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燒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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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事裡打了一篇『更新』,麻煩大人們一定要看看喔!不然密碼拿不到的話,夜某我也會很無奈的........還有麻煩各位走過路過經過的大人們能夠順手點一下『腐主』下的『幫忙點點囉~』,夜某我會很感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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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燃】by Dn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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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篇輕鬆的故事,相反的有些沉重,時常可以感受到其中的無力感。

任燃是個毒販,成天無所事事、沒有任何謀生技巧的活在世上,夢想是不勞而獲。

路唯一是個大學生,沒有追求,對未來無所期待,就只是浪費光陰的活著。

原本處於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卻因一次偶然的邂逅,沒有交集的世界開始併攏。

或許有些地方讀起來會有些難過,但也因為如此,
才更能夠感受的到兩人一路走來崎嶇不斷,平穩的生活更是得來不易。


《點燃》雖然不會讓你讀起來感到輕鬆,卻也有很多溫馨動人的地方,Dnax大人的書總是這樣,一筆一筆寫下的總是困境,常常絕望的想讓人放棄,但又不斷的出現希望,雖然既微弱又遙遠,卻讓人無論如何也沒辦法鬆手,大家都是想要得到幸福的,能不能堅持到最後才是關鍵。


最後,毒品真的不能碰啊....
即使沒有吸食,即使只是轉手買賣,代價,都是相當龐大的.......


(註:有強x劇情,但夜某要說,因為這點而放棄這本小說,絕對會造成你莫大的遺憾吶......)

(一)

夜晚剛開始,通常這時1231會所的人流還不太大。

只要一打開厚重的彩色玻璃門,壯觀的派對現場就出現在眼前。

不斷變換的顏色,男人和女人的目光交織在一起,像電光一樣迅速移動,精確掃瞄著獵物。

熟識的人互相招呼、碰杯,女人居高臨下抖動羽翼,男人在黑暗中蟄伏,伺機發動攻擊。

對路唯一來說,這裡是個與白天截然相反的癲狂世界,他不太能想起來為什麼會混跡於這場瘋狂的派對當中,只是不斷從周圍的人流身上聞到濃濃的情色味。

音樂像戰場一樣響,酒液像洪水一樣流,光束從稀疏到密集,從冷光到白熱,隨著時間流逝直至全場沸騰。

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是一場頹廢、虛幻而又短暫的戀愛。整個晚上,每個人都在等待著發生些什麼。環形沙發上陌生男女混坐在一起,從容的、疲倦的、堅毅的、茫然的,各種各樣的表情最後統一成一種簡單強烈的快樂。

人們在舞池裡瘋狂跳躍,像蛇一樣扭曲,互相摩擦身體,暗自微調荷爾蒙,直到面頰高燒、目光迷離。

有個年輕得讓人難以置信的女孩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凌亂光滑的頭髮一下一下擦著他的臉頰。路唯一本能地抗拒,那種摩擦產生的瘙癢讓身體的燃燒速度迅速提高,熱分子運動不只在挑逗別人的情慾,也在同時和自己玩性遊戲。

他往旁邊閃了一下,但是那個女孩緊靠過來,眼中帶著迷離的笑意,雙手捧住他的臉用力接吻。

周圍響起口哨和尖叫,女孩纖細的手臂像溺水求生的人一樣緊抱著他不放,黑色蕾絲胸罩壓著還不豐滿的乳房一起貼上來。

這樣的景色對男人來說也許比一個光裸的女人更有吸引力,更容易讓人陷入情境的表演之中。

明明是亂七八糟猥褻不堪的場面,又突然開始變得羅曼蒂克,周圍的人也受到鼓動,越發放肆起來。昏暗的燈光和酒精作用下,像藥物中毒的病患一樣擁擠在環形沙發上的男男女女開始無休止地展現出情色的癡態。

任燃走進會所時,時間已接近午夜,激情起伏的峰值正達到頂點。

他掃視光線曖昧的舞池和迷宮一樣曲折的包廂沙發,濃烈的煙酒味中混合著一種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潮熱。

從那群墮落地享受饗宴的人當中,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脫穎而出,站到桌上開始脫衣服。

任燃看見她發紅的臉和神志不清的眼睛,那絕不是單純的酒精作用,而是神經性藥物引起的不正常的興奮。

"任燃。"

有熟人在人群中叫他,任燃掐滅了手裡的煙擠過去。

一個臉頰瘦削的年輕人低聲對他說:"我有朋友來玩,想要點糖。"

"多少。"

"他們都是第一次,我看10粒足夠了。"

任燃背對舞池,和那個年輕人一起走到角落的陰影裡,眼睛看著周圍,趁沒有人注意的時候把一個小小的塑膠袋塞進對方手中。

"第一次別太猛,小心出事。"

"知道,我有分寸。"

對方給了錢,任燃接過來塞進口袋,目光又轉向喧鬧的舞池邊,看著環形沙發正中的桌子上正在上演的那場肉慾饕餮盛宴。

"今天怎麼這麼High。"

年輕人嘻嘻笑著說:"不知道誰往酒裡放了點料。"

任燃重新點了支。

1231會所是去年年底開張的,12月31日,數字這樣排列隱約有種週而復始的輪迴感。

來這裡的人都具有相同寂寞的特質,沉迷於黑暗、有毒、瘋狂、腐敗的東西,只要有這些成分在就會立刻被吸引。這並不是引誘、教唆人犯罪,而是他們本身的喜好和追求同好的熱切期望所引發的行為。

"要不要過去玩玩,有幾個小妞還不錯。"

任燃搖搖頭說"我沒興趣",然後就一直看著大呼小叫的人群獨自抽煙。

沒有人知道他對女人根本缺乏熱情,26歲的成熟男人,長相好,身材也高大,如果不是性取向的問題,早就應該有不錯的女人跟在身邊。不過任燃真的從沒有過要建立家庭的念頭。

因為家庭和販毒是非常不適合被聯繫在一起的。

這天晚上他在會所待了一會兒沒什麼生意。那群人玩得太瘋狂,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任燃抽了幾支煙,透過繚繞的煙霧看到剛才跳上桌子的女孩已經只剩下內衣,跪在桌面上和對面的人接吻。從這個角度看去,對像似乎是個很年輕的男人。

由於熱烈接吻而被女孩用身體遮擋著,任燃似乎在那張忽隱忽現的臉上看到一種近乎痛苦的表情。那種緊蹙著眉的樣子令他忽然間受到奇妙的倒錯感的誘惑。女孩光滑的背部大片裸露在燈光下,從那雙緊擁住她又不知該放在何處的手上來聯想,任燃很微妙地透過女人的身體體會到那個男人的肌膚觸感。

他不由自主地熄滅煙走過去,擠到人群中。

所有人都處在不正常的狂熱狀態,不分彼此互相撫摸接吻。

任燃坐到那個年輕人的身邊時,立刻有個女人爬到他身上。周圍令人驚訝的激烈喘息告訴他這些人因為藥物作用距離神志清醒有多遙遠。任燃推開壓在身上的女人,和熱汗混合在一起的香水濃烈得刺鼻,他把頭轉向一邊,看著正在熱吻中的人。奇怪的是,在這樣一個女人香汗淋漓,男人酒氣沖天的環境下,他卻從那個年輕人的身上聞到一股乾淨的洗髮水的味道。

只穿著內衣的女孩在接吻間隙抬起頭,像喘氣一樣低低發笑,臉上佈滿迷亂的表情。

任燃被某種慾望驅使,他知道吸引自己的對象絕不是這個漂亮精緻又放蕩得全不設防的女人,而是被這個小女人壓在下面手足無措的男人。

他的身體乾燥而滾燙,任燃的手伸過去,在他穿著牛仔褲的腿上輕輕觸碰。他不想把這種行為歸咎於迷幻藥或是酒精,雖然整個會所裡瀰漫著令人產生幻覺、行為怪異的煙霧,但是大部分進入他肺部的只是悶熱的空氣而已。

沒有人發覺他的舉動,光是觸摸就覺得不夠了。任燃一邊輕撫,一邊湊到對方的喉嚨邊,手指無意碰到腿根時已經感到對方身體的變化。

會所的光線越接近午夜越昏暗,燈光把妖魔化的人們遮蓋起來。任燃和這個陌生的年輕人接吻,他們隔著一個嬌小的女人互相挑逗對方的慾望,不同的只是任燃清醒著,對方則意識模糊,分不清眼前的人事。

任燃記得他微微睜開的眼睛帶著種茫然的表情,燈光下顯得深邃細長。當聽到他在他耳邊噴薄出灼熱氣息的時候,一串火把瞬間貫徹了全身。

他的腦子一下就全都空了,手伸進下面,摩擦著他敏感的東西。

隔在他們中間的女孩因為這個不舒服的姿勢而轉向了別人,到處都是可以展開性愛的對象,隨便往哪裡一靠就能得到撫慰。沒有了這個阻礙,任燃和他的距離就更近了一步。

他感受到對方的臉頰傳來溫熱的熱度,鼻尖的汗水擦到他的脖子上。

有技巧的逗弄之下,很快就把自己的手弄髒了。任燃感到像吸食了迷幻藥一樣的沉醉,但就在他第二次把手放到對方腰上的時候,從牛仔褲的口袋裡掉出一張證件。

任燃靠著沙發,撿起看了看,是張學生證。

路唯一,M大的學生。

他轉眼看看身邊昏昏欲睡的人,空氣裡飄著黏膩的氣氛。

不知道為什麼,原本洶湧的慾望一瞬間退潮變成了難以形容的倦怠。推開身旁的女人,替這個叫做路唯一的年輕人整理好亂七八糟的衣服,然後拖起他離開這夢境一樣迷亂的饗宴場。

路唯一的額頭還掛著汗,眼睛微睜,一直看著燈光變幻不定的天花板。

他是一個人來的,雖然會所經常有年輕學生進進出出通宵鬼混,但他們至少三五成群不會落單。

推開玻璃門,那個瘋狂的世界立刻不見了。外面冷風吹來,路唯一臉上那不正常的紅暈漸漸消退,變成一種疲倦的慘白。

任燃帶他到路口,夜深人靜的路上很少有車,無可奈何地走了一段之後,身邊的人忽然像是忍不住了似的彎下腰來,連站都站不好,整個人倒在路燈下的人行道上。

任燃下意識地輕輕拍他的背,可是不管怎麼難受,他還是沒能吐出來。

在風裡站了二十多分鐘,終於攔下一輛車,任燃把迷迷糊糊的人塞進去。

他摸了摸口袋,沒有足夠的零錢,只好把剛才收到的100元遞給司機。

"麻煩送他去M大,多的錢不用找了。"

透過半開的車窗,任燃看到他把頭靠在玻璃上,對面的馬路有一輛卡車開過,轟然作響的聲音使地面輕微震動。出租車的尾燈像一道紅色的流星在眼前劃過,瞬間就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任燃點了支煙,不知是因為冷風還是因為吸入的力量太猛,喉嚨一下子哽住了,接著就咳嗽起來。臉上好像浮起想笑的表情,但又很快消失。

事實證明,很多時候巧合沒有辦法避免。

當他抽完最後一支煙,沿著馬路閒逛到地鐵站的時候,卻意外地在通往地下的樓梯口看到剛被他送上出租車的人。

路唯一半夢半醒地靠在樓梯的扶手上,T恤的下擺濕了一片,有一股明顯的酸味。

任燃站在沒有一個人的地鐵口罵了句粗話,不用問也知道一定是他吐在車上被司機丟在這裡。對一個連目的地都說不清的人,誰還會在這種時候繼續保持微笑服務盡心盡力。

他看著睡著的路唯一,慢慢走過去把他從地上拖起來。

今天肯定是個諸事不宜的倒霉日子,生意那麼差,白白浪費了100塊錢,眼前的大麻煩又坐著不肯起來,任燃只能半拖半抱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剛才在會所的時候,這個人的身體明明是滾燙的,有種燒灼似的熱度,但是現在熱情消退,就好像連體溫也降低了。

末班車還有十分鐘,候車的座椅上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個人。

任燃放下手上的累贅,讓他好好坐在椅子上,自己就坐在旁邊。

他用一隻手支著頭,一動不動地看著身邊的人。

路唯一的臉部輪廓很深,身高應該和他差不多,略顯蒼白的臉看起來有點像某個明星,但是那種相似的痕跡又不明顯,在學校裡應該會很受女生歡迎。任燃不知道他究竟是睡著了還是清醒著,長長的睫毛偶爾會動幾下,但又沒有睜開眼睛。

這個有待研究的問題直接關係到是否需要送他到學校門口。

任燃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要是連毒販都這麼助人為樂,好人還怎麼混下去。

他默默地看了一會兒,又開始到處找煙,可是最後一支煙剛才已經抽完了,空空的煙殼裡只留下零星的幾根煙絲和一股煙草味。

任燃不喜歡坐地鐵,不管白天黑夜,車廂裡總是亮著燈,車窗外看不到一點景色。他喜歡看流動的風景多過看擠在一起的人群,要是偶爾起了爭執發生口角看看熱鬧倒還會有趣些,默默等著到站是最難受的。

末班車的車廂裡空空蕩蕩,不知哪裡來的風隨著車廂的搖晃不斷吹來。任燃把路唯一放到對面的座位上,他們隔著一睹看不見的牆留在自己的世界裡。

清醒著的人仗著頭,聽著車廂發出的哐哐聲,轉彎時車輪磨擦軌道的刺耳金屬聲。

一個轉彎又一個轉彎,好像永遠沒有止境。

(二)

星期五早上,路唯一回到了自己租的房子。

那是個一室的出租房,有一個小衛生間,窗戶朝北,冬天很冷夏天很熱。

雖然環境並不好,但是他更不喜歡住限制多又容易錯過門禁時間的學校宿舍,所以寧可空著床位在外面租房。

早上醒來時,路唯一躺在自己的單人床上,房門關著,忘了上鎖。

他從床上坐起來,有點頭暈,想不起發生了什麼事。

進入1231會所之後有一大段記憶好像連貫的日記被撕掉了一頁,無論如何也回憶不出內容,只記得在會所裡瘋狂地和什麼人接吻,那種被鼻息刺激得癢癢的感覺卻十分清晰真實。

跳過這段空白,斷裂的記憶再次連接起來。他回想起有人把他送到學校附近,凌晨四五點鐘自己才被冷風吹醒,迷迷糊糊地走回家。

聞著身上一股酸臭味,路唯一忍不住皺起眉。

床邊的鬧鐘指著11點25分,上午的課都結束了,不過這些課注定過不了關,上不上也無所謂。

他慢吞吞地起床,把睡了一夜又髒又皺的T恤脫掉。走進狹小的浴室打開水龍,可是卻一滴水也沒有。自從半年前大樓更換水箱後,開始隔三差五地停水,請人維修了好幾次也沒解決問題,後來大家居然就習慣了。

路唯一在水池邊站了一會兒,看來暫時不會有水,只能到學校去洗澡。關上龍頭把牙刷牙膏和毛巾裝進塑料袋,但是走到門口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學生證。

雖然這並不是他活到20歲最倒霉的一天,但是毫無疑問今天所有倒霉的事全都集中在一起。

花了半個多小時把小小的房間翻了個遍,除了幾件沒洗過的髒衣服之外什麼都沒找到。這下只能交押金去洗澡,要是學生證掉了還要申請補辦,想起來就覺得心煩。

又磨蹭了一會兒,他才穿上拖鞋,套了件背心,鎖好門出去。

學校的浴室12點剛開,很安靜。路唯一交了錢進去,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他在更衣室脫掉背心和牛仔褲,看到內褲上乾涸的液體就忍不住皺眉,昨天晚上玩得太瘋,這種事怎麼發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脫光了把內褲團成一團塞進更衣箱,淋浴室的熱水終於讓他恢復了一點年輕人應有的精神。溫熱的水蒸氣浮起來,很快就把疲憊感全都帶走了。

路唯一捧起水洗臉,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頭,熱水順著發稍滾落,從鼻尖下頜一直滴到地面。

很長一段時間,他站在花灑下一直沒有動,水流的嘩嘩聲成了這個世界唯一的聲音。抬頭望排風的窗戶,從那裡射進來一束金色的陽光,遠處紅紅的樓房露出窄小一角。

這樣站著沖了一會兒水,發亮的陽光中有細小灰塵跳躍著,他伸手碰到脖子,那裡忽然傳來極輕微的刺痛。

淤青後的疼痛讓他想起些什麼,但是稍縱即逝的記憶卻仍然不能補足那段空白。他所能想起來的,最多也只有和他接吻的女孩嬌小的身體和壓得平平的胸部。

至於在那之後是誰送他回來的,卻完全不記得了。

路唯一在悶熱的浴室裡盲目地搜尋、回憶,漫不經心地擦著肥皂。

泡沫越來越多,空氣越來越熱,忽然間就感到一陣胸悶。

突如其來的悶熱令他呼吸困難,氧氣好像被看不見的玻璃隔離了。他伸手在一片霧氣中胡亂摸索,找到冷水開關。洗髮液和肥皂打翻在地上,擰開的冷水像一道冰冷的利劍一樣刺進的身體,迅速把周圍的熱氣驅散了。

路唯一跌坐在濕漉漉的瓷磚地上,用手抹著臉上的水珠。

好像霉運還在繼續,昨天晚上在那種空氣混濁、煙酒混雜的酒吧裡也安然無恙,今天好好洗個澡卻差點悶死在浴室裡。

路唯一是知道自己有哮喘的,但他一直認為那無關緊要,抽煙喝酒也不會發作,根本不用看病。

稍微坐了一會兒後,他站起來草草洗了頭,把肥皂沫沖乾淨。

下午的公共課,講師姓韓,是學校非常有名的老教授。

授課開始20分鐘,路唯一才姍姍來遲,旁若無人地走到最後一排。

韓教授講課乾脆簡潔、引人入勝,總能使枯燥乏味的內容變得形象、簡明、生動,所以每次聽課的人數都爆滿。

路唯一走到為數不多的空位上,前面的幾個女生竊竊私語幾句,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剛洗過的頭髮還濕漉漉的,乾淨利落,因為一整晚都沒有睡好,加上在學校門口著了涼,路唯一的臉色顯得很蒼白,眼睛裡有細細的血絲。他一邊用紙巾摁著鼻子一邊打開書本,可是還不到10分鐘,前排女生就聽到從後面傳來的輕微鼾聲。

他在課堂上做了一個夢,確切的說甚至可算是一個春夢。

他夢見自己變成了嬰兒,有個女人坐在浴缸邊為他洗澡。

溫熱的水和柔軟的毛巾摩擦著他的身體,一下一下。奇妙的是,在夢境裡慾望卻那麼真實,他為自己還是個嬰兒就受到性慾的撩撥而感到憤怒難堪,大聲哭泣,明晃晃的水光極其刺眼。

那個為他洗澡的女人雖然看不清臉,但無論動作還是說話的聲音都很熟悉。

她一邊往他身上澆水輕輕撫摸一邊說:"阿唯......"

路唯一忽然驚醒了。

周圍的人在收拾東西,他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低下頭時發現自己不但在課堂上睡著,而且勃起了。

"小路!"

兄弟洪洋在樓下幾層的座位上叫他,迅速空曠的教室裡只聽到他一個人的聲音:"還沒睡醒,昨天晚上玩得這麼猛?"

路唯一正用心應付著他那不聽話的傢伙,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誰叫你們放我鴿子,知道我失戀了還讓我一個人在那裡等到半夜。"

"不好意思,臨時有事。"洪洋理完東西上來,一臉無奈地說,"你知道的,我老姐生孩子,春少又被他女人叫去護花了。阿四出門的時候撞倒一個小師妹,把人家撞哭了,據說這一撞撞出一段奇緣,今天中午我看見他們一起在食堂裡吃飯。"

洪洋一邊說一邊勾住路唯一的肩膀,忽然看到他脖子上的淤青。

"這裡怎麼了?"

"......沒什麼,不小心撞到。"

洪洋沒有深究,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怎麼樣?昨天晚上有什麼奇遇?說出來聽聽。"

"倒了一晚上的霉。"

"怎麼了?"

"學生證弄丟了。"

"你有沒有搞錯,去酒吧還帶學生證,又不能打折。"

"放口袋裡忘了拿出來。"

路唯一瞥了他一眼說:"你上次偷偷去機房看K姐打泡泡龍不是也弄丟過一次。"

洪洋低低笑了兩聲,忽然用力一拍他的肩膀說:"下星期放長假,我們都和家裡說好了不回去,一起到你那裡打牌。"

"幾個人?"

"老樣子,加上你五個人。"

"好。"

"大戰三天三夜,就這麼說定了。"

洪洋開朗地笑起來,在路唯一的桌子上把書和筆記重新擺弄了一下才拿起來:"回去把你的狗窩打掃打掃,別等我們來了連坐的地方都沒有。我先走了,一節課葉子那女人發了三十條短消息給我,什麼都沒聽懂,肯定又要被關。"

路唯一在座位上支著頭,笑著看他唉聲歎氣地背著一摞書走出去。

洪洋和他不同,是個很有活力和朝氣的年輕人。在20歲左右的年紀,脫離父母的管束開始大學生活,"男人"就很容易沾染上一些不是很好的生活習慣。洪洋和他的幾個狐朋狗友都是出名的喜歡打麻將,但是和這些好兄弟不同命的在於他有個漂亮會撒嬌的女朋友。於是大多數空閒時間,洪洋都在回答來自葉子的"麻將和我,哪個更重要"的質問,雖然每次他都習慣性地用"當然是你"來搪塞過去,但這樣的問題總是一次次永無止盡地重複著。

對於洪洋的小女朋友葉子,路唯一卻和她相處得很好。有時聚會葉子就會開玩笑地對洪洋說你怎麼比得上小路,每當這個時候洪洋非但不生氣反而會說:"要是拿我和別人比我肯定翻臉,小路就算了,我們是好兄弟。"

路唯一在這群朋友中有相當好的人緣,一開始建立起這種友情的理由更簡單,就是他常常會把剛到手的生活費拿出來請大家吃喝玩樂揮霍一空,哪怕後面還有大半個月的日子要過也滿不在乎。

葉子一直說小路是個很奇怪的人。她第一次看到路唯一時以為他很難相處,可後來漸漸發現,這個平時不愛說話有點冷漠有點酷的男生,其實卻十分細心。

經過細心的觀察後,"你怎麼比得上小路"這句話就變成了數落洪洋不夠關心她的專用台詞。

洪洋有時被逼急了也會生氣,但這些都不影響友情,葉子唯一不明白的是為什麼像路唯一這樣的男生卻到現在還找不到女朋友。據洪洋說他以前也有和幾個女孩交往過,只不過最後的結果都是友好地分手了,最短的一個才只有幾天。洪洋把這稱為"積累經驗",男女在一起的理由除了相愛可以分為很多種,但是分手的理由卻很單一,因為"不合適"。

路唯一"不合適"的經驗一多,就被朋友半開玩笑地歪曲成了"萬花叢中過,片葉不粘身"的情場高手。女生們雖然被他的外表吸引,但又被他冷漠的態度嚇退,再加上"傳聞"和"分手記錄",漸漸的主動接近的異性就越來越少。

就在昨天,路唯一才和交往了幾個月的女孩分手,接下去應該有一段時間不會再去接觸"戀愛"。

坐在教室裡回想昨晚在1231會所的事,不知為什麼忽然體內湧起一股熱流,血液直衝上頭頂,路唯一連忙拿起書本走出階梯教室。

外面冷風一吹,煽動情慾的因素也像是灰塵一樣被吹散了。

他實在不知道那種慾望的起因,只是偶爾會從腦中閃過一點非常模糊的印象。

或者連印象都談不上,僅僅只是一種錯覺。

一種又厭惡又刺激的錯覺,就像十幾歲的時候,看到母親晾在窗外的內衣時那種莫名其妙的刺激和罪惡感。

午後的空氣充滿了秋天特有的涼意,路唯一用手抓了一下濕漉漉的頭髮,校園裡青春自然的氣息很快讓他回到現實中,忘記了昨晚那個迷離的夢以及夢中那雙令他迷惑的手。

(三)

長假一到,整個校區就變得蕭條起來。

能回家的都回去享受父母家人的親情關愛,籌劃了長時間旅遊計劃的也湊足人數結伴出發,剩下沒地方去的人更懶得出門,不是在宿舍玩遊戲就是整天睡覺。

相反的,路唯一那個一室的小窩反而顯得熱鬧非凡。

第三天下午洪洋就把糧食都搬來了。他對葉子撒謊說去給人家當幾天翻譯,還答應拿了錢給她買禮物。春少和銀子一邊擺桌子一邊嘲笑他"還沒結婚就學會騙老婆了"。

"不過小紅還是很有毅力的,都快兩年了,不離不棄啊。"

洪洋得意洋洋地說:"有毅力是我們家的遺傳,你不知道我老姐有多厲害,上個星期要生了,都已經陣痛了還坐在客廳裡看電視劇。一邊看一邊把東西理好放在沙發上說『寶寶乖,等媽媽看完這一集就去醫院』。"

幾個男生哈哈大笑,一起動手把東西全都搬到牆邊,只空出一張桌子貼著路唯一的單人床。

房間終於還是沒有整理乾淨,因為屋主知道再怎麼打掃三天一過都會變成垃圾場加狗窩,所以乾脆變本加厲堆得更亂了。

阿四放下窗簾,把天花板的燈打開,整個房間被25瓦的白熾燈照得黃黃的,像生了銹一樣。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洪洋他們就把這裡當作了"男人的活動場所",這場為了打破以往"連續最長時間"的麻將從休假第一天下午開始到第三天晚上仍然沒有結束。四個人打一個人觀戰,哪個支持不住了就換人下去睡一會兒。直到最後終於連吃的東西都沒有了,換下來的人就被大家推舉著去附近超市採購。

一一記下每個人要的東西,路唯一穿著拖鞋出去。

那天晚上不知道為什麼,他走著走著忽然心血來潮去了比較遠的一個超市。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裡一個客人也沒有,收銀台有一個中年男人在看小說。

路唯一走進去,從貨架上拿了幾碗口味不同的方便面和一些麵包零食,又去冰櫃找啤酒。

就在他把最後一罐啤酒拿在手裡的時候,忽然有人推門進來。

"一包煙。"

那人用手指指櫃檯,他的聲音很低,有些沙啞,聽起來卻與眾不同很特別。

路唯一抱著一堆東西去結賬,拖鞋的聲音在安靜的小店裡響起,顯得很突兀。

這種時候出來買東西的人,多半作息都不太正常。他看了那個買煙的人一眼,目光轉過去時,對方也剛好抬起頭來看著他。

那是個還很年輕的男人,穿著黑色的牛仔褲和一件黑色T恤,頭髮短短的很自然也不讓人覺得燥熱煩亂。他的長相不錯,但又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英俊,只是容易讓人留下深刻印象。

路唯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當那雙在黑色睫毛下發亮的眼睛掃到他臉上時忽然就變成一種直直的逼視。

他們四目相對一會兒,很快對方就避開了,付了錢,一聲不響地又推門出去。

路唯一在收銀員慢吞吞地收錢找錢時,雖然心裡有些疑惑,卻又實在想不出究竟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那個人。

他離開超市,遠遠看到那人的背影在一盞接一盞的路燈下忽隱忽現。

和他走的是一個方向。

小路上沒有人,從這裡往遠處看倒是能看到寬闊的馬路和川流不息的車輛。

路唯一趿著拖鞋順著路邊走,前方的男人點燃了一支煙,一路走過去,空氣裡都是他留下的煙味。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段,慢慢走到一條岔道上。

路唯一走著走著,忽然眼前一晃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了幾個人。

那些人全都身材高大,動作迅速有力,三四個一起動手很快就把走在路燈下的男人拖進旁邊的小巷,緊接著從黑暗的小巷裡不斷傳出打鬥的聲音。

經過巷口時,路唯一忍不住站在轉角往裡看了一眼,後來不知有多少次,他都慶幸自己在當時停下來看了那一眼。

一盞燈都沒有的小巷裡,幾個男人背對著他正對那人拳腳相加。路唯一看到他奮力抵抗,也毫不客氣地把拳頭送到打他的人臉上。

如果單打獨鬥,甚至一對二路唯一都覺得他不會落於下風。因為他是那種很具有危險性的動物,從剛才在超市裡瞪著自己的眼睛裡就能明顯地感覺到這一點。

路唯一站在巷口,冷風吹來時,裡面的人終究沒能抵擋住四倍的拳腳,其中一個男人從後面勒住他的脖子,另一個就一拳打在他的小腹上。

他痛得彎下腰去,下頜卻立刻被對方的膝蓋撞上,只聽到一聲鈍響,頭部往上揚起時被後面的人抓住頭髮。

身後的男人用力踢他的小腿,又踩在他背上強迫他跪下。另外兩人一邊一個抓住他的手臂,後拽的力量和踩在背上的力量相互制約,令他不得不維持著一種相當困難的動作抬頭看著面前的人。

"任燃,你知道為什麼揍你麼?"

"我怎麼知道狗為什麼咬我。"

他的聲音仍然帶著那種輕微的沙啞,而且含著笑意,漫不經心的態度激怒了周圍的人。雄性總是要用最有效最快速的方法來為自己在同性中確立主導位置,為首的人在這個叫任燃的男人說完最後一個字時舉起拳頭狠狠砸在他的太陽穴上。

"還嘴硬,昨天晚上你砸了我多少生意,我許飆說定的買賣也敢來明搶,你**的不想活了是不是?"

男人一把握住他的下巴,令他重新抬起頭。任燃的頭髮全都被汗水濕透了,許飆拳頭上的戒指劃破他的眼角,從那裡流下一條蜿蜒的血線。

"說話,從今天開始再敢搶我生意別怪我不讓你在這行混,聽到沒有。"

任燃沒開口,只是睜著因為流血有些黏濕的眼睛看著對方,似乎根本就不相信他說的狠話。

路唯一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冷漠,甚至有些不耐煩,反而讓那只握著他下頜的手鬆開了。

許飆冷笑著說:"你不說話,今天就揍到你斷手瘸腿。放心我絕不打死你,你要是有種就去報警,告訴他們你賣yaotouwan跟人搶生意被打殘了。"

大概是覺得自己說了個好笑的笑話,許飆哈哈大笑,站在任燃身後的那幾個也捧場地笑起來。

路唯一看到許飆從地上撿起一截生銹的水管,幾個人一起動手把人強行按倒,扯住任燃的一條手臂摁在地上,許飆高舉水管準備一下打斷他的骨頭。

任燃睜大眼睛,死死地看著自己被按緊的手臂,眼睛裡也許有著害怕和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強烈的、難以理解的堅持。

水管即將落下的一瞬間,他那又長又黑的睫毛抖動了一下,但始終沒有閉上眼睛。

一聲異樣的巨響,許飆發出一聲慘叫。

千鈞一髮之際,路唯一從轉角衝出來,掄起手中裝滿東西的塑膠袋用力砸向他的頭部。

五六罐冰冷的罐裝啤酒狠狠砸中許飆的後腦,令他猝不及防身體一歪,慘叫著摀住頭翻滾在地上。

旁邊摁著任燃的人也全都愣住了,誰也沒有想到半路突然會殺出一個人來。

趁著他們發愣的時候,路唯一很快撿起地上的水管揮舞著往這些人的臉上打去。任燃只覺得身上的壓力驟然減輕,他奮力掙扎,手臂脫離鉗制扳住身旁的一條腿,將那人扳倒在地。

路唯一手裡的水管打中什麼人的脖子,對方發出驚怒的吼叫向他撲過來,混亂之中,有人抓住他的手叫了一句:"快跑。"

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著他,路唯一扔掉水管跟著任燃跑出小巷。

馬路兩邊的路燈飛快地往後倒退,他們拚命往前跑,後面追趕的聲音不時傳來,提醒他們並沒有脫離危險。

任燃拉著路唯一跑了一會兒,忽然又重新鑽進一條黑色的小巷。

那條小巷彎彎曲曲,四通八達,任燃轉了幾個彎,把路唯一拖進一個角落。

黑暗中陰冷潮濕,不遠處擋著一個黑漆漆的垃圾箱,散發著難聞的臭味。任燃把他堵在自己身後摒住呼吸,外面的腳步聲亂了一陣,又聽見幾句不堪入耳的髒話,然後漸漸遠去消失了。

在這錯綜複雜的小巷裡找兩個人,即使白天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任燃知道許飆絕不會有這種耐心,他們寧願留著下次再教訓他。

只要同在幹這一行,不怕找不到機會。

繼續在那個黑漆漆的角落裡躲了一會兒,任燃終於鬆了口氣,把頭靠向身後的牆壁。

他轉過頭來看看身邊的人,路唯一沒有說話,但是聽得出他正在大口呼吸。

可能是剛才跑得太猛,任燃自己也感到渾身疼痛之餘冷風灌進肺部隱隱作痛,他從口袋裡摸出被揉得不成樣子的煙,可是卻找不到打火機。

"有火嗎?"

身旁的人依然沒有出聲,只是坐在地上向用力呼吸吐氣。

"謝謝你救我。"

"......"

任燃收起煙,把一隻手放到路唯一的背上拍了拍:"怎麼這麼沒用,跑一下就喘成這樣......"

他的話沒說完也漸漸發現有些不對,路唯一的喘息很奇怪,吸氣短促呼氣卻很長,不像是正常劇烈運動過後的呼吸聲。

任燃猶豫一下,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是冰涼的,好像沒有生命的物品一樣,手指指節突出,有一種男性特有的骨感。當任燃輕輕握住的時候,路唯一的指尖就驟然收緊,好像抓住了什麼能夠救他性命的東西似的。

任燃吃了一驚:"你怎麼了?"

路唯一說不出話,喘息聲卻越來越急促,手指也越收越緊。

他緊皺著眉,冷汗一連串地滴落在任燃的手背上,臉色白得像紙一樣。

"你病了?"

任燃替他擦了擦頭上的汗,手足無措地問:"藥呢?"

可是用眼睛看也知道路唯一身上不可能帶著藥,誰知道晚上去超市買東西會遇到這種事?或者,他本來完全可以視若無睹地走過去,不用多管閒事的。

任燃把他從地上扶起來背在背上,又安慰他:"沒事的,我知道附近就有醫院,堅持一下。"

從眼角流下的血凝結了,黏在皮膚上很難受,眼前模模糊糊,腿上被踢到的地方也持續傳來疼痛。任燃額頭的汗水被外面的冷風一吹立刻乾透,他背著路唯一往醫院的方向跑,從背上傳來的溫度卻又讓他一下子熱出了汗。

深夜的馬路仍然很安靜,除了很少有的車輛往來的聲音,除了耳邊傳來的喘息,什麼都聽不到。

(四)

"誰讓你把病人背來的。"

任燃被值班護士狠狠罵了一頓,擔心地看著路唯一被送進急診室。

"你知不知道這樣背著病人會壓迫他的胸腔阻礙呼吸,還好路不遠,不然後果嚴重是會死人。"

"你別嚇我,我又不是醫生,一時著急就把他背來了。"任燃站在門口,從牛仔褲的口袋裡找到煙,可是卻忘了沒有火。

"這裡不准抽煙。"

"噢。"

他答應一聲,抽出一支比較完好的,把剩下不成樣子的捏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

"他不會有事吧。"

護士把急診卡遞給他,看看他發白的臉說:"送的方法雖然不對,不過應該沒什麼事。"

任燃鬆了口氣,拿起筆停在急診卡的第一欄上。

值班護士一直看著他,很快又遞了一張過來:"你的眼睛也看看,一起填了吧。"

任燃沒出聲,叼著那支沒點燃的煙握筆想了很久,最後在姓名那一欄上寫下了"路一維"三個字。

經過急診治療,路唯一基本上沒什麼大礙,等他吊完鹽水出來的時候,看到任燃就坐在門外。

他一動不動地靜坐在長椅上,燈光下以相當安靜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影子,沒有注意到有人從裡面出來。

路唯一走過去喊了聲"喂",任燃抬起頭,不怎麼驚訝地說:"吊完針了?"

他的眼角貼了紗布,袖子捲到肩膀,露出的手臂上有剛才被毆打時留下的淤痕。

"已經沒事了嗎?"

"嗯。"路唯一隨口回答,雖然剛才一起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毆鬥,可是現在平靜下來面對一個陌生人,反而覺得氣氛尷尬,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任燃提起身邊的塑料袋交給他,表現得非常親切,讓他很自然地伸手接了下來。

"給你配的藥,裡面有說明書,醫生說發病的時候直接噴進嘴裡就會好。"

路唯一看了看塑料袋裡的取藥單,微微皺起眉。

"名字是你填的?"

任燃愣了一下,似乎在考慮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你寫錯了,我不叫路一維。"

"不是一維麼?那麼就應該倒一下,叫路唯一。"任燃黑色的眼睛在睫毛的陰影下閃動,露出明顯的笑意。

路唯一緊緊攥著塑料袋,他的臉色很蒼白,有一種大病過後的疲倦。任燃伸手在自己的口袋裡摸了摸,但是什麼也沒有摸出來。他抬起頭望著臉色難看的路唯一說:"上個星期在1231會所,我見過你,你的學生證掉了在我這裡,不過今天沒帶著,有空過來拿吧。"

他的聲音變得很低,那雙黑色的、帶著笑意的眼睛眨了幾下,然後開口說:"臉色不要那麼可怕,我又不是你的老師,而且你也不是高中生了,年輕人偶爾去一下酒吧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聽到他這麼說,路唯一原本就緊繃著的臉更加僵硬起來。也許是覺得自己受了愚弄,又或者是因為生病和連續幾天通宵的疲倦,他看了任燃一會兒,最後問:"你住在哪裡?"

任燃不計較他的臉色,很快說了一個離這裡不遠的地址。

"我明天下午來拿。"

"好,白天我都在家。"

任燃的眼睛一直盯著他,毫不避諱,也不在乎被人誤解。路唯一發現他在看著自己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漲紅了臉。他聽到任燃那有些沙啞的聲音在說:"謝謝你剛才救了我。"

"沒什麼。"

"不過你為什麼要救我?"

任燃直直地逼視他:"一般人路過,應該都會躲開吧。"

路唯一避開他的目光,好像覺得他的問題又煩又多餘,隨口說:"我只是看他們那麼多人打你一個不順眼罷了。"

任燃"噢"了一聲,但是很明顯地在眼睛裡浮起一層淺淺的笑意。

"謝謝你。"

他又說了一次,然後補充:"我還是第一次挨打的時候有人出來幫我,我叫任燃,燃燒的燃,我們交個朋友吧。"他把那支一直拿在手裡把玩的煙放到嘴邊,然後伸出了右手。

和料想中一樣,路唯一沒有和他握手,可是任燃也沒有感到尷尬,只是很自然地又把手收回來。他看了一眼正在埋頭寫字的值班護士,壓低聲音用理所當然的語調說:"我真是得意忘形,你怎麼可能和一個毒販交朋友呢?"

他笑著說:"回去吧,天要亮了。"

路唯一點點頭,一聲不吭地從他身邊走過,推開醫院的門走出去。

任燃一個人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又繼續像剛才那樣安靜地看著自己的影子。

忽然間身後的玻璃門又開了,他和值班護士同時抬起頭來看著門外,路唯一站在門口把一個新的一次性打火機遞給他。

任燃的表情很驚訝,甚至忘了伸手去接,一直愣愣地看著那個粗糙簡陋的塑料打火機,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輕輕搖晃,路唯一又把手伸過來一點。

"哦,謝謝。"任燃回過神,從那只蒼白的手上拿走了打火機,微笑著說,"你也很細心嘛!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你。"

路唯一沒有理會他的話,只是說:"下午兩點我來拿學生證。"

"好,我等你。"

看著他再一次推門出去,任燃捏著那個打火機,手指擦了一下齒輪,打火石迸出火星,一簇明亮的火焰躍入眼簾。

"不是跟你說過了,這裡不能抽煙。"

年輕護士從急診窗口那裡瞪著他說:"到外面去抽。"

路唯一回到家的時候,圍攏在麻將桌邊的四個人全都東倒西歪地睡著了。

煙灰缸裡積滿長長短短的煙蒂,各種各樣的紙袋和垃圾堆在地上,連一塊能站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小心翼翼地越過垃圾山,走到儲物櫃前把塑料袋裡的藥塞進去,接著俯下身開始收拾房間。

打開窗戶讓滿屋的煙味散出去增加新鮮空氣,外面的天色漸漸有些發白,可以看到遠處城市上空的粉紅色朝霞。

坐在床上的洪洋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窗戶正對著他,清晨的冷風有些刺骨。

路唯一從床上拿起一條毯子丟過去說:"這麼睡著了也不怕著涼,你別害我被葉子罵。"

洪洋笑嘻嘻地瞇著眼睛,把毯子裹在身上說:"她敢罵你,我就敢不要她。"

"算了,你繼續做夢吧。"路唯一按了一下他的頭,看看鬧鐘,又從床上的衣服口袋裡摸了些錢出來說,"我去買早點,冷了就把窗戶關上。"

"你昨天晚上出去那麼久,沒買東西回來?"

"弄丟了。"

洪洋睡眼朦朧地趴在桌子上,嘴裡咕噥著說"被人搶劫了還是有艷遇啊",說著說著又沒了聲音。

為期三天的"長假杯"馬拉松麻將大賽終於在所有人體力不支的情況下宣告圓滿結束。

按照慣例,贏得最多的人請客吃飯以示慶祝,當天上午所有人都從路唯一的小窩裡散去回自己的宿舍補覺,約定第二天晚上一起吃飯唱歌。

快一點的時候,路唯一才總算把房間整理得可以坐下,他把一大袋垃圾拖到門外的垃圾箱,回來之後洗了澡,泡了杯速溶咖啡加上麵包當午飯。

雖然經過足夠時間的通風,房間裡仍然殘留著濃重的煙味,聞著聞著好像喉嚨又哽住了,有點透不過氣來。

他咬著麵包走到櫃子前面,伸手拽出那個裝藥的塑料袋。

沒有開封的藥劑和急診卡取藥單靜靜地躺在一起,路唯一把寫著他名字的卡片取出來,上面的字體雖然並不算漂亮,但卻有種倔強的硬挺,不像是個整天靠著販毒賣搖丸過日子的混混寫出來的。

他把急診卡放回去,又把袋子往裡面推了推,覺得從外面看不出來了才放心地回到桌邊。

草草吃完午飯,看時間已經是一點二十分,現在過去可能會遲到。不過想到對方是在家裡等,即便遲到也不會怎麼樣,更何況又不是約會,只是去拿回學生證罷了。

雖然已經遞交了補辦申請,但是能夠直接拿回來更好,他也不希望有自己照片和資料的證件留在陌生人手裡。

路唯一在一點半的時候出門,結果兩點不到就找對了地方。

那是一棟結構相當老式的房子,走道很黑,到處堆滿紙箱和棄之不用的舊傢俱。從正門進去後有一道很寬的木樓梯,腳踩在上面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順著樓梯一路往上到頂,路唯一不禁為難起來。每扇門都緊閉著,既沒有門牌也沒有任何可以分辨屋主的標誌,他更不能冒冒失失地去一一敲門來確認自己要找的房間,只好不知所措地在門口徘徊。

過了一會兒,靠近窗戶的一扇門打開了,一個中年女人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掃帚正把一堆灰塵掃到門外的走廊上去。

她看到路唯一站在門口,臉上立刻露出警惕的表情。

"你找誰?"

