復始的輪迴感。

來這裡的人都具有相同寂寞的特質,沉迷於黑暗、有毒、瘋狂、腐敗的東西,只要有這些成分在就會立刻被吸引。這並不是引誘、教唆人犯罪,而是他們本身的喜好和追求同好的熱切期望所引發的行為。

"要不要過去玩玩,有幾個小妞還不錯。"

任燃搖搖頭說"我沒興趣",然後就一直看著大呼小叫的人群獨自抽煙。

沒有人知道他對女人根本缺乏熱情,26歲的成熟男人,長相好,身材也高大,如果不是性取向的問題,早就應該有不錯的女人跟在身邊。不過任燃真的從沒有過要建立家庭的念頭。

因為家庭和販毒是非常不適合被聯繫在一起的。

這天晚上他在會所待了一會兒沒什麼生意。那群人玩得太瘋狂,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任燃抽了幾支煙,透過繚繞的煙霧看到剛才跳上桌子的女孩已經只剩下內衣,跪在桌面上和對面的人接吻。從這個角度看去,對像似乎是個很年輕的男人。

由於熱烈接吻而被女孩用身體遮擋著,任燃似乎在那張忽隱忽現的臉上看到一種近乎痛苦的表情。那種緊蹙著眉的樣子令他忽然間受到奇妙的倒錯感的誘惑。女孩光滑的背部大片裸露在燈光下,從那雙緊擁住她又不知該放在何處的手上來聯想,任燃很微妙地透過女人的身體體會到那個男人的肌膚觸感。

他不由自主地熄滅煙走過去,擠到人群中。

所有人都處在不正常的狂熱狀態,不分彼此互相撫摸接吻。

任燃坐到那個年輕人的身邊時,立刻有個女人爬到他身上。周圍令人驚訝的激烈喘息告訴他這些人因為藥物作用距離神志清醒有多遙遠。任燃推開壓在身上的女人,和熱汗混合在一起的香水濃烈得刺鼻,他把頭轉向一邊,看著正在熱吻中的人。奇怪的是,在這樣一個女人香汗淋漓,男人酒氣沖天的環境下,他卻從那個年輕人的身上聞到一股乾淨的洗髮水的味道。

只穿著內衣的女孩在接吻間隙抬起頭,像喘氣一樣低低發笑,臉上佈滿迷亂的表情。

任燃被某種慾望驅使,他知道吸引自己的對象絕不是這個漂亮精緻又放蕩得全不設防的女人,而是被這個小女人壓在下面手足無措的男人。

他的身體乾燥而滾燙,任燃的手伸過去,在他穿著牛仔褲的腿上輕輕觸碰。他不想把這種行為歸咎於迷幻藥或是酒精,雖然整個會所裡瀰漫著令人產生幻覺、行為怪異的煙霧,但是大部分進入他肺部的只是悶熱的空氣而已。

沒有人發覺他的舉動,光是觸摸就覺得不夠了。任燃一邊輕撫,一邊湊到對方的喉嚨邊,手指無意碰到腿根時已經感到對方身體的變化。

會所的光線越接近午夜越昏暗,燈光把妖魔化的人們遮蓋起來。任燃和這個陌生的年輕人接吻,他們隔著一個嬌小的女人互相挑逗對方的慾望,不同的只是任燃清醒著,對方則意識模糊,分不清眼前的人事。

任燃記得他微微睜開的眼睛帶著種茫然的表情,燈光下顯得深邃細長。當聽到他在他耳邊噴薄出灼熱氣息的時候,一串火把瞬間貫徹了全身。

他的腦子一下就全都空了,手伸進下面,摩擦著他敏感的東西。

隔在他們中間的女孩因為這個不舒服的姿勢而轉向了別人,到處都是可以展開性愛的對象,隨便往哪裡一靠就能得到撫慰。沒有了這個阻礙,任燃和他的距離就更近了一步。

他感受到對方的臉頰傳來溫熱的熱度,鼻尖的汗水擦到他的脖子上。

有技巧的逗弄之下,很快就把自己的手弄髒了。任燃感到像吸食了迷幻藥一樣的沉醉,但就在他第二次把手放到對方腰上的時候,從牛仔褲的口袋裡掉出一張證件。

任燃靠著沙發,撿起看了看,是張學生證。

路唯一,M大的學生。

他轉眼看看身邊昏昏欲睡的人,空氣裡飄著黏膩的氣氛。

不知道為什麼,原本洶湧的慾望一瞬間退潮變成了難以形容的倦怠。推開身旁的女人,替這個叫做路唯一的年輕人整理好亂七八糟的衣服,然後拖起他離開這夢境一樣迷亂的饗宴場。

路唯一的額頭還掛著汗,眼睛微睜,一直看著燈光變幻不定的天花板。

他是一個人來的,雖然會所經常有年輕學生進進出出通宵鬼混,但他們至少三五成群不會落單。

推開玻璃門,那個瘋狂的世界立刻不見了。外面冷風吹來,路唯一臉上那不正常的紅暈漸漸消退,變成一種疲倦的慘白。

任燃帶他到路口,夜深人靜的路上很少有車,無可奈何地走了一段之後,身邊的人忽然像是忍不住了似的彎下腰來,連站都站不好,整個人倒在路燈下的人行道上。

任燃下意識地輕輕拍他的背,可是不管怎麼難受,他還是沒能吐出來。

在風裡站了二十多分鐘,終於攔下一輛車,任燃把迷迷糊糊的人塞進去。

他摸了摸口袋,沒有足夠的零錢,只好把剛才收到的100元遞給司機。

"麻煩送他去M大,多的錢不用找了。"

透過半開的車窗,任燃看到他把頭靠在玻璃上,對面的馬路有一輛卡車開過,轟然作響的聲音使地面輕微震動。出租車的尾燈像一道紅色的流星在眼前劃過,瞬間就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任燃點了支煙,不知是因為冷風還是因為吸入的力量太猛,喉嚨一下子哽住了,接著就咳嗽起來。臉上好像浮起想笑的表情,但又很快消失。

事實證明,很多時候巧合沒有辦法避免。

當他抽完最後一支煙,沿著馬路閒逛到地鐵站的時候,卻意外地在通往地下的樓梯口看到剛被他送上出租車的人。

路唯一半夢半醒地靠在樓梯的扶手上,T恤的下擺濕了一片,有一股明顯的酸味。

任燃站在沒有一個人的地鐵口罵了句粗話,不用問也知道一定是他吐在車上被司機丟在這裡。對一個連目的地都說不清的人,誰還會在這種時候繼續保持微笑服務盡心盡力。

他看著睡著的路唯一,慢慢走過去把他從地上拖起來。

今天肯定是個諸事不宜的倒霉日子,生意那麼差,白白浪費了100塊錢,眼前的大麻煩又坐著不肯起來,任燃只能半拖半抱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剛才在會所的時候,這個人的身體明明是滾燙的,有種燒灼似的熱度,但是現在熱情消退,就好像連體溫也降低了。

末班車還有十分鐘,候車的座椅上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個人。

任燃放下手上的累贅,讓他好好坐在椅子上,自己就坐在旁邊。

他用一隻手支著頭,一動不動地看著身邊的人。

路唯一的臉部輪廓很深,身高應該和他差不多,略顯蒼白的臉看起來有點像某個明星,但是那種相似的痕跡又不明顯,在學校裡應該會很受女生歡迎。任燃不知道他究竟是睡著了還是清醒著,長長的睫毛偶爾會動幾下,但又沒有睜開眼睛。