"請問有個叫任燃的住在哪一間?"

女人皺了皺眉,露出很不屑的表情,朝著盡頭的那扇小門努了一下嘴。

"最裡面那間。"

路唯一來不及說謝謝,這個略顯肥胖的女人就"砰"的一聲關上鐵門,只聽到她在門裡喋喋不休地抱怨:"不知道房東在想什麼,老是把房子借給不三不四的人,白天又不上班,一到晚上就出去,我們住在隔壁總有一天要出事......"

後面的話因為被好像是她丈夫的人拖走關上了房門,所以再也沒有傳過來。

路唯一想到昨天晚上任燃對他說的話,要是他的鄰居知道隔壁住的是個毒販,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他走到走廊盡頭,那扇和其他房門相比較更顯得破舊的門上有一把鬆垮垮的銅鎖。鎖口開著,表示房門沒有鎖,也有人在裡面。

輕輕敲了敲門,隔了一會兒就聽到有穿著拖鞋的腳步聲接近,一下子門就開了。

任燃站在門裡,赤裸著上身,穿著條卡其色的短褲。大概是因為驚訝於路唯一的準時,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轉頭看看亂七八糟的房間,竟然也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說:"真準時,進來吧。"

他自己先退回房裡把散落在地上的報紙和雜誌收起來。

凌亂的房間很快被整理出一塊乾淨的地方,他示意路唯一過來坐,並且把煙灰缸中堆積如山的煙蒂倒進報紙包起來,扔在角落裡。

任燃的頭髮濕漉漉的,好像剛從什麼地方洗完澡回來,赤裸的肌膚上有一種即使用眼睛看也覺得舒服的乾淨光滑。

路唯一環顧四周。

這個應該算是小閣樓的房間除了光線好之外沒有任何優點,平時就算想要站直也有些困難。房間裡的擺設只有一張床、一台舊式電視機和一個單門冰箱,靠窗的位置放著張褪色的木椅。

(五)

"你就住在這裡?"

"你覺得我不應該住在這裡?還是你覺得賣毒品就是有錢人。"

路唯一不說話,他只想拿回自己的東西,不想去關心眼前的人到底是好是壞。

看著在狹小的房間裡忙忙碌碌找東西的任燃,成年男子寬闊的背脊被天窗上漏下來的秋日陽光照射著,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會有些刺眼。

他轉開目光問:"我的學生證呢?"

"我正在找。"

任燃一邊說著一邊爬上床,在床頭那一堆雜誌裡亂翻。

路唯一只好在他翻東西的時候到處看看。一看之下,卻發現了一件和這個狼藉不堪的住所格格不入的東西。

那個東西放在緊靠牆角的小椅子上,乾淨的玻璃器皿閃閃發光,是一個老式的咖啡壺。

對於從來只喝速溶咖啡的路唯一來說,咖啡壺是很陌生的東西,大概只在電視劇或者廣告裡才會看到,平時絕不會去用。

讓他感到奇怪的是,這樣一件精緻的器具和這個凌亂不堪,狹小簡陋的房間有什麼關係?就算把它放在這個靠販毒來混日子的男人面前,他也絕對不可能弄出一壺能喝的東西來。

"找到了。"

任燃在他苦思冥想的時候高興地叫了一聲,從堆著被子的床上挺起身,把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學生證拿在手裡拍了拍。當他發現路唯一正看著角落裡的咖啡壺時,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變得平靜柔和。

"你喜歡咖啡?"

路唯一聽到他的問話就把目光轉回來,他從任燃手上接過自己的學生證,然後似是而非地點了點頭。

"不是經常,臨考前喝得比較多。"

"速溶咖啡不好。"

"我分不出好壞。"

任燃笑起來:"一包裡面濃縮那麼多東西,才只有一塊多錢,不用想也知道好壞。"

他說完後好像心血來潮一樣看著路唯一說:"坐一會兒,我煮咖啡給你喝?"

"你會嗎?"

實在不相信這個昨天晚上還在小巷裡被人打得狼狽不堪,生活環境又這麼差的人能弄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但是路唯一在很自然地質疑了一句之後反而好奇地想看看結果。

"嗯,我下午沒事,學校在放假。"

他一邊說話,任燃就又開始翻箱倒櫃地忙碌起來。

房間裡連水都沒有,要燒水的話還要去外面接,然後把電熱水壺插在電燈的插座上。

他們面對面坐著,好像在看什麼有趣的節目一樣等水開。

任燃平時看起來是個有點粗魯非常爽快的男人,但是他在做某些事的時候卻又一絲不苟小心翼翼。他一邊看著水壺一邊說"可惜,這裡的水質不好",然後認真地解釋研磨和燒煮的方法。

雖然他說得很細心,可是不管怎麼看,這個赤裸著上身,嘴裡叼著一支煙,盤腿坐在地上的男人實在無法令人聯想到品味這兩個字。

路唯一感到迷惑,總覺得他分明是在耍他。

"好了,試試看是不是和速溶的不一樣。"

任燃沒有注意到他將信將疑的表情,反而顯得很高興。

路唯一捧著他遞過來的熱咖啡,濃郁的香味在狹小的房間裡瀰漫著,陽光從屋頂的天窗灑下來,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暖洋洋的熱意。

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你知道為什麼我要住在這裡麼?"

"租金便宜?"

"也是一個原因,還有我喜歡這裡的天窗。"

任燃說著,抬起頭看看那扇小天窗,從那裡看到一方晴朗的天空,陽光筆直照射下來,在小閣樓的地板上劃出一整塊金色。

"在這樣的太陽下面睡覺,一睡就醒不過來。"

路唯一放下杯子說了句"很好",然後又問:"你是不是會很多東西?還是以前去過很多地方打工?"

任燃忽然笑了,否認說:"不是,我只會這一著,其他什麼都不會。"

他微笑的樣子很特別,像小孩子炫耀玩具一樣眼睛裡蘊滿笑意,聽到路唯一說"很好"的時候就露出滿足的表情輕輕點頭。

這樣的他和昨天晚上那個被一群人堵在小巷裡毆打,倔強得不肯低頭的男人之間似乎沒什麼相似之處。

路唯一感到難以形容的恍惚,忽然好像精神錯亂一樣想起幾天前的午夜,在那個煙霧繚繞的酒吧裡發生的事。

想到那些亂七八糟的片段,潛藏在體內的慾望沒有徵兆地湧動起來。他無法分辨究竟是因為想起那個故作性感的女孩所散佈出來的關於肉體和慾望的信息,還是因為後來身為男人所體會到的那種強勁、劇烈、鮮活的快感作祟,總之每次只要一想到那天的事就會無法控制地驚動了體內的烈馬。

他的臉一下就紅了。

"怎麼了?"

任燃坐在對面,一隻手支著頭端詳他發紅的臉。

"沒關係吧,是不是太熱了?"

"我要走了。"

路唯一的臉就像被太陽曬傷了一樣滾燙。

他快速站起來走到門邊背對任燃,可是卻聽到身後的人用一種像逗弄小動物一樣的聲音笑著說:"有什麼好害羞的,我們都是男人,這種事很正常。"

任燃又津津有味地喝著咖啡,慢慢地問:"你剛才在想什麼?"

"......"

路唯一沒有回答,而是飛速地拉開房門,像是在生氣,又像是逃跑般地穿過外面的走廊衝下了樓梯。

任燃看著慢慢虛掩上的門,身體後仰躺在地板上,房間裡的一切在瞬間顛倒,小天窗裡漏下的陽光也變得涼涼的。

他用那只塑料打火機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之後,忽然露出自嘲的苦笑,騰出一隻手按撫自己微微抬頭的慾望。

路唯一回到住所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冷水洗澡,然後直接躺到床上去睡覺。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緊,整個人蜷縮在被窩裡。

奇怪的是明明已經疲倦得閉上眼睛就能睡著,可不知為什麼腦子裡卻被稀奇古怪的東西填滿了,像是小時候做過的傻事、少年時期一些意義不明的舉動以及想起來就覺得尷尬的談話。這些沒有規律可言的回憶交織在一起,越感到疲憊反而越睡不著。

他心煩意亂地在床上翻來覆去,不讓自己去想白天的事。

在一個只見過一兩次面的同性面前意淫勃起,而且還是在那種再正常不過的聊天當中。

實在無法解釋究竟是哪個"字眼"讓自己產生這種本能反應,最後只能一次次翻身來試圖讓自己忘掉當時的尷尬。

經過一番努力,即使在這樣焦慮不安的情緒下,最後終於還是成功地睡著了,而且一直睡到隔天下午,足足二十個小時。

起來後燒開水,雖然肚子很餓,但是想到晚上要和洪洋他們一起去吃飯,也就把自己弄東西吃的念頭打消了。

滾蕩的開水把馬克杯裡的速溶咖啡衝開時,路唯一的目光忽然落在桌上的學生證上。

稍微有些磨損的證件裡露出一小截紙片,他用手指捏住紙片的一角把它從裡面抽出來。

那是張小小的黑白照片,從構圖上看不出照的究竟是什麼,好像只是對著太陽拍的光暈,黑黑白白,相當古怪。

翻過來看,照片的背面歪歪斜斜地寫著一行數字:91.6.30

路唯一看不出照片的含義,可能是任燃不小心夾到學生證裡的。

四點時,洪洋打電話來問什麼時候能到,他算算時間,碰頭的地方離任燃的住所不算很遠,順路過去把照片還給他應該也不會遲到。

整理了一下東西,路唯一把照片塞進牛仔褲後面的口袋,鎖上門出去了。

坐車來到那棟老舊的建築物前,天色已經有些昏暗。

當他再一次走上那個吱嘎作響的木樓梯時,忽然覺得有些異常。樓下的幾個房間都開著門,一些人站在門口議論紛紛,從樓頂上傳來響亮的碰撞聲,好像有人在摔東西。

路唯一走在樓梯上時也有人看著他,但只要目光和他碰到就立刻避開,生怕會惹麻煩似的。

他一路走上去,走到頂樓時忽然有一群人衝過來,一下就把他撞倒在地。

昏暗的燈光下,那些人也沒有看清撞倒了誰,一擁而下,亂七八糟的腳步聲囂張地一直傳到底樓。

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樓面變得空無一人,路唯一從地上站起來,看到上次給他指方向的中年女人在鐵門裡向外張望了兩眼,又"砰"地把門關上了。

路唯一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大步跨到走廊盡頭的那扇小門前。

房門洞開著,從裡面傳來一股難聞的血腥味。

雖然在路唯一的印象中,這個地方只有凌亂兩個字可以形容,但是他從沒有想到會亂成現在這樣。

所有東西都不在原來的位置,電視機被砸出一個龜裂的洞,冰箱翻倒在地板上,椅子和床鋪更是損壞得不成樣子。

房間裡沒開燈,但是外面路燈的光芒照進來,依稀可以看清房內的景象。

黑暗中有人發出呻吟。

路唯一摸到牆邊找了半天才找到電燈開關,燈泡搖晃著亮起來時,他看到任燃躺在滿是碎玻璃的地板上。

他被打得很慘,渾身是血,手臂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扭曲著,身上能夠看得見的地方全都佈滿毆打造成的傷痕。

路唯一握著手,一瞬間熱血上湧,幾乎停止思考。

昨天還健康地在他面前說笑,現在忽然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頭一樣軟癱在地上。路唯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即使傷得那麼嚴重,任燃也沒有失去意識,睜著眼睛看著路唯一用發抖的手指撥打急救電話,看著他好像得了強迫症一樣在等救護車的時候不斷看時間。

路唯一被這駭人的場面震住了,這樣的場面只有在電影裡才看得到。他關上手機之後就不知道要再幹些什麼,只能在旁邊陪著任燃,甚至不敢隨便動他一下。

救護車是在十分鐘後到的,醫護人員把任燃抬上車的時候洪洋正打電話過來。

"小路,你什麼時候到,我們人齊了就等你一個。"

"你們先去吧,我可能有事來不了。"

"什麼事這麼重要,不會是因為上次我們集體放你鴿子就生氣了,這次來報復吧。"

洪洋半開玩笑的話,路唯一聽著卻因為他輕鬆愉快的語氣感到心煩,聲音也變得大了些:"我說了有事,你管那麼多。反正不能來,你們自己看著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洪洋有些猶豫地問:"......發生什麼事了?"

路唯一坐在救護車裡看著渾身是血的任燃,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語氣又緩和下來:"不好意思,我今天真的有事趕不過來,你們好好玩。"

"好吧,那有什麼要幫忙的就打電話給我。"

"知道了。"

他關掉手機,好像聽到醫生問了些什麼話,但是他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答的,當時只記得任燃慘白的臉色,和睫毛下了無生氣的兩道黑影。

(六)

肢體骨折、多處軟組織損傷,肋骨骨裂......

外科醫生看多了車禍事故造成的血肉模糊的重傷病患,無論什麼時候都能保持鎮定自若有條不紊的態度。

雖然聽起來很嚴重,但所幸沒有生命危險。

路唯一身上只帶了兩三百塊,想打電話給洪洋又覺得他們肯定湊不出幾個錢,最後想想只能找葉子。

不到半小時,葉子就趕到了。

她匆匆忙忙地從車上下來,漂亮的臉被夜風吹得煞白,表情緊張地跑進來。

"小路......"

氣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葉子把裝著錢的信封遞過去說:"3000塊,夠不夠?"

"夠了,謝謝,我過兩天就還你。"

"不急,我沒等著用,不過到底誰病了?"

路唯一不知該如何回答,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我的一個朋友。"

葉子有點好奇地睜著眼睛,她是那種長相和個性不相稱的女生,可能很少有人在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會認為她好相處。葉子的身材很嬌小,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不笑的時候總會讓人覺得高傲、難以親近。可實際上,只要和她相處過的人都知道,雖然她在洪洋面前愛撒嬌作怪,對待朋友卻有一種女孩子中很少見的豪爽。

接到路唯一的電話後,葉子立刻就去銀行把卡裡的存款全都取出來。

這麼做的理由簡單純粹,因為路唯一是洪洋最好的朋友,如果什麼時候洪洋需要幫忙,他一定也會傾囊相助。在那個年紀的年輕人當中,或許已經相當稀少,但卻仍然存在一種理想的友情。

葉子站在醫院門口有些擔心地問:"要不要我幫忙?"

路唯一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說:"不用了,時間很晚了,你早點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那我回去了。"

這天晚上,路唯一上上下下奔波了很多次,交費、辦手續,最後還在病房裡陪夜。

他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要如此熱心地去做這些事,如果是家人兄弟倒還好,朋友的話也說得過去。可就是那樣一個連熟悉都談不上的人,他所做的一切是否太過於奉獻了。

任燃的情況還不錯,住院觀察一下,斷了的骨頭接上後只要好好靜養應該就會痊癒。

因為白天睡足了二十個小時,路唯一的精神還很好。他坐在病房裡的椅子上,眼睛看著床上的病人。

窗外的街燈柔和了夜晚的黑暗,清冷的顏色把原來就是白色的室內染成一片灰。

任燃纏著厚厚的繃帶安靜地躺在那裡,緊閉著眼睛,可是卻看不到痛苦的表情。

路唯一用雙手撐著頭,默默地看著那個被白色繃帶埋沒的人。時間好像是靜止的,但又奇妙地產生漩渦,太安靜的環境總是容易讓人胡思亂想。

他坐在椅子上,意識到自己又在回想那件被自己強行忘記的事,於是粗暴地站起來開門,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抽了支煙。

重新回到病房,感覺就好些了,外面的天色還是很暗,看不出究竟幾點的樣子。

他把椅子拉近病床,給自己安排了一個稍微省力一點的位置,雙手枕著頭趴在床沿睡著了。

這個晚上做的夢很凌亂。

有時候夢見大哭的孩子,有時候夢見人山人海的聚會,最後甚至夢見自己獨自一個人在空蕩蕩的階梯教室上課。

所有畫面都像是二三十年代的默片一樣,被剪碎了的片斷沒有規則地拼湊在一起,相互之間毫無關聯。這樣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路唯一發現自己枕在任燃插著輸液管的手背上。藥用酒精的味道和手上溫暖的溫度同時刺激著嗅覺和觸覺,使他一下清醒了,整個人在椅子上坐直。

任燃可能早就醒了,睜著眼睛一直看著他。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帶著好像完全忘記自己是個重傷病人的溫暖笑意,甚至有些歉意地點了點頭。他用那種恰到好處的沙啞嗓音說:"又讓你救了一次。"

"總不能見死不救。"

"是啊,可為什麼你又想到去找我呢?"

"因為有東西夾在學生證裡,我來還給你。"

路唯一漸漸摸到了說話的重點,他為自己的行為找了一個正當的理由,於是很快從牛仔褲的口袋裡摸出那張照片。

應該不是錯覺,當任燃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的時候,路唯一很明顯地在他眼睛裡看到了被什麼東西吸引著的執著。

他抬起插著輸液管的手把照片拿過來說:"怪不得哪裡都找不到,原來夾在你的學生證裡了。"

"拍的是什麼?"

"看不出來?"

"是太陽?"

"真聰明。"

"太陽有什麼好拍的?"

任燃把照片翻過來看看後面的日期說:"是我十歲生日那天的太陽。"

路唯一看著他,好像為了盡量避免清早醒來的對話過於乾澀,所以輕輕咳嗽了一聲說:"你一點也不像個賣藥的。"

"那我像什麼?"

"三流散文作家。"

任燃聽到這句話後愣了很久,但是突然之間就笑出來,一開始還拚命忍住,後來就變得不可抑制,甚至笑得臉上都浮現出痛苦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肋骨受傷不應該這樣大笑,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停不下來,越想克制越笑得厲害。最後路唯一不得不起來制止他,以免他真的"笑死"或是吵醒其他病人。

"有什麼好笑的?"

"我不知道。"

"那為什麼笑?"

"不知道。"

會覺得這件事好笑,本身就很莫名其妙。

但是很多時候很多事,都是說不出理由的。

任燃用完好的那隻手按著胸口,沒有受傷之前他的身體很健康,恢復能力很好,所以即使這麼重的傷,卻只過了一個晚上就已經能躺在床上談笑風生。

"讓我出院吧?"

他看著天花板忽然說:"我不想住在醫院裡,又貴又無聊。"

"你傷成這樣怎麼出院?"

"醫生肯定說要住院觀察長期靜養,只要有張床,哪裡都能養傷。"

路唯一也隨著他的目光向上,抬頭望著病房的天花板,那裡乾乾淨淨的,看起來真的是又寂寞又無聊。

"那好,我去跟醫生說。"

任燃這個人,對於現在的路唯一來說,簡直就像是活在另外一個世界裡的。

他們的世界本來相互平行,永遠不會有交點,不過現在由於一次偶然的邂逅,維持著平行的線條開始有了一點點傾斜。

路唯一對那個陌生的世界一無所知,甚至覺得任燃的微笑、話語、動作、神態都那麼不真實。

但是可以肯定,用自己原來的常識來對待他是不行的。

他也沒辦法想像任燃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和周圍那些上了年紀的病人一起聊天的樣子。

就像飛蛾在燈火下,有些人就是游離於日常之外,危險、特別,隨時準備撲火而亡。

路唯一在上午辦完了出院手續,又向醫生問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項。

下午一點時,他們回到了任燃暫住的小屋。

好像早就有不好的預感,路唯一特地讓任燃在樓下等他,自己先上去看了看。

不出所料,小閣樓的門被鎖住了。他記得昨天叫救護車去醫院的時候並沒有鎖門,因為房間裡沒有值錢的東西,所以也就任由它開著。

新的掛鎖折射著冰冷的光澤,路唯一下樓來告訴任燃,後者的臉上卻一點都沒有意外的表情。

他問路唯一借電話,然後一個人靠在路邊的欄杆上撥號碼。

幾分鐘後,他又走回來,把手機還給路唯一。

"我被趕出來了。"

任燃用一種無論誰聽了都會覺得是輕鬆自然的語氣說:"房東把房子收回去,還要我賠被砸壞的東西。"

"那你怎麼辦?"

"不知道。"他走到路唯一的身邊問他:"有煙嗎?"

"你還能抽煙?"

被這麼一問,任燃又好像想發笑一樣用手摀住胸口,路唯一從口袋裡取出最後兩支煙,把其中一支遞給他。

他們在馬路上互相給對方點煙,任燃一隻手圍住火擋風,他的手指碰到路唯一的手背,兩個人的手都是冰冷的。

有好一陣,誰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子,黑色的尾氣污染著環境,灰塵瀰漫在秋日乾燥的空氣裡。

"不如這樣吧。"

"能不能這樣。"

幾乎是同時開口,任燃和路唯一面面相覷,互相看著對方。

"你先說。"

任燃把煙夾在食指和中指的指根,看著慢慢騰起的煙霧說:"你不是住在學校裡的吧,半夜還能跑出來,應該是自己租房住。能不能讓我暫時住幾天,房租我會付,等傷好了我就立刻去找房子。"

"我會不會被控告窩藏毒販?"

"被抓住的話你記得說不認識我,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任燃黑色的眼睛裡帶著促狹的表情,目光一瞬不瞬地停留在路唯一的臉上。

被那樣一種毫不迴避的目光看著,在這樣一條人來人往的馬路上,路唯一忽然感到一種莫名奇妙的錯覺,像是小時候被不認識的成年女性擁抱著,臉貼在她們柔軟的胸脯上的感覺。那種又想迴避又想接近的情緒迅速襲來,他被冷風吹得發白的臉,一下子又熱了起來。

"對了。"任燃繼續那樣看著他,好像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似的問:"你的朋友是怎麼叫你的?"

路唯一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似乎聽到自己回答說:"小路。"
"蠻可愛的,不過有點像女孩的名字。"

他聽到任燃在說:"唯一這兩個字用來做名字會不會很自戀?"

他們之間隔著一層濃濃的煙霧,彼此都看不清對方,可不管聲音還是呼吸間的熱氣卻都顯得那麼真實。

路唯一感到自己的臉上一陣陣發燙,下一瞬間卻又變得冰冷。

任燃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頰,冰冷的手指一下就讓溫度降了下來。

"怎麼動不動就臉紅?"他開玩笑地把手背貼在路唯一臉上,笑著說,"像小姑娘一樣,以後我就叫你一維妹妹。"

(七)

後來曾有一次,路唯一問任燃為什麼要那樣叫他。

"因為想惹你生氣。"

想惹他生氣,就好像男生在學校裡欺負女孩子,看她們生氣,看她們哭,然後又手忙腳亂地安慰她們。

揪女孩的頭髮,並不是因為討厭她,那是一種男孩懵懂地對異性感興趣的表現罷了。

那個時候,路唯一只知道任燃的手指冰涼,指尖碰到他的臉頰,然後整個手背都靠上來。

他無法形容自己當時的感受,好像頭皮都發麻了,腦子變得一片空白。

但是那只冰涼的手只是輕輕地在他臉上蹭了一下,就像父母在為孩子測體溫一樣。任燃的手很乾燥,一點也不濕,也沒有顫抖,他的臉靠得很近,眼睛很溫和地微笑。
"街上真冷,我們能不能回去再聊?"

任燃收回手,煙燃到了盡頭,他把煙頭丟在地上用腳踩滅。

街上並不冷,只是有點灰塵,汽油味嗆人。

為了迴避這令人不知所措的對峙,路唯一也只好滅掉煙,轉身帶路。

那間一室居的小屋,說實話並不適合兩人合住。即使只有一個人,平時也會覺得狹窄,而且路唯一親眼見過任燃的生活習慣,毫無疑問他會把原來就算不上乾淨的地方弄得更糟。

但是沒有這種給別人添麻煩的自覺的人,反而表現得很輕鬆,任燃在第一次踏進那個小房間的時候就顯得異常高興地說:"很乾淨,住起來一定很舒服。"

路唯一的單人床靠著窗戶,沒有窗簾的玻璃窗上有一層薄薄的灰,但是不管白天還是黑夜都能躺在床上看到外面的天空。

"一個人住在這裡多久了?"

"差不多一年。"

"學校的宿舍不好?"

"限制太多,像坐牢一樣。"

路唯一一邊收拾著房裡隨手擺放的東西一邊說,任燃在他背後輕輕點了點頭:"我沒讀過大學,不太清楚。"

"那種迂腐的學校,上不上有什麼區別。"

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是卻可以聽出他的聲音裡帶著一些不求上進的學生常有的鄙夷。

任燃讓自己靠在身後的牆上,他的胸口很痛,可表情卻自然放鬆。

"是不是你的家人對你期望很高?"

"期望?什麼意思?"

"就是希望你讀書認真,畢業了能找份好工作?"

"沒有,我媽不管我。"路唯一整理好了桌子就坐在桌邊翻一本毫無內容全是廣告的雜誌,"就算回去也碰不到她,除了每個月拿生活費,平時我不回家。"

"和家裡關係不好?"

"也不是,只不過不常見面罷了。"路唯一隨手翻著手中的雜誌,目光卻都是一瞥而過,"上高中之後就是這樣,經常回去了只看到留下的飯菜,她自己出去玩了,有時候幾天也不回來。"

說著他忽然從無聊的雜誌中抬起頭來看著任燃,眼睛裡有和平時不一樣的東西。

"你知道別人怎麼叫她麼?他們都叫她路十三娘。"

任燃靠著牆笑,大概是牽動了胸前的傷,笑著笑著又開始咳嗽。

"聽起來好像是江湖中人。"

"我媽十三歲的時候生下我,整條街的人都知道。小時候她每次帶我出去被人問起『是不是你弟弟』的時候就會大聲回答『是我兒子』。"

任燃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但是路唯一的表情又很認真,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後來她高考落榜在家裡待了兩年,有一次被外公大罵了一頓之後就賭氣帶著我奔出家門一個人找工作自力更生。"

任燃坐在床上,仔細地注視著路唯一的眼睛,他說到母親的時候雖然故作冷淡,卻又不自覺地流露出認真的表情。也許對他來說,那個年齡差距非常微妙的母親正是那種能夠獨立、很有生命力的女人。

任燃抬頭看了看頭頂的窗戶,因為朝向的關係,只有黃昏的時候偶爾會有夕陽在牆上畫出窗稜的影子。

"聽說明天好像要降溫。"任燃喃喃說著,悉心地岔開話題,迴避了關於他父親的事。

"我有冬天的被子,鋪在地上不會冷。"

路唯一說著站起來,把那份一點也不好看的雜誌扔在桌子上,開始翻箱倒櫃地找被子。

並不是很大的儲物櫃裡放滿了一年四季要用的東西,他找出涼席鋪在地上,又在上面鋪了一層被子。因為沒有多餘的枕頭,只能用衣服疊在一起暫時代替。

"就這樣吧,明天再去買新的。"任燃似乎很滿意這樣的安排,已經不再操心睡覺的問題,轉而開始考慮起晚飯的事來。

"你平時都吃什麼?"

"有時候在學校的食堂隨便買幾個菜,懶得去學校就吃方便麵和麵包。"

"我想嘗嘗你們學校的菜。"任燃躺在床上,像只懶惰的動物一樣看著他,"伙食費和房租一起算吧。"

路唯一看了他一眼,但是卻沒有回絕他的要求,而是以一貫無所謂的態度問:"你想吃什麼?"

"買你喜歡的就行了,我不挑食。"

任燃看著他磨磨蹭蹭地拿著飯盒出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來。

路唯一走後,他一邊欣賞慢慢消失在牆壁上的橘紅光線一邊耐心等待。

學校就在附近,半個小時後,路唯一提著裝滿的飯盒回來了。

分成兩格的塑料飯盒裡分別裝著略微有些干糙的米飯和色味誘人的紅燒肉。

晚飯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地步,起初路唯一還有些擔心,可是出人意料的卻是任燃一直不停地說好吃。

"沒想到你們學校的食堂還不錯。"

"是麼,我不覺得。"

任燃用沒有受傷的左手小心夾菜,偶爾會掉在碗裡,路唯一就去拿了個勺子給他。

"生活在幸福中的人,總是感覺不到幸福。"

"你不去當散文作家真可惜。"

任燃好像要把碗也吃下去一樣將裡面的東西拚命扒下肚,然後說:"我只讀到高中就退學了。"

"為什麼?"

路唯一併沒有想要挖掘他人的隱私,他只是純粹感到好奇,對任燃生活的那個世界有些疑問。

"沒什麼,你不看電視台的刑偵節目麼?我和裡面的人差不多,父母離婚,沒人管,不去上學整天在外面鬼混,也許什麼時候你也能在電視上看到我。"

他說著就自顧自地笑起來,然後用一種責怪別人不肯捧場的目光望著路唯一。

"怎麼不笑?"

"哪裡好笑?"

任燃是很喜歡笑的,所以他總是奇怪為什麼路唯一可以始終保持那種冷漠的無所謂的表情,或者他只是對特定的人展現笑容。

"算了,可能我們的距離相差太遠,很難找到共鳴。"

任燃把最後的幾口飯送進嘴裡,然後就像心滿意足了似的慢慢往後靠著牆。

他用那雙漆黑發亮的眼睛看著路唯一,看他埋頭吃飯,又說:"大學生真好,既有自由又有朋友,而且不用擔心怎麼生活下去,也沒什麼煩惱。"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煩惱?"

"你有麼?說給我聽聽。"

"我有很多課沒過,而且這個學期的出勤率不夠,可能要留級。"

路唯一漫不經心地說,任燃卻並不認為這就是他的"煩惱"。

他的煩惱應該是更深的東西,而不是什麼因為出勤率不夠而苦惱著,在最後幾個月裡拚命補回來。

任燃沒有上過大學,所以不知道出勤率高的學生是不是更優秀,是不是每個人都會逃課,遇到無聊的單元中途也會逃走。但是從路唯一說話的語調和表情來看,他顯然並沒有把學習放在心上。

那是一種對未來無所期待的態度,隨隨便便浪費時間消耗光陰,既沒有去考慮過將來的事,也沒有為自己訂立什麼人生目標。

任燃看著他,直到他吃完了飯,開始收拾起桌子的時候才開口。

他說:"喂,我們好好相處吧。"

路唯一停下手上的動作,抬起眼睛來看著坐在他床上的男人。

任燃以不能再誠實的臉向著他,好像把他整個全都看穿了似的說:"你沒有追求,我沒有希望,既然如此,這段時間我們就好好相處吧。"

當他這樣認真地說了之後,看到路唯一的眉間輕輕隆起一塊。那種表情給人的感覺,好像是他更喜歡任燃輕浮、粗魯、玩世不恭的樣子,因為如果把他當成一個不知道嚴肅和認真為何物的小混混,那麼就可以理直氣壯不以為然地忽略他、否定他。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任燃看著他的眼睛那麼誠懇,絕不是那種在地下酒吧裡蟄伏著,過著糜爛生活的人會有的。

他的表情看起來並不是在博取誰的信任,反而更像是在安慰對方。

路唯一收回目光,繼續收拾桌子:"你不說這種話我也不會把你趕出去,反正我白天不在,你可以隨便用這裡的東西,只要不弄壞就行了。晚上你睡床,其他等你傷好了再說。"

他把碗筷收拾好又抬起頭來補了一句:"房租你付一半。"

路唯一對自己的說話方式感到奇怪,他很少對一個陌生人說那麼多話,也很少會去計較錢的事。或許對他來說,為任燃提供一個棲身之處是理所當然的,但又不願意讓對方覺得這是種出於同情的施與。

晚飯後,任燃躺在床上看電視,路唯一就拿著衣服去洗澡。

電視裡在播新聞,女主播中規中矩的標準嗓音隔著並不嚴密的浴室門傳進來,但是淋浴的噴頭一開,聲音就就完全被淹沒了。

接下去的一兩個月,他可能要開始習慣家裡時刻有另一個人的生活。

熱水讓被寂寞麻痺了的肌膚又恢復溫度,在這個乾燥的秋天裡,路唯一第一次痛快而舒服地洗了澡,一遍一遍讓水流過身體落在地面上。
當他從浴室出來時,電視機還亮著,也沒有轉台,可是原本在床上看電視的人卻睡著了。

任燃躺在地鋪上,頭枕著路唯一的衣服,纏著繃帶的胸膛輕輕起伏。

路唯一走過去,從床上把被子抱下來為他蓋在身上,時間還很早,可是忽然間就像是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除了睡覺沒什麼可做的了。

他關掉電視機,關掉電燈,窗外臨街的馬路上有車開過,地面微微震動,高高的玻璃窗也隨之搖晃起來。

一瞬間,路唯一浸淫在這片奇妙的黑暗中,被一種無法形容的安穩的、恬靜的感覺包圍了。

(八)

那個晚上,任燃睡得不安穩。

一旦安靜下來,胸口的疼痛反而越來越厲害,有時想動一下都會痛得直吸氣。

他忍住沒有出聲,但卻實在睡不著,只好從被子裡伸出手,摸到了放在床邊的煙,抽出一支點上火。

煙霧在小房間裡瀰漫開的時候,他好像想到什麼,立刻又把點燃的煙在地上摁滅。

路唯一在床上翻身,睡夢中輕輕咳嗽了幾聲。

任燃歎了口氣,床頭的鬧鐘指著十一點,離天亮還有很長時間。他忍不住疼痛怕吵醒路唯一,就掙扎著爬起來,從自己的衣服口袋裡翻出一小袋三zuo侖。

平時他不碰這些,精神藥品長期使用會讓人產生依賴。

任燃知道自己正在干的非法生意,也清楚地知道毒品和迷幻藥的危害,但他一直認為即使自己不做也會有別人去做。那些從他手中買藥的人是自願選擇了這樣的路,既然有人願意沉迷於短暫虛妄的快樂中忘掉苦悶,他也樂於提供這樣的快樂給他們。毒品是社會的毒瘤,可是不管用什麼辦法都無法在短時間內徹底清除,任燃既不會強迫自己去思考那些社會問題,也不會輕易觸碰那種不知該何去何從的絕望,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堅持自己的生活方式。

早上路唯一醒來時,任燃還在睡,好像睡得很好,略顯蒼白的臉色在清晨的微光裡有一種疲憊的透明感。

他穿好衣服出去買了早點放在桌上,今天最早的課是八點半,平時他決不會這麼早起床。清早的太陽並不溫暖,但是空氣卻意想不到的清新,附近的林梢有小鳥的叫聲,樹葉沙沙作響。

走進校區時,路唯一看到洪洋捧著熱乎乎的包子往女生宿舍走,一見到他就匆匆地跑過來。

洪洋是女生公認的好男人,每天一早雷打不動地站在宿舍樓下叫葉子吃早飯,這份勇氣和毅力不是一般人會有的。更何況為了鞏固這個"好男人"的稱號,他常常連和葉子同住的那幾個室友的份也準備好。因為有這種"好處",每逢葉子和他吵架生氣,整個寢室的女人都會一面倒地為他說好話。

"小路。"

新時代的好男人一臉關心地湊到路唯一身邊,臉色因為漸漸入冬的冷空氣而顯得有些發白,鼻尖卻是紅紅的。

"前天晚上怎麼了?葉子說你朋友病了,這兩天又沒見你,我們幾個都很擔心。"

"葉子跟你說了。"

"她又說不清楚,讓我自己來問你。"

"我向她借了三千塊錢,這個星期就還,你替我謝謝她。"

洪洋用手指擦了擦鼻子,一把抓住路唯一的肩膀說:"誰住院了,錢不夠我們幾個還能湊一點。"

路唯一笑了笑,好像終於回到自己原來的世界,任燃所在的那個世界又變得不那麼明顯。
"你別把鼻涕擦在我身上,錢夠了,沒人住院。"他拍了一下洪洋的肩膀說,"快去送外賣吧,包子都涼了。"

洪洋這才想起手裡的早點,叫了一聲快步跑開了。

"要是有事就找我啊。"

"知道了。"

路唯一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他很幸福。

也許日常本來就是很幸福的,只不過因為日復一日地重複,所以幸福的感覺就變得淡薄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八點半的課卻在七點就出門,或者只是怕任燃醒了之後兩個人又面面相覷地干坐一個小時。

路唯一坐在操場的看臺上,第一次在校園裡看到了晴朗乾淨的天空。

這天,他破天荒地認真聽了一上午的課,下午回家,看到任燃坐在桌邊,只用一隻左手在拼湊一大包玻璃碎片。

"你在幹什麼?"

聽到路唯一的問話,任燃卻沒有立刻回應。他叼著一支煙,小心翼翼地把一片塗上膠水的玻璃粘到已經有些成型的底座上去。

直到把這片玻璃牢牢地粘好,任燃才像鬆了口氣似的抬起頭來看著他。

"我去過原來住的閣樓,上次打電話給房東的時候讓他別動房裡的東西,等我看了之後才賠錢給他。"他把煙摁滅了,像是展示什麼古董一樣讓路唯一看他拼湊好的東西,"怎麼樣,我拼得還不錯吧。"
從形狀來看,大概是那個咖啡壺的樣子。

路唯一把午飯放在桌子下面的地板上,拉過一張椅子看著那個支離破碎的器皿。

"拼好了也不能用了。"

"那就放著當裝飾品。"

路唯一默默地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任燃只有一隻手能動,雖然很不方便,可是他卻毫不氣餒,一次又一次地把每一塊碎玻璃從桌子上拿起來比較,要是好不容易找對了形狀就會很高興地像個孩子一樣露出不加掩飾的笑容。

他從那罐被擠壓得不成樣子的膠管裡擠出強力膠水,有時會不小心弄在手指上,很快就乾透的膠水在他的指尖留下一層層白色的痕跡。

路唯一從他手裡接過碎片,仔細地塗上膠水後替他粘上去。

"你來找,我幫你粘。"

任燃愣了一下,漸漸笑容又爬上嘴角,他低下頭認真找起了下一塊碎片。

"你好像很喜歡這個咖啡壺?"

"嗯,別人送給我的。"

"女人?"

路唯一問得很認真,可是任燃卻低聲笑起來。

"你怎麼會想到女人?"

"一般來說值得讓一個男人不捨得扔掉的,不都應該是一段戀情的紀念品麼?"

"那也不一定非要是女人。"

"難道你是同性戀。"

任燃停了停,不動聲色地又把話題重新轉回去。
"這是小時候住在我家隔壁的鄰居送給我的。"

他仍然維持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說:"不過不是什麼青梅竹馬的女孩,是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子。"

路唯一從他手裡接過一塊碎片繼續問:"他為什麼要送個咖啡壺給你,正常人都會送孩子玩具的吧。"

那時我父母為了一點小事經常吵架,無非是什麼誰出去賺錢之類,每次他們開始吵我就會到隔壁去等他們吵完了再回來。"

任燃的手指在一堆碎玻璃中移動,猛然間又縮回來,一滴紅色的血出現在拇指上。他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一下又接著說:"他是個很有錢的人,雖然年紀大了又獨自住在那種老式街面房子裡,可是只要一走上樓梯就會覺得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乾淨的小洋房格局,又特地請了傭人打掃,木頭地板乾乾淨淨的,還有一個小天台。 "

每次只要他哭著跑去,老人就會把他帶到那個小天台,讓他坐在寬大的籐椅上,夏天裝一杯冰涼的橘子水,冬天熱一杯牛奶。

任燃一邊回憶一邊說,不由自主地又點起煙。

"我看到他的房間裡放著這個咖啡壺,但是他說你不能喝,等再長大一點。"

"那時候你幾歲?"

"五六歲,忘了,反正那時很少有人喝咖啡,更不用提咖啡壺了。"任燃又找到一塊碎片,就像考古學家找到了什麼有價值的古物一樣小心翼翼地交給路唯一。

"每次他煮了咖啡就會和我面對面地坐著給我講故事。"

"是他教你煮咖啡?"

"算是吧,我也沒學到什麼,當時也就覺得是件很好玩的事。"

任燃笑得不符合他的年紀,好像倒退回了那段並不怎麼完美的童年時期。

玻璃壺越來越完整,光滑的表面雖然有了斑斑裂痕,但依稀又恢復到原來的樣子。

路唯一透過斑駁的容器看著任燃,他的臉因為龜裂的玻璃而顯得有些扭曲。

"後來呢?"

"後來?"任燃用手支著頭,似乎在考慮剩下的玻璃裡面哪一塊更適合先拿來拼湊。

他想了一會兒,拿起其中一塊比了一下說:"後來有一天,我十歲生日沒人管我,我就跑到他樓上去。"

夾在手指間的煙快要燃到盡頭,任燃皺了皺眉,也許覺得有點可惜,但還是把它熄滅了。

"他反常地把我放在膝蓋上不停摸我的頭,還一直咳嗽。那天我第一次吃了蛋糕,可是他卻說『真可惜,最後一次了』。等我要走的時候,他就說這個咖啡壺送給我了。"

"他搬家了?"

任燃搖搖頭:"他死了。"

路唯一愣了一下,可是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

"什麼病我也不知道,反正很快就送去醫院,一直到幾個月後才有人到樓上來搬東西。大概是他的兒子,平時從沒見過,可人一死就把東西全搬走了。"

任燃說著忽然笑起來:"活著真沒意思,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你是不是喜歡那種生活?"

"哪種?"

"有一個小天台,可以看到陽光,你以前住的閣樓也是。"

任燃看著他,想了想說:"也許吧,也許連我自己都沒發現,現在做的事,賺的每一分錢都是為了能過那種安逸的生活。"

他把最後幾片碎片一起遞過去說:"快點拼好,我餓了,等一下有課嗎?沒有的話一起出去吃東西吧。"

"下午沒課。"

"我路過銀行順便拿了錢,上次去醫院你墊了多少?我還給你。"

"兩千四。"

任燃拽過自己的衣服從裡面摸出一疊錢,數了三千塊給他。

"多出來的就算房租。"

"少一塊。"

"嗯?"