這個有待研究的問題直接關係到是否需要送他到學校門口。

任燃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要是連毒販都這麼助人為樂,好人還怎麼混下去。

他默默地看了一會兒,又開始到處找煙,可是最後一支煙剛才已經抽完了,空空的煙殼裡只留下零星的幾根煙絲和一股煙草味。

任燃不喜歡坐地鐵,不管白天黑夜,車廂裡總是亮著燈,車窗外看不到一點景色。他喜歡看流動的風景多過看擠在一起的人群,要是偶爾起了爭執發生口角看看熱鬧倒還會有趣些,默默等著到站是最難受的。

末班車的車廂裡空空蕩蕩,不知哪裡來的風隨著車廂的搖晃不斷吹來。任燃把路唯一放到對面的座位上,他們隔著一睹看不見的牆留在自己的世界裡。

清醒著的人仗著頭,聽著車廂發出的哐哐聲,轉彎時車輪磨擦軌道的刺耳金屬聲。

一個轉彎又一個轉彎,好像永遠沒有止境。

(二)

星期五早上,路唯一回到了自己租的房子。

那是個一室的出租房,有一個小衛生間,窗戶朝北,冬天很冷夏天很熱。

雖然環境並不好,但是他更不喜歡住限制多又容易錯過門禁時間的學校宿舍,所以寧可空著床位在外面租房。

早上醒來時,路唯一躺在自己的單人床上,房門關著,忘了上鎖。

他從床上坐起來,有點頭暈,想不起發生了什麼事。

進入1231會所之後有一大段記憶好像連貫的日記被撕掉了一頁,無論如何也回憶不出內容,只記得在會所裡瘋狂地和什麼人接吻,那種被鼻息刺激得癢癢的感覺卻十分清晰真實。

跳過這段空白,斷裂的記憶再次連接起來。他回想起有人把他送到學校附近,凌晨四五點鐘自己才被冷風吹醒,迷迷糊糊地走回家。

聞著身上一股酸臭味,路唯一忍不住皺起眉。

床邊的鬧鐘指著11點25分,上午的課都結束了,不過這些課注定過不了關,上不上也無所謂。

他慢吞吞地起床,把睡了一夜又髒又皺的T恤脫掉。走進狹小的浴室打開水龍,可是卻一滴水也沒有。自從半年前大樓更換水箱後,開始隔三差五地停水,請人維修了好幾次也沒解決問題,後來大家居然就習慣了。

路唯一在水池邊站了一會兒,看來暫時不會有水,只能到學校去洗澡。關上龍頭把牙刷牙膏和毛巾裝進塑料袋,但是走到門口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學生證。

雖然這並不是他活到20歲最倒霉的一天,但是毫無疑問今天所有倒霉的事全都集中在一起。

花了半個多小時把小小的房間翻了個遍,除了幾件沒洗過的髒衣服之外什麼都沒找到。這下只能交押金去洗澡,要是學生證掉了還要申請補辦,想起來就覺得心煩。

又磨蹭了一會兒,他才穿上拖鞋,套了件背心,鎖好門出去。

學校的浴室12點剛開,很安靜。路唯一交了錢進去,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他在更衣室脫掉背心和牛仔褲,看到內褲上乾涸的液體就忍不住皺眉,昨天晚上玩得太瘋,這種事怎麼發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脫光了把內褲團成一團塞進更衣箱,淋浴室的熱水終於讓他恢復了一點年輕人應有的精神。溫熱的水蒸氣浮起來,很快就把疲憊感全都帶走了。

路唯一捧起水洗臉,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頭,熱水順著發稍滾落,從鼻尖下頜一直滴到地面。

很長一段時間,他站在花灑下一直沒有動,水流的嘩嘩聲成了這個世界唯一的聲音。抬頭望排風的窗戶,從那裡射進來一束金色的陽光,遠處紅紅的樓房露出窄小一角。

這樣站著沖了一會兒水,發亮的陽光中有細小灰塵跳躍著,他伸手碰到脖子,那裡忽然傳來極輕微的刺痛。

淤青後的疼痛讓他想起些什麼,但是稍縱即逝的記憶卻仍然不能補足那段空白。他所能想起來的,最多也只有和他接吻的女孩嬌小的身體和壓得平平的胸部。

至於在那之後是誰送他回來的,卻完全不記得了。

路唯一在悶熱的浴室裡盲目地搜尋、回憶,漫不經心地擦著肥皂。

泡沫越來越多,空氣越來越熱,忽然間就感到一陣胸悶。

突如其來的悶熱令他呼吸困難,氧氣好像被看不見的玻璃隔離了。他伸手在一片霧氣中胡亂摸索,找到冷水開關。洗髮液和肥皂打翻在地上,擰開的冷水像一道冰冷的利劍一樣刺進的身體,迅速把周圍的熱氣驅散了。

路唯一跌坐在濕漉漉的瓷磚地上,用手抹著臉上的水珠。

好像霉運還在繼續,昨天晚上在那種空氣混濁、煙酒混雜的酒吧裡也安然無恙,今天好好洗個澡卻差點悶死在浴室裡。

路唯一是知道自己有哮喘的,但他一直認為那無關緊要,抽煙喝酒也不會發作,根本不用看病。

稍微坐了一會兒後,他站起來草草洗了頭,把肥皂沫沖乾淨。

下午的公共課,講師姓韓,是學校非常有名的老教授。

授課開始20分鐘,路唯一才姍姍來遲,旁若無人地走到最後一排。

韓教授講課乾脆簡潔、引人入勝,總能使枯燥乏味的內容變得形象、簡明、生動,所以每次聽課的人數都爆滿。

路唯一走到為數不多的空位上,前面的幾個女生竊竊私語幾句,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剛洗過的頭髮還濕漉漉的,乾淨利落,因為一整晚都沒有睡好,加上在學校門口著了涼,路唯一的臉色顯得很蒼白,眼睛裡有細細的血絲。他一邊用紙巾摁著鼻子一邊打開書本,可是還不到10分鐘,前排女生就聽到從後面傳來的輕微鼾聲。

他在課堂上做了一個夢,確切的說甚至可算是一個春夢。

他夢見自己變成了嬰兒,有個女人坐在浴缸邊為他洗澡。

溫熱的水和柔軟的毛巾摩擦著他的身體,一下一下。奇妙的是,在夢境裡慾望卻那麼真實,他為自己還是個嬰兒就受到性慾的撩撥而感到憤怒難堪,大聲哭泣,明晃晃的水光極其刺眼。

那個為他洗澡的女人雖然看不清臉,但無論動作還是說話的聲音都很熟悉。

她一邊往他身上澆水輕輕撫摸一邊說:"阿唯......"

路唯一忽然驚醒了。

周圍的人在收拾東西,他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低下頭時發現自己不但在課堂上睡著,而且勃起了。

"小路!"

兄弟洪洋在樓下幾層的座位上叫他,迅速空曠的教室裡只聽到他一個人的聲音:"還沒睡醒,昨天晚上玩得這麼猛?"