路唯一沒有接錢,卻把椅子移開看著地面。

拼湊起來的玻璃壺缺了一小塊,三角形的,像一個可笑的嘴一樣裂開著。

任燃也低下頭去找,他不能彎腰有太大動作,所以只是用眼睛掃了一遍。

哪裡也找不到類似玻璃的碎片,路唯一用掃帚把多年囤積的灰塵都掃了出來,最後不得不放棄。

"算了,反正也沒什麼用,就這樣放著吧。"

任燃坐在椅子上看著忙忙碌碌的路唯一,那些一直藏在心裡從沒想過找人傾訴的話竟然不知不覺地說出了口,可奇怪的是非但不覺得後悔,反而沉醉了。

他用手指摸著那個殘缺的咖啡壺,不知是對著誰說,路唯一只聽到他喃喃自語:"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九)

任燃的傷好得很慢,本來一個月可能痊癒的傷因為他整天動來動去又拖延了兩個星期。

拆石膏的那天路唯一剛好沒課,陪他一起去了醫院。

手臂的骨頭接得很好,不會有後遺症,任燃就顯得很高興,回來時拉著路唯一去超市買了一箱啤酒和很多熟菜,說要好好慶祝一下。

天氣本來很晴朗,到了下午忽然變得有點陰沉,黃昏後就開始下起小雨。

雖然遲遲沒有入冬,但是冬天的氣息卻已經很濃烈,路唯一的小屋朝北,冬天一到就會特別冷。

任燃搬開桌子把菜都放在地上,也不用碗,直接裝在原來的塑料袋裡攤開著。

他把路唯一拉過來一起坐在鋪著被褥的地板上,背靠床沿一邊看電視一邊一瓶接一瓶地喝酒。

路唯一剛開始只是陪他喝兩杯,可越到後來越控制不住,也一瓶一瓶地把手裡的啤酒喝得一滴不剩。

電視機一直開著,聲音很響,任燃不知道是不是醉了,有時候會一下子摟著路唯一的肩膀對他說:"一維妹妹,我知道你不想聽,不過我還是要說......"

路唯一不喜歡任燃這樣叫他,不過他也醉了,眼睛看著電視卻不知道那裡面動來動去的影像有什麼意義,甚至於連聲音都沒辦法分辨,更不知道任燃到底說了些什麼。

他不是不會喝酒,平時心情好也會和洪洋他們湊在一起邊喝酒邊聊天,只是從來不會讓自己喝醉。

但今天有些不同,他不太清楚究竟是任燃在灌醉他,還是他自己在搶酒喝。並不是借酒消愁,也沒有一點難過,反而感到很快樂、很滿足,有種難以形容的舒暢和幸福。

任燃的酒量要比他好得多,只是明明很清醒卻故意裝成有些醉了的樣子靠在他身上。

他穿著單薄的衣服,體溫就像燒灼了似的隔著布料傳過來。路唯一感到熱得難受,用力推開他,跌跌撞撞地跑進了廁所。那扇小門"砰"的一聲關上,任燃就聽到他在裡面嘔吐。

他們消耗了大量的酒,整個房間都是酒味。

任燃拿起一個空瓶看了看,還以為啤酒是喝不醉的,他放下瓶子,聽著從洗手間裡傳來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聲音停止了,可是路唯一卻沒有出來。任燃站起來到門口敲門,問他:"沒事吧?"

沒有回答,除了房裡的電視機什麼聲音也沒有。

他又敲了敲門說:"我進來了。"

廁所的門沒有上鎖,輕輕一轉就開了。

任燃走進去,裡面沒有開燈,路唯一坐在馬桶旁邊,一動也不動。一開始任燃還以為他睡著了,可是把燈打開後卻發現他睜著眼睛看著自己,那雙不太清醒的眼睛裡蒙著一層微弱的光。

"怎麼了,不能喝就少喝點。"

任燃被那雙眼睛看得有些失措,走過去想把他拉起來,可是路唯一卻賴在地上不肯出力。

這樣的情景好像什麼時候遇見過。任燃想起那天的地鐵口,他吐得一身酸味,也是這樣不肯出力地坐在地上,眼睛裡帶著迷茫,以一種近乎可憐的目光瞪著他。

路唯一喝醉的時候一點也不吵鬧,不會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也不會胡言亂語。

他很安靜,甚至比清醒的時候更安靜。

任燃的手穿過他的腋下,把他拖到狹小的浴室裡。先打開水喉試了試水溫,然後才把路唯一扛進來仔細替他洗掉穢物。

即使在沖洗的過程中,他還在不停地吐,好像很難受地用力抓著任燃的手。

任燃被他吐了一身,他的手剛復原有些用不出力,只能讓路唯一趴在他的肩膀上慢慢洗。

路唯一光裸的背脊彎曲著,有時會輕輕抽動,任燃把他翻過來,看著他被水蒸氣迷濛的眼睛。他洗得很乾淨,一點也沒有酒味和穢物的酸臭,浴室裡只有一種味道,就是由乾淨的肌膚散發出來的香味,潛藏在濛濛的霧氣和呼吸之間。

任燃把他擦乾淨,用浴巾裹好,脫掉髒亂不堪的背心自己也沖了一遍。

他把路唯一送進床上的被窩裡,用手輕輕拍著他的臉問:"醒了嗎?沒事吧。"

路唯一用手背擦著臉頰,眼角掛著不知道是眼淚還是水珠的液體,一邊說:"沒事,一點事也沒有。"

他翻身向著牆,把背對著任燃,洗乾淨的皮膚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光澤。

任燃握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扳回來,看著那雙意識不清的眼睛在他臉上掃來掃去,薄薄的嘴唇因為失去緊張感而微張著,嘴角浮現著難得一見的、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微笑。

任燃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控制力。

他按著路唯一肩膀的雙手驟然用力,把他更深地壓進柔軟的枕頭和被子裡,然後迅速果斷地低下頭,吻住了那張毫不設防的、半開著的嘴。

那是帶有侵略性的吻,任燃喘著氣,狠狠地用力吻他,撬開他的雙唇把溫熱潮濕的舌頭伸進嘴裡。

路唯一剛被吻住的時候好像感到窒息一樣胡亂反抗起來,後來不知是因為疲倦還是醉酒,漸漸停止了掙扎。

任燃把一隻手繞過他的脖子,讓他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隻手抓著他的頭髮。

他用那種親密的、無處可逃的方式親吻他,想要把他整個全都按進自己的胸懷裡一樣。

電視機的聲音雖然響亮,但任燃還是能夠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漸漸勃起的慾望讓他渾身難受。

狹小的單人床似乎承受不住兩個人的重量而發出了難聽的"吱嘎"聲,他露出床外的腿碰到一隻空了的玻璃瓶,深綠色的酒瓶就像被擊中的保齡球瓶一樣搖晃幾下"彭"的一聲摔倒在地上。

任燃被驚醒,他抬起身看著被自己壓在下面的路唯一,那張因為酒精和悶熱而變得潮紅的臉上雙眼緊閉,嘴唇微微發紅,沖淋後潮濕的頭髮因為熱量很快乾透了,但卻在枕上留下一道道水漬。

任燃用那只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右手撥開路唯一的頭髮,發現在他的眼睛底下有點黑黑的痕跡,可是怎麼也擦不掉。

也許那是根本就不存在的陰影吧,任燃慢慢低下頭,用嘴唇壓住那道黑黑的影子。周圍明明有很多聲音在響著,他卻只能聽見肌膚互相觸碰的摩擦聲。

就這樣讓自己停止了一會兒,任燃從那張單人床上翻身起來。

他用被子把路唯一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整個包住,自己跳下床時連續踢倒了好幾個酒瓶,就那樣跑進浴室用冷水洗了個澡。

這天晚上,任燃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在林立著啤酒瓶的地鋪上翻來覆去,再多酒精也沒有辦法讓他睡著,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天空一寸寸地泛出青白的光。

和他的窘境相反,路唯一卻是醉得不省人事,一覺睡到天亮。

七點時任燃起來把房間裡東倒西歪的酒瓶和亂糟糟的剩菜全都整理了一遍,然後像叫孩子起床的父母一樣到床邊搖了搖路唯一的肩膀,問他是不是早上有課。

被叫醒的人還沉浸在極端的疲倦和宿醉的頭痛之中,好像既沒有聽到也不想回答,掙開任燃的手把自己蜷成一團縮在被窩裡。

任燃當然不會真的像父母那樣把他從被窩裡拖出來,叫了幾聲沒反應也就任由他繼續睡下去。

但是接下去要幹些什麼?

這麼早,往常自己肯定比他睡得還熟。可以說任燃的一天是從晚上才開始的,一旦到了白天就不知道應該做什麼才好。

和正常作息的人一樣吃飯睡覺是不可能的,所以也就沒有什麼規定必須要在白天做好的事。

他就像某種晝伏夜出的夜行性動物,白天一旦來臨就意味著休憩、蟄伏和等待。

可是這一個多月來生物鐘早就被打亂,沒辦法休息,也沒辦法為夜晚的到來作準備。

躊躇了一個多小時,任燃終於找到一件可以讓自己打發時間的事。

他點了一支煙,把打火機放在刷牙的杯子旁邊開始洗衣服。

大部分衣服是路唯一的,他自己的也有一些。以前他從來不會認真做家務,衣服髒了最多是放在水裡隨便捏兩下就算洗過了,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洗乾淨,可至少晾乾了還有一些乾燥新鮮的味道。

今天他把衣服放進水槽裡,一邊洗一邊回想昨天晚上的事。

他用心地搓揉著手裡的濕衣服,笨拙地活動自己剛剛痊癒還有些麻木的右手,一種近乎自虐的快感像潮汐一樣起落著。

對任燃來說,找一個合得來的同性伴侶根本就是輕而易舉的事,隨便哪個酒吧都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

為什麼偏要自尋煩惱地去喜歡一個異性戀者。

不管他做多少努力都不可能得到回應,也許每次路唯一臉紅的時候都只是和所有相同年紀的男孩一樣想到了某個心儀的女性,反正他的自慰對像決不會是個男人。

這不是自虐是什麼呢?

明明知道對方根本不可能領悟到這種非正常的,甚至被一些人說成是不健康的愛情,可是自己卻偏偏要自願地陷進去,想要窺探一下不見底的深淵,就算摔死了也是自找的。

任燃歎了口氣,把洗了兩個小時的衣服搬到窗台上去。

不知不覺已經快十一點了,中午的陽光有了一點溫度,但是從這裡的窗台把衣服晾出去也沒辦法曬到太陽。

路唯一睜開眼睛的時候,窗戶敞開著,但是並不冷。他被緊緊地裹在溫暖的被子裡,只能呼吸到清涼的空氣卻感覺不到一絲寒意。

有人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忙碌著,來來回回,但是聲音很輕微,一點也不會吵到他。

路唯一蜷在被窩裡,他看到的景象令人費解。

任燃穿著條寬大的粗布褲子,上身卻只穿著背心,正在把洗好的衣服擰乾,一件一件地晾出去。

他的側面在午間的光線下堅毅而挺拔,睫毛卻出乎意料的長,眉間在抖開濕衣的時候總會先皺起一些,然後又慢慢舒展開。那支叼在嘴邊的煙點燃著,偶爾會因為他的吸氣而亮起來,青灰色的煙霧上升、消失,有毒的粒子就散佈在空氣裡。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景象。

對路唯一來說,這是第一次連自己都明顯的感覺到了,晨間勃起的慾望和平時不同,甚至根本不敢用手去安撫那鬥志昂揚的東西。

同樣的早晨、同樣的房間和窗外風景,不同的是有一個人站在他的窗台前晾衣服。

路唯一不能把"家務"這兩個字和任燃聯繫起來。

他無法把眼前這個男人和那個在骯髒混亂的小閣樓裡過著糜爛生活的毒販作比較。而且很奇怪的,明明是那樣單純的一個畫面,卻因為自己的晨勃而變得色情起來。

他把自己埋在枕頭裡,頭痛欲裂,宿醉的結果讓所有看到的東西都變得似是而非。

路唯一把手伸進被窩,但是到處也沒有衣服,連內褲都找不到。

他的臉色一下子又變得尷尬,雖然盡可能不出聲,可任燃還是聽到了。

"睡醒了麼?"他叼著煙,用一種含糊的聲音說,"還以為你要睡到下午。"

路唯一用被子裹著赤裸的身體,他感到自己已經完全清醒了,想從床上起來找衣服穿。

任燃看著他說:"找什麼?小心著涼,我拿給你。"

他知道路唯一要找什麼,也知道他要的東西放在哪兒。這一個多月,任燃在這裡的時間遠比每天去學校上課的路唯一多,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恐怕他比這裡真正的主人更清楚。

路唯一看著任燃從衣櫃裡找出內褲和背心,走到床邊伸手遞過來。

他的手臂上還殘留著水珠,有一股乾淨的肥皂的味道。當路唯一接到衣服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手肘起了一陣顫慄,那是一種奇妙的刺激感,一點也不討厭。

那個時候他有一種莫名奇妙的衝動,很想用手掌把任燃手臂上的水珠輕輕擦掉。

(十)

究竟要怎麼形容那個早晨才好?

路唯一飛快地穿上乾淨的衣褲,掀開被子衝進廁所。

腦子還是昏昏沉沉的,不知到底喝了多少酒,醉成這樣是第一次。雖然還不是很清醒,但身上卻很乾淨沒有一點酒氣。

他在廁所裡呆了很長時間,直到任燃在外面叫他時才開始刷牙洗臉。

"肚子餓了沒有?一起出去吃東西?"

路唯一含著牙刷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下的黑影濃濃的,睡了十幾個小時卻還是這樣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他吐掉漱口水和牙膏沫,聽到任燃在外面問他:"今天沒有課麼?"

"有,不想上。"

路唯一打開門,看到任燃在換衣服。

"出去吃飯。"

任燃低沉的嗓音聽起來很隨便,給人一種懶洋洋的感覺。

路唯一回頭關上廁所的門,避開他的眼睛說:"不去了,我今天要回家。"

"回家?"

任燃顯然感到有些意外,但是他很快反應過來,很自然地把穿了一半的外套繼續穿好。

"那我一個人去吃。"

雖然沒有流露出失望的表情,可說話的語調又不自覺地變得不那麼熱絡。

他一邊穿衣服一邊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很快吧。"

"很快"不是個明確的答覆,任燃卻好像已經很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那我不帶鑰匙了。"

他不等路唯一答應就先打開門走出去,也許是因為他的態度過於自然,所以令人覺察不出有任何異樣,好像是長久生活在一起的親人一樣。

路唯一在那裡呆了一會兒。他回想起自從租了這個小屋後究竟有多少人來過,無數個無所事事的夜晚,洪洋和他的朋友把這裡當作公共寢室,年輕氣盛、精力充沛的大男孩聚在一起通宵玩牌、用那台十次中有九次讀不出的影碟機放A片。可是即使那麼熱鬧的時候也從來沒有過這樣溫暖的感覺。也許朋友和親人畢竟有區別,路唯一想到這裡不禁啞然失笑,覺得自己真的還沒清醒。任燃比起洪洋他們,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最多只是個房客罷了。

他回到衣櫃前,默默地找出外套和牛仔褲穿上,拿著鑰匙也離開了小屋。

中午一過,陽光直射下來,走在路上空氣有些乾燥。

路唯一的家並不偏僻,靠近城市的中心,隔著幾條馬路就能進入繁華的商業街,可是被埋沒在熱鬧之中的房屋卻顯得破敗陳舊。

走進一條並不寬闊的小路,街上的行人變得稀少起來,和外面熙熙攘攘的景象大相逕庭。

路唯一走到盡頭的一棟房子,兩層樓房,二樓窗戶正對著小小的十字路口。他走到門前用手推了一下,油漆剝落的大門緊閉,但是窗戶開著。

因為路上很少有車開過,所以敲門的時候,聲音就顯得特別響亮。

過了一會兒,從裡面傳來沙沙的腳步聲,接著是開鎖聲。

打開的門後站著一個年輕女人。

她穿著件顏色相當搶眼的橘紅背心,下面是綴滿了亮片的牛仔褲,沒有戴胸罩,小小的乳頭在單薄的棉製衣料下若隱若現。

一看到站在門口的路唯一,路翎就像剛剛睡醒一樣,用慵懶的聲音說:"怎麼會現在回來的?吃過飯了麼?"

"沒有。"

"哦。"一邊猛打著哈欠一邊把路唯一讓進來,路翎用手背擦著眼角,又"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剛搬到這裡的時候,鄰居很難理解他們的關係。對周圍的人來說三十三歲的路翎看起來仍然保持著二十歲左右的少女姿態,不只是長相和身段,就連精神狀態也像那種隨時能在校園裡看到的大學女生的樣子。

和路唯一站在一起時,把他們當成姐弟、兄妹,甚至情侶都不是什麼新鮮事,只是沒有人能料到這個年輕得像小女生的女人會有這麼大的兒子。

路翎絕對是那種不把世俗的東西放在眼裡的人,雖然路唯一很不喜歡和她並肩走在路上,但是只要有人看見或是問起,她還是會像少女時代那樣口無遮攔地說出"這是我兒子"的話來。每次她這樣說的時候,眼睛裡就會浮現出一種很明顯的得意表情,好像覺得讓別人大吃一驚是件有趣的事,而對於這樣奇特的母子關係,識趣的人都會有默契地避開丈夫和父親的話題。

路唯一因為覺得尷尬,為了免卻麻煩,上大學之後就盡量減少回家的次數。

現在的這個住所雖然不大,但是相當乾淨。二樓租給別人,兩家共用一條狹窄的走廊,不管白天還是晚上經常能夠聽到從上層樓板傳來的腳步聲。

路翎穿著的牛仔褲稍稍捲起一點,露出雪白的腳踝,沒有塗指甲油的腳趾露在色彩艷麗的泡沫塑料拖鞋外面,走動時就會沙沙作響。

"我昨天晚上燒了一大鍋排骨湯,去熱一下給你當午飯吃。"

路唯一點點頭不說話,事實上他也真的很少和母親交流。路翎早就習慣了他的沉默寡言,而且也不認為那是什麼壞事,她具有相當典型的年輕女性的特質,對於自己感興趣的事物就會熱衷到難以自拔,完全忽略週遭的一切。

排骨湯的味道很香,但是因為燒煮的時間太長,肉塊被煮爛了,混在湯裡變得有些濃稠。

路唯一低頭吃飯,路翎就在旁邊撐著頭看著他。

"最近過得好麼?"

"嗯。"

"錢夠不夠用?"

"嗯。"

"天冷了多穿點衣服。"

路唯一最後連"嗯"這個回答都省略了,只是微微點頭。他知道不出三句,路翎就會把話題轉到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上去。果然,在囑咐他多穿衣服之後路翎就說:"昨天看了很好看的電影。"

她一邊看路唯一吃飯一邊興致勃勃地講解劇情,不仔細聽也知道,讓她感興趣的多半是關於性愛、黑暗、情色的內容。路翎並不在自己的兒子面前避諱,換衣服也從來不刻意迴避,內衣總是扔得到處都是。路唯一在經歷男人最動盪的青春期時,身為母親的路翎卻僅僅只有二十幾歲,正處於最具女性魅力的年紀。可以說在那個時候路翎的每一次擁抱都讓她的兒子有一種自覺下流的罪惡感,路唯一從那時起就開始迴避她,害怕她獨具魅力的女性器官會讓自己"站起來"。這些事身為母親的路翎完全不知道,她強烈地吸引著周圍的男人,但卻在潛意識裡從來沒有把自己的兒子當成一個完完全全的男性。

對路唯一來說,路翎究竟是母親呢,還是僅僅擁有母親身份的陌生女人。從小到大,這個只和他相差十三歲的母親從來沒有打罵過他,不管什麼事都是抱著" 喜歡就去做"的態度。這種隨心所欲的個性在路翎自己的身上最為明顯,而且她具有一種堅韌不拔的精神,只要自己想做不管多困難都會繼續做下去。當初離家出走後為了能夠自己開一家店,不但拚命打工,四處找人借錢,而且把好不容易湊夠的錢一下子全都投進去買店舖。那種人生的賭博對她而言非但不是考驗反而具有特殊的吸引力,她獨立支撐這個家卻從來不會感到不安、憂鬱和孤獨。這是路唯一從小看到大的母親,對什麼事都不在乎,有時懶散,有時活躍,安靜的時候會蜷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高興的時候會穿著像泳衣一樣的背心和小短褲繞著桌子青蛙跳。

看到路唯一默不作聲地把自己埋在碗筷間,路翎用手支著頭說:"最近好像瘦了,多吃一點。"

她把剩下的排骨全都從鍋子裡舀起來,滿滿地堆在路唯一的碗裡。

"我等一下要出去,你有事嗎?"

"沒事,我回來拿衣服和書。"

"噢,我把生活費放在抽屜裡,需要的話自己去拿。"

路翎抬起手在路唯一的頭上摸了一下說:"能不能笑一笑,總是板著臉。"

路唯一下意識地把頭一偏,躲開了她的手。路翎知道他不喜歡像小孩子一樣被摸頭,於是反而故意把手伸長,很快弄亂了他的頭髮。

"我出去了,碗筷放在水池裡等我回來再洗。"她笑著進裡面的房間,過了一會兒又走出來,換好衣服化了淡淡的妝。

路翎對著餐桌旁的路唯一說了聲"再見",可是走到門口又好像想起什麼,回頭問道:"我做的湯怎麼樣?"

"味道很好。"

路翎滿足地點點頭說:"那要全部吃光。"

路唯一看到她的笑容,一下子愣住了,那個滿足的笑容讓他有似曾相識的感覺。路翎是個喜歡被誇獎的人,那樣滿足的表情絕不是第一次流露出來,可是路唯一卻從她的微笑中聯想到了別人。

當他在某個髒亂不堪的小閣樓裡喝著咖啡,同樣是說出"味道很好"的時候,任燃的表情也是這樣的心滿意足。

把母親和那個毫無瓜葛的男人聯繫在一起,甚至重疊在一起,這種奇怪的想法自由自在地滋長著。比如在任燃替他配藥的時候,餐桌上為他夾菜的時候,或是早上醒來叼著煙洗衣服的時候。

唯一不同的是任燃不會像路翎那樣給他壓力,不像路翎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讓他不自覺地排斥和迴避。

真是奇怪,對自己的母親保持距離,卻對一個相處不到兩個月的陌生人產生了親近感。

路唯一又開始感到宿醉後的頭痛。

他把空了的碗放進湯鍋一起搬到廚房的水池裡,洗完後稍稍理了一下房間。

路翎的房間很亂,專屬於女性的"危險品"也總是隨手亂放,但是路唯一已經不是十幾歲對什麼都充滿了好奇的小男孩了。

他把要拿的衣服和書整理一下,打開抽屜看到幾封沒拆過的信和裝錢的紙袋放在一起。

光看信封也知道是學校寄來的成績單,而且時間已經過了很久。

和別人的父母不一樣,路翎不關心他的學習,也許她從自己的生活方式中得出了結論,讓自己灑脫不拘地生活,享受生活,這些和讀書、學歷並沒有絕對的因果關係。

路唯一把錢收好,讓成績單繼續躺在抽屜裡。他想起出門時任燃說不帶鑰匙,忽然覺得已經離開很久,應該趕快回去。

草草地把要帶走的東西塞進背包,又替粗心大意的母親關上窗戶。

走出門口的時候,路唯一有些恍惚。

不知道是體內殘餘的酒精作祟,還是其他什麼原因,他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從哪裡出來,究竟哪一個才是他的家。

(十一)

但是這天晚上,任燃卻沒有回來。

路唯一迷迷糊糊地等到早上四五點鐘才睡著,醒來卻已經是上午十點了。

雖然任燃沒有回來,但是路唯一也沒有擔心。他們心照不宣,不去干涉彼此的生活,即使他很清楚任燃晚上會去哪裡。

因為養傷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去會所,可能會有很多複雜的人際關係需要處理。

任燃的傷痊癒了,他迫不及待地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對路唯一來說,那個世界簡直就像是外星人的。

超出他的認知範疇,根本不可能去瞭解和接觸。

不過路唯一並不認為任燃是個壞人,但是正因為他對他的世界感到陌生,無法理解,反而產生了過度的好奇心。

默默地盥洗完畢,路唯一聽到門外傳來輕微的聲響,他像條件反射一樣立刻過去開門,結果看到任燃在門外靠著牆抽煙。

他愣了一下問:"什麼時候回來的?"

任燃沒有防備門會突然打開,也愣了一下,然後很快捻滅手中的煙。

"剛回來,還沒敲門你就來開了。"他開玩笑地說,"你是不是有超能力。"

路唯一不說話,卻看到牆角邊堆積了很多熄滅的煙頭。想到可能因為自己睡死了沒有聽到敲門聲,讓他在外面久等,路唯一不高興地說:"下次出去別忘了帶鑰匙,敲門的話用力一點。"

"知道了,遇到幾個朋友,本來昨天晚上就能回來的。"

任燃的心情相當好,一點也不像是剛熬過夜的樣子。

他提著塑料袋擠進來關上門,興致勃勃地把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

"剛才你在睡覺我就去買了點吃的,你沒吃過飯吧。"

塑料盒裡裝的是滿滿的紅燒肉,肥瘦各半,濃油赤醬的顏色看起來美味誘人。

"試試看,和你們學校的比起來哪個比較好吃。"

任燃一邊說一邊自己去廚房拿碗筷,路唯一就坐在桌子旁邊等著。

除了紅燒肉,另外幾個盒子裡裝著些日常炒菜,全部都是熱的。

任燃把空碗放在路唯一面前,又擺了一雙筷子,可是等他拿起自己的筷子時,卻發現路唯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吃啊,看著我幹什麼?"

他一邊忙著尋找一塊最好的肉放到對面的碗裡一邊說:"這家店的紅燒肉很有名,據說是招牌菜,你嘗嘗看是不是真的好吃?"

路唯一夾起任燃放在他碗裡的紅燒肉,肉選得好,肥一分會很膩,瘦一分又會很柴,醬油的顏色紅紅的,光用眼睛看也會覺得好吃,放進嘴裡像是會融化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任燃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充滿期待,彷彿這肉不是他買的而是他做的一樣。

"好吃。"路唯一微笑著說,"比我們學校食堂做得好吃多了。"

任燃看到他的笑容,一下子愣住,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好吃吧,那就多吃一點。"

他說著打開一罐啤酒,看著路唯一說:"我找到房子了,過兩天就搬過去,這段時間謝謝你。"

路唯一握著筷子的手停下來,筷尖夾著的肉也掉在碗裡,但是他很快重新夾起來,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

"什麼時候搬?"

"就這幾天吧,反正我也沒什麼東西要帶走。"

任燃喝了口啤酒說:"其實我很喜歡住在這裡,雖然曬不到什麼太陽,不過很安靜,空氣也好。"

他遺憾地轉動著啤酒罐,看著低頭吃菜的路唯一,眼睛裡有著錯綜複雜的表情。

"可是總不能一直住下去,和我在一起會很危險。"

路唯一沒有忘記那幾個窮凶極惡的男人,那是只存在於任燃世界裡的怪物,面目猙獰、殘忍冷血。他雖然無從探究那個世界,可是對蟄伏在黑暗中的噬人猛獸卻心有餘悸。

"你是說上次打你的那群人?"

"嗯,還好那天晚上光線暗,他們沒有看清你,不然的話說不定也會找上門來。"

任燃說著忽然伸出手在路唯一的頭頂摸了一下,笑著說:"一維妹妹,以後在家裡要小心,晚上有陌生人敲門絕對不要開。"

路唯一的身體一下子僵直,那種感覺是不自然、硬邦邦的,可是他卻沒有像躲開自己的母親那樣躲開任燃的手。

"他們是什麼人?"

"同行,也沒什麼深仇大恨,只不過是搶生意罷了。"他擺弄著手邊的打火機,心不在焉地說,"擺地攤的搶生意最多吵幾句、打兩下就被人拉開了,可是我們這行就算殺人放火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你知道危險,為什麼還要去做。"

"雖然危險,可是錢來得容易。等我存夠錢就不幹了。"

"不幹了之後呢?"

"買一間有天台的房子,在上面種葡萄。"

"那麼什麼時候算是存夠錢?"

"快了。"

任燃用手捏著啤酒罐,鋁皮發出響亮的聲音,他的眼睛閃著光,輕輕地說:"很快。"

路唯一放下筷子,看著他的眼睛,午間的太陽從對面的樓房玻璃上折射過來,在他們之間留下一道光。

任燃的眼睛裡也全都是亮光,他們四目相接,氣氛又變得微妙。

"今天晚上,你是不是還要出去?"

路唯一這樣問,然後停了停,似乎在等任燃的反應。

"嗯,今天有說好了的生意,不過我會帶鑰匙,你放心睡吧。"任燃繼續說,"最近都沒看你去上課。"

路唯一忽略他後面的話,用一種認真的語調說:"我也想去。"

他記得那時任燃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表情變得僵硬起來。

"你也去?去哪?"

"1231會所,上次你在那裡撿到我的學生證,你經常去的地方應該就是那裡吧。"

任燃一動不動地端詳著他,凝視著他的臉,最後開口問:"你去那裡幹什麼?"

"喝酒,交朋友。"

"那裡有什麼朋友可交的。"

"你不是也在那裡麼?"

任燃不說話,他當然不可能說出"我不是你朋友"這樣的話,但又找不出其他理由不讓路唯一跟著來,畢竟他不是第一次去會所,20歲雖然還在唸書卻已經是成年人了。

任燃既不是他的長輩也不是他的老師,更何況就算拒絕,路唯一也可以一個人去。

他用力捏著手裡的啤酒罐說:"上次你一個人去會所是為什麼?"

"我失戀了。"

連自己都感到驚訝,如此直白甚至咄咄逼人地說出這個以前根本不會說出口的理由,路唯一用平常的語調接下去:"那天和女朋友分手,所以幾個兄弟約好了一起陪我去喝酒。"

"他們呢?"

"突然間全都有事。"

任燃笑起來:"你的朋友緣好像很差。"

"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差。"

路唯一看著面前的人,任燃毫不厭倦地擺弄著手裡的啤酒罐,直到它最後空了,扭曲得不成樣子。

"要去也可以,不過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不要喝太多酒,尤其不要喝別人給你的飲料。"

"我又不是小女孩。"

任燃沒有笑,雖然他接下去說的很像笑話:"別以為自己是男人就很安全,那裡至少三分之一的人是同性戀。"

一邊這麼說,任燃一邊抱著不懷好意的心情觀察路唯一。

這些話會起什麼效果,他會覺得厭惡、尷尬,還是乾脆放棄了跟去的念頭?

但是不管怎麼觀察,路唯一的表情依然是那麼淡然平靜,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對"同性戀"這三個字反感。任燃看到的是一個健康正常的年輕人,也許並不是那麼積極向上,但卻沒有染上什麼不可挽回的惡習。

雖然他很不情願帶他去會所那種烏煙瘴氣、亂七八糟的地方,可同時又在心裡產生了難以言喻的高興和期待。

"好吧,那就一起去。"

任燃說著又問:"明天有沒有課?"

"上午沒有。"

路唯一知道自己在撒謊,明天上午有很重要的課,繼續曠課下去這個學期的出勤率絕對沒有辦法再補回來。

但是那又怎麼樣?

這一兩個月來,幾乎都沒有花時間和任燃以外的人相處,朋友間打招呼只是蜻蜓點水一樣隨便就應付過去。洪洋每次叫嚷著要一起出去玩也都被他以各種匪夷所思的理由拒絕,即使勉強去上個課,結束後總是像有什麼急事一樣匆匆忙忙地趕回來。

如果在前幾個星期,還可以把理由歸結為任燃的生活起居不方便,需要人照顧。

可是現在他痊癒了,像個健康人一樣行動自如,自己還有什麼理由不去上課?

路唯一覺得他是在一條直線上行走,本來只要一直這樣走下去就行了,既簡單又寂寞。

但是任燃從另一條直線上走來,闖入他的生活,在他的直線上製造了一個交點。

"一維妹妹。"

任燃這麼叫他,雖然一開始只是個玩笑,可路唯一不禁要懷疑,那是不是一個暗示?

"喂,怎麼了?"

有人搖他的肩膀,路唯一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看到任燃一臉關切地看著他。

"好好的吃飯也會發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任燃的手掌好像有魔力一樣,一下子把他喚醒,一下子又讓他陷入更深的漩渦。

路唯一知道通過他冰涼的手指就能接觸到另一端的世界。

一瞬間,那些在校園中的生活,和朋友在網吧上網,在火鍋店裡笑鬧喧嘩的景象都變得遙遠而陌生,浮現在眼前的全部都是燈光、煙霧、酒和毒品,一個黑暗的、有毒的、充斥著血腥和暴力的世界。

直到任燃的手覆上他的額頭,他才發現自己置身於小屋中的現實。

原來人真的可以睜著眼睛做白日夢。

對QJ過敏請慎入,劇情需要

(十二)

第二次站在1231會所的門口,燈光似乎有些不一樣。

臨街的地面濕漉漉的,在霓虹燈的映照下反射出扭曲的光。

"我先進去,你就當不認識我。"

雖然這裡是任燃熟悉的地方,但是他也不敢大意。有些事牽連範圍太廣,如果不小心謹慎,就很有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煩。

路唯一從正門進去時,感覺又回到了那個迷幻的夜晚,也許他正是想要找回那時的感覺,找回那段空白的記憶。

酒吧裡一片暗紅,偶爾有幾道白光閃過照亮騰空而起的濃重煙霧,讓整個舞池和吧台都顯得虛假混亂。

中央的環形沙發上照樣集結著男男女女,不分親疏地吃喝、聊天,大聲嬉笑,玩著曖昧的遊戲。

路唯一找最靠角落的位置坐,隨便要了一瓶啤酒,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尋找任燃的身影。

雖然要找到他並不困難,但是不管怎麼注意,只要目光稍微轉開一下就會立刻失去目標。

任燃很少在一個固定的地方停留,他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和人交談,談妥了就一起消失在路唯一的視線中。昏暗的燈光是最好的保護色,幾乎沒有什麼人能夠注意到這些危險的交易。

他看到一個衣著得體的男人向任燃走過去,兩人低頭說了幾句話立刻就埋沒在吧台的陰影後面。

路唯一看不到那裡,只好把頭轉過來看著手裡的啤酒瓶。

小小的酒瓶上蒙著一層細細的水珠,冰涼的,手掌覆上去就匯聚成一大片濕漉漉的水漬。

他覺得剛才那個男人的身影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差不多十分鐘,任燃才和那人從吧台後面的洗手間出來,男人戴著眼鏡,襯衫的領子鬆開著,領帶也沒有收緊。

他看起來不是那種到處惹事生非的混混,相貌英俊端正,穿著也很高檔。

路唯一看著他走到一個女孩面前坐下,背對著他,兩人親暱地靠在一起。

他對那些隨心所欲的交友不感興趣,也不想知道他們究竟從任燃那裡買了些什麼。他之所以坐在這裡,只不過是出於一種連自己都無法形容的好勝心,想要跨過某些障礙盡量靠近任燃的世界,和他站在同等的地位說話,而不是被當成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也許那些誤入歧途的人也都是出於這種幼稚、愚昧的想法吧。

路唯一感到自己正被虛無的東西吸引著,就好像他的母親總是被帶有"性"暗示的東西吸引著一樣。

他看著手中的酒瓶,又看了看時間。

已經過了午夜,可這裡的所有人都好像精力沒處發洩,尖叫聲不斷從舞池裡傳來,音樂也永無止歇地轟鳴。

他喝了口酒,忽然聽到有人叫了一聲:"阿唯。"

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意外,有種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驚喜交加。

路唯一抬起頭,看到剛才和任燃交易的那個男人走過他身邊,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盯著他。

"真的是你?"

光線很暗,他背對著燈,路唯一看不清他的長相。

可是雖然看不清,卻不知為什麼一聽到那個稱呼,就全身都起了一層難受的疙瘩。

除了路翎,誰還會這麼叫他?

路唯一搜索記憶,試圖讓自己想起來,但那個記憶很遙遠,是自己不願意去回想的。

"是我,你不認識我了?"

男人的手裡還摟著他的女伴,女孩子全身無力地靠在他身上,臉上表情曖昧,一直不停往地上滑。

"我是黎傑,還記得麼?"

我是黎傑。

黎傑......

周圍的音樂忽然變得高亢起來,低音重重敲打著路唯一的心臟,讓他一下子感到胸口有說不出的煩悶。

叫做黎傑的男人卻似乎很高興,低頭看看懷裡的女孩,低聲解釋了一句說:"喝醉了。"

他不等路唯一同意,就在沙發上坐下,把不省人事的女伴放在旁邊。

女孩露在黑色絲綢連衣裙外的手腳是雪白的,肩帶隨著側臥的動作滑下來,隱約可以看到白皙豐滿的乳房。

"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你。"

黎傑的身上有一種奇特的香水味。他坐得離路唯一很近,那種味道應該是很有品位的,可路唯一卻覺得刺鼻。

他不喜歡刺激的味道,聞久了會喘不過氣,所以就往裡面坐了一點。

黎傑一點也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感,反而當作是他讓出地方給他坐,故意又往裡面擠了擠。

他的身體挨著路唯一,眼睛在黑暗中泛出微光。

"怎麼不說話?阿唯,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很短暫的沉默,路唯一說:"我記得,小時候你住在我外公家的隔壁。"

黎傑輕輕笑起來,臉上的表情難以形容。他很悠閒也不避諱地從桌上拿起路唯一喝過的啤酒看了兩眼說:"你在這裡坐了多久,酒都不冷了。"

"我在等我的朋友。"

"朋友?在哪?別這麼冷淡,好不容易遇到,我請你喝酒。"

他舉手招來穿著暴露工作服的女侍應生,要了兩杯威士忌。

"啤酒不能算酒,來喝這個吧。"

黎傑用手扯了一下領帶,大概感到有點熱,眼睛看著路唯一的時候目光卻像要貫穿他。

"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他鼓起奇妙的笑容看著身邊的人,路唯一被他的眼神看得難受,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

黎傑有點吃驚地看著他,但是很快又露出別有深意的微笑。

他伸出手握住路唯一的手臂,趁他還沒有站穩又一下子把他拉回了沙發。

"這麼久不見了,不要那麼急著走,來聊聊搬家之後的事。"黎傑笑著說,"小時候你不是總喜歡跟著我,什麼都對我說的麼?"

他一邊笑著一邊把頭湊過去,在路唯一的耳邊輕輕說:"我也還是和以前一樣,很喜歡你的小雀雀。"

一直面向桌子看著的路唯一猛然回頭望著黎傑。

他不出聲,但是臉色卻接近蒼白。

黎傑笑起來,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他自顧自地喝了一口酒,又繼續回過頭來看著路唯一,唇邊泛起故弄玄虛的笑意。

"阿唯,你在等誰?"

黎傑把手邊的另一杯酒拿起來遞過去,路唯一沒有接。本來應該很尷尬的場面,可黎傑卻露出了開朗的表情說:"怎麼了?怕我會下毒?"

他笑嘻嘻地說:"你也是男人了,也知道來這種地方尋歡作樂,為什麼還特地擺出一點都不高興的表情。"

沙發上的女孩動了一下,塗著口紅的嘴唇半開著,發出一聲模糊不清的呻吟。

她像只行動遲緩的動物一樣伸長手繞過黎傑的腰,把頭埋在他的腿上。

黎傑用一隻手玩弄著她的頭髮,眼睛卻看著路唯一。

"好吧,既然你連話都不想和我說,我就不賴在這裡了,喝完這一杯我就走。"

他舉起酒杯示意乾杯,路唯一看著他,只是從桌上拿起自己的啤酒。

"到底是長大了,不像小時候那麼容易騙。"

黎傑的唇邊湧起幾乎注意不到的笑意,他的杯口在路唯一的啤酒瓶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仰頭喝了一大口。

路唯一也把酒瓶湊到嘴邊,他並不是真的想喝酒,只不過不想和黎傑面對面,尤其不想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眼睛。

喝了幾口啤酒之後,他的目光又開始往身後搜尋任燃的身影。四周的煙霧好像越來越濃,漸漸看不清眼前的東西了。

黎傑摟著那個女孩的脖子,上身卻靠過來。

路唯一看到任燃在和幾個人說話,眼睛沒有往他這邊看,黎傑熱量驚人的體溫讓他冒出了一身汗。

"怎麼流這麼多汗,要不要到外面去抽支煙吹吹風?"

路唯一沒有理他,黎傑伸出手在他額頭擦了一下。就好像觸電一樣,那麼俗氣形容,路唯一整個人都僵硬了,一下子伸手把他的手打開。

黎傑也不生氣,反而笑著把懷裡的女孩子抱起來,像抱著一個嬰兒一樣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當著路唯一的面就把手伸進她的衣裙裡撫摸著。

黑色的肩帶徹底滑落下來,可憐地掛在女孩白皙的手臂上。她小巧的鼻尖掛著大顆透明的汗珠,黎傑的手掌握住她的乳房,手指一下就陷入了那團柔軟的白色之中。他用指尖壓著粉紅色的乳頭,不知道是因為摩擦還是因為冷空氣,那小小的、柔軟的乳頭很快硬了起來。

路唯一全身像石頭一樣緊繃著,耳朵裡聽到的全都是色情的喘氣聲。

"阿唯,你喜歡嗎?"

他聽不清黎傑的話,只覺得眼前一片混亂,女人的肉體和周圍的音樂混合成一幅抽像畫,映入眼簾的東西全都變成了扭曲的形狀。

"阿唯,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黎傑靠過來,用低沉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你喜不喜歡她?"

路唯一用盡全力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問他:"你給她喝了什麼?"

"沒有啊,她喝的不是和你手裡的一樣麼?"

路唯一看著自己手裡的啤酒瓶,上面的字已經模糊不清了。標籤上的白底好像湧出一點一點橘紅色的斑點,在他眼前出現又消失,沒完沒了。

"阿唯,竟然能在這裡遇到你,你看這麼多年我也沒有忘了你的樣子,搬走的時候你才只有七歲,你媽媽好不好?"

黎傑用手攬著路唯一的肩膀說:"還記得那次學校放假,你到我家玩的事麼?"

他的手滑下來,像蛇一樣伸進路唯一的衣服裡游動。

"這裡太吵了,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敘敘舊。"

路唯一不能動,手腳不聽話,連握住手裡的酒瓶都有點困難。

黎傑好像也生怕他把酒瓶摔在地上,伸手拿走那只還剩下小半瓶啤酒的瓶子,輕輕放回桌上。

他的聲音低沉得快要聽不見了。

路唯一的腦子裡卻只是反覆地、像是錄音機在不停回放一樣傳來任燃的聲音。

"不要喝太多酒,尤其不要喝別人給你的飲料。"

可是他沒有碰黎傑送過來的酒。

"阿唯,到我家裡去坐坐好麼。"

他感到那隻手變得大膽,黎傑托著他的腰把他扶起來,那個女孩就被丟在沙發上,仰躺著,四肢以一種怪異的動作垂在沙發的邊緣,在昏暗的燈光下就像一具被玩膩了的娃娃。

(十三)

黎傑用力扯下自己的領帶,會所外的空氣因為和裡面的混濁不堪形成鮮明的對比,所以呼吸起來就有種帶著罪惡感的爽快。

他半扶半抱著路唯一,把他帶到自己的車前。

迷幻藥發作得很快,黎傑看了一眼手中的藥丸,本來買這種東西是為了用在那個小女人身上增加點情趣的,想不到卻湊巧起了別的作用。

深夜的馬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只聽到從會所內部傳來有節奏的低音。

黎傑打開車門,把路唯一推到副駕駛座上,自己從另一邊上車關門。

就這麼短短的幾分鐘,黎傑就因為緊張和興奮開始小小地喘氣。

他為路唯一綁上安全帶,看著後視鏡慢慢倒車。

高檔跑車轉出小巷駛上寬闊的公路,飛快提升的速度一下子就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刺激。

黎傑現在的心情雖然複雜,但又相當簡單容易理解。

一種對過去曾經擁有過的記憶所保持的執著回味。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在他第一次感受到"快感"的時候,那種記憶總是特別難以忘懷。

不同的是其他少年也許會面對一幅無聊的色情畫報自慰,黎傑卻把對像換成了鄰居家中剛上小學的男孩。

"阿唯,你看你的小雀雀,為什麼這麼小?"