路唯一正用心應付著他那不聽話的傢伙,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誰叫你們放我鴿子,知道我失戀了還讓我一個人在那裡等到半夜。"

"不好意思,臨時有事。"洪洋理完東西上來,一臉無奈地說,"你知道的,我老姐生孩子,春少又被他女人叫去護花了。阿四出門的時候撞倒一個小師妹,把人家撞哭了,據說這一撞撞出一段奇緣,今天中午我看見他們一起在食堂裡吃飯。"

洪洋一邊說一邊勾住路唯一的肩膀,忽然看到他脖子上的淤青。

"這裡怎麼了?"

"......沒什麼,不小心撞到。"

洪洋沒有深究,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怎麼樣?昨天晚上有什麼奇遇?說出來聽聽。"

"倒了一晚上的霉。"

"怎麼了?"

"學生證弄丟了。"

"你有沒有搞錯,去酒吧還帶學生證,又不能打折。"

"放口袋裡忘了拿出來。"

路唯一瞥了他一眼說:"你上次偷偷去機房看K姐打泡泡龍不是也弄丟過一次。"

洪洋低低笑了兩聲,忽然用力一拍他的肩膀說:"下星期放長假,我們都和家裡說好了不回去,一起到你那裡打牌。"

"幾個人?"

"老樣子,加上你五個人。"

"好。"

"大戰三天三夜,就這麼說定了。"

洪洋開朗地笑起來,在路唯一的桌子上把書和筆記重新擺弄了一下才拿起來:"回去把你的狗窩打掃打掃,別等我們來了連坐的地方都沒有。我先走了,一節課葉子那女人發了三十條短消息給我,什麼都沒聽懂,肯定又要被關。"

路唯一在座位上支著頭,笑著看他唉聲歎氣地背著一摞書走出去。

洪洋和他不同,是個很有活力和朝氣的年輕人。在20歲左右的年紀,脫離父母的管束開始大學生活,"男人"就很容易沾染上一些不是很好的生活習慣。洪洋和他的幾個狐朋狗友都是出名的喜歡打麻將,但是和這些好兄弟不同命的在於他有個漂亮會撒嬌的女朋友。於是大多數空閒時間,洪洋都在回答來自葉子的"麻將和我,哪個更重要"的質問,雖然每次他都習慣性地用"當然是你"來搪塞過去,但這樣的問題總是一次次永無止盡地重複著。

對於洪洋的小女朋友葉子,路唯一卻和她相處得很好。有時聚會葉子就會開玩笑地對洪洋說你怎麼比得上小路,每當這個時候洪洋非但不生氣反而會說:"要是拿我和別人比我肯定翻臉,小路就算了,我們是好兄弟。"

路唯一在這群朋友中有相當好的人緣,一開始建立起這種友情的理由更簡單,就是他常常會把剛到手的生活費拿出來請大家吃喝玩樂揮霍一空,哪怕後面還有大半個月的日子要過也滿不在乎。

葉子一直說小路是個很奇怪的人。她第一次看到路唯一時以為他很難相處,可後來漸漸發現,這個平時不愛說話有點冷漠有點酷的男生,其實卻十分細心。

經過細心的觀察後,"你怎麼比得上小路"這句話就變成了數落洪洋不夠關心她的專用台詞。

洪洋有時被逼急了也會生氣,但這些都不影響友情,葉子唯一不明白的是為什麼像路唯一這樣的男生卻到現在還找不到女朋友。據洪洋說他以前也有和幾個女孩交往過,只不過最後的結果都是友好地分手了,最短的一個才只有幾天。洪洋把這稱為"積累經驗",男女在一起的理由除了相愛可以分為很多種,但是分手的理由卻很單一,因為"不合適"。

路唯一"不合適"的經驗一多,就被朋友半開玩笑地歪曲成了"萬花叢中過,片葉不粘身"的情場高手。女生們雖然被他的外表吸引,但又被他冷漠的態度嚇退,再加上"傳聞"和"分手記錄",漸漸的主動接近的異性就越來越少。

就在昨天,路唯一才和交往了幾個月的女孩分手,接下去應該有一段時間不會再去接觸"戀愛"。

坐在教室裡回想昨晚在1231會所的事,不知為什麼忽然體內湧起一股熱流,血液直衝上頭頂,路唯一連忙拿起書本走出階梯教室。

外面冷風一吹,煽動情慾的因素也像是灰塵一樣被吹散了。

他實在不知道那種慾望的起因,只是偶爾會從腦中閃過一點非常模糊的印象。

或者連印象都談不上,僅僅只是一種錯覺。

一種又厭惡又刺激的錯覺,就像十幾歲的時候,看到母親晾在窗外的內衣時那種莫名其妙的刺激和罪惡感。

午後的空氣充滿了秋天特有的涼意,路唯一用手抓了一下濕漉漉的頭髮,校園裡青春自然的氣息很快讓他回到現實中,忘記了昨晚那個迷離的夢以及夢中那雙令他迷惑的手。

(三)

長假一到,整個校區就變得蕭條起來。

能回家的都回去享受父母家人的親情關愛,籌劃了長時間旅遊計劃的也湊足人數結伴出發,剩下沒地方去的人更懶得出門,不是在宿舍玩遊戲就是整天睡覺。

相反的,路唯一那個一室的小窩反而顯得熱鬧非凡。

第三天下午洪洋就把糧食都搬來了。他對葉子撒謊說去給人家當幾天翻譯,還答應拿了錢給她買禮物。春少和銀子一邊擺桌子一邊嘲笑他"還沒結婚就學會騙老婆了"。

"不過小紅還是很有毅力的,都快兩年了,不離不棄啊。"

洪洋得意洋洋地說:"有毅力是我們家的遺傳,你不知道我老姐有多厲害,上個星期要生了,都已經陣痛了還坐在客廳裡看電視劇。一邊看一邊把東西理好放在沙發上說『寶寶乖,等媽媽看完這一集就去醫院』。"

幾個男生哈哈大笑,一起動手把東西全都搬到牆邊,只空出一張桌子貼著路唯一的單人床。

房間終於還是沒有整理乾淨,因為屋主知道再怎麼打掃三天一過都會變成垃圾場加狗窩,所以乾脆變本加厲堆得更亂了。

阿四放下窗簾,把天花板的燈打開,整個房間被25瓦的白熾燈照得黃黃的,像生了銹一樣。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洪洋他們就把這裡當作了"男人的活動場所",這場為了打破以往"連續最長時間"的麻將從休假第一天下午開始到第三天晚上仍然沒有結束。四個人打一個人觀戰,哪個支持不住了就換人下去睡一會兒。直到最後終於連吃的東西都沒有了,換下來的人就被大家推舉著去附近超市採購。

一一記下每個人要的東西,路唯一穿著拖鞋出去。

那天晚上不知道為什麼,他走著走著忽然心血來潮去了比較遠的一個超市。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裡一個客人也沒有,收銀台有一個中年男人在看小說。

路唯一走進去,從貨架上拿了幾碗口味不同的方便面和一些麵包零食,又去冰櫃找啤酒。

就在他把最後一罐啤酒拿在手裡的時候,忽然有人推門進來。

"一包煙。"

那人用手指指櫃檯,他的聲音很低,有些沙啞,聽起來卻與眾不同很特別。

路唯一抱著一堆東西去結賬,拖鞋的聲音在安靜的小店裡響起,顯得很突兀。

這種時候出來買東西的人,多半作息都不太正常。他看了那個買煙的人一眼,目光轉過去時,對方也剛好抬起頭來看著他。

那是個還很年輕的男人,穿著黑色的牛仔褲和一件黑色T恤,頭髮短短的很自然也不讓人覺得燥熱煩亂。他的長相不錯,但又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英俊,只是容易讓人留下深刻印象。

路唯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當那雙在黑色睫毛下發亮的眼睛掃到他臉上時忽然就變成一種直直的逼視。

他們四目相對一會兒,很快對方就避開了,付了錢,一聲不響地又推門出去。

路唯一在收銀員慢吞吞地收錢找錢時,雖然心裡有些疑惑,卻又實在想不出究竟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那個人。

他離開超市,遠遠看到那人的背影在一盞接一盞的路燈下忽隱忽現。

和他走的是一個方向。

小路上沒有人,從這裡往遠處看倒是能看到寬闊的馬路和川流不息的車輛。

路唯一趿著拖鞋順著路邊走,前方的男人點燃了一支煙,一路走過去,空氣裡都是他留下的煙味。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段,慢慢走到一條岔道上。

路唯一走著走著,忽然眼前一晃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了幾個人。

那些人全都身材高大,動作迅速有力,三四個一起動手很快就把走在路燈下的男人拖進旁邊的小巷,緊接著從黑暗的小巷裡不斷傳出打鬥的聲音。

經過巷口時,路唯一忍不住站在轉角往裡看了一眼,後來不知有多少次,他都慶幸自己在當時停下來看了那一眼。

一盞燈都沒有的小巷裡,幾個男人背對著他正對那人拳腳相加。路唯一看到他奮力抵抗,也毫不客氣地把拳頭送到打他的人臉上。

如果單打獨鬥,甚至一對二路唯一都覺得他不會落於下風。因為他是那種很具有危險性的動物,從剛才在超市裡瞪著自己的眼睛裡就能明顯地感覺到這一點。

路唯一站在巷口,冷風吹來時,裡面的人終究沒能抵擋住四倍的拳腳,其中一個男人從後面勒住他的脖子,另一個就一拳打在他的小腹上。

他痛得彎下腰去,下頜卻立刻被對方的膝蓋撞上,只聽到一聲鈍響,頭部往上揚起時被後面的人抓住頭髮。

身後的男人用力踢他的小腿,又踩在他背上強迫他跪下。另外兩人一邊一個抓住他的手臂,後拽的力量和踩在背上的力量相互制約,令他不得不維持著一種相當困難的動作抬頭看著面前的人。

"任燃,你知道為什麼揍你麼?"

"我怎麼知道狗為什麼咬我。"

他的聲音仍然帶著那種輕微的沙啞,而且含著笑意,漫不經心的態度激怒了周圍的人。雄性總是要用最有效最快速的方法來為自己在同性中確立主導位置,為首的人在這個叫任燃的男人說完最後一個字時舉起拳頭狠狠砸在他的太陽穴上。

"還嘴硬,昨天晚上你砸了我多少生意,我許飆說定的買賣也敢來明搶,你**的不想活了是不是?"

男人一把握住他的下巴,令他重新抬起頭。任燃的頭髮全都被汗水濕透了,許飆拳頭上的戒指劃破他的眼角,從那裡流下一條蜿蜒的血線。

"說話,從今天開始再敢搶我生意別怪我不讓你在這行混,聽到沒有。"

任燃沒開口,只是睜著因為流血有些黏濕的眼睛看著對方,似乎根本就不相信他說的狠話。

路唯一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冷漠,甚至有些不耐煩,反而讓那只握著他下頜的手鬆開了。

許飆冷笑著說:"你不說話,今天就揍到你斷手瘸腿。放心我絕不打死你,你要是有種就去報警,告訴他們你賣yaotouwan跟人搶生意被打殘了。"

大概是覺得自己說了個好笑的笑話,許飆哈哈大笑,站在任燃身後的那幾個也捧場地笑起來。

路唯一看到許飆從地上撿起一截生銹的水管,幾個人一起動手把人強行按倒,扯住任燃的一條手臂摁在地上,許飆高舉水管準備一下打斷他的骨頭。

任燃睜大眼睛,死死地看著自己被按緊的手臂,眼睛裡也許有著害怕和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強烈的、難以理解的堅持。

水管即將落下的一瞬間,他那又長又黑的睫毛抖動了一下,但始終沒有閉上眼睛。

一聲異樣的巨響,許飆發出一聲慘叫。

千鈞一髮之際,路唯一從轉角衝出來,掄起手中裝滿東西的塑膠袋用力砸向他的頭部。

五六罐冰冷的罐裝啤酒狠狠砸中許飆的後腦,令他猝不及防身體一歪,慘叫著摀住頭翻滾在地上。

旁邊摁著任燃的人也全都愣住了,誰也沒有想到半路突然會殺出一個人來。

趁著他們發愣的時候,路唯一很快撿起地上的水管揮舞著往這些人的臉上打去。任燃只覺得身上的壓力驟然減輕,他奮力掙扎,手臂脫離鉗制扳住身旁的一條腿,將那人扳倒在地。

路唯一手裡的水管打中什麼人的脖子,對方發出驚怒的吼叫向他撲過來,混亂之中,有人抓住他的手叫了一句:"快跑。"

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著他,路唯一扔掉水管跟著任燃跑出小巷。

馬路兩邊的路燈飛快地往後倒退,他們拚命往前跑,後面追趕的聲音不時傳來,提醒他們並沒有脫離危險。

任燃拉著路唯一跑了一會兒,忽然又重新鑽進一條黑色的小巷。

那條小巷彎彎曲曲,四通八達,任燃轉了幾個彎,把路唯一拖進一個角落。

黑暗中陰冷潮濕,不遠處擋著一個黑漆漆的垃圾箱,散發著難聞的臭味。任燃把他堵在自己身後摒住呼吸,外面的腳步聲亂了一陣,又聽見幾句不堪入耳的髒話,然後漸漸遠去消失了。

在這錯綜複雜的小巷裡找兩個人,即使白天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任燃知道許飆絕不會有這種耐心,他們寧願留著下次再教訓他。

只要同在幹這一行,不怕找不到機會。

繼續在那個黑漆漆的角落裡躲了一會兒,任燃終於鬆了口氣,把頭靠向身後的牆壁。

他轉過頭來看看身邊的人,路唯一沒有說話,但是聽得出他正在大口呼吸。

可能是剛才跑得太猛,任燃自己也感到渾身疼痛之餘冷風灌進肺部隱隱作痛,他從口袋裡摸出被揉得不成樣子的煙,可是卻找不到打火機。

"有火嗎?"

身旁的人依然沒有出聲,只是坐在地上向用力呼吸吐氣。

"謝謝你救我。"

"......"

任燃收起煙,把一隻手放到路唯一的背上拍了拍:"怎麼這麼沒用,跑一下就喘成這樣......"

他的話沒說完也漸漸發現有些不對,路唯一的喘息很奇怪,吸氣短促呼氣卻很長,不像是正常劇烈運動過後的呼吸聲。

任燃猶豫一下,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是冰涼的,好像沒有生命的物品一樣,手指指節突出,有一種男性特有的骨感。當任燃輕輕握住的時候,路唯一的指尖就驟然收緊,好像抓住了什麼能夠救他性命的東西似的。

任燃吃了一驚:"你怎麼了?"

路唯一說不出話,喘息聲卻越來越急促,手指也越收越緊。

他緊皺著眉,冷汗一連串地滴落在任燃的手背上,臉色白得像紙一樣。

"你病了?"