一開始可能只不過是無聊的小遊戲,可等到他自己用手搓揉時就升級成了暴力遊戲。

黎傑一邊開車一邊轉頭看著昏昏欲睡的路唯一。

經過那麼多年,他已經變成一個有著獨立意志的成年人了。可是那種"第一次"的記憶卻一點也沒有褪色,反而因為無數次的比較變得更清晰。

也許對一個男人來說,就算真的是一幅無聊的色情畫報,長大了也會因為大掃除從抽屜的哪個角落裡翻找出來,著實地興奮著懷念一番。

車窗外的冷風讓黎傑激動的心情平復了些,他關上窗玻璃,讓車廂變成一個小小的密室。

車速慢下來,黎傑騰出一隻手捏住路唯一的下巴,把他的頭轉過來對著自己。

車子繼續開,公路的路面雖然平坦,偶爾也會有些小小的起伏。每到那種時候,因為慣性的緣故,路唯一揚起的頭部就會無力地垂下。

黎傑把車開進高檔住宅區,在一幢帶花園的別墅前停下。

他下車打開另一邊的車門,從車座上把路唯一拖出來。

本來這個夜晚應該是膚淺而隨便的,找一個在色情場所不夠謹慎檢點的女人隨便玩一玩,第二天或是用錢打發,或是用甜言蜜語哄騙,總之是無數個無聊夜晚中並不特別的一個。

黎傑之所以感到興奮,是因為他讓自己處於一種正在犯罪的情境中,而那種少年時期的回憶也迫切地等待著被喚回。雙重刺激使腎上腺素大量分泌,全身都像是要冒出火來。

好不容易才把和他差不多高的路唯一搬進房裡,黎傑甚至顧不得洗澡就扯開自己的襯衣壓倒在他身上。

還殘存著一點意識的人開始掙扎,但並不是很有力。聽到他急促的喘息,有時候會很突然地從鼻腔裡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黎傑立刻被某種慾望驅使,伸手撕開他的衣服。

感覺到那雙在身上遊走的手所觸摸到的不再是布料而是自己的皮膚,路唯一從半夢半醒中睜開眼睛,彷彿想努力擺脫對方的手掌一樣試圖翻身,但是黎傑一下就把他制服了。

他摘掉眼鏡,用膝蓋支撐著身體,把手伸到路唯一的胸前輕輕撫摸。過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夠,一面動手一面咬他的喉嚨。

黎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呼吸那麼急促濃烈,他在女人面前永遠遊刃有餘,充滿自信有條不紊,可是現在彷彿回到了青澀的少年時期,無法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的不確定感反而更激發了強烈的慾望。

他低頭解開路唯一的牛仔褲,連同內褲一起褪到腳踝,然後重新爬到他身上,力度就像野獸一樣強。

路唯一吃痛地蜷起身體,但很快又被他展開。

黎傑的頭腦全都被慾望和兒時的回憶填滿了。

"阿唯,我們來玩遊戲。"

我們來玩打仗遊戲。

阿唯,你被我抓住了,你是俘虜,什麼都要聽我的。

我們來比比誰的小雀雀大。

黎傑一邊回想一邊搓揉自己的下體。就像當時一樣,他們團在小床上,把被子撕扯得亂七八糟。

他看到自己不同於少年的生殖器很快硬起來,甚至來不及用手開拓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衝進去。

第一次注定了失敗,越是急切越是不易成功。黎傑反省自己急功近利的錯誤,開始用手指試著探進對方的體內。明明只是把自己的手指放進去,可是刺激的感覺卻伴隨著近乎罪惡的甜美一下子席捲而來。他忍不住加快動作減少過程和步驟,覺得大致可以的時候就抬起路唯一的腿,從後面頂了進去。

那次在自己家的小床上發生了什麼事?

因為撕壞被子,被大人狠狠罵了一頓,阿唯不停地哭,可是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挨了罵才哭的。連他的媽媽,那個剛滿二十歲的漂亮姐姐也不知道。

這是我們共享的一個重大的秘密。

黎傑想到路翎時,忽然猛地胸口一緊,衝刺的力量又變得更大。

路唯一發出一聲慘叫,身體在床單上扭曲著,像條離開河水的魚一樣翻騰,徒勞地掙扎,卻連一絲空氣都呼吸不到。

因為劇痛所以下意識地想逃開,黎傑壓住他的身體,更用力地頂撞。

就在他滿頭大汗的時候,忽然間身後響起一陣音樂。突兀的聲音使黎傑猛烈的動作中斷了一下,相當艱難地轉頭看著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從路唯一的牛仔褲口袋裡傳來手機鈴聲。

正在興致最濃烈的時候被打斷,黎傑近乎惱火地加快自己的速度,對那個鈴聲充耳不聞。

可是不管他怎麼忽略,音樂卻始終執著地響著,一刻也沒有安靜過。

他最後忍無可忍地退出來,像是發洩一樣提起地上的牛仔褲用力把手機倒在地上。

發亮的屏幕上跳躍著來電圖示,下面顯示的卻只有一串電話號碼。

看起來不像什麼特別熟識的人,連名字都沒有輸入。黎傑毫不在意地按下掛斷,然後關了手機扔在角落裡。

被人打斷雖然很不愉快,但是一想到時間還很多,他的心情又好起來。

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路唯一,剛才的激戰讓雙方都全身冒汗,黎傑乾脆決定先進浴室洗個澡。

夜晚很長,可以做很多事。

聊天、歌舞、吃喝、交歡,白天不能做的事夜晚就變得自然。

任燃結束了最後一筆買賣,看到角落裡的沙發上仰躺著一個年輕女孩,衣衫凌亂、不省人事,原本坐在那裡的路唯一卻不見了。

他在會所裡逛了一圈,也沒有放過洗手間和走廊,可是到處都找不到人。

任燃有些擔心,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先回去了,只好找個稍微安靜的地方打他的手機。

鈴聲一直響,但始終沒有人接。

十幾分鐘後,連電話都開始發燙,任燃的雙眉緊緊擰起,他寧願相信是因為周圍太吵,路唯一沒有聽到鈴聲,或者手機掉了也好。除去這兩種可能,其他結果是他不願猜想的。

最後一個電話只響了兩次,他以為接通了,可隨之而來的卻是"嘟嘟"的忙音,再打過去就變成了"關機"狀態。

任燃看著屏幕,忽然重新回到剛才路唯一坐過的沙發上。

穿著絲綢衣裙的女孩仍然蜷在沙發裡,那個角落很偏僻,很少有人會注意。

任燃把她從沙發裡拖起來,她的身體柔軟得好像沒有骨頭,擦著藍紫色眼影的眼睛上睫毛長而捲曲,微微睜開著,像兩朵藍色的矢菊花。那雙眼睛裡有一片虛幻的迷濛,絕不是正常的醉意。

任燃看看桌上的酒瓶和酒杯,兩杯威士忌,一杯沒有動過,另一杯喝了一半。

雖然伸手拿起酒杯,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迷幻藥大多無色無味,用眼睛看不出什麼。

他輕輕拍了拍女孩的臉頰,但無論怎麼動她都沒有要醒來的徵兆。

任燃記得她,剛才有人買三zuo侖,後來好像看到他們坐在一起喝酒。她喝多了,笑聲很大很引人注意。

但是那個買三zuo侖的人是誰?

他買迷幻藥的目的不就是用在眼前這個女孩身上麼?可為什麼又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

周圍的音樂讓他頭暈目眩,越是急著回憶越是想不起來。

"任燃。"端著盤子的女侍應生走過來,看到蜷在他懷裡的女孩就笑了說:"怎麼?吃起窩邊草了?"

任燃看著她手裡的酒杯忽然想起什麼。

"May,你有沒有給這桌的客人送過酒?"

"好像有,兩杯威士忌。"

"誰叫你送的?"

"男客人。"May回憶,但是會所的人太多,也許她說得並不準確,"戴眼鏡,嗯,好像又沒戴,我記不清了,不過滿帥的。"

任燃皺起眉,如果May不認識,那就不是常客。從他那裡買藥的客人也很少有生面孔,通常總是熟人介紹,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想一想。

May忽然說:"對了,後來他和一個喝醉的年輕人一起走了。"

任燃的心臟用力跳動,眼睛往周圍掃了一圈,看到女孩綴滿亮片的小皮包掉在沙發角落裡,他連想都沒想就把包搶過來翻開。

May瞪大眼睛看著他胡作非為。

任燃從裡面翻出一堆沒用的東西,手機、化妝品和錢包,最後在夾層的小口袋裡找到一疊名片。

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在腦中捲起漩渦,他使自己冷靜地思考和回憶,甚至需要一種大膽的聯想。

那個女孩在喝醉的時候說過什麼?她大笑、尖叫,叫的不是那個男人的名字麼?

她叫的是"Lee"?或者是"李"。

任燃的鼻尖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從一堆名片中尋找有相同發音的名字。

可是那個男人帶走他的目的呢?聽May的描述,似乎不像個缺錢到要去搶劫的人,而且劫財又怎麼會連人一起帶走。

那麼,難道是他的仇家?

任燃忍不住罵自己,他以為路唯一是誰?不過是個普通的大學生,既不惹事生非也不像他那樣做危險買賣,怎麼會有仇家。

他知道自己著急得快要喪失思考能力,一張張翻著名片的時候,眼前看到的卻好像是一片茫然的、雜草叢生的荒原。

既不是為了錢也不是尋仇,還有什麼更好的理由不讓他去聯想到最糟糕的事。

任燃用手擦掉鼻尖上的汗,手中的名片整理出了三張。前兩張一個叫李菲菲、一個叫周離,後面一張全是英文,用漂亮精緻的字體寫著"Jason Lee"。

他排除女性,拿出手機先撥通那個叫周離的電話。

任燃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抖動,這是他妄想出來的線索,一旦破滅再也找不到頭緒。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聽,從那一頭傳來的聲音充滿怒氣,好像睡著了又被吵醒。

"誰啊?"

任燃站起來迅速地走到門口,音樂聲輕了,他就問:"周先生,您是不是剛才在1231會所掉了東西,現在找到了,請問您什麼時候過來拿?"

"什麼東西?什麼1231會所?你是不是打錯了。"

男人愈加憤怒,任燃聽到有女人的聲音迷迷糊糊地傳來問:"是誰?"

"我怎麼知道,神經病,半夜三更打騷擾電話。"

線路一下就中斷了。

任燃捏著那張名片,現在只剩最後一線希望。

他用力吸氣,冷空氣湧進肺裡隱隱作痛。

十四)

路唯一覺得身體不是自己的。

他可以聽到心跳和呼吸,可聲音卻很遙遠,彷彿有另外一個自己在黑暗中窺探他。

浴室裡傳來嘩嘩的水聲,但他的身體失去活著的實在感,無法分辨那種聲音代表什麼。

他需要一種能夠支撐自己的力量,告訴他下一步該做些什麼,哪怕只是下一個動作也好。

現在的他除了僵硬地躺在床上,像沒有知覺的植物人一樣呼吸外什麼也做不了。

路唯一不斷提醒自己要動一動,雖然疲倦得想就這麼一直睡下去,可昏睡之前的事卻讓人渾身汗毛倒豎,起了一層顫慄。

黎傑在哪裡?

這個問題子彈一樣貫穿他,不可思議地令他從床上彈跳起來。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身體傳來陌生的劇痛,就從雙腿之間的地方,像利刀要把他整個剖開。

路唯一看到自己赤裸著,乾涸的血液和精液混合在一起。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竟然連憤怒的感覺都麻木了,只覺得可笑。

有個男人正在浴室裡洗澡,他卻像個無知少女一樣躺在外面的床上,簡直就是三流電視劇的情節。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用床單擦乾淨下身。

路唯一知道自己不夠清醒,還不足以拿出十成力氣來狠湊黎傑一頓。他費盡全力穿上衣服,扶著牆來到浴室門口探聽。黎傑洗得正盡興,水喉開到最大,聲音很響。

路唯一走到房門前,卻發現門被鎖住,沒有鑰匙走不出去。

他頭腦昏昏沉沉,靠著門翻遍自己的口袋,卻找不到手機。

從他想到電話的時候開始,整個腦子全都空了,只記得一個號碼。

打電話給任燃。

彷彿置身在黑暗中看到了光亮。

奇怪的是他沒有立刻想到報警,反而無比清楚地想起任燃的號碼。

因為那個號碼不在通訊本中,每次任燃打給他,都只是看到一串數字在不斷跳動。

路唯一跌跌撞撞地走回來,到處找電話。

房間裡雖然有燈卻不足以讓他一下找到被丟在角落裡的手機。

他跑到床頭櫃前抓起電話聽筒,就在那時枕頭邊黎傑的手機卻響了。

事後回想起來,路唯一覺得那並不是巧合。

因為巧合是不費力的,沒有經過努力,只是一種運氣。

就在他想要打電話給任燃的時候,在黎傑的手機屏幕上卻出現了那串熟悉的號碼。

鈴聲響了七八秒,路唯一才醒悟過來,一把抓起放到耳邊。

"任燃。"

他感到自己的手指冰冷,心跳加速。一邊等待著電話那頭的回應一邊注意浴室裡的聲音。

那邊沉默了一下,任燃有些沙啞的聲音傳過來。

"一維......"

他總是叫不對。

"你在哪裡?"

任燃的聲音透著焦躁,聽起來卻反而令人安心。

路唯一吸了口氣,希望能有足夠氧氣讓他清醒一些。

"我不知道。"
"有沒有事?"

"......沒有,不過我出不來。"

路唯一環顧四周,房門緊鎖著,走到窗邊往下看,下面黑漆漆的一片。

"我來找你......"

任燃的話說了一半,路唯一手裡的手機卻被抽走了,他猛然回頭,看到穿著浴袍的黎傑站在身後,可浴室的水聲還在繼續響著。

"是你朋友?"

黎傑看著通話記錄上的最後幾位號碼,忽然露出一個戲謔的笑容:"他還真是鍥而不捨。"

路唯一看到的黎傑很模糊,他本來應該是個英俊而有魅力的男人,可是此時看在眼裡卻是從未見過的醜陋,甚至連他的聲音和話語、每一個動作都是醜陋的。

"你報警了嗎?"

那實在是很愚蠢的話,黎傑用一種對待智商低下的人才會用的語調說:"你應該先報警才去找朋友聊天。"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機關了扔在床上。

"阿唯,我今天很高興。"

路唯一知道他很高興,甚至連那個為什麼高興的令人噁心的理由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黎傑洗完了澡,看起來既乾淨又有精神。

他坐到床邊點了一支煙,透過悠然上升的煙霧看著路唯一:"你過得好麼?"

"我不想聊天,把門打開。"

"阿唯......我這麼叫你,你聽了不舒服是吧。"

黎傑依然用很開朗的笑容對著路唯一說:"既然這樣,那我們換個話題,說說你媽媽,你越來越像她了,我剛才把你壓在下面的時候甚至都差點搞錯了......"

他的話還來不及說完,路唯一就抓起桌子上的檯燈向他扔去。

黎傑沒有防備,只是本能地往旁邊偏了一下頭。玻璃檯燈擦過他的脖子,又繼續往後撞在牆上。

碎片撒滿一地,連著電線的插頭鬆脫,檯燈落地時聲音響得驚人。

路唯一趁著黎傑躲避的空隙撲去,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黎傑回過神來,他的體力遠比剛醒不久的路唯一好,被打到之後迅速從床上跳起來抓住了路唯一的手腕。

整個世界忽然顛倒了。

路唯一只知道自己重重摔在地毯上,右手被壓在身下,左手則扭到背後。

黎傑坐在他的腰上,從後面抓著他的頭髮把他用力按住。

路唯一看不到他的臉,可是卻聽到他的聲音裡充滿興奮。

"你被我抓住了,你是俘虜,什麼都要聽我的。"

他用力壓著他,興奮地大叫。

"阿唯,我真喜歡你,小時候的玩具就算再找出來多半也全都壞了。可是你不一樣,十三年,你從一件小玩具變成了新玩具,那麼多年我對你的興趣一點也沒有減少。"

黎傑放開他的頭髮用手摸他的脖子,然後伏下身來用力咬他的後頸。

"讓我探索一下新玩法。"

"變態。"

黎傑不以為意地把臉靠在他的脖子上,在他耳邊輕輕說:"告訴我翎翎姐好麼?我有時候做夢會分不清你們兩個。"

"閉嘴,不准你叫她的名字。"

"為什麼不准?你的戀母情結很嚴重。"黎傑笑著說,"那好,我不叫她,我叫你的名字。阿唯,我們來像小時候那樣玩遊戲,這是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絕對不告訴別人。"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扯過地上的檯燈插頭,把長長的電線繞過路唯一的手腕綁緊。

黎傑居高臨下,壓著他的腿,把他剛穿上的牛仔褲又脫下來。

受過傷的地方還殘留著血跡,黎傑把手指伸進去,路唯一掙扎著想站起來,可是卻被更有力地壓制下去。

"你怎麼不叫?你叫啊,阿唯,像小時候那樣大聲哭,哭著喊痛。"

路唯一感到自己的背上都浮起了一層冷汗,腦中一片空白,幾乎聽不見黎傑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他被翻過來仰躺著,於是抬起腿用力踢向黎傑的胸口,雖然明明已經覺得用了全力,可踢到黎傑眼前卻被輕而易舉地捉住。

黎傑抓著他的腳踝,撩開自己的浴袍壓在他身上。

和剛才意識模糊中受的侵犯不同,路唯一此刻清醒著,只是身體無法回應做出有效抵抗。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隨意擺弄,黎傑粗暴地玩弄他的身體,從後面進入時,劇痛令他全身都震起來。

無法形容那種疼痛,路唯一只是感到神經整個繃緊,腦中充血,可身體卻是冰冷的。

他劇烈地扭曲試圖擺脫那種痛楚,可是黎傑的手壓住他的腰,讓他像受刑一樣牢牢固定無法動彈。

"阿唯,快叫啊。"

黎傑一邊說一邊喘氣,低下頭來咬他的脖子。

路唯一吃痛地哼了一聲,一瞬間,疼痛、屈辱、輕蔑、憤怒、強烈的窒息和噁心感一齊湧上來,一直湧到喉嚨口卻又被什麼哽住了。

黎傑不斷在耳邊叫他哭,並且用力製造各種疼痛來使自己達到目的。

路唯一被他頂撞得幾盡昏迷,可是還能清晰地聽到他粗重的喘氣和污言穢語。

"阿唯,你感覺好不好?聽說女人被強姦也能達到高潮,你的寶貝為什麼還垂頭喪氣的?"

他說著一把抓住路唯一的性器用力搓揉,可是不管那裡被怎麼擺弄,路唯一能感覺到的只有痛而沒有任何快感。

"你怎麼不高興。"

男人的確是慾望體,但對著自己厭惡的人根本也不可能享受到快感和喜悅。

不要說眼前的黎傑,即使面對曾經交往過的女孩,都可能因為無法全身心投入或是年輕人的露怯而退縮。

黎傑的動作那麼生硬蠻橫,除了痛還能有什麼。

路唯一用後腦頂著地面,哽住的喉嚨因為猛烈的撞擊而被衝破了。

他費力地抬起頭看著那爬滿了情慾的野獸無休止地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眼睛裡沒有慾火,反而充滿了像灰燼一樣的東西。

(十五)

任燃沒想到撥通最後那張名片上的電話會聽到路唯一的聲音。

他愣了半天才想起說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似乎沒什麼異常。

那個時候他以為自己找到了有用的線索,可是直到電話突兀地中斷後才發現,其實他根本什麼都沒有找到。
路唯一在哪裡?那個叫Jason Lee的男人在哪裡?

名片上印的是公司地址,這個時候就算打得通也不可能有人會把家庭住址隨便告訴陌生人。

接下去怎麼辦?

他失去目標,站在一片看不到路的荒原上。

誰掛斷了電話,為什麼要掛斷?

電話再打過去,就又變成了關機。

任燃緊緊握著那張名片,希望能從中找到答案。

可是那上面的信息少得可憐,而且全是英文也沒辦法完全看懂。

那時任燃的心情不僅僅是焦慮和焦急,還有著不為人知的恐懼。

他返身想回會所向熟識的人打聽,可就在那時,身後的門打開,有人從裡面走出來。

剛才昏睡在角落沙發裡的女孩迷迷糊糊地推開門,手裡拽著小皮包,身上的黑綢連身裙看不出一點褶皺,肩帶也好好地掛在肩膀上,走動起來露出美麗的臀部弧線,不管到哪裡都吸引著男人好色的視線。

她走出來,有點分不清方向地左右看了看。

"車呢?"

女孩喃喃自語,一臉不高興地說:"騙子。"

任燃看到她不清醒的眼睛,酒精和迷幻藥的作用仍然明顯。

她穿著細細的高跟鞋從他面前飄飄然地走過,似乎想到外面去叫車。

任燃一把拉住了她。

"小姐,剛才和你在一起喝酒的男人,你認不認識?"

"什麼男人?"女孩笑著說,"我剛才和很多男人一起喝酒,你說的是哪一個?"

任燃握住她的手臂,把名片送到她眼前。她像不識字一樣歪著頭看了很久,最後卻像傻瓜一樣笑起來:"我不認識他,他是個騙子,他說開車帶我去兜風。"

"他有沒有告訴你住在哪裡?"

任燃用力握著她,女孩痛得皺起眉,掙扎著說:"我怎麼知道。"

她掙開任燃的手,忽然又露出得意的表情,像朵枯萎的花一樣把頭靠在任燃的肩膀上。

"不過我能找到他,你吻我一下,我悄悄告訴你。"

她咯咯地笑,笑過之後卻又顯得相當寂寞地直起身搖搖晃晃地走開了。

任燃第二次把她拉回來時,女孩沒什麼精神的臉上露出了憤怒的表情。

"你拉著我幹什麼,我又不認識你。"

"對不起,我只想問這個叫Jason Lee的男人住在哪裡,如果你知道就告訴我。"

女孩看著他,動作遲鈍地從手提包裡摸出一支煙點燃吸了一口說:"我真的不知道,他只跟我提過紫苜蓿花園......"

她說著忽然又笑起來:"你是偵探?來查他的私生活?他有老婆麼?我和他只是玩玩,偷偷告訴你,他的車是白色的,我記得車牌,最後兩個數字都是8,有什麼獎勵?"

任燃聽完立刻就從她身邊走過,往外面的馬路跑去。

女孩繼續在原地抽著煙,閉上眼睛嘴唇微開,頭部微微上揚,看起來一副沉醉的樣子。

扭曲迷醉的世界被任燃拋在身後。

他跑到寬闊的大路攔下一輛出租車,可是上車之後司機也不知道紫苜蓿花園在哪,只能一邊走一邊打查詢電話。

幸好那是個有名的高檔住宅區,車子開了將近半小時才看到徹夜燈火輝煌的大門。

任燃知道自己在賭運氣,也許那個男人並沒有回家,也許他帶著路唯一去了別處。可是這個時候不靠運氣還能靠什麼。

阻礙一個接一個,好不容易到了門口,卻被警衛攔下來,無論如何不肯放他進去。

時間浪費得讓人心煩,任燃看著遠處的別墅,現在是凌晨兩點,只有少數幾個窗戶還亮著燈。就在警衛伸手拉他的時候,任燃一下甩開他的手,向著亮燈的地方跑。

身後傳來叫喊聲,腳步聲,可他什麼也沒有聽見。

順著漂亮的路燈一直跑,無法解釋自己選擇的路線,總之一直跑,快到盡頭時看到不遠處有一輛白色跑車停在花園裡。一眼掃過車牌就像是起什麼連鎖反應,他忽然停下來。

從電話被中斷的那一刻開始,任燃就無法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明明是那麼不理智的行動,抱著薄弱的僥倖和希望,卻奇跡般地達到了目的。他看清車牌末尾的數字,看到樓上亮著的燈,然後沒有任何預兆,後面追趕的警衛就看到他站到一樓的窗邊一腳踢碎了玻璃。

也許是被這一幕驚呆了,巨響讓他身後的人全都震了一下。

任燃把手伸進去打開窗,就這麼毫不猶豫地闖進室內。

他不顧一切,穿過黑暗的客廳上樓,一邊跑一邊叫路唯一的名字。

任燃沒想過如果自己根本從一開始就找錯方向結果會怎樣,腦子裡只有一直順著樓梯向上的念頭。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找,最後在盡頭上了鎖的門外站住。

他用力敲門,用腳踢門,身後的警衛跟上來抓住他,阻止他瘋狂的舉動。

房門好像因此裂開了一條縫,幾個忠於職守的警衛一邊按耐著還在狂跳的心臟一邊把任燃從門邊拖開,其中一個敲了敲門說:"黎先生你沒事吧。"

發出這麼大的聲響,要是睡在裡面的人還沒有反應就太不正常了。

過了一會兒,房門從裡面打開,黎傑穿著睡衣從開了一線的門內往外看。

"發生什麼事,這麼吵?"

他顯得很不高興,表情也極其自然。

"這個人發瘋一樣闖進來,大概精神有問題,您認識他麼?"

黎傑用目光掃了任燃一眼,平靜地說:"我不認識。"

"那我們報警送他去警察局。"

任燃被那幾個人抓著,他停止反抗也看著黎傑。

眼前這個男人很鎮定,太冷靜,為什麼半夜有人那麼大肆喧鬧,敲碎窗玻璃闖進他的家,他還能表現得這麼自然。

任燃從他的臉回想起來,在1231會所的吧台邊上,這個人向他買三zuo侖藥丸。那時他戴著眼鏡,看起來和現在不太一樣。

當任燃想到這裡時,所有事情都好像一堆亂麻理出了一個頭緒。他猛然挺身向半開著的房門撞去,身後的警衛因為他早已停止反抗而鬆懈下來,任燃意想不到的猛撲居然成功了。

他整個人撞進了房內,把黎傑也撞得踉蹌後退。

警衛們在身後驚怒地大叫,可是很意外的,黎傑卻在這個時候把他們擋在了門外。

他看起來雖然有些惱怒,但仍然保持著冷靜,只有眼睛裡帶著一絲不自覺的慌亂。

"我想起來了,他是我一個朋友的朋友,我們有點私事要解決,你們下去吧。"

"可是黎先生......"其中一個警衛為難地問,"要不要報警?"

"不要。"黎傑一邊說一邊關門,"這是我們之間的私事,我們自己會解決。"

房門"彭"的一聲關上,帶起一陣微風。

門外的男人們互相看了一眼,說了些閒話,搖著頭下樓去了。

黎傑剛關上門,就察覺到身後傳來一陣尖銳的疾風。他下意識地把頭往旁邊一偏,任燃的拳頭重重打在門板上。

任燃的眼睛裡佈滿激烈的怒火,抽回手用力扯住黎傑的睡衣。

"幹什麼?"黎傑剛開始的確有些驚慌失措,臉上的表情也是陰晴不定,但是當他真正看清楚任燃的時候,卻反而鎮定下來,露出極為厭煩的表情。

任燃舉起拳頭往他臉上打去,黎傑用手臂擋了一下,抬起腿猛踢他的小腹。

兩人扭打在一起,房間裡的擺設像遇上地震一樣紛紛摔落下來。

混亂之中,任燃的右手撞在電視櫃上,剛痊癒不久的骨頭好像又傳來要裂開的鈍痛。

他不顧一切壓在那個男人身上,一言不發地狠揍他的臉。

黎傑的鼻子開始流血,眼睛也腫起來。他漸漸不再反抗,而是像在看什麼無聊的笑話一樣笑著。

任燃一拳把他打得側過頭去,氣喘吁吁地從地上站起來。

他也渾身是傷,汗水像雨水打在玻璃上一樣順著臉頰滑落。

從闖進房間的那刻起,任燃就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怒火。

這個漂亮的臥室裡隨處可見斑駁的血跡和一地玻璃碎片,檯燈支離破碎地只剩下一個底座,連著的電線像條蜿蜒的蛇一樣直游到床的另一頭。

任燃順著電線來到從門口看不見的角落,渾身赤裸的路唯一蜷縮在那裡,一瞬間怒火就像澆了汽油一樣熾烈地燃燒起來。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就狠狠地揍了黎傑一頓,可是不管怎麼用力毆打洩憤,黎傑卻始終是一副平板嘲弄的表情。

"不錯嘛,你還挺聰明,居然被你找到這裡。"

黎傑用手摸著鼻子裡流出的血,像是覺得世上再沒有比這更無聊的事了,眼睛裡全都是譏諷刺人的笑意。

任燃不理他,彎下腰去解路唯一手腕上的電線。

勒得太緊的疼痛讓身下的人恢復了一點意識,路唯一慢慢睜開眼睛,但好像記憶產生了一小段空白,只是眼珠稍稍轉動幾下,看到任燃也沒有什麼反應。
他的身上佈滿瘀痕和抓傷,下面更是一片狼藉。

任燃感到自己像被電流擊中了一樣全身激烈地顫抖,脫下外套蓋在他身上,又忍不住要回頭毆打黎傑。

但是當他的拳頭快要碰到那個男人令人生厭的臉頰時,對方卻更加不屑地笑了。

"你和阿唯是什麼關係?"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

"我們是兩小無猜的好朋友。"黎傑一邊笑一邊說,"我認識你,你在會所賣毒品,你也喜歡他?一會兒不見就不停打電話給他。"

鼻子裡的血止不住,可能剛才撞到什麼堅硬的東西弄斷了鼻樑,鮮血流到微笑的嘴邊又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黎傑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用那份開朗的笑容對著任燃,歪著頭說:"動手啊,是他自己求我操他的。你生什麼氣?又不是第一次,他七歲的時候我就上過他了。"

任燃一個耳光打過去,鼻血飛濺在地毯上,留下一團難看的污漬。

黎傑用一種低沉的聲音笑著,回過頭來看看任燃:"你要麼打死我出氣,要麼去報警。你放心,我不會抵賴,警察問我的話我都會老實說,比如他們問我三zuo侖哪裡來的,我會如實告訴他們是從你那裡買的。"

他好像覺得好笑,一邊笑一邊說:"我能把阿唯帶回來,還要感謝你的藥,發作得真快,真有效,才放了兩粒,一下子就倒了。"

任燃握拳的手掌中滲出紅色的血絲,黎傑的話像尖刀一樣切割著他。

周圍靜悄悄的,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任燃舉起流血的拳頭,用力擊向他的額頭。

黎傑發出一聲慘叫,眼珠看著地面又向上轉動了一下,就那樣失去了知覺。

(十六)

任燃默默地替赤身裸體的路唯一穿上牛仔褲,上衣被撕破了,散亂在一邊。

他把自己的外套穿在他身上,又盡量裹緊,好讓他稍微暖和一點。

路唯一看著他的頭頂,既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任燃的手是生硬的,靠過來碰了碰他的脖子,像是安慰一樣摸了一下。路唯一低著頭,燈光下以相當可怕的蒼白臉色朝他看過來。

"回去吧。"

路唯一點點頭,從床邊站起來,但是膝蓋發著抖,始終站不穩。

任燃也不說話,轉過身來示意他趴在自己背上。

他的態度平靜,和剛才毆打黎傑時判若兩人,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既看不出臉色發白也沒有情緒激動,只不過顯出一種很少見的堅持,不容拒絕。

路唯一也並沒有拒絕,非常有默契,任燃轉過身,他就把身體靠上去。

"怎麼找到這裡的?"

任燃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反而說:"你怎麼一下就不見了,害我擔心了半天。"

路唯一知道他是想盡辦法才找來的,所以不再追問,疲憊地把重量壓在他身上。

任燃背著他下樓,離開黎傑的別墅一直往大門走。

值班的警衛看到他,又看看趴在他背上的路唯一,後者慘白的臉色讓他把本來想說的話全都縮了回去。

既然是"私事",能不管就不用去管。

任燃走到路中間叫車,他聽到路唯一喘氣的聲音又變得奇怪,雖然努力克制,聽起來卻更不正常。

他忽然想起那次送他去醫院時值班護士說過的話,立刻停住,把背上的人放下來。

凌晨的空氣冰冷,最容易發病。

路唯一的臉上佈滿冷汗,鼻翼顫動著,像是要努力把空氣吸進去。

任燃手忙腳亂地在自己身上摸索,忽然想到外套在路唯一身上,就伸手去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哮喘噴劑。

路唯一模模糊糊地看著他,任燃朝他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

吸入的瞬間,他感到自己身體僵硬,任燃的體溫和他相差太遠,以至於光是碰到手背就被灼燙到了。

他努力讓自己恢復正常,即將發作的病症慢慢減輕,消失不見。

"......你怎麼會帶著這種東西。"

任燃愣了一下,搖頭說:"我看你一直放在櫃子裡沒用,酒吧空氣不好,帶著以防萬一。"
他把噴劑塞到路唯一的手心裡,少見地皺著眉,目光轉向馬路。

"真倒霉,連車都叫不到......你能走嗎?"

"嗯。"

任燃把他扶起來,讓他靠著自己的肩膀一起慢慢往大路上走。

空氣明明很冷,任燃的鼻尖卻浮著汗珠,帶著煙味的呼吸在冷空氣中變成一片淡淡的白霧。

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到不能再近。恐怕那是路唯一第一次意識到,他在依靠著身邊的人。雖然渾身傷痛,但是只要碰到任燃溫暖的臂膀就會有一種真正的放心和感動,不自禁地胸口熱起來。

他們一直走,終於在路口攔下一輛空車。

任燃對發生的一切都沒有細問,也沒有特地說什麼安慰的話,一直到家門口他都只是在車上聊些輕鬆的話題,或是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

回到那間小小的房間,任燃讓路唯一坐到床上去,自己去浴室倒了熱水,擰乾毛巾出來遞給他。

開水浸過的毛巾散發著熱氣,路唯一接過來用力擦了擦臉,然後像是醉酒一樣把它捂在額頭,整個臉都埋在裡面。

任燃坐在他身邊說:"去洗澡吧,洗完了早點休息。"

路唯一一直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到浴室裡關上門,從裡面傳出淋浴的聲音。

水聲響起時,任燃開始一支接一支地抽煙。他不知道自己抽了多少支,只是水聲停了的時候,地上的煙灰缸裡擠滿煙蒂,像一座危險的小山。

路唯一一出來,他就把手指間剛點燃不久的煙熄滅,並用手趕了趕空氣中的煙霧。

路唯一看到他從床邊讓開,被子已經鋪好,又溫暖又舒服。

他走過去鑽進被窩,任燃就關上燈,躺在床邊的地鋪眼睜睜看著窗外的天空。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路唯一輕輕翻身,身體和被子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又過了一會兒,床上的人像是正對著他似的問了一句:"你睡得著麼?"

"多睡一會兒就睡著了。"

"睡不著起來喝酒。"
任燃沉默著,用手肘枕著頭。

路唯一說:"天快亮了,我睡不著,你陪我喝酒。"任燃就起來,打開燈,去冰箱裡拿啤酒。

昨天晚上剩下的菜不多,紅燒肉上結了一層白色的油。

他拿去熱了一下,再拿出來時看到路唯一坐在地上,拿著打開的啤酒罐發呆。

"冷不冷?"

任燃看著他凍得發白的手指,冰冷的啤酒罐外結了一層小水珠,正順著他的手指滴落在地鋪的被單上。

"很冷。"路唯一的手指一動不動地捏著啤酒罐,可卻是穩定的,沒有一絲顫抖。

任燃也拉開一罐啤酒,坐在他旁邊。

就這麼一言不發地坐了一會兒之後,路唯一忽然把頭轉過來問:"任燃,你的媽媽是什麼樣的?"

任燃感到很突然地放下啤酒罐,也看著他說:"......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

"我不記得了。"任燃說,"長相也沒印象,反正是個說話聲音很大的女人,吵架從沒有輸過。"

因為從小沒得到什麼正常的家庭之愛,所以對父母的感情也很淡薄,任燃拿了支煙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點燃。路唯一就說"抽吧,沒關係",隨後自己也點了一支。

他們都像是被什麼奇妙虛幻的東西吸引了一樣沉默著,直到空氣裡都是煙味。

"我七歲的時候,我媽二十歲。"

路唯一看著裊裊上升的煙霧說:"她喜歡穿漂亮衣服,袒胸露背的那種,外公就經常因此罵她。可是不管怎麼罵,罵得越凶她越具有反抗精神,反而更變本加厲。"

任燃聽他開始講母親的事,就不再打斷他,一邊抽煙一邊默默地聽。

不管他是故意避開剛發生的事還是有其他原因,但是不去想也許是好事。

"二十歲的女人自己都還是孩子,所以她從來不管教我。"

任燃以為他的母親對他疏離冷淡,可路唯一卻說:"她雖然不管教我,但是對我很好。"

只不過那種很好,並不是屬於母親和孩子的。

不管是牽著他的手上街,還是摟著他一起睡覺,都那麼不正常。也許自己的出生本來就不是正常的,所以正常生活始終與他無緣。

"因為她不懂得怎麼照顧孩子,所以從開始上小學,我都跟著鄰居家的大孩子一起去。"

"你外公呢?"

"他怕領我去上學被人問起尷尬的問題,所以從來不和我一起出門。我一直是和黎傑一起上學的。"

任燃忽然很唐突地問了一句:"他比你大多少?"

"七歲,那時他念中學,而我讀的附屬小學就在他學校附近。"

路唯一平板的語調讓任燃覺得有些可怕,但是又希望他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所以裝作沒什麼大不了地繼續抽煙。

"有一天學校放假家裡又沒人,我就去了黎傑家。他家裡也沒有人,我們玩打仗遊戲。"

阿唯,我們來玩打仗遊戲。

阿唯,你被我抓住了,你是俘虜,什麼都要聽我的。

路唯一回想著,露出了自己也無法解釋的苦笑。

凌晨安靜的空中響起飛機的轟鳴聲,他忽然想如果現在地震會怎麼樣?樓房著火了,牆壁和屋頂坍塌下來。

他通俗而平庸地設想著這樣的景象,可是任燃卻在這個時候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那隻手還是和以前一樣乾燥溫暖,但路唯一卻感覺到他在盡量避免這樣做,只是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而已。

"怎麼了?發什麼呆?"

路唯一抬起頭看著他,看到他黑色睫毛下的眼睛,忽然像是自暴自棄又像是報復地說:"就在那天,他上了我。"

透過煙霧繚繞的空氣觀察任燃的反應。

他會有什麼反應呢?是驚訝、不可理解、鄙夷、難以置信還是根本就沒有反應?

路唯一看不透,任燃的眼睛是深黑的,燈光下像夜晚的湖水,沒有一點波動,但又不是如他想像的那樣毫無反應。路唯一感覺到在他的眼睛背後有什麼東西在湧動著,只是被那一層黑色遮擋住了。他的睫毛在煙霧中動了一下,路唯一就繼續說下去。
"是不是很變態,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居然會對小男孩有性衝動,而那個被雞姦的男孩長大之後居然真的就變成沒辦法喜歡上異性的同性戀了。"

他覺得自己就像換了個人一樣,神情語調顯出露骨的嘲諷和幼稚,但是很快又隨著煙霧消逝不見。

任燃看著他,目光被打破,眼睛像不聽使喚地盯視著他的臉。

路唯一的臉色依然蒼白得毫無生氣,他吸了口煙說:"雖然之前也交過女朋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只要碰到她們的身體就會反射性地避開,不管接吻還是擁抱,連牽手都沒有辦法做到。也許我本來就是個變態。"

因為一碰到女孩的身體就會想到路翎,想到小時候母親抱著他躺在被窩裡,想到她柔軟的胸脯和女性獨特的器官,只要想到這些就會產生罪惡感,即使和喜歡的女孩上床也沒辦法正常勃起,就那樣敗下陣來。

路唯一抽著煙,喉嚨像是哽住了,一邊咳嗽一邊說著這些對男人而言失卻尊嚴極其丟臉的事。

因為童年時代被強暴,加上對異性的恐懼,大概已經不可能過正常人的生活了。

"你是不是覺得很噁心?"

長長的煙灰掉在被單上,燈光透出昏黃的光照著路唯一的側臉。過了一陣長得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他已經不期待能聽到什麼回答了。

反正任燃過兩天就要搬走,到時候一切恢復平常,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就當是被那只叫黎傑的狗咬了一口,有什麼關係。小時候已經被咬過一次,不是應該免疫了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得過且過地混日子,考試和上課早就不放在心上,學校的情況也一無所知,沒有追求一樣可以活下去。

就在他這樣想的時候,忽然感到任燃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動了一下。

他驚詫地抬起頭看著他,那溫熱的手掌卻改成摟住他的脖子。

任燃熄滅燃盡的煙,另一隻手也攀上他的肩膀,把他轉過來正對著自己。

白熾燈的燈光淡淡地灑在他身上,路唯一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他抱緊了。

"傻瓜,你為什麼不早說?"

任燃用臉頰摩擦著他的脖子,依舊是那種乾燥溫熱的觸感,剛刮不久的胡茬還沒有長出來,但是卻刺刺的。

脖子上的瘀痕很痛,摩擦加重了痛感,可不知道為什麼,任燃的肌膚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那不是屬於女性柔軟的擁抱,而是強硬的、有力的男人的懷抱。路唯一從沒想到過會被這樣包圍,任燃和黎傑不一樣,他的擁抱不是暴力而具有破壞性的,但是會不會只不過是一種義務性的安慰呢?

這個念頭一下子閃現,但又比來時更快地消失了。

任燃從他的頸邊抬起頭,溫熱的嘴唇吻住了他。

(十七)

路唯一沒有驚訝得失去思考能力,也沒有下意識地推開任燃,但是他失去了聲音。

不只是說話,連簡單的發音都不能。

就這樣坐在地上,手指還夾著點燃的煙,身體卻一點都不能動地被一個男人抱在懷裡。

任燃的吻是溫柔的,一點一點深入。到了這樣的地步,路唯一也不會再認為那是義務性地在安慰他。

這反常的表現為什麼會出現?他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體,又隨時隨地會恢復正常呢?