任燃替他擦了擦頭上的汗,手足無措地問:"藥呢?"

可是用眼睛看也知道路唯一身上不可能帶著藥,誰知道晚上去超市買東西會遇到這種事?或者,他本來完全可以視若無睹地走過去,不用多管閒事的。

任燃把他從地上扶起來背在背上,又安慰他:"沒事的,我知道附近就有醫院,堅持一下。"

從眼角流下的血凝結了,黏在皮膚上很難受,眼前模模糊糊,腿上被踢到的地方也持續傳來疼痛。任燃額頭的汗水被外面的冷風一吹立刻乾透,他背著路唯一往醫院的方向跑,從背上傳來的溫度卻又讓他一下子熱出了汗。

深夜的馬路仍然很安靜,除了很少有的車輛往來的聲音,除了耳邊傳來的喘息,什麼都聽不到。

(四)

"誰讓你把病人背來的。"

任燃被值班護士狠狠罵了一頓,擔心地看著路唯一被送進急診室。

"你知不知道這樣背著病人會壓迫他的胸腔阻礙呼吸,還好路不遠,不然後果嚴重是會死人。"

"你別嚇我,我又不是醫生,一時著急就把他背來了。"任燃站在門口,從牛仔褲的口袋裡找到煙,可是卻忘了沒有火。

"這裡不准抽煙。"

"噢。"

他答應一聲,抽出一支比較完好的,把剩下不成樣子的捏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

"他不會有事吧。"

護士把急診卡遞給他,看看他發白的臉說:"送的方法雖然不對,不過應該沒什麼事。"

任燃鬆了口氣,拿起筆停在急診卡的第一欄上。

值班護士一直看著他,很快又遞了一張過來:"你的眼睛也看看,一起填了吧。"

任燃沒出聲,叼著那支沒點燃的煙握筆想了很久,最後在姓名那一欄上寫下了"路一維"三個字。

經過急診治療,路唯一基本上沒什麼大礙,等他吊完鹽水出來的時候,看到任燃就坐在門外。

他一動不動地靜坐在長椅上,燈光下以相當安靜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影子,沒有注意到有人從裡面出來。

路唯一走過去喊了聲"喂",任燃抬起頭,不怎麼驚訝地說:"吊完針了?"

他的眼角貼了紗布,袖子捲到肩膀,露出的手臂上有剛才被毆打時留下的淤痕。

"已經沒事了嗎?"

"嗯。"路唯一隨口回答,雖然剛才一起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毆鬥,可是現在平靜下來面對一個陌生人,反而覺得氣氛尷尬,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任燃提起身邊的塑料袋交給他,表現得非常親切,讓他很自然地伸手接了下來。

"給你配的藥,裡面有說明書,醫生說發病的時候直接噴進嘴裡就會好。"

路唯一看了看塑料袋裡的取藥單,微微皺起眉。

"名字是你填的?"

任燃愣了一下,似乎在考慮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你寫錯了,我不叫路一維。"

"不是一維麼?那麼就應該倒一下,叫路唯一。"任燃黑色的眼睛在睫毛的陰影下閃動,露出明顯的笑意。

路唯一緊緊攥著塑料袋,他的臉色很蒼白,有一種大病過後的疲倦。任燃伸手在自己的口袋裡摸了摸,但是什麼也沒有摸出來。他抬起頭望著臉色難看的路唯一說:"上個星期在1231會所,我見過你,你的學生證掉了在我這裡,不過今天沒帶著,有空過來拿吧。"

他的聲音變得很低,那雙黑色的、帶著笑意的眼睛眨了幾下,然後開口說:"臉色不要那麼可怕,我又不是你的老師,而且你也不是高中生了,年輕人偶爾去一下酒吧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聽到他這麼說,路唯一原本就緊繃著的臉更加僵硬起來。也許是覺得自己受了愚弄,又或者是因為生病和連續幾天通宵的疲倦,他看了任燃一會兒,最後問:"你住在哪裡?"

任燃不計較他的臉色,很快說了一個離這裡不遠的地址。

"我明天下午來拿。"

"好,白天我都在家。"

任燃的眼睛一直盯著他,毫不避諱,也不在乎被人誤解。路唯一發現他在看著自己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漲紅了臉。他聽到任燃那有些沙啞的聲音在說:"謝謝你剛才救了我。"

"沒什麼。"

"不過你為什麼要救我?"

任燃直直地逼視他:"一般人路過,應該都會躲開吧。"

路唯一避開他的目光,好像覺得他的問題又煩又多餘,隨口說:"我只是看他們那麼多人打你一個不順眼罷了。"

任燃"噢"了一聲,但是很明顯地在眼睛裡浮起一層淺淺的笑意。

"謝謝你。"

他又說了一次,然後補充:"我還是第一次挨打的時候有人出來幫我,我叫任燃,燃燒的燃,我們交個朋友吧。"他把那支一直拿在手裡把玩的煙放到嘴邊,然後伸出了右手。

和料想中一樣,路唯一沒有和他握手,可是任燃也沒有感到尷尬,只是很自然地又把手收回來。他看了一眼正在埋頭寫字的值班護士,壓低聲音用理所當然的語調說:"我真是得意忘形,你怎麼可能和一個毒販交朋友呢?"

他笑著說:"回去吧,天要亮了。"

路唯一點點頭,一聲不吭地從他身邊走過,推開醫院的門走出去。

任燃一個人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又繼續像剛才那樣安靜地看著自己的影子。

忽然間身後的玻璃門又開了,他和值班護士同時抬起頭來看著門外,路唯一站在門口把一個新的一次性打火機遞給他。

任燃的表情很驚訝,甚至忘了伸手去接,一直愣愣地看著那個粗糙簡陋的塑料打火機,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輕輕搖晃,路唯一又把手伸過來一點。

"哦,謝謝。"任燃回過神,從那只蒼白的手上拿走了打火機,微笑著說,"你也很細心嘛!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你。"

路唯一沒有理會他的話,只是說:"下午兩點我來拿學生證。"

"好,我等你。"

看著他再一次推門出去,任燃捏著那個打火機,手指擦了一下齒輪,打火石迸出火星,一簇明亮的火焰躍入眼簾。

"不是跟你說過了,這裡不能抽煙。"

年輕護士從急診窗口那裡瞪著他說:"到外面去抽。"

路唯一回到家的時候,圍攏在麻將桌邊的四個人全都東倒西歪地睡著了。

煙灰缸裡積滿長長短短的煙蒂,各種各樣的紙袋和垃圾堆在地上,連一塊能站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小心翼翼地越過垃圾山,走到儲物櫃前把塑料袋裡的藥塞進去,接著俯下身開始收拾房間。

打開窗戶讓滿屋的煙味散出去增加新鮮空氣,外面的天色漸漸有些發白,可以看到遠處城市上空的粉紅色朝霞。

坐在床上的洪洋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窗戶正對著他,清晨的冷風有些刺骨。

路唯一從床上拿起一條毯子丟過去說:"這麼睡著了也不怕著涼,你別害我被葉子罵。"

洪洋笑嘻嘻地瞇著眼睛,把毯子裹在身上說:"她敢罵你,我就敢不要她。"

"算了,你繼續做夢吧。"路唯一按了一下他的頭,看看鬧鐘,又從床上的衣服口袋裡摸了些錢出來說,"我去買早點,冷了就把窗戶關上。"

"你昨天晚上出去那麼久,沒買東西回來?"

"弄丟了。"

洪洋睡眼朦朧地趴在桌子上,嘴裡咕噥著說"被人搶劫了還是有艷遇啊",說著說著又沒了聲音。

為期三天的"長假杯"馬拉松麻將大賽終於在所有人體力不支的情況下宣告圓滿結束。

按照慣例,贏得最多的人請客吃飯以示慶祝,當天上午所有人都從路唯一的小窩裡散去回自己的宿舍補覺,約定第二天晚上一起吃飯唱歌。

快一點的時候,路唯一才總算把房間整理得可以坐下,他把一大袋垃圾拖到門外的垃圾箱,回來之後洗了澡,泡了杯速溶咖啡加上麵包當午飯。

雖然經過足夠時間的通風,房間裡仍然殘留著濃重的煙味,聞著聞著好像喉嚨又哽住了,有點透不過氣來。

他咬著麵包走到櫃子前面,伸手拽出那個裝藥的塑料袋。

沒有開封的藥劑和急診卡取藥單靜靜地躺在一起,路唯一把寫著他名字的卡片取出來,上面的字體雖然並不算漂亮,但卻有種倔強的硬挺,不像是個整天靠著販毒賣搖丸過日子的混混寫出來的。

他把急診卡放回去,又把袋子往裡面推了推,覺得從外面看不出來了才放心地回到桌邊。

草草吃完午飯,看時間已經是一點二十分,現在過去可能會遲到。不過想到對方是在家裡等,即便遲到也不會怎麼樣,更何況又不是約會,只是去拿回學生證罷了。

雖然已經遞交了補辦申請,但是能夠直接拿回來更好,他也不希望有自己照片和資料的證件留在陌生人手裡。

路唯一在一點半的時候出門,結果兩點不到就找對了地方。

那是一棟結構相當老式的房子,走道很黑,到處堆滿紙箱和棄之不用的舊傢俱。從正門進去後有一道很寬的木樓梯,腳踩在上面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順著樓梯一路往上到頂,路唯一不禁為難起來。每扇門都緊閉著,既沒有門牌也沒有任何可以分辨屋主的標誌,他更不能冒冒失失地去一一敲門來確認自己要找的房間,只好不知所措地在門口徘徊。

過了一會兒,靠近窗戶的一扇門打開了,一個中年女人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掃帚正把一堆灰塵掃到門外的走廊上去。

她看到路唯一站在門口,臉上立刻露出警惕的表情。

"你找誰?"

"請問有個叫任燃的住在哪一間?"

女人皺了皺眉,露出很不屑的表情,朝著盡頭的那扇小門努了一下嘴。

"最裡面那間。"

路唯一來不及說謝謝,這個略顯肥胖的女人就"砰"的一聲關上鐵門,只聽到她在門裡喋喋不休地抱怨:"不知道房東在想什麼,老是把房子借給不三不四的人,白天又不上班,一到晚上就出去,我們住在隔壁總有一天要出事......"

後面的話因為被好像是她丈夫的人拖走關上了房門,所以再也沒有傳過來。

路唯一想到昨天晚上任燃對他說的話,要是他的鄰居知道隔壁住的是個毒販,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他走到走廊盡頭,那扇和其他房門相比較更顯得破舊的門上有一把鬆垮垮的銅鎖。鎖口開著,表示房門沒有鎖,也有人在裡面。

輕輕敲了敲門,隔了一會兒就聽到有穿著拖鞋的腳步聲接近,一下子門就開了。

任燃站在門裡,赤裸著上身,穿著條卡其色的短褲。大概是因為驚訝於路唯一的準時,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轉頭看看亂七八糟的房間,竟然也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說:"真準時,進來吧。"

他自己先退回房裡把散落在地上的報紙和雜誌收起來。

凌亂的房間很快被整理出一塊乾淨的地方,他示意路唯一過來坐,並且把煙灰缸中堆積如山的煙蒂倒進報紙包起來,扔在角落裡。

任燃的頭髮濕漉漉的,好像剛從什麼地方洗完澡回來,赤裸的肌膚上有一種即使用眼睛看也覺得舒服的乾淨光滑。

路唯一環顧四周。

這個應該算是小閣樓的房間除了光線好之外沒有任何優點,平時就算想要站直也有些困難。房間裡的擺設只有一張床、一台舊式電視機和一個單門冰箱,靠窗的位置放著張褪色的木椅。

(五)

"你就住在這裡?"

"你覺得我不應該住在這裡?還是你覺得賣毒品就是有錢人。"

路唯一不說話,他只想拿回自己的東西,不想去關心眼前的人到底是好是壞。

看著在狹小的房間裡忙忙碌碌找東西的任燃,成年男子寬闊的背脊被天窗上漏下來的秋日陽光照射著,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會有些刺眼。

他轉開目光問:"我的學生證呢?"

"我正在找。"

任燃一邊說著一邊爬上床,在床頭那一堆雜誌裡亂翻。

路唯一只好在他翻東西的時候到處看看。一看之下,卻發現了一件和這個狼藉不堪的住所格格不入的東西。

那個東西放在緊靠牆角的小椅子上,乾淨的玻璃器皿閃閃發光,是一個老式的咖啡壺。

對於從來只喝速溶咖啡的路唯一來說,咖啡壺是很陌生的東西,大概只在電視劇或者廣告裡才會看到,平時絕不會去用。

讓他感到奇怪的是,這樣一件精緻的器具和這個凌亂不堪,狹小簡陋的房間有什麼關係?就算把它放在這個靠販毒來混日子的男人面前,他也絕對不可能弄出一壺能喝的東西來。

"找到了。"

任燃在他苦思冥想的時候高興地叫了一聲,從堆著被子的床上挺起身,把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學生證拿在手裡拍了拍。當他發現路唯一正看著角落裡的咖啡壺時,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變得平靜柔和。

"你喜歡咖啡?"

路唯一聽到他的問話就把目光轉回來,他從任燃手上接過自己的學生證,然後似是而非地點了點頭。

"不是經常,臨考前喝得比較多。"

"速溶咖啡不好。"

"我分不出好壞。"

任燃笑起來:"一包裡面濃縮那麼多東西,才只有一塊多錢,不用想也知道好壞。"

他說完後好像心血來潮一樣看著路唯一說:"坐一會兒,我煮咖啡給你喝?"

"你會嗎?"

實在不相信這個昨天晚上還在小巷裡被人打得狼狽不堪,生活環境又這麼差的人能弄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但是路唯一在很自然地質疑了一句之後反而好奇地想看看結果。

"嗯,我下午沒事,學校在放假。"

他一邊說話,任燃就又開始翻箱倒櫃地忙碌起來。

房間裡連水都沒有,要燒水的話還要去外面接,然後把電熱水壺插在電燈的插座上。

他們面對面坐著,好像在看什麼有趣的節目一樣等水開。

任燃平時看起來是個有點粗魯非常爽快的男人,但是他在做某些事的時候卻又一絲不苟小心翼翼。他一邊看著水壺一邊說"可惜,這裡的水質不好",然後認真地解釋研磨和燒煮的方法。

雖然他說得很細心,可是不管怎麼看,這個赤裸著上身,嘴裡叼著一支煙,盤腿坐在地上的男人實在無法令人聯想到品味這兩個字。

路唯一感到迷惑,總覺得他分明是在耍他。

"好了,試試看是不是和速溶的不一樣。"

任燃沒有注意到他將信將疑的表情,反而顯得很高興。

路唯一捧著他遞過來的熱咖啡,濃郁的香味在狹小的房間裡瀰漫著,陽光從屋頂的天窗灑下來,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暖洋洋的熱意。

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你知道為什麼我要住在這裡麼?"