沒有人可以解釋,但是不管怎麼大惑不解,任燃的吻卻不是虛假的。

他用手托起路唯一的下頜,深吻後又輕輕吻他的嘴角。

奇特的煙草味像會傳染一樣,從那支點燃的煙上燃燒起來。

燒到盡頭,化成灰落在地上。

路唯一伸手摟住任燃的背,他轉身時腳踝碰倒啤酒罐,滿是泡沫的液體流出來被床單吸收了。

任燃的呼吸那麼灼熱,手掌從他的脖子移到了背部。

"我從沒有告訴過你我也是同性戀麼?"

他蹭了蹭路唯一的額頭,用手抓住他的後頸摩擦了幾下說:"沒關係,會好的。"

任燃第二次把他抱緊的時候,路唯一忘記了傷痛和恥辱,忘記了不久之前黎傑對他的凌辱。

家人、朋友、同學、仇敵,反正什麼都忘卻了,只剩下醉意和渴望。

但任燃只是擁抱他,和他接吻,把床上的被子扯下來裹住彼此的身體。

他們互相靠著對方的肩膀,一起抽煙,在被子裡說無聊的笑話,有時莫名其妙地笑起來,喝同一罐啤酒,互相取暖。

本來那對路唯一來說是不可思議的,才只有短短的幾個小時,就把噩夢完全忘記。

他發現自己和任燃之間沒有冷場,就算不說話也會因為互相依靠著而懶得去想其他事。

沒關係,都會好的。

任燃說:"明天別去上課了,好好在家裡休息一天。"

路唯一看著被單上的啤酒漬,忽然問他:"你還要搬出去?"

"嗯,不過不會搬得很遠。"

"你說過我沒有追求,你沒有希望,不如好好相處。"

任燃不自覺地抬起頭看著櫃子上放的那個咖啡壺,支離破碎的玻璃壺反射著毫無規則的碎光,那是他所嚮往的生活的象徵物,甚至是他的人生目標。

那個目標那麼遙遠,而遙遠的並不是物質和金錢,反而是心。

任燃覺得自己不可能過上平靜安逸的生活,即使存夠了錢也無法營造出那樣的人生。

也許應該換個目標。

他叼著煙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身邊的人說:"好啊,那就好好相處。"

天漸漸亮起來,下面的空地開始有了人聲,遠處的馬路上也傳來更多車輛的聲音。

道路、樓房、還有前面公園的林木都沐浴著秋日的晨光。

路唯一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躺在床上,被子蓋得好好的,很溫暖。

任燃不在房裡,可房間收拾得很乾淨,煙蒂和啤酒罐都不見了,髒了的被單也早已經洗過晾出去。

路唯一裹著被子從床上起來,赤著腳站在房間裡。雖然地板是冰冷的,但他卻好像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燃燒著。

任燃在桌上留了紙條:"我出去一會兒,起來得早記得吃早飯,晚了就等我一起吃午飯。"

本來是很平淡的字條,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卻讓人充滿期待。

路唯一意識到自己的變化,因為他對著一張並不好笑的紙條露出久違的笑容。

現在這樣很好,不必理會教條和世俗的眼光,只用心珍重眼前擁有的一切。

也許表面並沒有什麼改變,仍然重複著以前頹廢不求上進的生活,可至少現在他熱愛生活。不只是對那個給予他溫暖的人,對自己也一樣。

這微妙的轉變,是不是還應該感謝黎傑那條發情的瘋狗?

路唯一決定忘記那個人,他有更多事要去想。

十點時有人敲門,開門後洪洋像一陣風一樣衝進來,雙手按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地看。

"小路,你還活著。"

路唯一愣了一下說:"什麼叫我還活著。"

"你這傢伙都已經多久沒音訊了,不來上課,手機關機,昨天上門找你又沒人。你是不是惹了什麼麻煩在外面避風頭。"

路唯一推開他,洪洋是個想像力太過豐富的人,但是他就像一道和所有灰暗世界無關的光亮,和他在一起能夠體驗到的只有毫無陰影的日常生活。

洪洋被推開後又一次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

"小路,到底有什麼麻煩,還是家裡出了事?"

"沒事。"

"那為什麼不來上課?"

"反正課補不回來,不想上。"

洪洋抓著他的肩膀,忽然看到他臉頰和脖子上的紅印。

"這是什麼?"

他伸手去碰,卻被路唯一打開了,洪洋低聲笑著說:"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談戀愛啊,談得都忘了上課了。"

他用手勾住路唯一的脖子:"我就知道你沒事,都是葉子他們不放心,非要我來找你。還好沒有撞進來煞風景,小路,下次記得帶出來讓我們看看。"

洪洋顯然誤會了,但路唯一非但不否認,反而湧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溫暖和愉悅。

他隨便答應了兩聲,洪洋就用力拍他的肩膀說:"我下午還有課,有時間出來玩,手機開著,別再人間蒸發了。"

路唯一點點頭,送他到門口。

洪洋一走,房間就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沒有新鮮陽光但一點也不冷。

他坐在床上一邊看電視一邊等任燃回來。

因為昨天一個晚上沒有睡好,坐了一會兒又覺得疲憊,忍不住打瞌睡。

他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又搖了搖頭,臉上被黎傑打過的地方還在痛,好像手掌印仍然留在那裡,身上的傷也是一樣。

昨天晚上因為有任燃在身邊不停和他說話,所以肉體的感覺就變得比較遲鈍,現在一個人坐在床上,身體一動才感到腰部以下的半身都在痛。

面頰和腹部被打,手腕糟捆綁,身體的各個關節一直痛,但這些都只是皮外傷和強拖硬拽造成的肌肉損傷,過幾天就會痊癒。他努力使自己不去想這些傷痛是怎麼造成的,躺在床上睡了一會兒,睜開眼睛時發現任燃已經回來了。

桌子上擺滿了菜餚,看到他醒來,任燃很高興地笑著說:"怎麼樣?給點意見,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所以多買了一點。"

"這麼多,一個星期都吃不完。"

路唯一過來坐在桌邊,眼睛看著滿滿一桌的菜。

那是任何挑食的人都能找到符合自己口味的一桌菜,有魚和肉也有蔬菜。

雖然所有菜餚都用一次性餐盒裝著,看起來卻比任何酒店裡的餐桌都誘人。

路唯一撿起桌上的筷子說:"我不挑食,都喜歡吃。"

任燃笑了,拿起筷子給他夾菜。

雖然並不是第一次在一個桌子上吃飯,也不是任燃第一次夾菜給他,但今天的感覺和往常完全不同。

一邊吃著熱菜一邊聽任燃說話,曾經極度虛弱,狀態不佳的身體也漸漸開始恢復生機。

下午的時候路唯一說犯困想喝咖啡,任燃就不知道從哪裡弄了個簡易的咖啡壺。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貨,可是煮出來的咖啡卻特別香濃。

任燃用手碰了碰路唯一脖子上的傷口說:"聽說喝咖啡會留疤,少喝點。"

路唯一捧著杯子笑他,心情卻比任何時候都平靜。

不管吃飯還是喝咖啡,任燃好像都喜歡在旁邊看著他。

"味道不錯,你要是不當毒販,以後可以去咖啡館當調配師。"

任燃笑了笑,叼著煙說:"是啊,要是我以後從良了,就靠這個賺錢。"

路唯一不去管他的用詞不當,只是捧著馬克杯暖手。

"你今天晚上還要去會所?"

"今天不去了。"任燃看著他說,"這一個星期都不去,等你身體好了再說。"

路唯一喝了口咖啡,只覺得一股熱流順著喉嚨直衝向身體的最深處。滾燙的,溫暖的,嗆得他直咳嗽。

任燃嚇了一跳,站起來接過他手裡的杯子,一邊用手拍他的背一邊說:"小心燙,幹什麼這麼急。"

深褐色的咖啡漬濺到了手上,他就拿起桌上的紙巾擦,抬頭時看到路唯一正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帶著奇妙的好笑表情,好像在笑他為什麼要如此大驚小怪,那種被凌辱的事情都挺過來了,難道還會被一杯小小的咖啡嗆死麼?

任燃停下手裡的動作,忽然說:"你故意的。"

"什麼?"

"過來。"

他拉起他,把他帶到床邊。

任燃用手捏住他的下頜,好像在確認他嘴角的笑容似的,然後用手指拿走自己叼在嘴邊的煙,輕輕地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雖然是乾燥的,但一點也不粗糙,輕柔的唇的感覺從嘴邊向臉頰耳垂和頸邊擴散。有一陣子,兩個人就那樣擁抱著,像是感覺著彼此的體溫一樣一動不動。

路唯一覺得自己很平靜,沒有不安的感覺。也許從小他就渴望著能有人這樣擁抱他,但那個人不是他年輕不拘小節的母親,當然更不可能是他從未謀面的父親,唯一曾經被當成朋友和兄長的人又做出那種事。路唯一把頭靠在任燃的肩膀上,全身放鬆、毫無造作。

任燃動作輕柔地吻他的耳廓,他們的身體緊貼著,從胸口到腹部,甚至到四肢。可是任燃只是親吻,沒有接著做任何事。

"快點好起來,多吃飯,不要到處亂跑。"

他像哄孩子一樣拍他的頭:"一維妹妹,我等你一個星期,不好起來我就要搬走了。"

路唯一在他背後笑:"我又不是你,骨折了要一兩個月才好。"

"不管什麼傷,總要好透了才行。"

"還是決定要搬走?"

"不搬走會惹麻煩,而且你朋友來找你也不方便。放心吧,不會搬很遠,有什麼事打電話給我,五分鐘內肯定到。"

任燃勾著他的脖子坐到床上,抬頭看著頭頂窗戶外的天空。路唯一也隨著他的眼睛往那裡看去,晴朗的天空中一絲雲都沒有。

"任燃。"

"嗯?"

"你的夢想是什麼?"

"夢想?"任燃看著天空笑起來,"不勞而獲算不算是夢想。"

(十八)

接下去的一個星期任燃沒有食言,整整七天都陪著路唯一。

白天他會準備好最可口的飯菜,心情很好地洗衣服整理房間,偶爾心血來潮就跑到路唯一的學校和他一起聽那完全不知所云的公共課。路唯一也重拾心情,儘管出勤率不夠還是恢復了正常的校園生活。

晚上他們就擠在那張狹小的單人床上摟著一起睡覺。天氣越來越冷,蓋上被子之後就只能在被窩裡聊天,像小孩子一樣笑,然後安靜睡著。

路唯一的傷早就痊癒,任燃卻還是加倍小心,悉心照料。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的叫他"一維妹妹",路唯一從剛開始的排斥,到後來的默認,現在已經隨他去了。反正只要和別人叫得不一樣就行。路翎和黎傑叫他阿唯,洪洋和葉子叫他小路,只有任燃會別出心裁地一路錯下去叫他"一維"。

不知道為什麼,路唯一反而喜歡那樣將錯就錯的稱呼。有時候他甚至會覺得那個稱呼別有深意,就像一條直線,簡單、平凡、沒有曲折、沒有煩惱。

星期一晚上,他又向任燃提出一起去酒吧。

任燃躊躇了很久,雖然不想讓他再去那種烏煙瘴氣的地方,但是卻又知道他為什麼要跟去。那是路唯一向他表示已經擺脫了黎傑的陰影,告訴他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並不是他的錯。

任燃不想拒絕,不希望任何一個地方成為他們之間的禁忌。

那一天的1231正碰上主題派對,熱鬧非凡,整個會所響徹著與以往不一樣的瘋狂搖滾。

任燃把路唯一拉到吧台邊,用一種吼叫的聲音說:"在這裡等我。"

"好。"

會所充斥著尋歡作樂的男女,沒有壓力地在夜晚談情說愛,一旦黑夜消逝,所有人就像幽靈一樣各自消散不見蹤影。

路唯一看著人頭湧動的舞池,身旁的人們喝酒聊天,然後一群興高采烈的人忽然湧過來。

帶頭的是個年輕英俊的外國人,漂亮的藍眼睛,金髮,興奮地一邊跳著一邊像喝醉一樣趴到吧台上要了一杯Bacardi。他高舉堆砌著冰塊的酒杯和舞伴大跳性感熱舞,酒液隨著動作灑出來,燈光下晶瑩剔透。

"Hey! Chinese boy."

路唯一看他跳了一會兒衝過來,藍色的眼睛裡有著狂熱的興奮和惡作劇般的笑意,忽然伸手拉開自己牛仔褲的拉鏈。周圍的人開始起哄,音樂依然那麼響,金髮碧眼的外國男人只把拉鏈打開了一點,然後趁他驚訝之際突如其來地湊過來,抱著他的頭在嘴唇上吻了一下。

一瞬間四周響起各種各樣的嘯聲、口哨聲和掌聲。路唯一還沒反應過來,對方就笑著鬆開手,抱著身邊的女孩又熱吻起來。

吧台周圍一片沸騰,整個會所的重心都轉移了。

任燃聽到那裡的喧鬧,有點擔心地擠過來。

人群像蜜蜂一樣早就湧向了新地點,路唯一還好好地坐在吧台邊。

任燃擠過去鬆了口氣問:"怎麼了?沒事吧。"

"沒事。"

路唯一看他一眼說:"被外國帥哥強吻。"

任燃一愣,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問:"吻哪裡?"

"嘴對嘴,秒殺我。"

他一邊說一邊看著任燃的反應,可是過了一會兒任燃卻笑了出來,而且笑得停不住。

"笑什麼?"

"沒什麼。"任燃壓低聲音克制自己的笑聲,肩膀不住抖動。

"不知道會不會有病毒?"

任燃一邊笑一邊伸手摟住他的脖子說:"我來給你消毒。"

他薄而溫柔的嘴唇壓上來,在那帶著啤酒冰涼清香的唇齒間細細親吻。

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竟然會在公開場合做出這樣的舉動,任燃閉上眼睛不再去細想。

也許是音樂太震耳,也許是情緒太激動。

他們在所有人面前宣告擁有彼此,沒有猜疑、互相傷害,只有彼此的愛和信任。

路唯一也沒有避開他的吻,墮落的燈光音樂變成了最好的保護色,在這個世界裡不管做什麼都不會被當成怪物看待。路唯一不禁要感謝這種沒頭沒尾永遠瀰漫著幻覺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任燃鬆開手結束那個還有些意猶未盡的長吻,拿起路唯一的酒杯,一口喝乾了裡面的酒。

路唯一再次仔細地看他,燈光下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的任燃,怎麼看都不像個品行敗壞的人,很難想像他一離開座位就會去和什麼不認識的癮君子做非法買賣。

任燃碰掉手上的煙灰,大概感覺到路唯一在看著他,所以把頭轉了過來。

"怎麼了?"

"音樂太吵。"

路唯一說著看到任燃摁滅燒了一半的煙靠過來,他忽然感到有了精神,也伸手去拿任燃面前的酒杯。杯子裡的酒很嗆人,是他從沒有喝過的。一口下去好像燒灼一樣直通到胃裡,讓他忍不住皺起眉。

任燃就像在家裡那樣用手拍他的背。

"要喝水麼?"

"不用。"

任燃伸手將他攏過去,碰碰他的頭髮,又開始撫弄起他的耳垂。

他的動作非常輕,額頭抵著路唯一的臉頰,熱氣傳到他的耳朵裡。

"我們回去吧。"

離開會所的那一刻,兩人都陶醉在一種忘我的甜蜜中,所以根本不會去注意周圍的人,當然就更不會注意到隱藏在黑暗中的目光。

他們回到雖然簡陋,但卻親切溫馨的小窩。

一看到那張單人小床,任燃就忍不住把路唯一拖過來,他的動作雖然不粗暴,卻又不給對方任何逃跑的機會。

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床上。

"讓我檢查一下傷都好了沒有。"

現在已經不必去擔心會觸碰到路唯一的傷痛,不管肉體還是精神。全身心投入,不用小心翼翼地避開某些人某些事,甚至某些詞彙會讓他想起不愉快的東西。

任燃壓住他的身體,輕輕吻他,把舌頭伸進他的口中。

路唯一用手摟住他的脖子,回應那個試探性的吻。任燃就騰出手掀起他的衣服,冰冷的手鑽進來,順著結實細緻的肌肉向上。

路唯一從鼻腔中發出聲音,呼吸變得有點急促。

"放鬆......"

任燃小聲安慰他,努力消除他身體上的戒備和緊張。

他的呼吸雖然粗重,可是動作卻很柔軟。

任燃慢慢脫去他的衣服,然後跪在床上開始脫自己身上的外套和衣褲。

路唯一看著他慢慢變得光裸的身體,像被催眠了一樣一動也不動。

"過來。"

任燃向他伸出手,抱住他的肩膀,從耳朵開始一直吻到胸前。

房間裡沒有亮燈,月光透過窗戶落在床沿上,使這個狹小簡陋的小室顯得安逸恬靜。

路唯一的身上只剩下內褲,任燃的嘴唇從他頸邊移開,右手就伸向他的下體。

一瞬間赤裸的感覺讓他瑟縮了一下,但是任燃很快抱住他,緊貼在一起。路唯一感受到他劇烈的心跳,健壯有力的身體壓過來,可是卻一點都不覺得違和,也沒有和女孩交往的侷促和心怯,反而像電流奔竄而過一樣興奮起來。

任燃用手揉著他,不緊不慢,但是卻不停。一陣陣快感上湧,那是他從未感受過的刺激。路唯一喘息著,任憑他擺佈。

任燃撫慰他的前面,又抬起他的腿,手指沾著冰涼的東西輕輕探進他的身體,路唯一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開始興奮起來的,只知道他在任燃的身下完全放鬆但又全身緊繃著,身體像在浪尖漂流一樣搖晃。溫暖的手指鬆弛潤滑著他的後方,疼痛卻像麻木的毒品一樣讓人忘卻煩惱。

任燃放開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問他:"痛麼?"

"別說話。"

"痛的話就告訴我。"

路唯一抓住他的肩膀,呼吸蔓延到對方身上,然後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從後面貫穿了他。

那是很奇妙,難以形容的痛苦。像是身體被撕裂了,連靈魂也被撕裂了,世界裂成了兩半,什麼都不存在。一種被毀滅了的、令人窒息的痛苦纏繞著他,讓他不能思考,失去理智,只能主動去配合那股貫穿的力量。

路唯一發出呻吟,可是明明那麼痛苦,卻隱隱又有一種甜美。他感到自己的下巴被扳住,任燃吻著他微張的唇,他立刻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緊緊摟住對方,品味著那種痛苦和歡愉交織的感覺。

任燃的手一直沒有離開他的臉頰附近,始終像安慰孩子一樣撫摸他,有時手指從他的發間穿過,剛洗過不久的頭髮就傳來一陣清爽的洗髮水的味道。

直到最後一刻高潮過後,路唯一才重新感受到任燃的體重。

他們緊緊貼在一起,互相撫平對方的心跳。

路唯一的體溫總是偏低,卻因為如此激烈的過程而浮起一層細密的汗珠。

任燃用被單替他擦掉臉上的汗水,手臂從他頸下穿過,一遍一遍地順著他沾滿汗水的頭髮。

"還痛麼?"

親吻著他的嘴角,卻發現他的嘴唇是冰冷的。

任燃皺了皺眉,有些緊張地問:"是不是太用力了?"

路唯一閉著眼睛,任燃就把手伸進被窩,一直往下想看他是不是在流血。可是只動了一下,路唯一就靠過來,把頭埋在他的頸窩裡。

任燃聽到他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傳來。

"謝謝你......"

任燃一下子僵住了,可是很快的,他的雙手又更用力地擁抱住身邊的人。

"謝什麼?"

路唯一從鼻子裡發出"嗯"的一聲,但是沒有回答。

他感到有如火焰燃燒後消沉寧靜之時的安心,任燃也沒有繼續追問,兩個人就那樣摟在一起沉沉地睡著。

(十九)

秋天終於結束了。

初冬的寒風帶走林蔭樹上的最後幾片樹葉,天氣一下就冷起來。

任燃找到的住處因為一些小問題又沒辦法租下來,只好重新再找,可合適的房子總是很難找到,不是距離太遠就是房租太高。路唯一本來也不希望他搬走,所以就繼續這樣維持下去。

有時路唯一的朋友同學吵著要過來聚餐,任燃就會提前出去避開他們,等聚會結束了才回來。對任燃而言,路唯一能恢復正常的生活和人際交往是一件好事,一方面他不想干涉妨礙他的日常生活,另一方面自己也小心翼翼,盡量不在外面惹麻煩,以免被人找上門來。

12月聖誕節的前一天,洪洋和春少他們要過來通宵,任燃就像平時那樣去了1231。

節日氣氛濃烈的酒吧人山人海,一走進去就好像完全被熱潮淹沒了。

任燃擠到角落裡,很快有兩個男人向他走過來。

兩個人都很年輕,可能剛成年,還沒過20歲,其中一個開口要買"冰"。任燃不想和陌生人做生意,所以只是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你有沒有啊?有就拿出來,多少錢我們都給。"

年輕人的眼睛裡閃動著初次嘗試的興奮和狂熱,任燃剛想開口,頭頂的射燈一轉從遠處的角落掃過,他的目光被吸引看到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在燈光下閃現了一下。

任燃不自覺地動了動,等他回想起那張臉的時候就像最靈敏的獵犬一樣嗅到危險的氣息。

兩個年輕人還在那裡一臉不高興地嘟囔著說介紹人是不是耍他們。

任燃忽然站起來,甩開兩人衝進洗手間。

他的身體才一動,從舞池邊的人群裡立刻擠出四五個人,緊跟著他跑過去。

關上門的一瞬間,外面的音樂驟然減輕了。

任燃跑到馬桶邊,從口袋裡摸出幾包藥丸,連塑料袋一起扔進去。當他按下衝水鍵的時候,門外傳來撞擊聲。

看著水流衝進下水道,連一分鐘都不到,門就被一股猛力撞開了。

撞門的人闖進來,聲音響得驚人。兩個人動作迅速地扭住他的手臂,另一個從口袋裡掏出手銬把他已經被扭住的雙手反銬在背後。

任燃沒有反抗,但是不管他是否反抗,對方的動作都一樣粗暴,生怕他會逃走一樣。最後進來的男人吩咐周圍的人讓開,並叫人把半跪在地上的任燃拉起來。

"我們接到舉報這裡有人吸毒販毒,現在麻煩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我是緝毒隊的隊長林揚。"

任燃被拖起來,臉正對著那個叫林揚的男人。他的目光一偏,被推搡著走出去時,看到黎傑遠遠地站在角落裡對著他微笑。

從這這裡看去,黎傑臉上的笑容就像一張慘白的面具,畫著扭曲的表情,鼻樑上的傷還沒有痊癒,笑容就顯得更怪異。

人流從他面前經過時,他一邊笑一邊用愉快的眼神瞪著任燃。

任燃想站住,卻被身後的警察推了一把,按住肩膀送出去。

這是個不愉快的夜晚。

洪洋和葉子還有一群好友聚在路唯一的小窩裡吃火鍋,晚上八九點時忽然整個房間燈光一暗,所有電器同時罷工了。

葉子在一片漆黑中緊緊抓住洪洋的手,電熱鍋剛才還沸騰著滾燙的鍋底,一下子就安靜得像時間停止了一樣。

路唯一站起來,從抽屜裡找出手電筒說:"鄰居都沒出聲,大概是我們自己這一間的保險絲斷了,我去看看。"

"要不要幫忙?"

"不用。"

他打開門走出去,房間裡斷斷續續有人開始說話、開玩笑活躍氣氛。走出門,迎面有一股冷風撲面而來,路唯一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即使沒有被風吹到的皮膚也一下子顫慄起來。

他打開電表箱找到自己那一間的保險絲盒,拔出蓋子檢查了一下。

果然是保險絲斷了,幸好家裡有備用。

路唯一抬起頭看著走廊的窗戶,眼睛習慣了黑暗,窗外高樓的燈光和遠處的街燈就變得清晰可辨。他記得自己在那個時候全身驟然僵硬,忽然想知道任燃現在在哪裡?他在幹什麼?

葉子說愛情和友情的區別在於,你和一個親密無間的朋友在一起會覺得很快樂,但是分開之後卻不會特別想念他。愛情是讓人不管能否在一起都心意相通,始終想著對方。

突如其來的停電好像是什麼不吉利的徵兆,路唯一在走廊上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洪洋忍不住出來找他才想起要做的事。

拿出備用保險絲換上,小小的房間又立刻亮起來。所有人歡呼雀躍,像是發生了什麼好事一樣舉起杯子互相乾杯。香氣四溢的電熱鍋重新開始工作,一切恢復如常。

晚上十一點,任燃什麼東西都沒有吃。

他被銬在拘留所的小房間裡,沒有人過問。

房間裡空空蕩蕩,很冷,椅子更是又冷又硬,坐久了連腰都開始酸痛。

雖然境遇很壞,但他卻並不擔心。

今天晚上還沒來得及做成一筆生意,如果不是偶然看見黎傑倒真有可能人贓並獲,那樣就一點都無法抵賴了。

他做好了接受審訊的準備,卻反而像被遺忘了一樣丟在這裡,又冷又餓。

接近午夜時,審訊室的門打開,兩個穿著警服的男人進來,卻沒有看到帶隊的林揚。

其中一個把一疊記錄紙扔在桌子上,檯燈被拉高了一點,光線刺眼。

"叫什麼名字?"

"任燃。"

"年齡。"

"26。"

對方抬頭看了他一眼。

進審訊室之前已經有人把他摁在牆角搜了一遍身,當然什麼都沒有發現。

警察用筆點著桌子說:"有人舉報你在1231會所販毒,是不是?"

"沒有。"

好像早就知道會得到這種答案,坐在對面的人站起來走到任燃身旁。受審者和審問者的距離縮短了,連一張桌子的保護也被剝奪,負責審訊的警察在他面前說:"我們有可靠的線人和證人,現在不過是給你一個坦白的機會。"

任燃看著他說:"有證據可以直接送我去監獄,不用在這裡浪費時間。"

"剛才你在酒吧的廁所裡幹什麼?"

"廁所裡還能幹什麼?"

看似沒有殺傷力的問題連續不斷,幾小時過去,審問的人換了班,問題也一直乏味地重複,任燃困得只想睡覺。但是每次只要稍微有些遲疑地回答問題,對方就會厲聲叫醒他,繼續無休止的提問。

兩三點時,有人在外面敲門。

林揚從門外進來,看到室內的情況似乎也沒有什麼表情變化,非常冷漠地對同僚點點頭。

"劉斐,問出什麼沒有?"

"還沒,不過有時間,慢慢來。"

"你們出去,我來問。"

任燃看著他們換班,眼睛不自覺地合攏,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疲倦襲來,幾乎立刻就要睡著。

那種疲倦也許並不是缺乏睡眠,只是心理上的煩躁厭倦。

反反覆覆問同樣的問題,直到他承認為止,壓力猶如重石,承受不了就只有被壓死。

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蒼白無力,但是對抗的精神卻沒有潰散。

"怎麼?哪裡不舒服?"

林揚關上門,看著桌子對面臉色發白的嫌犯。

任燃強忍著瞌睡,卻沒有回答。

他抬頭看著林揚回到桌邊,於是開口問:"有煙麼?"

"想抽煙?"

"不行就算了。"

眼前的緝毒隊長是個很有氣魄的男人,不說話時很威嚴,甚至會讓人有一種個性嚴厲暴躁的印象。

可是出乎任燃的意料,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卻沒有像其他審訊的警察那樣粗暴地對待他,反而看了他一會兒之後,從口袋裡摸出煙抽出一支送到他嘴邊。

點燃煙的時候,任燃立刻覺得全身都鬆弛下來,只是坐得太久腰腿很不舒服。

他露出自嘲的笑容,把頭往後靠,一直望著天花板發呆。

路唯一現在在幹什麼呢?

是不是還在和同學一起吃飯、打牌?

明天要是不能回去,他會不會有點擔心?

煙霧整個瀰漫開了,被手銬銬著的手腕也暫時失去知覺。

"你叫任燃?"

"嗯,26歲,剛才問過了,能不能問點新的。"

他說著連自己也聽不懂的話,現實感在心中甦醒,林揚的聲音就又清晰起來。

"林警官?"

"你有什麼要說的?"

任燃仰頭看著他,用含糊的聲音問:"報案的人,是不是叫黎傑?"

林揚默然無語,過了一會兒才說:"你沒必要知道這些,現在是我在問你。"

"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不知道。"

任燃以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的目光看著對方,雖然他的態度平靜淡漠,但是兩人之間的氣氛卻隱隱有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緊繃感。

林揚並不是沒有遇到過棘手的對手,只不過那些人有同樣的特質,不管保持沉默還是拚命為自己開脫都難以掩飾眼中的狡黠。

任燃和他們不同,雖然他也有著相似的不安和焦慮,但又很奇怪地顯得心不在焉。林揚感覺到他擔心的並不是眼前的困境,而是更長遠更深入的東西。

毫無疑問,這個人的確做過違法的事,但是他曾經為此焦躁、後悔過麼?

林揚沉思著,沒有立刻採取更為激烈的方法展開詢問,而是靜靜地等待那支點燃的煙慢慢減少,燒到盡頭。

對方的精神尚未達到臨界點,一切只是剛開始而已。

任燃把吸完的的煙頭熄滅,燈光下抬起頭,振作起精神繼續接受考驗。

(二十)

審訊持續到早上八點,任燃知道只要堅持過了24小時就會沒事,雖然有證人舉報,可缺少物證也沒辦法定罪。

林揚是個徹底的工作狂,一個晚上下來臉上幾乎看不到疲憊的影子。

連續幾輪的審訊雖然讓任燃困頓不堪,但他始終不承認販毒的事,供貨人和交易方式就更無從談起,審訊一直處於僵局。

八點一過,任燃忽然開始顯得有些焦慮,有時會皺起眉發呆,對迎面而來的問題充耳不聞,有時又會很不耐煩地說"不知道",眼睛看著地面不知在想什麼。

天亮了很久,這個時候路唯一和同學的聚會應該早就結束了。

散場之後,他一定會打電話過來問他什麼時候回去,可是自己卻被困在這裡無法接聽。

林揚很明顯地感覺到他的煩躁,像是在怕什麼人擔心似的,可是昨天問他有沒有親屬朋友卻又直截了當地回答說沒有。

任燃黑色的眼睛裡隱藏了太多秘密,那也許是突破口,只是一時還無從入手。

林揚在那一刻,甚至覺得眼前的人在受著比審訊更加痛苦的煎熬。

"你擔心什麼?"他忽然開口。

這似乎不像是一個審問者會問出來的問題,這個問題太柔軟,毫無殺傷力,甚至可算是一種安撫。

任燃抬起頭,他看著林揚,聽到這樣一個溫和的詢問,心中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湧起了比焦慮更加強烈的情緒。

在自己如此惶惶不安的時候,聽到一直不斷對他施加壓力的人問出這句話,任燃當時的感覺不僅僅是煩躁,而是憤怒。他寧可林揚繼續毫不留情地用嚴厲的語氣問他昨晚到底幹了些什麼,寧可他用更加苛刻的方式逼自己承認罪行,也不願意接受這種探究他內心的懷柔策略。

"林警官。"

任燃看著林揚,眼睛裡帶著冰冷的表情說,"我累了,你可以繼續問,不過我什麼都不會回答。"

林揚也看著他,出人意料地點了點頭:"快十個小時了,我們暫停一下。"

他整理資料走出去,過了一會兒有人送盒飯進來,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飯菜,任燃飛快地吃完後抓緊時間想趴在桌子上睡一會兒。但是剛合上眼睛又被推醒,林揚沒來,換了昨天晚上負責審訊的劉斐和另一個警察。

任燃抬起身,用手揉了揉眼睛。

從下午開始,也許是因為時間越來越緊,所以審訊開始變成真正的精神折磨。

劉斐遠不如林揚那麼沉得住氣,對待嫌犯的態度也更粗暴。

任燃打定主意一句話都不說,因此遭到一些暴力對待也依然保持沉默。

明知道眼前這個人在酒吧的廁所裡沖掉了身上帶的毒品,卻又對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劉斐不禁感到胸悶難耐。他一次次發問如石沉大海一樣得不到回應,實在忍無可忍了就會站起來動手打人。

劉斐用隨手從資料室帶過來的書,打在身上既痛又不會留傷,據說是從什麼電影上看來的。

他並沒有虐待嫌犯的癖好,只是年輕加上個性火爆缺乏耐性,連續幾小時連一個字都沒問出來,不免心煩。

任燃越不說話他越暴躁,最後連旁邊的同事都不得不上來阻止才算結束一頓毆打。

到了晚上九點,離24小時的拘留只剩不到兩小時,不只是任燃覺得快要崩潰了,審問的人也一樣筋疲力盡。要是沒有惦記著路唯一在電話裡說等他回去,要是沒有抱著這點希望還像以前那樣一個人的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堅持到底。

不眠不休地這麼坐了一天一夜,等有人進來通知可以走的時候,他幾乎連站都站不起來。

結果不出所料,有人證沒物證,時間一到只能放人。

任燃走出拘留所時只覺得全身酸痛,又累又餓,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要往哪邊走。

磨磨蹭蹭地到路口車站,看時間已經快十二點,末班車早就開走了。他摸遍全身發現身無分文,錢包早在會所的時候掉了,口袋裡只有幾個硬幣沒法叫車。

任燃站在十字路口露出苦笑,人一旦倒霉起來怎麼躲也沒用。

幸好林揚把打火機和煙還給他。

從被擠得不成樣子的煙盒裡挑出完整的來點著,然後坐在車站的長椅上抬頭看天。

太冷了,街上一個人也沒有,靜悄悄的。

任燃一支接一支地抽煙,背靠著身後的金屬欄杆,讓有毒的煙霧填滿胸肺再慢慢吐出來。這一天一夜的經歷就像一場惡夢,即使現在夢醒了仍然心有餘悸。

他把外套拉緊,不知是因為寒風還是什麼別的原因,總覺得自己在不停發抖。

如果昨天沒有及時把東西衝掉,現在他一定是被關在看守所裡。黎傑惡毒的笑容和鼻樑上詭異的傷一直在眼前晃,他煩躁地吸著煙試圖忘掉那個可恨的男人。要是現在還是一個人的話就不可怕,一無所有的時候總是比較無畏,什麼都敢做什麼都不怕。

人真是可憐的動物,只因為握住了一點點幸福就變得畏首畏尾患得患失。

他抽完最後一支煙,覺得越來越冷,時間卻一點都沒有過去。天空還是那麼黑,看不到一點要亮起來的樣子。兩天一夜沒有合眼,一旦放鬆就睡意上湧,迷迷糊糊地靠著冰冷的座椅睡著了。

醒來時天濛濛亮,第一班車停在站頭上,放眼望去四面都是白色的濃霧。

任燃在長椅上動了一下,手腳被凍得麻木,身上一陣陣發冷。

眼前的地面還堆著昨晚留下的一地煙頭,他站起來走了幾步,讓快要沒有知覺的身體活動一下,然後才上車靠著車窗繼續睡。

車廂裡是暖和的,任燃像失去知覺一樣一直睡到終點站才被司機推醒,發現坐過了頭,只好再坐回來。

等他回到家,路唯一已經上課去了。

自己也許是故意的也說不定,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這麼狼狽的樣子,所以故意在外面消磨時間。

任燃摸出鑰匙開門,發現桌上放著早飯,摸上去還是溫熱的,蓋著透明的碗蓋。

他一進門先脫掉衣服,進浴室打開淋浴洗澡,照鏡子時發現眼睛下的黑影濃得可怕。任燃用力擦著眼睛試圖讓自己看上去精神一點,然後整理浴室把髒衣服放進水池裡慢慢洗。

桌上的早餐涼了,可是他餓了很久卻一點也吃不下。

衣服洗了一半時,忽然外面有敲門聲傳來。

任燃精神一振,跑著出去開門,一邊開一邊說:"怎麼不帶鑰匙,你又忘了拿什麼東西?"

門一打開,他卻愣住了。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外。

她穿著胸前有可愛藍色圖案的短T恤和綴亮片的薄牛仔褲,套著件白外套,頭髮隨便紮在一起,看到任燃的時候也是很意外地一愣,又抬頭看了看門房號。

"我找路唯一,他是住這裡麼?"

"噢,是。"任燃連忙點頭。

她的眉目很漂亮,眼睛和路唯一很像,臉型也像。

看了一會兒之後,任燃忽然說:"你是他的媽媽?"

對方又愣了一下,但很快露出又高興又意外的笑容說:"你怎麼知道,是阿唯說的?你是阿唯的朋友麼?"

任燃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濕漉漉的頭髮,回答道:"應該算房客吧。"

路翎往裡面看看:"就住那麼小的房間?"

"我正在找房子,暫時住兩天。"任燃把她讓進來,想著應該倒茶,可是路翎卻很自然地在桌邊坐下,掀起桌子上的碗蓋看了看。

"還滿像樣的嘛,以前在家裡從來都不吃早飯。"

"喝水嗎?"

"不用了,我剛好路過這裡順便來看看,最近天氣冷,不小心的話容易著涼。"

任燃看著她,面前的女人一點也看不出歲月留下的標記,讓人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剛看到的時候會以為她只有二十多歲,仔細看又覺得應該更成熟,可是一旦她臉上露出笑容卻會令人懷疑也許比最初的估計還要更年輕。

這個十三歲就生下孩子的女人活在歲月的斷層裡,難以分辨、不可捉摸。

路翎絲毫不在意任燃的目光,獨自在小小的房間裡來回走動,一邊走一邊說:"很乾淨,上一次來的時候還亂得不成樣子。"

她笑得開朗,吹散了因為過於陌生而漂浮在房內的冷空氣。

"現在的房客還會幫忙打掃房間和洗衣服麼?"

任燃怔了怔,發現路翎正看著水池裡的濕衣服,有他自己的也有路唯一的。

"......我正好洗衣服,順便就一起洗了。"

"連內褲都替他洗?"

任燃一下子尷尬地抓了抓頭髮,路翎卻輕快地笑起來自我介紹:"我叫路翎,你呢?"

"任燃。"

"很特別的名字。"路翎看著他說,"謝謝你幫我照顧阿唯,既然他不在,不如我們一起吃個飯吧,我請你。"

"......不用了。"

任燃只能苦笑,雖然從路唯一的口中知道他的母親是個過於開放又特立獨行的女人,可是對於這種三句話一過立刻確立朋友關係的態度,不知道應該說是單純呢還是應該說世故。

"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見他不說話,路翎就開始細細觀察起來。

"是沒睡好還是生病了?"

"可能是沒睡好吧。"

任燃說著用手胡亂擦了一下臉頰,本來明明是對誰都不會感到拘謹的個性,現在對著這樣一個女人,卻不知因為輩分還是其他原因,總覺得有點亂七八糟不知所措。

他意識到這樣呆呆地站下去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剛想有點什麼動作的時候,路翎卻先開口了。
"不吃飯也行,陪我出去買點東西,本來想叫阿唯幫我搬,誰知道今天居然乖乖上課去了。"

路翎用一種很自然的,像對著相處了很久的朋友那樣的神態看著任燃,語調輕鬆地問:"真不好意思,你有空嗎?"

(二十一)

"當然有空,我白天沒什麼事。"

"上晚班?"

"......算是吧。"

任燃擦乾手,拿了外套跟路翎一起出門。

雖然只是繞到住宅區車站前的大超市陪她買東西,可一路逛下來還是花去一個下午。

路翎買了新被子和日用品,又把任燃當衣架來回試衣服。

"你和阿唯差不多高,試試看。"

雖然不管怎麼看,這個年輕女人也不像路唯一的母親,可不管說話還是行動,任燃都能從中看出她對路唯一的關心。

那是一種微妙的,區別於正常母子關係的感情。

時而疏遠時而親近,任燃覺得那很可能是因為年齡和精神面貌所產生的隔閡。

明明是無微不至地關心他的母親,可在一起的時候卻又始終感覺不到母愛,這樣的關係實在難以理解,即使想要解釋也會覺得無從入手。

從超市出來,因為買的東西太多,兩個人只好分擔提著慢慢走回家。

一路上的話題幾乎全都是和路唯一有關的。

"喂,任燃。"

路翎走到人行天橋時,忽然停了下來。

冬日的夕陽正從對面林立的大廈缺口間落下去,紅紅的光線筆直透過來。

她回頭看了看身後面色灰敗的男人,任燃雖然從頭到尾都沒有說累了或者東西很重之類的話,但是誰都看得出來他的臉色很差,也沒什麼精神,開口問他是不是生病,他卻又一直笑著否認。

路翎提著東西走到人行橋的中間,把袋子放在地上雙手抓住欄杆往遠處看。

任燃只好跟著過去,她拿出煙點火,又問他要不要。任燃沒有拒絕,兩人點著煙,一起往前面看著落下去的夕陽。

這樣的關係太詭異,詭異到任燃都無法解釋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真的病了,頭痛得厲害,喉嚨也痛,四肢酸軟,沒有風卻一直發冷發抖。

路翎不看他,抬頭望著遠處的紅光,橋下車輛川流不息,有稍微重型的卡車開過時,橋面就會輕輕搖晃。

"在動。"

路翎喃喃自語地吐著煙,任燃則把頭靠在搭著欄杆的手臂上。

"這橋是鋼筋鐵鑄的,遇到強風卻搖搖晃晃。"

任燃"嗯"了一聲,顯然只是隨口的敷衍。

路翎像是想到什麼忽然笑了一下,把身體探出欄杆往下看。

"阿唯全都告訴你了吧?我的事。"

"什麼?"

"我十三歲就生他的事。"

"嗯。"

"他從來不對別人說這件事,我也從沒有見過他的朋友,大概還是覺得丟臉吧。不過真意外,竟然會對你說,我一直擔心他交不到朋友。"

"不會,他的朋友很多,而且關係也都很好。"

"是麼,這我就不知道了。"

路翎用細長的手指夾著煙,看著腳下的車來車往。

"有了孩子的那段時間,我只要走在高的地方,就會立刻產生一種縱身跳下去的衝動。不過你千萬不要誤會,我並不是想自殺。只是因為身材一天天變得古怪,對高度、速度和那種輕盈的感覺總是有著奇怪的憧憬。"

任燃保持沉默,路翎則像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小小動了一下鼻子。

"現在想起來,覺得很幸運的是那個時候什麼都不懂,檢查出懷孕就已經沒辦法藥流了。二十年前的人有多封建,我爸爸一直反對我把孩子生下來,不過他越是反對,我越是要和他作對。"

路翎一邊說一邊放開抓著欄杆的雙手,在胸前比了小小一段的距離說:"阿唯生下來的時候只有這麼一點點,像只小貓一樣縮在護士的手裡。"

任燃看著她雙手間的距離,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滋生著,非常感謝眼前這個嬌小年輕的女人。那種奇妙的感激之情在心中洶湧澎湃不可斷絕,甚至鼻翼酸澀,要流出淚來。

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在他身旁的這個女人和那些沉溺於燈光酒色裡的小女孩完全不同,雖然她們同樣鮮活地享受著生命,卻有著本質的區別。

路翎沒有注意到任燃臉上的表情,她繼續說:"當時我也不知道怎麼了,看著那麼小的孩子在那裡蠕動,感到非常恐怖,忽然間就大哭起來。"

為什麼哭呢?