"租金便宜?"

"也是一個原因,還有我喜歡這裡的天窗。"

任燃說著,抬起頭看看那扇小天窗,從那裡看到一方晴朗的天空,陽光筆直照射下來,在小閣樓的地板上劃出一整塊金色。

"在這樣的太陽下面睡覺,一睡就醒不過來。"

路唯一放下杯子說了句"很好",然後又問:"你是不是會很多東西?還是以前去過很多地方打工?"

任燃忽然笑了,否認說:"不是,我只會這一著,其他什麼都不會。"

他微笑的樣子很特別,像小孩子炫耀玩具一樣眼睛裡蘊滿笑意,聽到路唯一說"很好"的時候就露出滿足的表情輕輕點頭。

這樣的他和昨天晚上那個被一群人堵在小巷裡毆打,倔強得不肯低頭的男人之間似乎沒什麼相似之處。

路唯一感到難以形容的恍惚,忽然好像精神錯亂一樣想起幾天前的午夜,在那個煙霧繚繞的酒吧裡發生的事。

想到那些亂七八糟的片段,潛藏在體內的慾望沒有徵兆地湧動起來。他無法分辨究竟是因為想起那個故作性感的女孩所散佈出來的關於肉體和慾望的信息,還是因為後來身為男人所體會到的那種強勁、劇烈、鮮活的快感作祟,總之每次只要一想到那天的事就會無法控制地驚動了體內的烈馬。

他的臉一下就紅了。

"怎麼了?"

任燃坐在對面,一隻手支著頭端詳他發紅的臉。

"沒關係吧,是不是太熱了?"

"我要走了。"

路唯一的臉就像被太陽曬傷了一樣滾燙。

他快速站起來走到門邊背對任燃,可是卻聽到身後的人用一種像逗弄小動物一樣的聲音笑著說:"有什麼好害羞的,我們都是男人,這種事很正常。"

任燃又津津有味地喝著咖啡,慢慢地問:"你剛才在想什麼?"

"......"

路唯一沒有回答,而是飛速地拉開房門,像是在生氣,又像是逃跑般地穿過外面的走廊衝下了樓梯。

任燃看著慢慢虛掩上的門,身體後仰躺在地板上,房間裡的一切在瞬間顛倒,小天窗裡漏下的陽光也變得涼涼的。

他用那只塑料打火機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之後,忽然露出自嘲的苦笑,騰出一隻手按撫自己微微抬頭的慾望。

路唯一回到住所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冷水洗澡,然後直接躺到床上去睡覺。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緊,整個人蜷縮在被窩裡。

奇怪的是明明已經疲倦得閉上眼睛就能睡著,可不知為什麼腦子裡卻被稀奇古怪的東西填滿了,像是小時候做過的傻事、少年時期一些意義不明的舉動以及想起來就覺得尷尬的談話。這些沒有規律可言的回憶交織在一起,越感到疲憊反而越睡不著。

他心煩意亂地在床上翻來覆去,不讓自己去想白天的事。

在一個只見過一兩次面的同性面前意淫勃起,而且還是在那種再正常不過的聊天當中。

實在無法解釋究竟是哪個"字眼"讓自己產生這種本能反應,最後只能一次次翻身來試圖讓自己忘掉當時的尷尬。

經過一番努力,即使在這樣焦慮不安的情緒下,最後終於還是成功地睡著了,而且一直睡到隔天下午,足足二十個小時。

起來後燒開水,雖然肚子很餓,但是想到晚上要和洪洋他們一起去吃飯,也就把自己弄東西吃的念頭打消了。

滾蕩的開水把馬克杯裡的速溶咖啡衝開時,路唯一的目光忽然落在桌上的學生證上。

稍微有些磨損的證件裡露出一小截紙片,他用手指捏住紙片的一角把它從裡面抽出來。

那是張小小的黑白照片,從構圖上看不出照的究竟是什麼,好像只是對著太陽拍的光暈,黑黑白白,相當古怪。

翻過來看,照片的背面歪歪斜斜地寫著一行數字:91.6.30

路唯一看不出照片的含義,可能是任燃不小心夾到學生證裡的。

四點時,洪洋打電話來問什麼時候能到,他算算時間,碰頭的地方離任燃的住所不算很遠,順路過去把照片還給他應該也不會遲到。

整理了一下東西,路唯一把照片塞進牛仔褲後面的口袋,鎖上門出去了。

坐車來到那棟老舊的建築物前,天色已經有些昏暗。

當他再一次走上那個吱嘎作響的木樓梯時,忽然覺得有些異常。樓下的幾個房間都開著門,一些人站在門口議論紛紛,從樓頂上傳來響亮的碰撞聲,好像有人在摔東西。

路唯一走在樓梯上時也有人看著他,但只要目光和他碰到就立刻避開,生怕會惹麻煩似的。

他一路走上去,走到頂樓時忽然有一群人衝過來,一下就把他撞倒在地。

昏暗的燈光下,那些人也沒有看清撞倒了誰,一擁而下,亂七八糟的腳步聲囂張地一直傳到底樓。

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樓面變得空無一人,路唯一從地上站起來,看到上次給他指方向的中年女人在鐵門裡向外張望了兩眼,又"砰"地把門關上了。

路唯一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大步跨到走廊盡頭的那扇小門前。

房門洞開著,從裡面傳來一股難聞的血腥味。

雖然在路唯一的印象中,這個地方只有凌亂兩個字可以形容,但是他從沒有想到會亂成現在這樣。

所有東西都不在原來的位置,電視機被砸出一個龜裂的洞,冰箱翻倒在地板上,椅子和床鋪更是損壞得不成樣子。

房間裡沒開燈,但是外面路燈的光芒照進來,依稀可以看清房內的景象。

黑暗中有人發出呻吟。

路唯一摸到牆邊找了半天才找到電燈開關,燈泡搖晃著亮起來時,他看到任燃躺在滿是碎玻璃的地板上。

他被打得很慘,渾身是血,手臂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扭曲著,身上能夠看得見的地方全都佈滿毆打造成的傷痕。

路唯一握著手,一瞬間熱血上湧,幾乎停止思考。

昨天還健康地在他面前說笑,現在忽然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頭一樣軟癱在地上。路唯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即使傷得那麼嚴重,任燃也沒有失去意識,睜著眼睛看著路唯一用發抖的手指撥打急救電話,看著他好像得了強迫症一樣在等救護車的時候不斷看時間。

路唯一被這駭人的場面震住了,這樣的場面只有在電影裡才看得到。他關上手機之後就不知道要再幹些什麼,只能在旁邊陪著任燃,甚至不敢隨便動他一下。

救護車是在十分鐘後到的,醫護人員把任燃抬上車的時候洪洋正打電話過來。

"小路,你什麼時候到,我們人齊了就等你一個。"

"你們先去吧,我可能有事來不了。"

"什麼事這麼重要,不會是因為上次我們集體放你鴿子就生氣了,這次來報復吧。"

洪洋半開玩笑的話,路唯一聽著卻因為他輕鬆愉快的語氣感到心煩,聲音也變得大了些:"我說了有事,你管那麼多。反正不能來,你們自己看著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洪洋有些猶豫地問:"......發生什麼事了?"

路唯一坐在救護車裡看著渾身是血的任燃,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語氣又緩和下來:"不好意思,我今天真的有事趕不過來,你們好好玩。"

"好吧,那有什麼要幫忙的就打電話給我。"

"知道了。"

他關掉手機,好像聽到醫生問了些什麼話,但是他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答的,當時只記得任燃慘白的臉色,和睫毛下了無生氣的兩道黑影。

(六)

肢體骨折、多處軟組織損傷,肋骨骨裂......

外科醫生看多了車禍事故造成的血肉模糊的重傷病患,無論什麼時候都能保持鎮定自若有條不紊的態度。

雖然聽起來很嚴重,但所幸沒有生命危險。

路唯一身上只帶了兩三百塊,想打電話給洪洋又覺得他們肯定湊不出幾個錢,最後想想只能找葉子。

不到半小時,葉子就趕到了。

她匆匆忙忙地從車上下來,漂亮的臉被夜風吹得煞白,表情緊張地跑進來。

"小路......"

氣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葉子把裝著錢的信封遞過去說:"3000塊,夠不夠?"

"夠了,謝謝,我過兩天就還你。"

"不急,我沒等著用,不過到底誰病了?"

路唯一不知該如何回答,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我的一個朋友。"

葉子有點好奇地睜著眼睛,她是那種長相和個性不相稱的女生,可能很少有人在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會認為她好相處。葉子的身材很嬌小,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不笑的時候總會讓人覺得高傲、難以親近。可實際上,只要和她相處過的人都知道,雖然她在洪洋面前愛撒嬌作怪,對待朋友卻有一種女孩子中很少見的豪爽。

接到路唯一的電話後,葉子立刻就去銀行把卡裡的存款全都取出來。

這麼做的理由簡單純粹,因為路唯一是洪洋最好的朋友,如果什麼時候洪洋需要幫忙,他一定也會傾囊相助。在那個年紀的年輕人當中,或許已經相當稀少,但卻仍然存在一種理想的友情。

葉子站在醫院門口有些擔心地問:"要不要我幫忙?"

路唯一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說:"不用了,時間很晚了,你早點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那我回去了。"

這天晚上,路唯一上上下下奔波了很多次,交費、辦手續,最後還在病房裡陪夜。

他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要如此熱心地去做這些事,如果是家人兄弟倒還好,朋友的話也說得過去。可就是那樣一個連熟悉都談不上的人,他所做的一切是否太過於奉獻了。

任燃的情況還不錯,住院觀察一下,斷了的骨頭接上後只要好好靜養應該就會痊癒。

因為白天睡足了二十個小時,路唯一的精神還很好。他坐在病房裡的椅子上,眼睛看著床上的病人。

窗外的街燈柔和了夜晚的黑暗,清冷的顏色把原來就是白色的室內染成一片灰。

任燃纏著厚厚的繃帶安靜地躺在那裡,緊閉著眼睛,可是卻看不到痛苦的表情。

路唯一用雙手撐著頭,默默地看著那個被白色繃帶埋沒的人。時間好像是靜止的,但又奇妙地產生漩渦,太安靜的環境總是容易讓人胡思亂想。

他坐在椅子上,意識到自己又在回想那件被自己強行忘記的事,於是粗暴地站起來開門,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抽了支煙。

重新回到病房,感覺就好些了,外面的天色還是很暗,看不出究竟幾點的樣子。

他把椅子拉近病床,給自己安排了一個稍微省力一點的位置,雙手枕著頭趴在床沿睡著了。

這個晚上做的夢很凌亂。

有時候夢見大哭的孩子,有時候夢見人山人海的聚會,最後甚至夢見自己獨自一個人在空蕩蕩的階梯教室上課。

所有畫面都像是二三十年代的默片一樣,被剪碎了的片斷沒有規則地拼湊在一起,相互之間毫無關聯。這樣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路唯一發現自己枕在任燃插著輸液管的手背上。藥用酒精的味道和手上溫暖的溫度同時刺激著嗅覺和觸覺,使他一下清醒了,整個人在椅子上坐直。

任燃可能早就醒了,睜著眼睛一直看著他。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帶著好像完全忘記自己是個重傷病人的溫暖笑意,甚至有些歉意地點了點頭。他用那種恰到好處的沙啞嗓音說:"又讓你救了一次。"

"總不能見死不救。"

"是啊,可為什麼你又想到去找我呢?"

"因為有東西夾在學生證裡,我來還給你。"

路唯一漸漸摸到了說話的重點,他為自己的行為找了一個正當的理由,於是很快從牛仔褲的口袋裡摸出那張照片。

應該不是錯覺,當任燃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的時候,路唯一很明顯地在他眼睛裡看到了被什麼東西吸引著的執著。

他抬起插著輸液管的手把照片拿過來說:"怪不得哪裡都找不到,原來夾在你的學生證裡了。"

"拍的是什麼?"

"看不出來?"

"是太陽?"

"真聰明。"

"太陽有什麼好拍的?"

任燃把照片翻過來看看後面的日期說:"是我十歲生日那天的太陽。"

路唯一看著他,好像為了盡量避免清早醒來的對話過於乾澀,所以輕輕咳嗽了一聲說:"你一點也不像個賣藥的。"

"那我像什麼?"

"三流散文作家。"

任燃聽到這句話後愣了很久,但是突然之間就笑出來,一開始還拚命忍住,後來就變得不可抑制,甚至笑得臉上都浮現出痛苦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肋骨受傷不應該這樣大笑,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停不下來,越想克制越笑得厲害。最後路唯一不得不起來制止他,以免他真的"笑死"或是吵醒其他病人。

"有什麼好笑的?"

"我不知道。"

"那為什麼笑?"

"不知道。"

會覺得這件事好笑,本身就很莫名其妙。

但是很多時候很多事,都是說不出理由的。

任燃用完好的那隻手按著胸口,沒有受傷之前他的身體很健康,恢復能力很好,所以即使這麼重的傷,卻只過了一個晚上就已經能躺在床上談笑風生。

"讓我出院吧?"

他看著天花板忽然說:"我不想住在醫院裡,又貴又無聊。"

"你傷成這樣怎麼出院?"

"醫生肯定說要住院觀察長期靜養,只要有張床,哪裡都能養傷。"

路唯一也隨著他的目光向上,抬頭望著病房的天花板,那裡乾乾淨淨的,看起來真的是又寂寞又無聊。

"那好,我去跟醫生說。"

任燃這個人,對於現在的路唯一來說,簡直就像是活在另外一個世界裡的。

他們的世界本來相互平行,永遠不會有交點,不過現在由於一次偶然的邂逅,維持著平行的線條開始有了一點點傾斜。

路唯一對那個陌生的世界一無所知,甚至覺得任燃的微笑、話語、動作、神態都那麼不真實。

但是可以肯定,用自己原來的常識來對待他是不行的。

他也沒辦法想像任燃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和周圍那些上了年紀的病人一起聊天的樣子。

就像飛蛾在燈火下,有些人就是游離於日常之外,危險、特別,隨時準備撲火而亡。

路唯一在上午辦完了出院手續,又向醫生問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項。

下午一點時,他們回到了任燃暫住的小屋。

好像早就有不好的預感,路唯一特地讓任燃在樓下等他,自己先上去看了看。

不出所料,小閣樓的門被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