路翎吸著煙回想:"大概是因為被那樣一個從自己身體裡誕生的小動物嚇壞了,怎麼也忍不住。醫生對還未成年就生孩子的我沒什麼好臉色,不過那時卻還是板著臉誇獎我身體很好,精神更好。"

她抖著肩膀笑起來,忽然說:"任燃,你和阿唯很像。"

任燃一愣:"哪裡像?"

"沉默寡言、裝冷漠,明明在認真聽卻裝作心不在焉,有什麼話要說也不會馬上說出口。"路翎像在給他打分一樣認真地說,"連皺眉的樣子也一模一樣。"

任燃不由地伸手在自己眉間揉了一下,好像被他這個無意識的動作逗笑了,路翎伸出雙手抓住面前的欄杆,身體向後傾斜著拉直手臂。

她笑著說:"阿唯很少和我說話,連碰都不讓我碰,上學之後就不再要我幫他洗衣服了。我有時候也會想他是不是討厭我,不過我知道其實他只是害羞。"

任燃知道路唯一是個多麼內向害羞的人,也許真的就像路翎所說的那樣,他和路唯一有著相似的個性,所以才能互相理解,不含雜質、單純融洽地相處。

"你知道他有哮喘麼?"

任燃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路翎說:"雖然很少發作,不過還是要注意,你代我多照顧他吧。"

"當然,我會注意的。"

誰都會把這種應允當作隨口的敷衍,可是路翎仔細觀察著說話的人,任燃的語氣中有他人模仿不來的真摯。

她笑了笑說:"你真是個好人。"

任燃不安地轉過頭去看著快要消失的夕陽。好人?他能算是個好人麼?游手好閒、販毒、人際關係混亂、經常會被捲入危險的毆鬥,甚至剛從拘留所被釋放。他用雙手搓著臉頰,皮膚滾燙、腦子裡亂七八糟,一陣恐怖感油然而生。他想,自己就這麼繼續下去麼?隨時可能被拘捕、判刑、坐牢,或是在哪條陰暗的小巷裡被打死。燒灼著的頭腦中迅速閃過各種畫面,打碎的咖啡壺、閣樓的天窗、白天一到就會鋪滿房間的陽光,還有寒冷的夜晚蜷縮在一起互相取暖的被窩、被廁所水流沖走的藥丸......所有好和不好的畫面全都擠壓在一起,一瞬間讓他感覺在搖晃的不是人行橋而是他自己。

"真可怕。"路翎看著自己的腳下說,"還在搖。"

任燃強打起精神,被這句話拉回了現實中。

他聽到路翎在身旁說:"我們回去吧,天快黑了。"

"好。"

"不知道阿唯回來了沒有,我晚上還約了朋友去唱歌。"

路翎提起腳邊的購物袋,慢慢走到人行橋的中央,夕陽把任燃蒼白的臉也映出了一點紅紅的血色。她忽然笑了,在這火一樣燃燒的陽光下微笑著說:"沒關係吧,雖然橋會搖搖晃晃,但是這樣反而更堅固,所以沒什麼好怕的。"

任燃默默地看著她的背影,那應該是無心的一句話。不知道路翎是自我安慰,還是在安慰別人,任燃想著剛才那句話中隱含的道理,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又重新清晰起來。

他開始明白為什麼路唯一會不自覺地避開母親。

路翎是那種無論在什麼地方、無論在什麼人面前都能隨意釋放出魅力的女人。時而慵懶、時而奔放,對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也能立刻親近得好像多年相交的好友。不會故作客氣、不會掩飾自己,即使步入三十歲的年紀依然率性而為,像小女孩一樣盡情玩樂。任燃可以輕易想像出幾年前路翎的樣子,那時正在青春期的路唯一又怎麼能坦然地把睡夢中弄髒的內褲交給這樣年輕的母親去洗,躲在她懷裡撒嬌就更不可能了。

任燃很想問她關於黎傑的事,可又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好默默地跟上去,把逛了一下午買的東西搬回小屋。

快五點時到家,路唯一還沒有回來,路翎說朋友在等著,把東西放下之後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臨走時她看著任燃的臉說:"我走了,阿唯回來跟他說一聲就行了,還有......你的臉色真的很差,生病了一定要馬上去看醫生。"

臉色究竟差到什麼地步?

路翎走了以後,任燃昏昏沉沉地走進浴室照鏡子。

邊緣略微有些斑駁的鏡子裡映照出一張疲憊憔悴的臉,枯黃的臉色、乾裂的嘴唇。伸手摸摸額頭,可是手心也是滾燙的,他打開冷水,雙手掬了一把潑在臉上。冰涼的刺激讓他渾身顫抖了一下,似乎稍微清醒了些。

一定是昨天晚上著了涼,最近因為降溫,早晚溫度相差那麼大,整晚坐在風口,想不生病都不可能。

擦乾臉上的水珠,劇烈的暈眩忽然襲來。

自己什麼時候離開浴室的也不清楚,反正等到暈眩稍微好一些的時候,人已經爬到了床上。

剛才明明熱得滾燙的身體,一下子又忽然發起抖,冷得難以控制。

他把被子抖開全都裹在身上,可還是冷。

今天的溫度又降到冰點了麼?為什麼這麼冷?

任燃把臉朝著裡面的牆壁,牆面冰涼,和他僵硬的身體一樣,但是他的呼吸卻是灼熱的。

身體激烈地發著抖,腦中渾渾噩噩,什麼也想不到,只有一個清晰的鏡頭不斷地、無意識地重複出現。

路翎站在人行天橋上看著腳下說:"真可怕,搖搖晃晃的。"

站在高處的人總是要做好隨時會摔下去的準備。

突然生起病來覺得難受得想死,和突然絕望襲來想縱身跳下懸崖,也許兩者的區別並不是很大。

就在這全無意識的昏睡中,任燃聽到開門的聲音。

鑰匙發出清脆的碰撞,插進鎖眼,轉動,打開的門縫間漏進一條細細的金黃。

他聽到期待已久的聲音說:"任燃,你回來了?怎麼不開燈。"

他在被窩裡動了一下,想探出頭說句"好累,我先睡一覺"之類的話作掩飾,可最後卻只能象徵性地動了動,並沒能坐起來。

橋雖然在搖晃,但因為是鋼筋鐵鑄的,所以稍稍搖晃也許比紋絲不動更堅強牢固。

任燃放棄了,不再逞強,全身放鬆躺回狹小的單人床裡,暈眩再次襲來,無心思考。

(二十二)

路唯一本來想下課後立刻回家的,卻忽然被洪洋拖著一起跑到商場去買東西。

兩天後是葉子生日,這個平時嘻嘻哈哈的大男生也開始一臉為難地為買什麼禮物而發愁。象徵

"小路,你比較細心,總知道女孩子喜歡什麼吧。"

路唯一的確知道,從小看著路翎擺弄自己愛不釋手的東西,連她的那些朋友同學聚在一起討論的話題也全都聽在耳中。哪些東西會讓女孩子發出驚喜的叫聲,哪些則會遭來白眼,他知道得就算不是最清楚,至少也比洪洋瞭解得多。

陪著好友逛了幾小時,總算完成任務。洪洋還想請他吃飯,路唯一卻急著要回去,最後只能散了。

任燃一整天沒有回來,電話也打不通。路唯一雖然不想干涉他的自由,卻又擔心會出事。經過住所樓下時,他看到房間的燈暗著,心情一下鬱悶起來。

慢吞吞地上樓,開門後才發現有人躺在床上。

路唯一鬆了口氣,問他為什麼不開燈,床上的人卻沒有反應。

他開了燈,有點擔心地過去看看任燃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房裡的地上堆著很多東西,有些已經拿出來放好,有些還裝在購物袋裡。

新的被子和床單,新衣服、吃的東西、日常用品,好像大減價時從超市搶購回來的一樣。

路唯一越過那些大包小包的袋子來到床邊。

任燃背對著他,整個人縮在被窩裡,連頭都不肯露出來。路唯一從來沒有見過他這麼睡覺,於是擔心地伸手去摸了一下。

手心碰到額頭時,明顯感到他在被窩裡動了一下,但是滾燙的觸感卻讓路唯一吃驚。

"怎麼發燒了,這麼燙。"

他放下書包把任燃從被窩裡拖出一點,輕輕拍他的臉頰。
"燒得這麼厲害,起來去看醫生。"

任燃睜開眼睛看看他,然後說:"不用,睡一覺就好了。"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帶著好像看不清似的茫然,因汗而黏濕的頭髮貼在臉頰上。

生病的任燃面容蒼白脆弱,讓人驚訝的是看起來那麼無助,和平時的他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已經在出汗了,多睡一會兒就會退燒,沒什麼大不了。"

路唯一皺著眉,轉身去浴室裡盛了一大盆熱水出來給他擦汗,然後換上冷水,擰乾毛巾敷著額頭降溫。

"我去買藥,你先睡一會兒。"

叫他起來去醫院看病是不可能了,只好趁現在藥店沒有關門去買退燒藥。

路唯一自己很少生病,也不知道如何照顧病人。

他穿上外套關上門,也沒有搞清楚附近哪裡有藥房,只能順路再問別人。

聽到關門的聲音,任燃才稍微放鬆了一下,剛才努力保持清醒,好讓自己看起來並沒有病得很嚴重,現在那個手忙腳亂的人一走,強打著的精神就立刻萎頓下來。

正睡得迷迷糊時,忽然又聽到敲門。

一開始以為是幻聽,但是連續不斷的敲門聲把他從睡夢中驚醒,想到有可能是路唯一急匆匆跑出去忘了帶鑰匙,任燃就掀開被子起來開門。

被窩外很冷,站起來的一瞬間,皮膚就起了一層顫慄。他燒得頭昏腦脹,也沒有去想可能敲門的不是路唯一而是別人,手扶上門把轉動一下就打開了。

黎傑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在開門的一瞬間顯得有點意外,但很快變成了嘲諷的微笑。

他不等任燃反應過來就一把將他推進房裡,自己進來往後掩上房門。

"你們真的住在一起。"

任燃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瞪著他問:"你來幹什麼?"

"我來找阿唯,我知道他住在這裡,人呢?"

"滾出去。"

"這是你的房子?不是吧,你憑什麼叫我滾出去?"

黎傑冷笑,鼻樑上的石膏讓他原本斯文俊俏的臉變得奇怪而醜陋,他用手摸了一下說:"你上次打得我那麼用力,骨頭都碎了。"

他慢慢走過去,看到床邊放著的水盆和毛巾,又看了看任燃憔悴不堪的臉。

"怎麼,生病了?昨天在拘留所裡過得不好麼?"

黎傑顯得很平靜,但那是因為異常興奮而造成的平靜,任燃甚至能從他的臉上看出友善的笑容。

他越走越近,好像要伸手幫助眼前的病人一樣,露出關懷的神情。

任燃看出那種表情後面隱藏的惡意和暴戾,他往後退了幾步,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下午路翎剛買來的玻璃花瓶,女人一開始購物就停不住,結果沒用的東西買了一大堆。

黎傑逼近的時候,任燃出其不意地抄起花瓶向他砸去。黎傑吃了一驚,雖然側身躲開,但下一瞬間就感到自己的腹部被用力踢了一下,雖然力量不是很大,但也讓他踉蹌後退,差一點摔倒在地。

任燃撲過去用盡全力把他推倒,手臂往下壓著他的喉嚨。黎傑立刻感到了可怕的窒息,拚命掙扎,沒料到眼前的男人病成這樣還有如此大的力氣。他用力猛撞任燃的肋下,但是對方就是不肯鬆手。任燃知道只要自己鬆手,就再也沒有力量重新在這場爭鬥中獲得優勢和主動權。

腰肋間傳來的鈍痛令他流下一身冷汗,黎傑扭曲的臉就在眼前,可是模模糊糊一點也看不清楚。忽然間眼前晃過一道影子,臉頰傳來尖銳的刺痛。他本能地往後一仰,黎傑的手上握著一塊玻璃碎片。碎片的尖端劃破臉頰,趁他躲閃的瞬間,黎傑掙脫鉗制,抬起腳踢中他的胸口。

任燃向後摔倒,黎傑跟著反撲過去,用膝蓋壓住他的身體,左手掐著他的脖子,右手抬起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

"你以為自己是什麼?"

黎傑用銳利的眼光盯著他,鼻樑上的石膏隨著他的動作在眼前來回晃動,看起來既可笑又可怕。

他反手又摑了一掌,然後抓著任燃的頭髮讓他看著自己。

"一個毒販,還裝什麼好人。你跟阿唯上過床了吧,以為自己有多乾淨,做的事還不是和我一樣。"

連續不斷的耳光很快在任燃蒼白的臉上留下重重疊疊的紅印。黎傑抓著他的頭髮把他拖到床邊,任燃抬起手抓住他的手腕,卻被重重摔在牆角。

黎傑瘋了一樣猛踢他的胸腹,任燃在地上掙扎了幾下,全身都蜷縮起來。

一邊縮緊身體減輕痛苦,一邊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男人,任燃的眼睛被汗水模糊,可是卻清楚地看到了對方眼睛裡的殺意。

黎傑會殺了他,而且這個男人不是那種會拿凶器殺人的人。也許會勒死他,把他從陽台推下去,或者溺死在浴缸裡。可是就算想到這一點,任燃也沒有感到可怕,反而在因為忍受痛苦而緊抿著的唇邊露出一個笑容。

"你笑什麼?"

黎傑身體僵硬地看著他,又抓住他的頭髮和他對視。

"很好笑麼?"

他用恢復了平靜的聲音對任燃說:"你是不是以為我瘋了?"

"你還沒有瘋,只是嫉妒得快瘋了。"

任燃仰頭看著他,聲音是嘶啞的,卻又相當冷靜。

因為剛才的一陣毆鬥,房間裡已經亂作一團。地上都是花瓶的殘骸,冰冷的碎片散落四處。

黎傑被任燃那雖然虛弱,但卻輕蔑的目光刺痛,抬起手一掌摑去,抓住他的頭髮往身後的牆上撞。

任燃只覺得眼前一黑,聽到了很響的聲音。

黎傑還想再撞第二下的時候,身後的門一下打開了,有不少人圍在門外。路唯一開門後飛快地跑過來,從後面抓住黎傑的肩膀,把他從任燃身上拖開。

鄰居們大概也嚇壞了,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去報警。

路唯一用盡全力才把黎傑拖開,這個男人卻抓住任燃的頭髮不肯鬆手。

"放開他,黎傑,你瘋了。"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扳黎傑的手指,一根根地扳開,甚至能夠聽到骨節磨擦發出的格格聲。

手指一扳開,路唯一就拖著黎傑到門邊,一手拉著門框一手拚命將他拖到門外去。

黎傑睜大眼睛瞪著蜷在牆角的任燃,還有房間裡凌亂的一切,那是他因為嫉妒而亂鬧一通造成的場面。

路唯一不管他怎麼賴在地上,手臂一用力把他拖出門口推向對面的牆壁。黎傑一瞬間又撲上來,圍觀的人因為怕被波及全都散開了。路唯一用手臂擋了一下,再一次把他推倒後直接回到房裡關上了門。

"阿唯,你開門。"

黎傑用力踢著房門,在外面大吼大叫。路唯一知道他並不是想得到些什麼,只不過處於某種激烈的情緒,不去破壞點什麼就是不行。

他聽著黎傑在外面敲門,無所顧忌地喊著任燃是個毒販,又慫恿周圍的人去報警。路唯一沒有理睬他的胡鬧,他回過頭來看著蜷縮在角落裡的人。

任燃彎曲著身體,雙腿在地面上掙了幾下,勉強使自己靠著牆壁坐起來。

他的額頭佈滿汗水,臉頰紅腫著,用一種極為可憐的目光望著路唯一。

那是毫不適合他的卑屈姿態,不只是肉體上的傷痛,還有高熱帶來的虛弱,路唯一從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看到更多的無奈和難過。他不再是那個在小巷裡獨自面對四五個人也不肯服輸的任燃,勇氣和驕傲不復存在,只剩下痛。

"阿唯,你出來。你和一個毒販住在一起......"

黎傑的聲音透過門板叫囂著傳進來。

任燃笑了一下,臉頰上被玻璃劃破的傷口早已乾涸,血變成了紅黑的凝固狀。

他勉強維持著笑容,用嘶啞的聲音說:"這下想不搬走也不行了。"

忽然間,悲傷湧上心頭,路唯一快步走過去,跪在他面前伸手用力抱住他的肩膀。

他從前面緊緊擁住任燃,把臉壓在他的頸窩裡。

"不准搬。"

路唯一貼著那滾燙的頸項,好像生怕他會消失一樣在他耳邊說:"哪裡都不准去,也不准再去1231,不准再去賣毒品了。"

他的語氣凶得可怕,一反常態,生氣地用力搖著任燃的肩膀:"快說好。"

任燃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他呆呆地任由路唯一擁抱著搖晃著,聽他在耳邊任性粗暴的聲音。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任燃百思不得其解。

雖然找不到答案,可是卻忽然鼻腔發熱,淚眼模糊起來。

"哪裡都不准我去麼?"

"哪裡都不准,不說好的話,就把你剝光了每天關在家裡。"

從開始交往到現在,路唯一還是第一次對他說那麼嚴厲任性的話,完全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任燃忍不住笑出來說:"是啊,剝光了不就哪兒也去不了了麼。"

他忘了傷痛,舉起手摸摸路唯一的頭髮。

"可我除了不勞而獲幹些非法勾當,什麼也不會。"

任燃那時覺得自己算是相當冷靜的,剛才和黎傑打了一架反而讓他出了一身汗,似乎變清醒了。

雖然被撞到的後腦還在痛著,身體卻不像之前那麼冷得可怕了。

"我以前是沒有追求,但現在有了,我會去打工賺錢,我會好好讀到畢業。"

路唯一用非常認真的語氣說:"不用去賣毒品,你什麼都不用做,我養你。"

任燃在他背上抽動起來,好像在笑。

可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那忽然間湧上來的感情究竟是什麼?

他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害怕,只是把路唯一的上半身緊緊壓在胸前,喃喃地說:"剛才我真想和那個人同歸於盡,想殺了他。一想到他小時候對你做的事就忍不住想讓他死,可是又捨不得為這種人抵命......我不想離開你。"

他像窒息一樣更用力地收緊雙臂,路唯一聽到了他壓抑著的啜泣聲。

(二十三)

敲門聲漸漸停了。

黎傑鬧了一會兒,大概覺得路唯一不太可能把門打開讓他進去,所以狠狠踢了幾下之後就走了。

門外還有些走動的腳步聲和隔壁房間的關門聲,鄰居們也漸漸散去,最後一切恢復平靜。

路唯一讓任燃重新躺回床上去,雖然說了好幾次帶他去醫院看看,可是不管怎麼勸說,任燃就是不肯答應。

"既然不去醫院,那就吃藥吧。"

路唯一用熱水擦掉他臉上的血污,又小心地用酒精消毒,貼上紗布。

伸手摸了摸他的後腦,那裡腫起一大塊但是沒有流血。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後遺症,剛才開門看到黎傑抓著他的頭髮往牆上撞時,路唯一的心都緊縮起來,簡直要停跳,即使現在碰到那個地方,也仍然心有餘悸。

他盛來熱粥餵他,然後又倒了熱水逼他吃藥,任燃卻固執地轉開頭像孩子一樣拒絕。

路唯一小聲勸說:"是退燒藥,吃下去睡一覺會好的。"

任燃就看著他,黑色的眼睛裡佈滿因為高熱而迷茫的表情。

"不想吃。"

"為什麼?"

"吃下去就會睡著。"

路唯一愣了一下:"那不是很好麼?"

任燃不看他,拉起被子翻身躺下去面對著牆。

路唯一拿著茶杯和藥,坐在床邊很久都沒動,床上的人卻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任燃不想睡著,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太多,變化快得讓他難以應對。他很怕一覺醒來一切都變了樣,寧願清醒著忍受身上的疼痛,以此證明一切都和原來一樣。

身後傳來細瑣的聲音,路唯一在房間裡忙碌,清理地上的玻璃碎片,把塑料袋都堆放到角落裡去。過了一會兒,任燃聽到他走過來站在床前脫衣服,然後被子被掀開,一個溫暖的身體擠進來,從背後抱住了他。

路唯一雙手繞過任燃的手臂,緊緊靠過去,把臉埋在他的後頸上。

灼熱的呼吸有節奏地噴薄著,溫暖的嘴唇貼上來,弄得他有些癢。

任燃的身體一下僵硬了,路唯一的手穿過他的腋下,輕輕抱住那傷痕纍纍的身體。

肉體的痛苦達到最高時,會變得麻木一樣什麼都感覺不到,而精神緊繃到一定程度反而會出奇平靜。任燃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的月光,肌膚的摩擦和愛撫降低了血壓,讓他感到安心。

數著身後的呼吸聲,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事。他是真的憎恨著黎傑這個人,但又並不僅僅只是憎恨。當黎傑和他扭打在一起的時候,他有很多次想著"這樣也好",殺了這個人或是被殺,或是同歸於盡,反正有種想要毀滅的慾望。

一想到這不正常的念頭,就又忍不住全身發冷畏縮。

可是他才輕輕一動,路唯一就用力抱住他,好像睡著了說夢話一樣在他耳邊問:"哪裡不舒服?"

任燃歎了口氣,停止了動作。

他從路唯一輕微的話語中感受到愛意和溫暖,雖然只是那樣一句看似無心的問話,卻有著難以形容的親密感。

路唯一抱著他,喃喃地說:"為什麼向著那一頭?"

"我在發燒,會傳染給你。"

背後安靜了一下,過了一會兒,路唯一忽然捉住他的肩膀,把他轉向自己。任燃沒有防備,一下就被扳過去。還沒有等他反應過來,路唯一已經把臉靠上來,雙手捧著他的頭用力吻他的嘴唇。

任燃一把推開他,皺著眉說:"你想生病是不是?"

"明天不想上課,我請病假。"

他黑色的瞳仁在月光下發亮,一直看到任燃的眼睛裡去。

"把病毒分一點給我。"他低下頭輕輕吻著任燃乾裂的嘴角,那是任燃從沒有見過的路唯一,輕輕碰他的唇,主動摩挲他的臉頰,然後深入熱烈的吻漫長持久。

"以後你所有的東西都分給我一半。"

路唯一認真地看著他,或者應該說他們互相看著對方。任燃聽著他的話語,感受他呼吸的熱氣,忽然間,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湧上來,讓他不敢再繼續看他,只是伸出手把他按倒在自己胸前。

"你真傻,我沒有什麼好東西能給你。"

任燃緊皺著眉,生怕一旦鬆開就會忍不住落淚,可是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哭還是想笑。

"你要是也生病了怎麼辦?"

路唯一說:"那就一起睡到餓死。"

任燃用手指撥弄他的頭髮,然後把被子拉上來,兩個人裹在一起。

"睡吧,我累了。"

"嗯。"

"......"

"任燃。"

"什麼?"

"......沒什麼。"

路唯一挪到他身旁,和他相擁在一起,最後什麼也沒有說。

第二天早上,任燃的熱度非但沒有退下去,反而燒得更厲害。

路唯一也管不了那麼多,直接把他從床上拖起來,套上衣服背他下樓叫車送醫院。

經過樓道時有不太熟識的鄰居看著他們,大概是昨天晚上出來看過熱鬧的關係,目光都充滿了探詢。

路唯一在車上一直抱著任燃,問他冷不冷?

任燃全身都是熱的,心臟象不受控制地跳動著。

冬日的早晨,陽光冰涼,樹枝幹枯地在灰暗的天空中伸展,看起來一片淒涼。

路唯一每次問他冷不冷,他都搖頭。

怎麼會冷?明明已經把體溫分給了自己,感到冷才奇怪。

遠處的工地在造房子,吊車高高聳立著,頗有氣勢。距離完工已經不久了,有些事是可以預料的,只要按照設想一步步順利發展就會獲得成功。路唯一說他有了追求,要努力打工賺錢、去學校上課。

這是不是表示自己也會有希望?

或者這就是他們互相從對方那裡得到的東西。

任燃不再顧忌地靠在路唯一身上,享受從另一個身體上傳來的熱量。

這種溫暖,是自從那位鄰居家的老人死去後再也沒有得到過的,漸漸已經變得遙遠而陌生的感覺。

被人關心和愛著的感覺。

醫院檢查的過程很簡單,量體溫、開藥單、打針、吊鹽水。任燃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像個小孩子一樣因為發燒而去醫院看病了。

雖然想要他連外傷也一起檢查,可最後還是被固執地拒絕,就那樣不了了之。

晚上洗澡時,路唯一看到他身上都是和黎傑打架留下的傷痕,一大片青紫,好像很嚴重,問他痛不痛,卻被他一把拉過去抱了個滿懷。

治療發燒的方法似乎永遠都是打針比吃藥有效。才一個下午,任燃的精神就好多了,也有了力氣,只是臉色依然蒼白,長出來的胡茬沒有刮更顯得憔悴。

但是他的脆弱已經過去了,重新變回了那個什麼都不在乎的任燃。會對著路唯一笑,調侃他,而不再以那種卑屈的可憐姿態求助,也不再像只受傷的動物一樣蜷縮在床的角落裡等著被擁抱了。

任燃想要忘掉這幾十個小時裡發生的一切,如果人生是起起落落的,那麼有了如此糟糕可怕的經歷之後,接下去總會有好事發生。

那天下午,任然覺得自己像只死貓一樣躺了那麼久,又是汗又是傷,簡直臭得無法忍受,於是想起來洗澡。

路唯一要幫他,兩個人就在浴室裡鬧了一個多小時。

"穿衣服吧,病還沒好,不要又著涼了。"

浴室裡那麼溫暖,好像和冬天完全無關,任燃起來穿上衣服,又在浴室裡磨蹭了一會兒才乖乖躺回床上去。路唯一把路翎買來的新被子和枕頭全都堆在床上,任燃一躺下去就連人都找不到了。

等他躺好之後,路唯一又接著把吃的東西都堆在床邊,倒好熱水,開著電視機給他解悶。

"我對我媽都沒這麼好。"

"你媽倒是個很好的人。"

路唯一呆了一下:"你見過她?"

"你說呢,這些東西是誰買的。"

"她跟你說了些什麼?"

任燃把自己卷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

"她說你生下來就像只小貓那麼小那麼可憐。"

路唯一的臉紅起來,他想像得出路翎那種口沒遮攔的個性會用什麼樣的表情語調和任燃說話,把他小時候的傻事都拿出來說一遍也不是沒可能的。

"她還叫我好好照顧你。"

"什麼?"

"真沒面子,她才剛說完,就變成要你來照顧我了。"

任燃看著他說:"對不起,昨天我太激動,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停了一會兒,又說:"不過還是搬走比較好。"

路唯一皺起了眉:"不是答應不搬了麼。"

任燃覺得自己說話的時候很沒有真實感,但還是很認真地說:"我們一起搬走吧,黎傑知道你住在這裡,繼續住下去很麻煩。"

"搬去哪裡?"

"我家。"

(二十四)

任燃的家。

會是什麼樣子。

路唯一想像不出,因為任燃對他說過離異的父母等於不存在,家也等於是不存在的。

那麼是借住的房子?可那個有天窗的狹小閣樓已經被收回去,再也不可能去住。

他一邊削蘋果一邊用眼睛瞟著正躺在床上看電視的男人,自從決定搬家後任燃就沒有再提過"家"這個字,而且每天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子。

都說病去如抽絲,從來不生病的人一下子病倒總要比別人嚴重幾分。任燃的小病斷斷續續有一個星期才算痊癒,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後腦上的腫塊也早就消退,似乎並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

路唯一除了白天上課和照顧他之外,很少和朋友出去聚會玩樂,但卻明顯比以前開朗。任燃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就開始不斷催著他整理東西。

"要是沒什麼想帶走,就都留在這裡吧,過去再買新的。"

路唯一不知道他究竟打算搬到什麼地方去,只是不想掃了他的興,乖乖地把要帶走的東西都整理一遍打了包。

本來以為會搬去差不多大小的出租房,所以最初聽到是兩室一廳帶裝修的房子時,還以為任燃在和他開玩笑。

"這裡好不好?"

"好。"

雖然房型很舊,面積也不大,但是帶陽台的房間朝南,和路唯一原來住的地方有著天壤之別。

即使是冬天,只要天氣晴朗,陽光就會一直照射進來,一點也不冷。

"是你的房子?"

"嗯,不過是二手房,我以前看中的新樓還沒存夠錢,可是現在等不及了。這裡小了點,但也算不錯,上面還有個天台。"

路唯一沒有去問他究竟存了多少錢,因為那是種很沒意思的問法,而且問題本身也沒有意義。他只看到任燃眼睛裡的興奮,那種久違了的純粹的高興是不能被破壞的。

他們拉著手從一個房間看到另一個房間,連洗手間都沒有錯過。最後只剩下天台,兩人就一起爬上去,躺在沒有打掃過的屋頂上看天空。

"我要在這裡種很多花,那裡放兩張籐椅......"

任燃說到一半忽然沒了聲音。

陽光無遮無礙地照射下來,彷彿又回到少年時,在那個充滿花香和綠葉清香的小天台裡,溫熱的牛奶味和咖啡苦澀的香味混合在一起。

他怔怔地看著刺眼的陽光,一動也不動,直到路唯一叫他的時候才眨了一下眼睛。

刺痛讓眼睛流下淚來,剛才的光亮在眼皮底下變成一片橘紅色的圓點,很痛,也很痛快。

他坐起來,看著遠處的樓房說:"我很難過。"

"怎麼了?"

"過來,讓我抱一下。"

路唯一想了想,卻搖頭說:"不行。"

"為什麼不行?"

"我怕會摔下去,不能在高的地方和你親嘴。"

任燃像是喘氣一樣低聲笑,用手把他撈過來壓在胸前:"可我想親你。"

他低下頭去找他的嘴唇,貪婪地絞纏著的感覺很奇妙,耳邊全都是高樓上呼呼的風聲。

明明那麼冷,卻像被燒著了一樣,全身發熱。

"一維妹妹......"

任燃咬著他的嘴唇發出含糊的聲音。但是他沒有通俗地說"我愛你"、"我喜歡你",也許是覺得那些話太長了。他們互相糾纏著對方的舌頭,任燃說:"下樓。"

重新回到樓下的臥室,迫不及待地迅速脫光身上的衣物,沒多久就在床上纏綿起來。

路唯一還是不能習慣那種帶有侵略性的衝擊,雙手緊緊抓著任燃的背,整個頸部都繃直了,下顎高高揚起,皺著眉,汗水順著眉間的褶皺一道道流下來。

很痛,但是他喜歡那種痛。不管任燃做什麼,他都會從那些細緻入微的動作中感受到像是共犯者之間才會有的隱秘和親密,只有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的甜美的罪惡感。

"你在流汗。"

任燃撬開他的嘴唇,把溫暖濕潤的舌頭伸進來,細細輾轉吮吸。路唯一感到自己緊繃著的身體一下就變得柔軟,疼痛成了極具誘惑力的酥麻,火熱的男人器官插入到深處來,任燃蹭了蹭他的額頭,溫暖的觸感那麼細膩美妙。

直到最後一刻,任燃的舌頭也沒有離開他的舌尖。

也許是刺激太過強烈,路唯一感到自己的舌頭微微一痛,有種鹹澀的味道傳來。

任燃放開他的唇,把臉埋在他頸邊。好久好久,就一直保持著那樣的動作,誰都不捨得帶走高潮後甜蜜的餘韻。

"感覺怎麼樣?痛麼?"

路唯一閉著眼睛,手指漫無目的地玩著任燃濕漉漉的頭髮,他的胸口驟然起伏了一下,發出悶悶的笑聲。

"怎麼不痛?就像上刑一樣。"

任燃抬起頭看著他,路唯一的身體一動,像是要躲開什麼。任燃的一隻手正在探索他的小腹下方,另一隻手按著他說:"別動。"

路唯一躲了幾下,呼吸忽然間又濃重起來。

任燃問:"好不好?"

"不要了。"他身體往後撤,任燃卻不讓他動,低頭用溫熱的嘴含住了他。

路唯一全身顫抖了一下,也低下頭看著任燃的頭頂,剛才還停留在額頭沒有乾透的汗水又再一次流了下來。

"任燃......"明明想說什麼話,可是話一到嘴邊就哽住,轉眼間又完全忘記。

被愛撫和擁抱時那種心旌搖蕩的充實感把他填滿了,什麼都想不出,什麼都說不出,從頭到尾都處於一種亢奮狀態,最後,下半身的輕輕震顫像湧浪一樣傳遍了全身。

任燃也感到他身體劇烈地一顫,熱流湧進嘴裡。

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看到路唯一用手擋著自己的眼睛,身體不住發抖。

他用手捂著臉,小聲呻吟,抽動的肩膀宣示著年輕人的敏感和無助。

"怎麼了?不舒服嗎?"

"......"

任燃扳開他的手,輕輕撫摸他的頭髮。

路唯一的眼角還帶著濕潤,慢慢搖了搖頭。

"那哭什麼?"任燃用手指抹去他眼角的淚痕,像安慰一個大孩子一樣拍拍他的臉頰。

路唯一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脖子,嘴唇湊上來吻他還濕潤著的嘴角。

他們靜靜地坐在床上,赤裸著一動不動,也沒有擁抱在一起。明明應該是色情的畫面卻因為那個透明無色的親吻而變得純潔起來,沒有一點猥褻。

"會覺得難過嗎?"

結束後任燃趴著問他。

"不是難過。"

路唯一枕著他的肩膀,把床上的被子拉起來蓋著小腹說:"只是以前沒有過,所以......"

他的肩膀微微抖動。

被墊在下面的人因為那種奇怪的頻率而抬起頭,想要轉過身來看著他。

"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不行。" 路唯一的聲音略微有些嘶啞,但並不是沮喪或是難過。

任燃聽到他說話,就不再轉身,安安靜靜地趴在枕頭上。

"噢,是因為女孩的關係?"

路唯一仰躺著,伸直了四肢,卻又忽然間轉過身來伸手抱住任燃的脖子。

任燃也不動,任由他像個孩子一樣撒嬌。

平時都是那麼冷淡冷漠,忽然變得溫馴黏人反而更可愛,一下又親近起來。

他轉過身把路唯一攬在懷裡,伸手碰碰他的臉說:"不喜歡女人就不喜歡,有什麼好多想的。正常男人對著不喜歡的女人也一樣不行的。"

"我又沒難過。"

路唯一用手肘撐著床看著任燃,原本在他眼中的猶豫、迷茫、困惑、煩擾不堪,甚至心存畏懼的情緒全都不見了,露出年輕人特有的純真。

他低下頭,慢慢吻住任燃的嘴唇。

"我餓了,我們出去吃飯吧。"

任燃就著他的動作點了點頭,他喜歡這樣主動的路唯一,也喜歡以前那樣靦腆、故作冷漠的路唯一,可是不管怎麼樣,只要他主動吻過來自己就會僵硬得手足無措。

真是物極必反,太幸福了讓人害怕,太激動了不知該怎麼表達,結果說了出去吃飯,兩個人卻在床上窩了半天,誰也沒有先起來。

天快黑的時候餓得不行了,想叫外賣才想起對周圍一點都不熟悉,一個外送電話都不知道,最後只能起床,準備到外面去吃東西。

任燃從帶過來的行李中找出替換衣服,就在抖開外套時有一小包東西掉在地上。

他愣了愣,仔細看才發現是小包的搖頭丸,大概有十幾粒。

因為前段時間被拘留審問,最近已經不去1231也不去上家那裡拿貨了,這包是以前留下來忘記的。

連這種東西都能忘得一乾二淨隨手亂丟,任燃不禁苦笑,趁路唯一沒有發現就從地上撿起來塞進口袋。

"好了麼?"

"好了。"

"走吧。"

路唯一匆匆忙忙,頭髮有些亂,但卻反而顯得乾淨。

任燃勾著他的脖子把他從門裡拽出來,關上門。

"去吃火鍋怎麼樣?"

"好。"

"我們應該先把周圍逛一遍,否則連超市都找不到,以後要買東西也不方便。"

"沒關係,反正有很多時間。"

時間是很奇妙的東西,越快樂越短暫,越短暫又越長久。

明明只相處了短短幾個月,但是對任燃和路唯一來說卻像是經過了幾年,幾十年甚至更長。有時甚至不需要語言,僅僅只是一個眼神也能夠瞭解到對方的心意。

那個不可置信的幸福延續著,即使週末高峰時段,飢腸轆轆地逛了半天找不到一個有空位的地方吃飯,也絲毫沒有給這種異常的喜悅和興奮打上半點折扣。
"不如吃大排檔吧。"

"嗯。"

在街邊的長凳上坐下來,夜風冰涼地吹著,可是感覺卻一點都不冷。

空氣裡飄散著各種香味,點好的菜色一起端上來,把整張桌子都放滿了。

任燃掰開筷子,像以前一樣不停地往路唯一的碗裡夾菜:"你這麼瘦,要多吃一點。"

路翎也一直這麼說,可聽起來的感覺卻不一樣,路唯一埋頭在碗筷間若無其事地接受任燃的服務。

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洗乾淨的貝類炒得香氣四溢火辣入味,吃到盡興就乾脆連筷子都不用,那種滿足的味道真是令人難忘。

任燃一邊剝著蝦一邊笑,吃完了再叫一盤,好像餓了很久沒吃東西一樣,吃不完也硬塞進肚子裡。

要是那個時候沒有人叫他,也許他們會一直吃到天亮。

就在他正要把最後一個剝了殼的蝦放進路唯一碗裡時,忽然有個很陌生,但確實在哪裡聽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任燃。"

他回過頭,看到穿著便服的林揚站在後面。

(二十五)

"任燃。"

林警官還是和以前一樣,臉上看不到什麼笑容,所以也就讓人無從揣測他的心情。

令任燃難以置信的是,林揚居然能從背影上就認出他來,不知道是記憶力驚人,還是對他有著特別的關注。

一時間,任燃捏著蝦的手指也僵硬了。

路唯一看著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你朋友麼?"

"......"

怎麼說?是警察。

僵在半空的手不知道該收回去還是放下來,任燃猛然間想起了剛才塞進口袋裡的那一小袋搖頭丸。

一想到這點,身體就像是不受控制的一樣,做了件極其愚蠢的事。

他丟下手中的食物,甚至沒能來得及細想就把指尖還沾著油膩的手伸進了口袋。

薄薄的塑料袋傳來奇怪的觸感,像毒蛇的皮膚一樣。

他觸電了似的把手指收回,但又不敢拿出來,生怕不堵住那個袋口就會被別人的手探入。

林揚好像並沒有發現他的異常,筆直走過來站在他們的桌前。

他的目光先是停留在任燃臉上,然後又轉過去看了看旁邊的路唯一。

"這麼巧,出來吃東西?"

林揚看著路唯一,他看到的只是個普通正常的年輕人,既沒有染誇張的頭髮,也沒有奇裝異服,應該不是個小混混。

本來以為以任燃的人際關係,交的朋友一定也是那種沒有正當職業,整天騙吃騙喝的人。

可是眼前這個年輕人卻安靜穩重、沒有敵意,只是有點迷惑地看著他。

"林警官。"

任燃的聲音有些啞,甚至連第一個字都沒能說完整。林揚回頭看他,發現他的眼睛裡有種特別的緊張和驚慌。

這樣的表情和上次在審訊室裡完全判若兩人。

林揚仔細觀察他的反應,隱約感覺到他的擔心。

不知道為什麼,那種反應有些可憐,令人不禁產生了安撫的心情。

"幹嗎這麼緊張,怕我盤問你?"

可能是覺得剛才那種瀰漫著幸福和快樂的餐桌氣氛被打破,林揚也略微有些遺憾,所以特地在後面加了一句:"我已經下班了。"

那一瞬間很明顯從任燃的臉上看到略微鬆弛的表情,林揚相信那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他從沒有在一個人身上看到那麼截然相反的兩面,面對審訊時明明從頭到尾都滿不在乎,無論怎麼威逼利誘、軟硬兼施也不肯說一個字,現在只不過因為自己走過來隨便說了兩句話就露出一臉驚慌失措的樣子。

人不可能一下子改變那麼多,林揚的目光在任燃和路唯一之間游移,兩人射向對方的眼神都是真情流露充滿了關切。

他咳嗽一聲說:"我路過剛好看到你,沒打擾你們吃飯吧。"

"沒有。"

接下去就是沉默,林揚從這奇特的對峙中看到了微妙的東西,任燃顯然很不希望讓身邊的人知道那次被拘留審問的事。

他低頭看著桌上還沒有吃完的菜。

"有些事想問問你,我們過去那邊說,很快的。"

"你不是已經下班了麼?"

"那就算我私下問你,要不要過去?"

任燃放在口袋裡的手指收縮著,看了一眼身邊的路唯一。

"你先吃,我很快就過來。"他努力自然地擠出一個笑容,路唯一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和林揚並肩走到不遠處的路燈下,從這裡還能看到那張擺滿了碗碟的桌子,燒菜的油煙熱騰騰地冒起,路唯一埋著頭,並沒有看過來。

"有什麼事要問,快問吧。"

任燃又恢復了那種心不在焉的樣子,眼睛看著街上的行人。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超哥』的人?"

"不認識。"

"真的?"

"為什麼我一定認識他?"

"你不認識麼?我們得到消息近期有大量毒品從這個叫『超哥』的人手裡流向各個下家。"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上次問得還不夠清楚?"

林揚不管他的辯白繼續說:"我們查這個案子幾個月,到現在為止還沒什麼進展。"

"那緝毒組的效率真是不怎麼樣?林警官,你好好加油。"

"你從他那裡進過貨。"

"我沒有,你要是有證據就告我,別在這裡糾纏不清。"

"證據?"

林揚看了他一眼說:"證據不就在你的口袋裡麼?"

任燃一下覺得血液都被抽乾了,渾身上下一片冰涼。雖然現在被查到那種東西最多是非法藏毒,並不能成為販毒的證據,但是幸福才剛開始,自己已經決定不再做違法的事,卻偏偏在這種時候遇到林揚。他不止一次地後悔為什麼剛才那麼隨便地把東西塞進口袋,路唯一又不是不知道他在販毒,就算讓他看到丟在家裡也沒關係不是麼。

手指緊縮成一團,好像想把那包藥丸捏成灰燼,他知道自己的臉色不對,卻沒有辦法控制。

林揚並不是真的看穿他,只不過用了點心理戰術。當他說出"證據就在你口袋裡"的時候,任燃的變化明顯得讓人驚訝。但是林揚沒有當場揭穿他,而是很快把話題轉回了那個叫"超哥"的人身上。

"你應該知道怎麼樣才能找到他,通常都在什麼地方交易。"

"我不知道。"熱鬧的街市好像忽然變成了一個冰冷的審訊室。

"任燃,這段時間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

"你......"

林揚的目光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嚴厲無情,反而有些坦誠。不管這種目光是真是假,至少讓緊繃的氣氛緩和下來。

"我知道你沒有再去1231會所。"林揚看著他似乎微微皺了一下眉,"說實話,我還真的有點失望。"

"林揚,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要知道你的上家是誰。"

"如果我沒辦法告訴你呢?"

"怎麼會沒辦法?"林揚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或者你可以帶著口袋裡的東西跟我回去慢慢說。"

任燃閉著嘴不出聲,林揚又接著說:"如果身上帶得不多,非法持毒也坐不了幾年牢。"

他一邊說一邊把目光轉向對面燈火通明的夜市,路唯一正遠遠地看著這邊。

"你朋友好像很關心你。"

聽到這句話,任燃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倒吸了一口氣。

他心煩意亂地皺著眉,眼睛卻盯著地面。

林揚看著他眉間的褶皺,雖然沒有說話,但是也能看出他正在和心中湧起的不安情緒苦鬥。林揚覺得自己多少有些卑鄙,抓著對方的弱點不放,用各種方法把他逼進死路來取得有用的線索。

他從口袋裡抽出一支煙,用手圍著火點燃了。

"沒關係。"林揚吸著煙,忽然說,"如果一時想不起來,回去再想。"

任燃稍稍揚起嘴角,想要說些什麼,林揚卻拿出紙筆寫了個號碼給他。

"要是想起來了,打電話給我。"

任燃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也沒有伸手去接。他無法理解林揚的行為,明明再逼近一步自己就有可能繳械投降,把什麼都說出來。可是到了這種地步他卻又忽然退縮了,拉開了緊迫得令人窒息的距離。

林揚捏著紙條的手在空中晃了一下,看到任燃沒有動靜,就把紙條塞進他的口袋裡。

他塞的是另一個口袋,可任燃還是在那一瞬間全身都繃緊了,有點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

"那我不妨礙你們吃東西了。"

林揚沒什麼表情的對他點點頭,直到兩人隔開一段距離後,任燃才能夠順暢地呼吸。

他猜不透林揚的心思,所以反而更加不安。

"林警官。"

林揚在前面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冷峻但是並沒有給他壓力。

"真的讓我走?"

"你還不走?"

林揚目光一轉,手上的煙閃著紅色的亮點。

"回去吧,小魚抓得多了,也不少你這一條。我等你電話,最好別想太久。"

任燃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面無表情地走開,非但不安沒有煙消雲散,反而又升起了隱隱的愧疚。

他的確知道怎麼才能找到"超哥",而且就像林揚說的,非法藏毒,再被拘留就不只是關上24小時那麼簡單。警方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讓他說出上家的聯繫方式,不管他這條魚有多小,也不應該輕易放過。

然而林揚佔足贏面卻忽然放過他,說什麼回去慢慢想也可以,而且留下電話,走的時候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雖然有逃過一劫的感覺,但同時又惴惴不安,想起來就會感到心煩。
他穿過街回到路邊攤的桌旁,路唯一抬頭看他,嘴角向上笑著說:"談完了?"

"談完了。"

任燃看到他的表情立刻恢復了幾分原來的心情,把桌上微微有些涼了的蛤貝夾到碗裡。

可是那冷了的東西很明顯有些腥味,杯子裡啤酒的泡沫也消失了,安安靜靜地從最底下冒出些小小的氣泡。

路唯一好像覺察出他的沮喪,從桌子底下伸出手。

他在下面捏著任燃的手指,有時輕輕摩挲,任燃就抬起頭看著他。

"吃飽了,我們回去吧。"

"不吃了麼?"

任燃好像覺得有點奇怪地眨了一下眼睛,彷彿想要揮去自己帶來的不愉快,有點尷尬地看著眼前的碗盞盤碟。

" 回去吧。"路唯一勾著他的手指,指尖輕輕刮著他的骨節。夜色中望去,這個剛滿20歲的年輕人那麼英俊漂亮,用自己含蓄的方式安慰著情人。任燃忽然想,乾脆什麼都不要管了吧,就算對林揚的寬大視而不見也不要緊,沒有必要為了對方一點小小寬縱就抱著急於將功贖罪的心情去趟渾水。一想到這裡,他就像解放了一樣,精神完全鬆懈,也屈起手指和路唯一的手指緊緊纏在一起。

(二十六)

雖然白天還是照常去學校上課,但是路唯一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新住處。

洪洋問了幾次沒結果,最後只好認命地放棄了。

"你這個重色輕友的傢伙。不把女朋友帶出來見人也就算了,現在突然搬了家都不告訴我們,是不是嫌棄我們這群狐朋狗友了。"

對於洪洋搖著肩膀的質問,路唯一只能笑著矇混過去。

想起任燃每次開玩笑地叫他"一維妹妹",也不知道誰才是誰的女朋友。

洪洋掐著他的肩膀仔細看他,忽然說:"小路,你最近好像變英俊了。"

"什麼話,小路本來就很英俊。"葉子用手指點了洪洋的後腦勺一下,指出他的矛盾之處。

"我知道啊,可是沒想到戀愛中的男人也會變化這麼大。"

洪洋扳著路唯一的肩膀左看右看翻來覆去地看,路唯一以前也交過女朋友,可是像現在這樣一天比一天健康開朗、不自覺地流露出愉快會心的笑容,實在讓洪洋和他的一干兄弟們大跌眼鏡。

那個整天擺著一張酷臉的路唯一哪裡去了,總是曠課、上課睡覺、通宵玩牌的路唯一又到哪裡去了?

他現在就像個最最正常的好學生,每天按時坐在課堂裡聽課,對人也不像以前那麼冷漠,變得熱情起來。

洪洋他們一直很想搞清楚那個讓路唯一成功轉性的神秘女友究竟是誰,可是不管怎麼威逼利誘,這個秘密卻始終沒能揭開。

雖然和朋友們在一起的時間變少了,但並不影響彼此間的友情。葉子說,開始戀愛的第一年是消失期,幾乎所有時間都只想和戀人在一起,一分鐘不見就急著打電話,說上幾句沒重點的廢話也會感到莫大的甜蜜和幸福。

洪洋和葉子已經過了這段時間,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已經老夫老妻了,再接下去愛情會變成親情。

路唯一不知道他和任燃的感情可以維持多久,但是和所有墜入愛河的情侶一樣,剛開始誰都有信心把它維持到永遠。當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在戀愛中如此狂熱的時候,周圍的一切不知不覺都變得可愛起來。

下課後趕回新家,他們的空中花園已經有了些小小的規模。

雖然不是夏天,但是適合四季生長開放的花草長滿了濃郁的葉子,被風吹得搖曳生姿,幾乎把整個天台都染成綠色。任燃對於養花種草並沒有什麼心得,有時路唯一從學校回來也會看到他坐在凳子上,用相當笨拙的動作修剪枝葉。雖然有些奇怪,但是那樣認真專注的表情卻是路唯一所喜愛的。

1月下旬的一個週末,天有點陰沉,越是接近新年天氣反而越糟,時陰時雨,路面也總是濕漉漉的讓人難受。

路唯一回到家時,門半開著,推門進去聽到有人叫"阿唯"。他抬起頭,看到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

路翎像是許久未見的好朋友那樣向他搖手說:"回來了,外面有沒有下雨?"

路唯一尷尬地看著她縮起小腿蜷在沙發裡,任燃端著剛煮好的咖啡過來,放在她面前。

"你怎麼來了?"雖然並沒有特別驚訝,可還是覺得有些彆扭。

"我到你原來住的地方去,發現你搬走了,所以打電話給任燃。"

路翎笑瞇瞇地看著他,等他過來坐下之後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

"最近好像有點肉了嘛。"

路唯一頭一偏本能地躲開,臉上頓時紅了一片,抬起頭發現任燃也看著他低低發笑。

"你臉紅了,害什麼羞,又不是沒捏過你的臉。"

房間裡很暖和,路翎脫掉外套,只穿著件橘色的短袖T恤,胸前繃得緊緊的,不算太豐滿的胸部勾勒出柔和的線條。

她捧著咖啡杯,眼睛四處張望。

"環境很不錯,又乾淨又寬敞。不過這麼一來,房東和房客的關係就顛倒了。"

"你來有什麼事?"

路唯一打斷她,語氣生硬一點也不像是母子間的對話,可是路翎卻像早就習慣了一樣毫不在意。

"過來看看你的新家,而且上次任燃說了要請我喝咖啡的。"

任燃笑著說:"既然來了,一起吃晚飯吧。"

"好啊,難得今天晚上什麼約會都沒有。"

怎麼看都像是這兩個人要合力來捉弄他,路唯一僵硬地坐在沙發裡,路翎和任燃卻像相識已久的朋友一樣,大聲說笑,相談甚歡。

晚餐是從附近飯店叫來的外賣,本來直接去餐館也可以,但是路翎卻堅持要在家裡吃。

任燃忙著把菜餚擺上桌,天已經完全黑了,從窗戶往外面看,雖然並不是很高,卻能夠看到很遠的樓房錯落著各色燈光。

路翎站在暖氣下,眼睛貼著窗戶,鼻尖微微冒出一點細細的汗來。

"阿唯,你快過來看。"

"什麼?"

"過來。"不斷地向路唯一招手,路翎指著面前的一片漆黑說,"你看那邊,是不是有個花園。"

"這麼黑,看不清。"
"你在這裡住了這麼久,怎麼會不知道。"

"什麼叫這麼久,才半個多月。"

路翎轉過頭看著他,眼睛瞇起來,輕輕地皺著鼻子。

她忽然伸出手拉住路唯一的手臂挽上自己的手,頭靠在他肩上。

路唯一的肩膀動了一下,但是這次沒有躲開。他聽到路翎隔著肩膀說:"有我這樣的媽媽是不是很丟臉?"

年輕女人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幽幽地吐氣。

路唯一愣了愣說:"沒有。"

"我知道很丟臉,小時候你一定是被大家嘲笑,所以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路翎握住他的手輕輕摩擦,眼睛下面好像是潮濕的。
路唯一僵硬了一會兒,不知道應該像以前那樣躲開,還是繼續這樣僵硬下去,或是伸出手來安慰這個年輕的女人。

長到這麼大,他從來沒有見過路翎傷心難過,更不用說流淚哭泣了。

有時候他甚至會慶幸路翎的堅強,如果換成一個整日以淚洗面的女人,自己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你是不是討厭我?"

路唯一搖了搖頭。

"那麼是恨我了?"

路翎看著玻璃窗上的人影,那一片漆黑夜色中映照出來的兩人完全不像母子。

"不過,恨我也沒有用了。"路翎靠著自己高大的兒子說,"我已經把你生下來,而且養得這麼大了。"

"我沒有恨你。"路唯一看著遠處的燈光說。

非但不恨,而且很感激。要是路翎在那個對未來一無所知的、動盪的少女時期有一絲精神上的動搖,那麼自己就絕不會誕生在這個世上,也絕不會遇到任燃。

緣分和命運都是這麼奇妙、微妙,所以即使小時候受過嘲笑和欺負,甚至算上黎傑的那件事,也不會讓他對路翎有任何恨意。

路翎的開放、不拘小節、性生活混亂,都只不過是嗜好問題。她不喜歡按照平常人所規定的規則來生活,但是卻活得很快樂。

路唯一看著她的頭頂,想到小時候被抱在懷裡的感覺,自己現在卻已經這麼高了。

"阿唯,今天你沒有躲開啊。"

路翎抬起頭,眼睛下哪有什麼濕潤,幹幹柔柔,一臉笑容地看著他。

路唯一原本有些酸澀的鼻腔立刻恢復了正常。

"任燃,你來看,阿唯的鼻子濕濕的,像只小貓一樣。"

路翎笑著用手捏住路唯一的臉轉向在餐桌邊擺碗筷的任燃,就好像展示什麼稀奇的寶貝一樣。

路唯一扯著她的手腕讓自己躲開,記得幼兒園的時候也是,總是像玩具一樣在路翎的朋友間被捏來捏去。雖然這是她表達喜愛之情的方式,可是剛剛氣氛明明那麼溫馨感人,一下子變成鬧劇還是很尷尬。路唯一實在摸不透母親的心思,不過只要她高興就好,反正任燃也不是外人。

這是第一次,他雖然躲開了,可是卻在嘴角掛上了一個微笑。

路翎抓了幾次也沒有捏到他的臉,最後只能放棄。

"我還是喜歡小時候的你,怎麼捏都不會反抗,只能不停哭。"

任燃佈置好了桌子,心情相當好地看著這邊說:"你要不是一維的媽媽,我會吃醋。"

他說的很輕鬆,像是在開一個隨意的玩笑。

路翎饒有趣味地笑起來:"既然這樣,那我就把阿唯交給你照顧了。"

一瞬間,餐桌邊的兩個男人都愣了一下。

路翎看著她靦腆的兒子不動,嘴角靜靜浮出笑意。過了好一會兒又回過頭去看著任燃,發現他也正用和自己相同的目光看著路唯一。

那是看著這世上唯一喜愛的東西時的表情,對於父母來說,喜愛自己的孩子是天經地義的,但是來自於毫無血緣關係之人的喜愛又怎麼解釋呢。

聰明如路翎也不過暫且把那當成是比普通友情更深厚的情意,但即使她想像不到路唯一和任燃的關係,也沒有真的想去一探究竟。

只要路唯一能過得快樂,很多事情不是知道得那麼清楚反而更好,即使知道了也沒必要說穿來表明自己有多開明。睜隻眼閉只眼有時也許是維持親情友情的最好方法,這恰恰是路翎的父親做不到的。

"怎麼了,為什麼都不說話?"

路翎笑了笑,看著面前的兩人舉起筷子。

"不吃的話很快就冷掉了。"

她夾菜給路唯一,也同樣夾給任燃,比兩個男人更放鬆更灑脫,毫不拘束地把這裡當成自己家。晚餐氣氛很好地繼續著,開了好幾瓶酒,菜冷了會立刻有人拿去重新熱過再端出來,夜晚就這樣一直延續下去。剛開始顯得有些微妙的氣氛經過酒精作用變得意想不到的好,談天內容也是千奇百怪,絲毫沒有邏輯和規矩可言。

直到實在什麼也吃不下,餐桌上差不多全都空了的時候,三個人才一起倒在沙發裡開始看午夜場電影。
路唯一始終想不起來,那時候怎麼會說了那麼多話。他在路翎面前一直都冷淡漠然,關係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可是只要有任燃在,隔閡就變得不那麼明顯。

像這樣一起窩在沙發裡看電視,以前根本是無法想像的。

路翎的精神相當好,但是由於暖氣開得太舒適,酒精又開始起作用,所以看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任燃從臥室裡拿來毯子替她蓋上,回過頭擠在路唯一的身邊。

他把耳朵貼過去,從地上扯起另一條毯子把自己和路唯一都裹在裡面。全身都是熱的,像燒起來了一樣,又溫暖又舒服,空氣裡全都是葡萄酒的香味。
電視機依然亮著,但是已經沒有了畫面和聲音。

他在毯子下抱著路唯一的身體,就這樣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二十七)

那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幸福持續著。

路翎一早就離開了,被搬到床上去睡的路唯一也沒有起來和母親告別,反正她是那種隨時隨地都會突然出現又會突然消失無蹤的人,揮個手道別也沒什麼特別重要。

送走了路翎,任燃跑去臥室看看路唯一醒了沒有。

昨天晚上玩得太晚,早上起不來也很正常。任燃替他把被子裹好,用手理了一下他貼在額頭的頭髮。

"醒了嗎?"

路唯一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起不來就多睡一會兒,我要去上班了。"

"......上班。"

"我找到工作,忘了告訴你。"

路唯一睜著眼睛,有點難以理解問:"......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昨天晚上太高興,就忘了說。"任燃忽然露出一種很少見的靦腆,"既然不做以前那行,總不能一直閒在家裡,要找份工作才行。"

"是什麼工作?"

"放心,一點危險都沒有,像咖啡館的侍應,端端盤子什麼,很簡單的。"

路唯一抬起上半身繼續一動不動地看他,任燃被看得有些不安。

" 有的工作要資格證,所以暫時先打工沒問題。我上班白天的班,六點回來,就是日班的錢少一點。"他習慣地用手拍拍路唯一的頭。明明是個20歲的成年人了,卻被當作小女孩一樣細緻入微地照顧,任燃用那種寵愛的語調說話時,好像自己也受到了鼓舞和安慰,伸手捏著路唯一的臉頰說,"上大學真不錯,有大把時間可以睡覺,繼續睡吧,我走了。"

"......等你回來吃飯。"

任燃招招手在門外向他道別,等他閉上眼睛門卻又開了,去而復返的人從門外探出頭問:"一維妹妹,晚上想吃什麼?我帶回來。"

路唯一鑽進被窩裡,聲音悶悶地傳來:"吃什麼......我請你吃我們學校食堂的五花肉好不好?"

任燃笑了一聲把門關上了。

深冬的氣溫又降低不少,路邊樹上的樹葉已經完全掉了,光禿禿地伸展著枝丫。

這樣清冷的早晨,人們從溫暖的被窩裡不情願地爬出來,為生計奔走忙碌。有時候想想,雖然覺得這樣很辛苦,但也不失為一種日常的溫馨,而對任燃來說,更是一種安心的保障。不會有危險,不會受傷害,雖然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規規矩矩地去工作,不過真的做了也覺得並沒有那麼不可想像和難以理解。

他的心情很好,冷空氣也變得爽快,這種愉快的心情維持到經過M大的校門前。如果沒有看到對面小巷裡停著的那輛車,也許這種好心情會一直持續下去。

黎傑的跑車停在校門外。

任燃看到車窗開著,黎傑的臉映在後視鏡裡。他的鼻樑似乎痊癒了,和以前一樣挺直漂亮。雖然黎傑有性格方面的缺陷,精神也不太正常,但他毫無疑問是個英俊的男人。任燃知道這個時候他把車停在校門口,肯定是等著路唯一經過和他糾纏不清。

搬了家,黎傑就沒辦法去原來的小屋找路唯一,可是學校是不會變的。任燃只是奇怪,為什麼這個男人不用工作而樂此不疲地把時間全都浪費在調查這種事情上。

他慢慢地走過去,車裡的人大概從後視鏡中看到了,一瞬間臉色變得很奇怪。

"任燃。"

黎傑打開車門下來攔住他,眼睛死盯著他,用一種難以捉摸的語調說:"是這個名字吧。"

"幹什麼?"

"你把阿唯藏到哪裡去了?"

任燃黑色的眼睛冰冷,好像完全沒有看到眼前這個人,繞開他的車子往前走。

"等一下。"

黎傑又攔住他,不懷好意地笑:"你們在同居?"

"關你什麼事?"

"怎麼不關我的事,阿唯是我的,你撿我吃剩下的,難道我問問都不行。"

他一邊說一邊故意笑得很大聲。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任燃卻並沒有生氣發怒,也沒有直接揮拳揍他,反而用一種平靜得叫人吃驚的表情看過來,好像瞧不起這個腦子有問題的人似的。

黎傑從他的眼睛裡讀出了輕蔑和嘲笑,讓他產生一種覺得自己幼稚可笑的感覺。

雖然那種自覺只維持了幾秒,但已經足夠對他造成影響,攔著對方的手縮了回來。

黎傑所看到的任燃不只是有著蔑視他的目光,而且從那雙眼睛裡更流露出一種信心。那種自然流露的信心使得任何詆毀都變得毫無攻擊力,甚至不需要再用什麼語言來反擊。

"不管你說什麼,錯的只是你。"任燃看他一眼說,"屬於誰不是你我來決定,你做過的那些髒事你喜歡掛在嘴邊沒關係,你覺得那樣有意思儘管去做。"

黎傑不出聲,身體卻在微微顫抖。

任燃沒有去看他的表情,如果他能夠看一眼,也許會瞭解到黎傑當時的心情。

一種說不出的忿怒,沒有好好控制的情緒爬滿了那張英俊的臉,讓每一條肌肉都扭曲著。

對黎傑來說,任燃如果破口大罵,甚至動手打他都只會讓他更興奮更得意,這表示他觸痛並激怒了對方。可是現在任燃改變以往激烈的方式,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

被輕視了的感覺令他一瞬間熱血上湧,忿恨、嫉妒、焦躁......各種各樣的情緒也隨之一齊湧上來。

"任燃......"

像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古怪聲音,令聽到的人不由自主地回頭。

就在那一刻,黎傑向他貼近,還沒來得及反應,任燃就感到頸邊傳來一陣劇痛,觸電的痙攣讓他的身體小小彈跳了一下,眼前一片漆黑頓時失去了知覺。

黎傑擋住他要滑下去的身體,看看周圍沒有人注意他們,立刻把手中的電擊器放回口袋裡。

他像抱著一個喝醉的人一樣,打開車門,把任燃摔進後車座,自己到前面發動了車子。

漫無目的地開著車,一路上黎傑並不是沒有想過殺人。

把車開到郊外的山上去,隨便找個偏僻的地方埋了,這個讓他飽嘗嫉妒、喪失感和無法滿足的獨佔欲的男人就徹底消失了。

可是這麼一來痛苦也不過一下就完結,那麼短暫,連報復的快感都沒有享受到。

他一邊駕著車,一邊盤算心中的計劃。

車子繞回了熱鬧繁華的城市中心。

任燃醒來時,周圍是一片震耳欲聾的喧鬧聲,燈光像雷電一樣不斷在眼前閃過。

他一下子驚醒,想要坐起來才感到劇痛襲來,腦子裡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抬頭看看周圍,人群在瘋狂地跳舞、尋歡作樂,環境很熟悉,像是1231會所。

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他始終沒有想明白,而且只要一想就會感到頭痛欲裂。

好不容易讓自己清醒了一點,忽然有個女人坐在他身邊。

"燃哥。"稚氣未脫的聲音叫得很親熱。任燃抬起眼睛看了看,是個年紀很輕的女孩子,好像在哪裡見過。

"你不認識我了?"酒吧裡很熱,她只穿著件淺藍色的細肩帶連衣裙,露出纖細柔軟的四肢。

"我們上次在這裡見過的,你還向我打聽Lee的住址。我叫......"

任燃被音樂吵得什麼都聽不見,那個女孩把頭湊到他耳邊:"聽說你這裡有賣藥丸的,多少錢一粒?"

任燃全身一震,一把推開了她。

女孩不甘心地繼續撲上來,手伸進他的口袋,任燃抓住她的手,可是她的力量卻出乎意料的強。雖然抓在手裡像是立刻要折斷的手腕,一下子卻也沒有辦法阻止她亂動。

柔軟的肢體像某種軟體動物一樣冰冷濕滑,貼著他的手掌摸進了口袋。

女孩白皙的臉上露出得逞的笑容,不顧手腕還被任燃捏著,一下又探出來,手掌中緊緊攥著一包彩色藥丸。

"這不是很多麼,還騙人說沒有。"

她不知從哪裡摸出一疊錢塞過去。

這實在很荒謬,就像在做一個荒誕不經的夢。他抓著女孩的手,指甲的顏色刺眼,任燃只看到她手指一用力,刺破了小小的塑膠袋。藥丸一下散開,落滿了他們的身體和沙發。

有人站在面前。

任燃抬起頭,立刻看到了林揚。

這是夢吧。

如果不是夢,怎麼會變成這樣?

剛才還沉浸在那種暖流般的幸福和滿足之中,一下子就彷彿跌進冰谷。現實怎麼可能轉變得這麼快。

他努力回想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是腦子裡卻渾渾噩噩,一片虛浮著的感覺,怎麼樣也抓不住實體。就連眼前的林揚看起來也都是模糊的,有重重疊影,毫不真實。他想乾脆當是在做夢也好,夢醒了又會發現自己躺在家裡的床上,溫暖的被窩、心愛的人,一個大好的早晨在等著他。

手腕被抓住的時候,任燃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說話,可不知道為什麼,聲音卻很遙遠。

"這次是人贓並獲,沒什麼好說了吧。"

被人用力從沙發中拖起來,身邊的那個女孩似乎也沒有反抗,乖乖地跟著一起走了。

任燃迷迷糊糊,毫無抵抗之力地被推上車,那種厭惡的感覺讓他想吐。

"怎麼樣?這次能不能合作一點自己交待。"

同樣的房間,同樣的燈光,連負責審訊的人也沒有調換過。

任燃用手捂著臉頰,他現在清醒了,知道一切不是夢。可是比噩夢更可怕的現實卻絕對沒有辦法用"清醒"來逃避。

林揚把搜集來的搖頭丸丟在桌子上,拖過一張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我們從你體內檢測出毒品成分,有足夠理由懷疑你以販養吸,而且向未成年人販毒。特別是後面那一條,絕對要重判。"

林揚看著他,眼睛裡佈滿冷冽的碎光。

"你可不可以向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

任燃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過了一會兒又慢慢抬起頭來。

他的臉色和唇色都不好,像是在寒風中度過了整夜一樣毫無血色,不論誰都能一眼看出他正在為突然降至的厄運所苦,精神恍惚。

"那麼這藥丸是你的麼?"

任燃搖了搖頭。

"那個女孩呢?"

"我不認識她。"

林揚看著他毫無生氣的臉問:"那你怎麼解釋這件事?誤會?"

任燃也看著他,燈光下用一種無力的笑容對著他說:"不是誤會,是被人陷害。"

 

(二十八)

"是被人陷害。"

任燃的面色蒼白得可怕,嘴角卻掛著莫名的笑。

林揚好像覺得無話可說,只是保持著沉默,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

"舉報的人是誰?黎傑?"

"我們有義務保護舉報者,不能向你透露名字。不過可以告訴你,不是黎傑。"

任燃似乎有些難以理解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又點點頭說:"不是本人也有可能。"

"你和他有仇麼?"

林揚絲毫不受他的情緒影響,用很平常的語氣說:"你和那個叫黎傑的人是什麼關係?為什麼每次都問是不是他舉報你。"

也許毒品的效力還沒過去,任燃的反應總是慢一拍,停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要回答問題。

他在燈光下給人一種虛弱的印象,用沙啞的聲音說:"我和他沒關係。"

即使對林揚而言,這也是個出人意料的回答。

他仔細觀察著對面的人,但是說這句話的任燃卻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林揚靜靜地望著他說:"他對你做過什麼嗎?"

"做過什麼?"

"你的脖子。"

林揚向他使了個眼色,任燃伸手摸著自己的脖子,那裡傳來的疼痛是電擊造成的後果。

"任燃,其實有什麼話你都可以直接說出來。"林揚用平淡的語調說,"沒人會那麼大膽坐在視野開闊的大廳裡做交易,還正對著門口。"

林揚的目光始終是穩定而嚴厲的,讓人無所遁形。但此時此刻從那雙銳利的眼中卻十分意外地露出一種令人安心的表情。

"不管什麼理由,說出來聽聽。連試都沒有試過,又怎麼知道我會不相信?"

這些話聽在任燃的耳中,是附有很濃重而複雜含義的。

想起上一次在路邊的偶遇,林揚向他打聽毒品上家的消息。當時也是這樣,明明可以直接把他關進監獄,後來卻放了他一馬。

任燃不敢期望還有像那次一樣的好運氣,如果受照顧的次數太多,難免不讓他懷疑起林揚的動機。他是對所有人都這麼欲擒故縱,還是只對他一個人網開一面?

上次林揚塞給他的電話號碼早就被遺忘得一乾二淨,在那種幸福滿足的生活中,誰也不會傻瓜一樣跑去替警方賣命。林揚應該早對他死心了,何必一次又一次地給他機會。

"說話,怎麼不想替自己辯解幾句麼?誰陷害你,為什麼要陷害你。"

任燃動了一下嘴,可是發現自己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他輕輕咳嗽一下,沉默被打破了一個缺口。

凡事有了缺口要堵住就不那麼容易。

奇怪的是,有些經過在敘述過程中本來是很尷尬的,可是對著林揚就完全沒有那種遮遮掩掩的必要。

就好像在看醫生,病人是沒什麼好羞澀的。

他只有在提到路唯一時會小心避開只說是交往中的朋友,雖然因此自然會流露出破綻,但是林揚卻沒有打斷他發起猛攻,只是一直靜靜聽他說完。

等任燃將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全部說完,他才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直到這個時候,林揚也沒有在記錄本上寫半個字,甚至連筆都沒有碰一下。

他聽完經過,出人意料地站起來,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八點了,要不要去吃飯?"他邊說邊低頭收拾桌子上的東西。

"不用。"

任燃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林揚看他一眼,拉開門說:"我去吃飯了,你走吧。"

"去哪裡?"

"隨便你去哪裡,你不回家麼?"

任燃一愣,有點不敢相信地問:"你是說我可以走了?"

"怎麼,要我送你出去?"

"......為什麼?"

"走不走?不走我鎖門了。"

任燃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生怕他反悔似的快步走到門邊,剛好從門口經過的劉斐看到他也愣了一下。

"林隊,怎麼放了他?"

林揚一邊穿衣服一邊往外走,臉上不動聲色:"問清楚了,是誤會。這案子我在辦,別到處說,出了事我會負責。對了,那個小姑娘的家長來了沒有?"

"來了,人已經領回去了。"

劉斐看了任燃一眼,忽然從走廊裡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叫。

一個白髮蒼蒼的女人半跪在地上大哭,旁邊有人勸解,可是絲毫不見效果。

斷斷續續的哭聲傳來,林揚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皺了皺眉問:"怎麼了?"

"她兒子磕藥過量,直接死在酒吧裡了,才只有17歲。"
劉斐很麻木地用一種冷淡的聲音說著,又故意看了任燃一眼。

"要怪就怪那些賣藥的畜牲,小孩子也不放過。"

任燃因為這句話退光了臉上的血色,但是卻什麼話都沒有說。對於充斥著哭鬧聲的走廊,那實在是相當可怕的沉默。

女人被攙扶著走過去,頭髮有點淒涼地夾雜著灰白,讓人不禁要懷疑那是瞬間長出來的白髮。

17歲孩子的母親是那麼蒼老的麼?

任燃想到了路翎。

那個無論什麼時候都年輕漂亮、精力充沛的女人,和眼前這個受了打擊而佝僂著,站都站不穩的女人,哪一個才是母親應有的姿態呢?

想到後來,他覺得可笑至極。

為了逃避心中的罪惡感,一廂情願地把毫不相干的兩個人放在一起比較,想著如果是路翎的話應該不會這麼傷心。他憑什麼就能這麼自信地認為喪子之痛也是因人而異的。

以前他從不會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心存愧疚,會去吸毒的本身就不是好人,所以根本不必自責,他們早在付錢的時候就應該對生命和健康負責。有人需要,所以他就提供給他們所需的。即使他不做,也有別人繼續下去。

他是真的這麼想的。

女人哭泣的聲音不再淒厲,變成了像要斷氣似的抽泣,一個人坐在牆邊的椅子上,只要目光碰到什麼實體的東西,就會立刻露出難過得讓人心痛的表情。

"喂,走吧,看什麼看。"

劉斐在旁邊故意推了他一下,任燃錯過了女人下一輪悲痛的目光。

"看人家傷心,你是不是也覺得有點難過?"

劉斐冷笑著說:"你要是真的這麼想,還真是個偽君子,要不是的話,那就根本沒人性。"

任燃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是林揚的手掌在這個時候拍了拍他。

"走吧。"

到了門口,兩人誰也沒有出聲,很默契地各自向一個方向走,甚至沒有道別。

林揚越是不說什麼,任燃越覺得有東西鬱結在胸口,怎麼樣都趕不走,難受得透不過氣來。

路邊停著的一輛舊麵包車,積灰的車窗上被人用手指歪歪扭扭地寫了"某某是傻瓜"之類的字。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情,走過那輛車的時候,他忽然抬起腳,用力踢了一下車子的輪胎。

忽然間,煩躁、難過、悔恨、自責,激烈的複雜的感情找到了宣洩的缺口,立刻像潮水一樣湧了出來。

傻瓜。

他還以為能快快樂樂地過平常人的生活。

拿那種害人的錢買房子,心安理得地認為那是自己賺來的。還以為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別人用去吃喝嫖賭,他拿去存起來。可是有什麼不同?

--你的夢想是什麼?

--我的夢想是不勞而獲。

他用力一拳敲在車門上。

真是個好夢想。

那麼理直氣壯與眾不同,實現起來也一點都不困難。

路燈下,車窗上的灰塵雪一樣灑落下來,上面扭曲的字體卻仍然清晰可辨。

不可救藥的是,明明知道錯了,可是眼前的幸福卻不捨得放棄。那麼可貴的東西,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想輕易放手。

路唯一打開房門的時候,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他甚至來不及驚訝一下,任燃就像受傷了一樣倒在他身上。

重量那麼驚人,幾乎是撞進門來的感覺,路唯一不由自主地伸手抱住他,用腳勾住門關上。
"怎麼了?"

摸摸他的額頭,並沒有異常,只是喝醉了。

"你去喝酒了?"

任燃不說話,只是把頭埋進他懷裡不肯抬起來。兩人拖拖拉拉地來到客廳,坐倒在沙發裡。

"任燃。"

路唯一開口叫他,試圖讓他抬起頭。

任燃一臉疲倦,眼睛裡全是血絲,說著"沒事"就避開他探尋的目光。

"工作不順利麼?"

任燃搖搖頭,把整個人都埋在沙發裡,身體動也不動,連話都不願意說。路唯一起來想去弄點熱水過來,任燃卻又一把拉住他,把他重新拖回身邊。

乾燥的嘴唇吻上來,但那是毫無熱情的、尋求安慰的吻。既不挑逗也不親密,僅僅只是一種緊繃的、神經質的下意識舉動。

路唯一沒有避開,雖然心中的疑惑一點一滴地在增加,但是他感受到任燃的畏縮和難過,寧願把想問的話暫時壓在心底。

有時候語言是沒有意義的。

任燃有一種極端的疲勞,不只是身體,這種疲乏感更多地反映在他的精神狀態上。

路唯一聞到他身上那種烈酒的味道。雖然不知道他喝了多少,可是毫無疑問,酒精已經讓他失去正常的思維和語言能力,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行動。

白天出門時還是那麼高興,回來卻爛醉如泥。

路唯一捧起他的臉,身下的沙發傳來摩擦著布料的聲音。只要他們的目光一碰上,任燃就會本能地避開。他好像有點厭煩,彆扭地把頭轉開,或是乾脆直接靠在路唯一的胸前。

路唯一不讓他逃走,一次次擺正他的臉,和他四目相對。

"到底怎麼回事?告訴我。"

任燃被捉住了無處可逃,突然之間就抱緊他,像小孩子撒嬌一樣額頭頂著他的肩膀。

路唯一以為他在開玩笑,可是仔細一看,他的表情卻認真得可怕。

"一維妹妹......"

任燃不停地低聲囁嚅,手伸進他的衣服裡反覆撫摸。那種冰涼的手指的觸感襲來,和往常完全不同。

"究竟發生什麼事?說出來,什麼事不高興說給我聽。"

路唯一拉住他的手,但是任燃的力量卻很強,喝醉了更是力大無窮。

"好吧,不說的話就去洗澡,早點睡覺。"

任燃死死攥住他的衣服不肯鬆手,忽然抬起頭來看著他。

那個時候,幾乎是毫無徵兆的,路唯一看到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湧出透明的液體,但是因為任燃抬著頭,所以眼淚就沒有不爭氣地掉下來。

他看起來很消瘦,精神萎頓,有種自我折磨的樣子。

"你不會離開我吧。"

任燃用一種細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即使我什麼都沒有了,你也不會離開我麼?"
(二十九)

早晨到來後,一切恢復了原狀。

任燃不像個喝得爛醉的酒鬼那樣一邊抱怨頭痛,一邊把自己卷在被窩裡賴床。但是他也沒有再去上班,七點多開始在廚房裡準備早餐。

路唯一從臥室出來的時候,任燃用一種非常陽光健康的笑容對著他說"早上好"。

昨天晚上那個不斷想要藏進他懷裡尋求安慰的人不見了,又重新變回精神煥發、快樂自在的任燃。

路唯一看著他忙碌的背影,想起昨晚這個男人紅著眼睛問他是不是會離開他時那種寂寞無助的表情,早晨和他告別到晚上回來的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始終沒有能夠問出來。因為後來任燃一直反反覆覆地說一些自我激勵的話,什麼一定會有辦法的,再多等一段時間,或是只要每天在一起就好了,把房子賣了到別的城市去。

整個晚上都是語無倫次的,說到後來就變成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激烈,像發瘋一樣掀起狂潮,忽然間把臉壓在路唯一的肩膀上哭著說"我愛你"。

在他清醒的時候是絕對不會說這三個字的,可是一旦喝醉了就好像火山噴湧一樣止都止不住,怎麼說都說不完。

"一維妹妹,你看我做的煎蛋是不是很可愛。"

任燃把做好的早餐放在他面前,微笑的樣子那麼自然,除了眼睛還有些微紅,一點也看不出昨晚的異常。

嫩嫩的煎蛋,輕輕一戳就會有蛋黃流出來,以前兩人誰都做不好,不是焦了就是蛋黃流得一塌糊塗,後來經過路翎指點,總算有了小小進步。

路唯一看著被自己不小心戳破的煎蛋,任燃坐在一旁嗤嗤地發出笑聲。

大概真的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那種不可抑制的悲傷和忽然感到寂寞的情緒,只不過是一時的,日常生活壓抑出來的傷感,一點也不用擔心。

"你昨天晚上哭了。"

"沒有。"

任燃理直氣壯地看著他,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哭了。"

"沒有。"

"為什麼哭?"

"沒有哭。"

任燃笑著,堅定不移地否認。路唯一就點點頭說:"好吧,你沒哭,我騙你的。"

一隻手抬起來放在他的頭頂上,任燃揉著他的頭髮說:"我等一下要出去,你去學校吃飯吧,回來也不用等我。"

"噢。"

路唯一沒有問他去哪裡,只是微微點頭表示聽到了。

早餐後又磨蹭了一會兒,路唯一趕著去上課,任燃囑咐他路上小心,可能黎傑還會在什麼地方等著,最好走側門。

關上門,任燃走到窗戶前,趴在窗台上向下等著看他從樓裡出來。

這個乾燥的冬天天氣很好,陽光淡淡的,背景是灰色的小路,四周都看不到有什麼人。

任燃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等待,過了一會兒,路唯一就從大門走出去。

一直看到他走遠了,什麼也看不見之後才像夢醒一樣從窗台邊上走開。

他打開抽屜,翻箱倒櫃地找東西,最後在抽屜的角落裡找到一張被揉成一團的紙條。

用手把紙條壓平,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

任燃感到自己非常冷靜,在那種極度的冷靜中,下定決心去做一件事。

他撥了電話,鈴聲響了好幾下才接通。

"喂......"

聽到那個聲音,任燃像是忽然鎮定了,鬆了口氣。

"林警官,是我。"

"任燃?"

"有時間麼?我有話要對你說。"

電話那頭似乎意料之外的輕鬆自在,問道:"什麼時候?"

"就現在。"

"好......上次在夜市碰到你的時候對面有個茶室,你在那裡等我,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任燃把早上留下的碗碟洗了,看看沒什麼事可做,就穿上外套出門。

想到林揚可能還要過上一段時間才能到,他就一個人走到街上的書店買了份報紙。

工作日的上午,茶室裡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客人,任燃走進去找了個最靠角落的位置,狹小的轉角,坐著一點也不舒服,可是從外面無論如何都看不到。

坐了一會兒之後,大概是怕林揚來了找不到他,所以把椅子拉開稍稍往門外側了一些。

報紙上什麼內容都沒有。或者應該說能讓他感興趣的內容一點都沒有,社會新聞毫不關心,體育也不怎麼愛看,完全只是像小學生認字一樣把上面的內容默念出來,但究竟說了些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大約坐了半小時,年輕的女服務生把林揚帶到他面前。

"等了很久麼?"

"也不是很久。"

任燃用一種再自然不過的態度看著林揚在對面坐下,要了杯咖啡。

"你看起來好像精神不太好,昨晚沒有睡好?"

"閒聊的話以後再說,我們還是開門見山。"

林揚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說吧。"

"上次你問我認不認識『超哥』。"

"你認識麼?"

"如果我合作,你保證我沒事?"

"那要看你合作到什麼程度。"林揚不說話的時候總是緊閉著唇,但這一次嘴角並沒有生硬地繃緊,而是微微有一些弧度。

"如果釣到大魚,那漏網的小魚我也不會追著不放。"

完全就是一場交易。

任燃看著林揚失去威脅感的嘴角,從以前那兩次有意無意地放他一馬就能看出來,林揚並不是那種鐵面無私絲毫不知變通的人。

也許是他的外表給人一種從不徇私冷酷無情的感覺,所以每次被他逼到盡頭卻又有驚無險地逃出生天,就會感到被徹底耍了一次。

那種感覺雖然令人討厭,可也證明了林揚的為人。尤其當他說出"連試都沒有試過,又怎麼知道我會不相信"的時候,那種摻雜著畏懼和反感的情緒就淡薄了很多。

不過與其相信他的"善心",還不如相信他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我對小魚沒有興趣"的話。任燃想要擺脫過去生活的陰影,用通俗的方法說是為以前的行為"贖罪",與林揚合作大概就是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好方法。

"『超哥』的真名叫鄭超,為人謹慎小心,一般很難找到他。"

"你能找得到?"

"不知道,我已經很久沒和他聯繫了。"

任燃說這些話時,表情有些不自然,好像生怕林揚當場翻臉,取出手銬把他送進監獄似的。這些話要說出口,本身也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我們追了他幾個月,始終找不到證據。"

任燃點點頭:"鄭超很少和陌生人交易,就算有也不會親自拿貨,一般是先找中間人,談妥了價錢和數量再和他見面。"

"平時都在什麼地方交易?"

"不一定,會臨時通知地點,有時候甚至會換好幾個地方。"

"那你認識的中間人是誰?"

"一個叫K的人,不過他不接陌生人的電話,沒有熟人介紹也不會輕易接生意。"任燃用沙啞的聲音喃喃地說,"做這一行,都知道抓住了就重判,小心點不是壞事。"

"這麼說如果我們要安排人假裝和他交易,沒有人介紹也是不可能的了?"

"否則為什麼你們追了那麼久都沒抓住他。"

任燃動了動眼睛看著林揚,身體往後靠:"我可以替你找到K,不過他上不上你們的鉤我就不能保證了。"

"什麼叫『你們』?"林揚的目光越過眼前的咖啡杯,"你來找我,難道只是提供線索。"

"我還能怎麼樣?"

任燃很不耐煩地看著他,但是林揚卻毫不在意。

"你可以和K聯繫,然後找到鄭超,直接和他交易。"

"我不行。"

任燃一口回絕,手指不自覺地動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著林揚。

"我還不想死。"

"你只要把鄭超引出來,接下去的事我會負責。我的人都臉熟了,怕被認出來,而且生客也很難引他們上鉤。"

林揚一邊說,一邊看著任燃的眼睛。

他從那雙深黑的眼睛裡看到一種很深的擔憂,但又並非只在為自己擔心,而是一種對未來的不確定和患得患失的恐懼。

"你在怕什麼?"

林揚那樣看著他說:"你只要像以前那樣正常地問鄭超要貨就行了,誰也不會知道你出賣他。"

"你以為他是傻瓜。"

"不管他是聰明還是傻,抓住他拿到證據就夠了,少說也能判無期。"

"我呢?"

任燃冷靜地問:"這件事結束了,你能保證再也不找我的麻煩?"

" 只要你不做違法的事,我當然不會來找你的麻煩。"林揚看他一眼,任燃就在他對面陷入沉思。他瘦削的身形靜靜坐在椅子裡,似乎並非在思考什麼,而只是像來酒吧買醉的客人那樣寂寞地低著頭。背景雖然是陽光明媚的冬日街道,卻不知為什麼讓人感到一種冰冷的灰色。林揚忽然有些愧疚,昨天也許是故意讓他看到那個死了兒子悲痛欲絕的女人,也許是故意沒有阻止劉斐說那些洩憤的話。簡單地描繪一個圈套,讓他自己走進來,只要他還有一點良知就沒有辦法拒絕。

林揚知道自己達到目的,任燃現在考慮的已經不是該不該去做,而是如何去做這件事了。

"你好好想一想,我明天再打電話給你。"

"噢,好。"

"你住哪裡?"

任燃說了住址,他過分冷靜地接受現實,抬起頭的時候看到林揚在喝咖啡。

"味道怎麼樣?"

"啊?"

"咖啡。"

林揚望著手裡的杯子,顯得有點意外,過了半天才說:"唔,差不多,我沒什麼研究。"

任燃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的反應讓林揚愣了半天。

不管怎麼看,眼前的人都不像不法之徒,如果時間倒退回去重新來過,他是不是有可能不會因為一念之差而走上歪路。這種假設當然是毫無根據,根本不成立的,可是林揚在那個時候忽然感到好奇,開口問:"為什麼要販毒?"

任燃好像醒過來一樣,有點驚奇地看向他,嘴唇動了動。

外面的街上有車開過,林揚沒能聽清楚他的回答,不過也有可能他根本沒有回答。只是林揚覺得那個答案已經不是很重要,他聽過千千萬萬個不成理由的理由,任燃的這一個也未必會與眾不同,未必會有什麼特別。

他把杯子放下,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先走了,要是想好接頭的方法就早點告訴我,我好著手研究行動計劃。"

"林警官。"

林揚站起來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問:"還有什麼事?"

"昨天你放了我,算不算違法?"

"算。"林揚面無表情地說,"而且執法人員知法犯法,追究起來更應該重罰。"

任燃不說話,林揚等了一會兒走出去,忽然聽到他在背後說:"那謝謝你了,林警官。"

(三十)

從沒有對一句感謝的話感到如此彆扭。

林揚走出茶室,走上陽光耀眼的街道,又回頭看了一眼。

任燃還坐在那裡,從門外看去,只能看到他的肩膀。

那倒不是什麼單純的同情或是傷感,只不過覺得有點古怪。

為什麼會忽然生出這樣的感覺,林揚自己也說不清。

他慢慢走著,迎面過來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她穿著十分單薄的衣服和外套,即使在冬天也顯出苗條的曲線,走在路上引人注目。

林揚本來沒有特地去注意她,如果不是擦肩而過之後從身後傳來的那句話,大概就這樣各走各的罷了。

"黎傑。"女性特有的輕快嗓音,帶著一點驚訝,"真的是你?"

林揚回頭看了看,坐在高檔跑車裡的男人探出頭來,臉上帶著毫不虛偽的笑。

"真不敢相信,居然在這裡碰到你,好多年沒見。"

"有十多年了吧。"

"你在這附近上班麼?"

"我有朋友住在附近,對了,阿唯也住在這裡,要不要一起過去找他?你們也很久沒見面了。"

"好啊,在哪裡?"

"就在前面不遠......"

林揚聽她說出那個剛才任燃對他說過的地址時,不禁皺了皺眉。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有這種反應,如果任燃沒有說謊,那麼黎傑應該就是故意陷害他的人。雖然不清楚他們之間的恩怨,但是無論如何,這個叫黎傑的男人都不應該隨隨便便跑到他家裡去做客。

林揚直覺地感到這件事有問題,所以更細心地觀察那兩個人。

黎傑表現得很正常,是個社會精英的樣子,那個女人則有些眼熟,可又說不上來在哪裡見過。

只是一晃,眼前的人影就消失在車門裡,因為要轉彎,所以車子在拐角處停了一下,右轉燈亮著。

林揚站在路邊,正考慮要不要告訴任燃。

回到茶室門口的時候,任燃不在那裡,可能已經回去了。那樣碰上黎傑也許會因為上次被他陷害的事而大打出手。

林揚有種職業性的敏感,因為任燃對接下去的計劃關係重大,無論如何不能讓他發生意外,就算因為打架被帶去警局也是很麻煩的事。

自己簡直變成他的保護傘。

林揚露出難得的苦笑,免卻了這種顛倒的怪異感,快步走去和黎傑相同的方向。

"翎翎姐。"

黎傑從反光鏡裡看著路翎,表情很自然。

"你還和以前一樣,一點都沒有變。"

"是麼?你倒是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我走的時候你還是個邋遢的小男生,每天髒兮兮地拖著阿唯一起玩。"

黎傑壓著聲音笑:"十幾年了,我還不長大怎麼行。"

"十幾年,時間過得真快。"

"沒壓力就會覺得時間過得快。我媽說剛生下我的時候總覺得度日如年,整天吵著小孩子怎麼長不大。讀書的時候我也覺得時間慢,現在就不一樣了。"

"你今年幾歲?"

"我比阿唯大七歲。"

"噢,到底是幾歲?"

黎傑詫異地笑著說:"你不會連自己兒子的年紀都忘了吧。"

"我把自己的年紀忘了,怎麼可能記得住別人的。"路翎微笑,眼睛看著前面,"筆直走,十字路口往右轉第二幢樓就是。"

"阿唯住在你朋友家裡麼?"

"那是阿唯的朋友,我們是後來才認識的,人很好......不知道這個時候阿唯在不在,平時應該都不會按時去上課。"

黎傑把車停在外面,和路翎一起走到門口。

一邊走一邊感到難以形容的愉快,那種愉快不需要拚命掩飾,直接轉換成故人相見的高興就行了。

路翎對他毫無防備,親自帶他來見路唯一,但這並不是最令他興奮的原因。

重要的是他感到冥冥之中有一種推動他的力量,一切想要的東西全都出現在眼前唾手可得,來得那麼容易,那麼輕而易舉。

路翎在樓下摁門鈴,但是並沒有人回應。

"都出去了。"她有點遺憾地看了看黎傑,"怎麼辦?只好下次再來。"

"阿唯沒有給你鑰匙?"

"我有鑰匙,不過阿唯不在,這樣上去不太好吧。"

"既然給了鑰匙,就是隨時可以進去的意思,這麼多年沒見,我很想給他一個驚喜。"

黎傑毫不掩飾自己的愉快,直直地看著路翎說:"不知道他現在長成什麼樣子了。"

有一瞬間,路翎從他的眼中看到一絲奇怪的潛在慾望。雖然黎傑很自然很迅速地調整自己的情緒,但是那種稍縱即逝的慾望卻沒有逃過路翎的眼睛。

"你結婚了麼?"

路翎一邊開門一邊問,她是那種對情愛和性十分敏銳的女人,只從男人的目光中就能感覺到對方由慾望而發出的信號,但是她已經習慣了來自於男性的傾慕之情,而且對黎傑這個"故人"也沒有任何防範之心。

"我還沒有結婚,找不到合適的對象,你呢?"

像是很自然的反問,黎傑微微挑起眉毛說:"翎翎姐你這麼年輕,應該很容易找到好歸宿吧。"

"我覺得沒必要,這樣自由自在反而更好。"

黎傑從背後看著她纖細的背影,一點也看不出她生過孩子,完全符合童年時留下的那種活力充沛的少女印象。

"這樣也好。"他用一種別有所指的口吻說,"我一直覺得沒有一個男人適合長久和你在一起,一個人的話心態也會比較年輕不是麼。"

那一刻,路翎不知道為什麼,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煩心,有點後悔把他帶來這裡。

"我看我們還是下次再來吧,也不知道阿唯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沒關係,我上午都不用準時去公司,都已經上來了,進去坐坐吧。"

黎傑的手很自然但又毫不客氣地接過路翎手裡的鑰匙開門,好像那是他的房子,是他在邀請客人進去坐坐一樣。

路翎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黎傑卻視若無睹,一面開門一面打量起室內的擺設來。

"還不錯嘛!沒想到他還挺有錢的。"

"他是誰?"

"阿唯的朋友。"

"你認識他?"

黎傑笑著說:"我怎麼會認識,他不是你們的朋友麼?"

路翎站在門口不動,她感到強烈的不安。大概是黎傑的長驅直入讓她產生了不安情緒,在路邊偶然邂逅的那種親切和愉快一下蕩然無存,就像被一個陌生人闖進家裡一樣的緊張感油然而生。

黎傑旁若無人地走到窗戶邊往下面看,不知看見了什麼有趣的景象,一邊笑一邊說:"我很喜歡這房子。"

"是麼。"

路翎有點不自在,眼睛往黎傑站著的窗口看了一眼。

"不過真難找。"

"什麼?"

"我找了很久,每天上午都在阿唯的學校附近等著,他是上M大吧,真奇怪,一直都碰不到,我想他大概是在躲著我。"黎傑不緊不慢地說著,完全不顧路翎臉上詫異的表情,忽然間又回過頭來笑著說,"他和你長得真像,比小時候更漂亮了。"

這句話說完的時候,路翎只覺得皮膚上起了一層顫慄,好像被冷風吹過一樣。

她一掃以往的開朗和熱情,冷冷地敷衍說:"是麼,你見過他了?剛才還裝作沒見過,那是什麼意思?"

"沒有啊。"黎傑保持著那種毫無惡意的微笑,"我從小就覺得他和你長得很像,眼睛、鼻子,笑起來的樣子,所以一看到你就能想像到他的長相了。"

路翎伸手去拉門的把手。

"我們出去吧,這裡什麼都沒有,也不知道喝的東西放在哪兒,我們找個環境好的地方慢慢聊。"

就在她轉開把手時,忽然有一隻手越過頭頂,頂住了前面的房門。

黎傑的手放在她的腰上,嘴唇就湊在她耳邊:"我就喜歡在這裡,不是說好在這裡等阿唯回來麼,說不定他現在就在樓梯上了。"

路翎一下子推開他,眼睛像是做惡夢一樣看過來,黎傑反而高興地笑了,手一直用力地頂著門板。

"怎麼了?為什麼那樣看著我,我們去客廳裡聊天。"

他用另一隻手去拉路翎的手臂,但是和想像中不同,並沒有遭來反抗和惡言。路翎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目光冷靜,嘴角浮現出的倔強讓黎傑產生了以下犯上的冒瀆感。

他顯得很生氣,用力把她拉過來摟住肩膀。

"你不想聊天?翎翎姐,小時候你不是很喜歡給我們講故事麼?大灰狼躺在床上吃掉小紅帽,再講一次來聽聽。"

"啪"的一聲,路翎的手掌揮過來,在他臉上留下一個紅紅的掌印。

黎傑沒有動,只是慢慢地眨眼睛:"我說錯了什麼?"

"放手。"

黎傑仍然沒有動,反而笑起來說:"奇怪,是因為我什麼都沒說麼?是不是真的說出來就不會挨打了?我喜歡你,小時候就喜歡你,我跟阿唯一起玩,全都是為了讓你高興。他沒有朋友,我和他一起玩你就高興了不是麼?如果我說我喜歡你,想抱你,是不是就不會挨打?"

路翎又是一掌揮過來,比上一次還用力。

黎傑看著她,把她拖到房裡去,手指掐著她的肩膀好像要把那裡捏碎。

接下去誰也沒有說話,一切反抗和搏鬥都在詭異的沉默中有默契地進行著。

路翎被他壓倒在床上,但是既沒有流淚也沒有尖叫。她和所有黎傑擁有過的女人都不一樣,只是很安靜地掙扎,不讓他得逞。

不過到最後力氣用盡了,路翎就乾脆放棄反抗,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過去一點,我自己來。"

黎傑一愣,往旁邊靠了一下。

路翎半坐起來,靠著枕頭開始解自己的衣服,一邊解一邊瞪著他。穿著衣服的路翎總是很消瘦很苗條,可是不穿衣服卻顯得豐滿。

黎傑看著眼前近乎赤裸的女人。這是他一直以來做夢都會夢見的景象,不知曾經多少次地在腦海裡描繪出路翎赤身裸體的樣子。

他慢慢伸出手,手指在她的臉頰上摸了一下,自己擠出笑容,竟然像個拘謹的男孩一樣笑了。

"你是我的......"

路翎沒有動,筆直地看著黎傑,眼睛裡沒有表情。什麼憎恨、厭惡、噁心、憤怒、不安、恐懼,全都沒有,只是超乎尋常地,冷靜地說:"你來試試看,我不相信你會比別人做得好。"

(三十一)

黎傑那時的心情可說是五味雜陳。

他連手指都緊張得有些發抖,啞著聲音問:"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你儘管試,我想看看你和別的男人比起來有什麼值得自傲的特別之處。"

"你有過多少男人?"

"你害怕了?"

"我怕什麼?"

"我怎麼知道你怕什麼,說不定你怕比不上他們。"

黎傑一個耳光扇過去,用力扯她的內衣。

路翎還是沒有反抗,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黎傑咬住她的脖子,在她耳邊說:"你就不怕阿唯回來看到。"

"你搞錯了吧。"路翎冷笑,"怕的人應該是你。"

"我不怕。"

"那我更不怕。我告訴你,我十三歲就被人強姦了,你不是第一個。"

"你真賤。"

黎傑一把扯下她的內褲,右手擼動自己的性器。

可是不管他怎麼努力,卻始終沒辦法硬起來。越是心急越是難以成功,這在以前是從沒有過的。他急出一身汗,抬起頭卻看到路翎嘲弄的眼睛。

一瞬間,眼前好像浮現出無數個模糊不清的男人的臉。黎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偏偏今天不在狀態。身下躺著的明明是自己每次手淫都會幻想到的女人,甚至從十四歲的時候就開始把她的兒子作為替代品,幻想著擁抱她和她做愛的景象。可是真的到了這一步,自己卻像個廢物一樣什麼都幹不了。

"怎麼了?不行嗎?"

路翎的聲音聽起來很刻薄,冰冷而尖銳,像冰錐一樣刺進他的胸口:"剛才不是很著急想進來麼?"

"閉嘴。"

黎傑放棄手上的動作,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咬下去,路翎叫了一聲,伸手抓住他的頭髮。

"黎傑,你不是男人。"

一個耳光摑在路翎的臉上,但她不生氣也不叫痛。黎傑看著她笑,但在路翎眼中看來,那實在是很淒慘的笑,有一種受了屈辱和自慚形穢的憤怒。

"我不是男人?"黎傑冷笑著低下頭,"我幹不了你,不過我可以幹你的兒子。"

路翎一下瞪大了眼睛,好像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你吃驚麼?翎翎姐,你十三歲才被強姦,知道阿唯幾歲?"他像瘋了一樣哈哈大笑,炫耀似的說,"七歲,真是青出於藍,他比你聽話多了,還會哭著喊疼......"

路翎一語不發,說到後來黎傑也覺得奇怪,低下頭看著她。

路翎的眼睛和路唯一很像,那種倔強的、輕蔑的眼神總是毫不留情地貫穿他。黎傑前所未有地被刺痛,比起同樣身為男性的路唯一,這種來自於女性的控訴更讓他感到受挫和難堪。

"不准看。"

黎傑一巴掌打過去,然後雙手扼著路翎的喉嚨一起用力。
"你們母子兩個一樣賤,都離不開男人。"

"......"

"姓任的是什麼好東西,一個販毒的人渣,遲早死在監獄裡。他們每天晚上就睡在這裡麼?他們都幹什麼好事?你是不知道還是故意讓他們在一起?"

路翎掙扎得臉色發青,從喉嚨裡發出奇怪的聲音,但是半闔的眼睛卻流露出不肯服輸的光。黎傑總算知道路唯一那倔強的個性來自於何處。如果路翎不是這樣一個不服輸的人,也許她根本就不可能活到現在,更不可能活得如此瀟灑自在。

他用力掐她的喉嚨,雖然生命受到威脅,但她仍然不失驕傲與尊嚴。

就在這個時候,門鈴響起來。黎傑正處於一種瘋狂忘我的狀態,對週遭的一切充耳不聞。路翎因為呼吸不暢,掙扎時撞翻了床頭櫃上的杯子,玻璃杯碎裂的聲音出乎意料的響。

悅耳的鈴聲停下來,忽然變成一下爆裂的踹門聲。

林揚踢開門,聽到裡面的掙扎和搏鬥聲就直接闖進來。

臥室裡的景象讓他吃了一驚,沒有多想立刻上前去拉開黎傑。他本以為黎傑在強姦那個女人,可是一拉開才發現躺在床上的人幾乎快被他掐死了。

黎傑被拖住後,身體在床上彈了一下,好像沒有防備會有人突然闖進來。就在這一愣的瞬間,林揚抓住他的手臂往後一拽,順勢把他拖到了地上。

"警察。"

林揚邊說邊把黎傑押到角落裡銬著,撿起地上的衣服扔過去。

"你沒事吧?"

路翎在床上咳嗽,右手摸索著床單想把自己蓋起來,林揚一開始以為她會哭,可是過了一會兒才發現她在被單下面慢慢穿衣服。

"沒事。"

路翎的聲音是沙啞的,好像說不出話來,但又並不顯得難過,很平穩很鎮定。

她穿好衣服自己從床上起來,看了看靠在角落裡的黎傑和站在他面前的林揚說:"我好像沒有報警。"

"......我正好路過。"

路翎完全不像個受害者一樣驚訝地說:"你巡邏巡得這麼仔細。"

林揚沒想到她會有這種反應,反而愣了一下:"我來找任燃。"

"找他幹什麼?"

林揚看了看她沒有回答,反而問:"你是那個......就是和任燃在一起的那個男孩的姐姐?"

路翎說:"你也見過阿唯?我們像麼?"

"很像。"

"我不是他姐姐,是他媽媽。"

林揚以為她在開玩笑,可是路翎卻說得很認真,她的臉上帶著紅腫的傷,卻還能微笑。

"我叫路翎,路唯一是我的兒子。"

"......緝毒隊隊長,我叫林揚。"

"緝毒隊?我還以為你是掃黃隊的。"

可能這是第一次,林揚有點哭笑不得的感覺。如果不是因為路翎有條不紊的舉止,說不定會覺得她的精神有問題,至少他沒見過哪個差點被姦殺的人能夠這麼快就恢復精神和警察開玩笑。

"我帶他回警察局,你也一起去。"

路翎看看黎傑,後者好像置身事外地和她四目相對,看起來比剛才冷靜了很多。

她剛要開口,忽然門外一響,有人進來。

任燃離開茶室後去附近超市買了點熟菜,準備等路唯一回來後當晚飯。

剛走到自家門口卻看見大門敞開著,他心中一緊,衝進來看到室內的景象後愣住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一看角落裡的黎傑,卻好像忽然明白了,猛然衝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這個陰魂不散的男人總是一次次闖入他的生活,把周圍的一切都染上一層不祥污穢的顏色。

如果光靠思想也能夠殺人,黎傑已經在他的想像中死去無數次了。

林揚攔住任燃即將爆發的怒火,低聲說:"冷靜點,我帶他走。"

那時他以為任燃在和路翎交往,因為任燃說過黎傑是出於感情方面的嫉妒才一直纏著他不放,他們相互望向對方的目光也那麼明顯地充滿敵意。

黎傑毫不畏縮,看著任燃,嘴邊帶著揶揄的笑:"被我找到了,你把他藏到哪裡都沒用。"

他偏著頭說:"怎麼你被捉進去多少次都沒事,還是因為這位林警官也和你有關係?"

任燃很想衝上去揍他一頓,路翎卻說:"是我帶他來的。"

那是路翎第一次用和他人同樣歉疚的聲音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任燃回頭看她臉上的傷,彷彿有種錯覺,眼前站著的不是路翎,而是路唯一。

林揚拍拍他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他說沒事。黎傑的穿著不是很整齊,雖然狼狽,卻一直掛著笑。

"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這句話和以往的威脅沒什麼不同,可是聽在任燃耳中卻有一種反胃的酸痛。
看著所有人走出去,那種酸痛就在心裡慢慢擴大了不知多少倍。

他並不是怕黎傑,只是被他攪亂了一切,那本來是他豁出一切也在所不惜的幸福,可是卻一次又一次地被打破,漸漸覺得很累。

他在床邊坐了一下午,努力想讓自己擺脫那種虛無的不安和煩躁。

快一點解決答應林揚的事,然後把房子賣掉,搬到更難找的地方去。只要事情解決了,應該一切都會好起來吧。

和林揚分手後,任燃發了消息給K。如果不出意外,應該很快就會有回復。

一直等到天快黑的時候才想起一天沒有吃東西,可是餓過了頭反而更沒胃口。

他重新整理好床鋪,換了床單,在客廳裡看著剛住沒多久的房子。一想到很快又要易手,忽然有點害怕,擔心自己渴望著的穩定的幸福終究是一場無法實現的夢。

七點的時候外面終於傳來開門聲,路唯一還沒找到燈的開關,忽然看到有人坐在沙發上,不免吃了一驚。

"任燃?怎麼不開燈。"

"剛回來,有點累。"任燃溫和地微笑,客廳的燈一下亮起來,他笑著說,"吃過飯了麼?還以為你會晚點回來。"

"洪洋他們要去和女生唱歌,我沒興趣,所以就回來了。"

"一維。"

"什麼事?"

"你這幾天暫時住到學校去好麼?"

路唯一愣了一下,過來坐在他身邊問:"怎麼了?"

"房子出了點問題。"

"什麼問題。"

任燃不說話,好像在端詳什麼似的向下凝視他的臉。

"......沒問題。"他忽然又否認,然後笑著說,"如果不喜歡住在學校裡,就在附近租一間,房租貴一點也沒關係,反正是暫時的。"

路唯一看著他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關係,那雙眼睛下的陰影好像加深了。

"任燃,有什麼事直截了當告訴我。"

任燃和他認真的目光相撞,忽然眨了一下眼睛。

"最近有沒有碰到黎傑?"

路唯一搖頭,眉間微微皺了皺:"沒有,為什麼忽然提起他。"

"今天他來過了。"

"什麼?他怎麼找到這裡的?"

"不知道。"任燃說了小小的謊言,"還有沒多久學校就放假了吧,能不能暫時去和同學住幾天宿舍,等你放假了,我們一起去旅遊。"

路唯一看著他坦然自若的臉說:"真的沒事嗎?黎傑來說了什麼?"

"和以前一樣的那些話,我怕他再來找你的麻煩。房子剛買不久,賣出去應該也不難,這兩天我帶人來看看。"

"難道就一直躲著他?"路唯一冷冷地說,"就算搬走,他再找來怎麼辦?難道像通緝犯一樣到處跑?"

任燃把他抱過去,兩手抱緊,在他耳邊說:"一維妹妹,你知道的,如果是以前我什麼都不怕,打架鬥毆,都是家常便飯。以前的話我說不定會讓他一輩子都不敢再來找麻煩,可是現在我不能犯罪,不能被抓起來坐牢,一分鐘也不能離開。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把一切問題都解決的。"

路唯一埋在他的衣服裡,的確感受到了堅定和溫暖。

(三十二)

手機忽然響了。

就在那種默默無語的溫暖的擁抱之中,在安靜得沒有一點雜音的客廳裡,驟然響起的鈴聲那麼突兀驚人。

任燃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伸手推開路唯一。
他看著跳動在手機屏幕上的名字,臉色稍微有些古怪,站起來走到很遠的窗口去接。

電話是K打來的,打招呼的時候對方的語調很輕鬆很熟稔的樣子。

"阿燃,你很久沒打來了,怎麼從良了,不準備干了?"

任燃咳嗽一聲,似乎是想把堵住喉嚨的東西咳出來,好讓他能夠清楚地說出話。

"最近有點事,而且生意也不太好。"

"不好?你他媽的是不是短斤缺兩把招牌做爛了。"電話那頭很嘈雜,是洗牌的聲音。

"我想換點東西賣。"

"什麼?"K大聲問,"說響一點,聽不見。"

任燃回頭看了看客廳,路唯一不在沙發上,浴室的燈亮著。

他提高嗓音,但還是相當小心地說:"我想要點白貨,你替我問超哥手裡有多少。"

"你要多少?"

"一百。"

K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迸發出一聲大叫:"手拿開,老子要碰。"

麻將被拍在桌上的聲音,緊跟著又聽到他興高采烈地說:"行啊,你什麼時候要?"

"後天,在什麼地方?"

"到時候告訴你,手機開著。"

"價錢呢?"

"你先帶三萬......我不跟你說了,明天晚上等我電話。"

"好。"

電話那一頭的喧鬧聲不斷傳來,一掛斷就忽然靜得可怕。

任燃握著發燙的手機,忽然好像感到了什麼,轉頭看見路唯一就站在他身後。

"沒有去洗澡麼?"他神色不變地走過去,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有點冷了。"路唯一說。

"把暖氣打開吧。"

"任燃。"

他說:"別做了。"

"什麼別做了?"

"不要再販毒了。"

任燃的笑容在那一瞬間顯得有些僵硬,忽然說:"以前你不會管的。"

"那是以前,以前我覺得無所謂,因為和我沒關係。"

任燃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剛才你說不想犯罪,不想坐牢,不想離開,全都是假的?"

"不是。"

"那麼是真的?"

"真的。"

任燃走過去,抓住他的脖子,拇指輕輕摩擦著他的耳廓。

"全都是真的。你相信我,我什麼都不瞞你。我不要你誤會,也不讓你懷疑,剛才給我打電話的是以前發貨給我的上家,我要買海洛因。"

路唯一聽著,好像在和他分享著某個秘密。

"但是你放心,我不是在犯罪,只是協助警方緝毒。如果能順利牽出毒販頭目,一切就都解決了。"

聽起來也許有點不可思議,但是一定要相信。

"有沒有危險?"

"不會有危險......別談這些,一點意思也沒有,你只要相信就好。"

路唯一相信。

燈光灑在任燃的肩膀上,映著他略微有些發白的臉。那雙黑色的眼睛看過來,睫毛一動也不動,只有薄薄的嘴唇向上彎著,劃出一道溫柔的弧線。

對路唯一來說,他從任燃那裡得到的東西比什麼都珍貴,任燃就像是他的父親和兄長、他的朋友和情人,是轉換著各種角色,永遠不失魅力的戀人。

雖然已經不再是少年,可是從小就失去的感情,卻越來越不知足地想要彌補回來。

"洗澡嗎?"

"輪流洗太麻煩,一起吧。"

"到時候又把水弄得一地都是。"
"不要亂動就不會了。"

路唯一沒有亂動,但水還是滿出來了。

只要全身投入,有很多東西都會很快盈滿。

任燃吻著他的嘴唇,濕潤的霧氣中有種暖洋洋的觸感。

他們被溫暖的水包圍,被彼此包圍,互相親吻愛撫。但是很奇怪,這個晚上之後,路唯一很難回想起來當時做了些什麼,只是回想的時候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心跳。任燃好像說了無聊的笑話,兩人就一直笑。後來到了床上,關了燈,路唯一依稀記得任燃背對著他偷偷戴保險套的樣子,後來壓上來故意裝出兇惡的樣子,再後來被他反撲成功壓在身下的樣子。這些他都記得,可是之後又說了什麼卻全部忘記了。

那天晚上記得最清楚的,是自己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任燃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看著他,臉上帶著熟悉而溫暖的微笑。就像第一次在那個通宵營業的便利店裡看到他一樣,穿著一身黑色,靜靜地望著他。

可不知道為什麼,那樣一個夢卻讓他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任燃仍然睡在他身邊,沒有像那些苦情的電視劇一樣半夜醒來情人已不見蹤影,而是雙手緊緊環繞著他的腰,臉頰貼著他,呼吸安詳。

感到夢境可怕是因為在夢裡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他和任燃始終保持著那樣一段無法逾越的距離。能夠從夢中醒來的欣喜,以及可以觸碰到對方的真實感撫平了剛才的恐懼。路唯一伸手抱住任燃,把自己埋進溫暖之中。

次日醒來,是一個陰冷的雨天,氣溫下降了五六度,一下跌到冰點。

灰濛濛的天空讓人產生一種時間上的錯覺,身體自然而然地適應這種錯覺,到了時間也不想起來。

過了九點,誰也沒有動。路唯一有時會抬頭看一眼時間,只要他一動,任燃就會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說"再睡一會兒"。

最後這種寧靜被手機鈴聲打破了。

反反覆覆響了很多次,任燃不耐煩地伸手出去接。

"喂......"

"怎麼?還在睡覺?"

是林揚的聲音,任燃清醒了一點,開始認真聽電話。

"鄭超的事怎麼樣?"

"昨天K打過電話給我,今天晚上會再打來,接下去怎麼辦你決定。"

"好,你出來,我們詳細談。"

"幾點?在哪裡?"

"一個小時後在上次碰頭的地方。"

林揚頓了一下,又接著說:"忘了告訴你,黎傑涉嫌強姦未遂和故意傷人,警方正起訴他。"

"強姦......"

任燃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忽然轉眼看了看身旁又陷入熟睡的路唯一。他整個人都鑽進被窩,手臂還壓著他的腰。

"我知道了。"

大概是他的語調太冷淡,林揚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女朋友昨天自己走的,不過她沒什麼事。"

任燃一愣:"我女朋友?"

"路翎。"

一瞬間,任燃簡直不知道自己臉上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直到他反應過來,原本應該心事重重的一天,卻笑出了聲。

林揚聽到他的笑聲,奇怪地問:"你笑什麼?"

"沒什麼。"任燃壓著聲音,"那等會兒見。"

"......好。"

掛了電話,任燃感到路唯一在被窩裡動了一下,探出半個頭來看著他。

"你要出去?"

"和緝毒組的林警官約好了。"

"下午呢?"

"可能不回來。"

任燃伸出手抱著他,像在安慰小孩一樣說:"放心吧,不會有事的。警方已經盯了那些人好幾個月,全都計劃得好好的。"

路唯一安心地睡著,忽然說:"真想把你剝光了關在家裡,哪兒也不准去。"

任燃袒露著胸膛把他壓在自己懷裡,路唯一聽到他怦然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撞進耳朵。

"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

"什麼故事?"

"有一個強盜......"

路唯一趴在他的身上笑,任燃就用手拍了一下他的頭繼續說:"那個強盜做了很多壞事,所以很怕會被人用槍打死。有一天強盜遇到一個女鬼,那個女鬼告訴他,在某條河的河岸邊,長著三朵半夜裡才開的羊齒花,只要拿到那三朵花,他就不會被子彈打死。"

"......"

"女鬼說,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害怕,要把花摘下來。"任燃的手指曲起,輕輕摩擦著路唯一光裸的背部,好像在回想故事情節一樣微微皺著眉。

"強盜找到了那條河。他不管狂風暴雨、毒蛇猛獸,順利等到兩朵花開放,並且摘了下來。可是就在他充滿信心等著最後一朵花開的時候,山坡上出現了一隊憲兵,手裡拿著槍對準他。"

路唯一沒有說話,靜靜聽著。

強盜想:"憲兵已經發現了我,可是第三朵花還沒開,到時候,我仍會被子彈打死。"

於是他跳起來一邊跑一邊向憲兵開槍。

"就在那一瞬間憲兵消失了,最後一朵花也不見了,而且再沒有開過。強盜沒能拿到三朵羊齒花,所以總有一天會被子彈打死。"

"完了嗎?"

"完了。"

路唯一默默地想了一會兒說:"這是童話?"

"是啊,你怎麼不捧場?"

"這種故事不適合講給孩子聽吧。"

"因為是意大利童話。"任燃大剌剌地靠著枕頭,一邊笑一邊說:"不愧是黑手黨的故鄉,所以童話故事也離不開強盜和槍。"

"是你那位鄰居老伯講的?"

"嗯。"

任燃說著忽然停下來,用一種少見的認真表情對著他。

那時,路唯一好像感到有一團火焰燃燒過來,貫徹了全身。任燃把嘴湊到他的頸側,慢慢地說:"他說這個故事是告訴我們凡事要堅持到底,所以我一定會堅持,不能堅持到底的人就得不到幸福。"

那時候路唯一覺得不只是任燃的身體,連自己的身體本身也是滾燙的。

究竟是誰把誰燃燒成什麼樣了?

(三十三)

林揚是帶著劉斐和其他幾個同事一起來的。

劉斐對任燃的印象並不好,看他的時候總是一副居高臨下,愛理不理的樣子。

在他看來,眼前這個男人雖然答應和警方合作,可畢竟曾經是個毒販。他絕不承認任燃是林揚口中所說的"得力助手",也不相信他會這麼輕易地"改邪歸正"。

林揚介紹了幾個同事,很快就直截了當進入正題。

包廂裡很清靜,沒有干擾。

任燃把目前知道的線索提供給林揚,並且聽取他們的意見。

鄭超坐過十三年牢,K和他一個監獄,刑滿釋放後經常混在一起。

因為以前的不謹慎而使自己身陷囹圄十幾年,出獄後的鄭超變得更加謹慎小心,任燃能認識他也是極偶然的。

剛開始幾乎見不到鄭超的面,每次交易都由K負責給貨,後來時間長了,數量大些的買賣,鄭超也會自己出面。

下午三點,任燃的手機響,K打電話過來說這兩天風聲緊,交易可能有危險,百般推托。任燃照林揚的暗示,把毒品數量翻倍,並答應給現金。K在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好,那你等著,明天上午十點......"

他選了個頗為熱鬧的地點,任燃答應下來。

K笑著說:"怎麼,豁出去了?這個數量可不小。"

"好不容易有一筆大買賣,這票做完總能過段好日子。"

連林揚都沒有料到,他們備貨這麼快,而且聲稱要多少有多少。

任燃坐在沙發裡,眼睛看著正討論收網計劃的緝毒人員,林揚有時會問他一些問題,或是交代一些必須注意的事項,他總是認真配合點頭答應。

"緊張麼?"

討論暫告段落時,林揚遞了一支煙給他。任燃說聲謝謝,但沒有點燃。

"還好,你也說了不是第一次,只是以前沒碰過白粉,也沒有一次拿那麼多。"

林揚看著他忽然問:"路翎真的不是你女朋友?"

任燃反問:"你從什麼地方看出來我們是男女朋友?"

"沒什麼,覺得你們很般配。"

"是麼?"任燃笑了笑說,"可我喜歡的是她兒子。"

林揚一愣,大概想起了什麼:"是上次在夜市和你一起吃飯的那個?"

"嗯,是。"

任燃特地抬起頭來看他一眼,奇怪的是,林揚卻沒有流露出反感和排斥的表情。一個靠賣搖頭丸過日子的毒販,還是同性戀,對警察來說,不是應該最容易厭惡的麼?可是林揚非但沒有絲毫鄙夷,反而點了點頭。

除了任務,他似乎對什麼額外的事都不會表現出特別的關心或排斥,能夠在任燃面前提起路翎,已經算相當罕見了。

當天,任燃沒有回去,而是在林揚訂好的酒店裡睡了一晚。

躺在床上時,他開始想路唯一現在在幹些什麼,有沒有吃過飯,是不是和平常一樣喜歡坐在床邊的地板上看電視,或是一個人在洗澡。如果洗澡的話會不會因為太悶熱而發病,他知不知道藥都放在哪個抽屜。

很奇怪,肉體牽扯得越深,精神也一起加深,而感到精神的深入後,肉體的需要反而變得不那麼明顯。

以前或許還會因為一想到他就有一股熱流竄過,現在所能感到的卻只是滿滿的關心。

任燃翻身起來打了個電話,路唯一在那一頭笑。

"怎麼了?我還活著,沒有生病,我知道藥放在哪。"

"那......不要太晚睡。"

"知道了。"路唯一說,"明天回來麼?"

"回來,上午十點鐘的事,不出意外,下午就能回來。"

"那一起吃晚飯。"

"好。"

"小心一點。"

"好。"

本來也沒什麼重要的話要說,可是不知不覺聊了一會兒,掛電話時卻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之後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半夜才睡著。

第二天清早,天氣有點陰沉但沒有下雨,風很大,陽光也毫無熱意。

按照計劃,行動組分成三隊,潛伏在交易地點的主要道路上守株待兔。

任燃是按時到達的,休息日的上午,鬧市中人潮湧動,過了半小時K也沒有出現。

又耐心地等了二十多分鐘,就在他準備打電話的時候,忽然有人抓住他的肩膀。

"錢帶來沒有。"

身後的人穿著件黑色夾克,戴著帽子,從帽沿下露出的雙眼有些混濁,大約三十歲左右,臉色泛黃很沒有精神的樣子。

任燃點了點頭:"帶了,怎麼這麼晚。"

"臨時有點事,跟我來。"

K的表情很自然,也沒有鬼鬼祟祟,甚至伸出手勾住了任燃的肩膀。

"最近怎麼樣?"

"還好,只不過上次碰到臨檢,害我損失了一大筆。"

"沒事,這次做成大買賣,一下就賺回來了。"

K一邊說一邊帶路,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穿梭,走了十幾分鐘,來到一個不怎麼起眼的小旅店。

房間像是早就訂好的,一進去K就直接帶他上樓。

任燃不知道跟蹤的人有沒有跟丟,但是想到林揚連夜開會部署的計劃,應該很周密不會這麼輕易出差錯。

旅店的房間狹小昏暗,只有一個窄窄的窗戶。

K開起燈,把夾克脫了扔在床上。

"我拿貨給你看。"

任燃看到他把一小袋白粉丟到床上。

K分明只是探雷,要想抓大魚就必須繼續演下去。

任燃拿起袋子打開,K笑著說:"放心,都是好貨,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那不用看了,我信得過你,什麼時候能拿到全部。"

K看了一眼時間說:"都十二點了,我們先去吃飯,吃完飯再說。"

雖然想快一點解決,但K執意要去吃飯,又不能反對。

任燃邊走邊說:"最近風聲緊麼?幹嗎小心成這樣。"

"小心點有什麼不好,小心駛得萬年船,你也不想被抓住坐幾十年牢吧。"

任燃的心臟猛烈一跳,卻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如常。

K就像交往多年的老友一樣,勾著他的肩膀一起出去找了個小飯館。任燃裝作漫不經心地看外面,遠處停著一輛白色的車。

酒菜很快上桌,盤子有點髒,菜的色味也很普通。

K打開啤酒給任燃倒了一杯。他泛黃的臉上帶著病態,眼睛佈滿血絲,只有從帽沿下露出的頭髮還有些生氣。

任燃知道他是癮君子,只不過比一般吸毒者要好過些罷了。

看著K狼吞虎嚥地吃東西,乾瘦的手指握著筷子的樣子讓他渾身難受。奇怪的是,以前他從不覺得毒品是那麼危險可怕的東西,現在卻對此深惡痛絕,堅定地要擺脫它所帶來的陰霾。

午飯用了一小時,K看起來瘦弱不堪,胃口卻相當好,啤酒也喝了好幾瓶。

在外面監視的隊員應該沒有時間吃飯,任燃不經意地往外看了一眼,終於聽到K叫了一聲"結帳"。

"你吃得不多麼。"

K用牙籤剔著牙,拍拍任燃的肩膀說:"有心事?"

"沒有。"任燃說,"最近沒什麼食慾,吃的東西連看都不想看。"

"怎麼像女人一樣,生孩子啊。"

"這筆生意不做定,怎麼樣都不安心。"

"怕什麼,東西驗過了,數數錢,我帶你去拿貨。"

K悠哉地重新帶著他回旅店,任燃拿錢出來看著他點,K點完了又還給他。

這樣小心翼翼的,時間已經是下午了。任燃想著昨天晚上答應路唯一一起吃晚飯的事,K卻拉著他說:"走,超哥差不多該到了。"

不知道是以前的貨量小,還是因為最近真的風聲緊,任燃感覺到K前所未有的小心。

在人群中走了一會兒,還要擔心林揚他們跟丟了,雖然行動組分成好幾隊,可是目標這麼狡猾,稍有不注意立刻就被他甩掉跟蹤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今天前功盡棄,那就必定還有下一次。

無論如何,今天一定要把鄭超抓到。

K帶著他拐了一個彎,街角的小巷邊停著輛貨車,剛走過去車門就開了一半。K抓住任燃的手叫他上車。

車門關上後,車廂裡顯得有點暗。

任燃抬頭看到一個男人坐在後車座上。

鄭超四十出頭,長相平凡,看起來不太像是個坐過十幾年牢的人。任燃坐過去叫了聲"超哥",鄭超點點頭"嗯"了一聲說:"生意做大了?"

"運氣好,碰到個大買主。"

"別是水鴨子。"

"不會,我試過,以前也做過幾次生意,不是生客。"

K叫著司機開車,任燃就在後面和鄭超隨便聊了兩句。

車子駛上高速公路,開得不快,鄭超卻沒有拿出什麼東西來。

"超哥。"任燃看一眼後視鏡,後面已經沒有林揚的車跟著。他有點焦慮地問:"什麼時候能拿到東西?"

"急什麼?"K在副駕駛座上說,"總要到了安全的地方才行。"

他的話剛說完,車子慢慢停下來,可是從車窗往外看,仍然還在公路上。

"怎麼了?"

司機把車窗打開,有警察站在外面:"臨檢。"

任燃看了看鄭超,可是卻很難從那張平凡普通的臉上看到任何驚慌失措的表情,反而還有些很少見的笑容。任燃不清楚這是林揚臨時安排的,還是恰巧碰上,但最終卻什麼都沒有檢查出來,順利放行了。

他有點意外地看著鄭超,鄭超卻看著窗外。

任燃看到他那雙併沒有什麼光澤的眼睛裡,露出一絲嘲弄的笑意。

(三十四)

貨車毫無可疑之處,司機的證件也沒問題。

K在前面怪笑,腳蹺到擋風玻璃上。

"阿燃,最近聽到不少關於你的傳聞。"

K雖然和他的關係並不親近,可卻是誰都能夠搭訕的自來熟。

他一邊笑一邊說:"而且傳聞都很奇怪。"

"奇怪?"

"聽力哥的馬仔說,你被許飆那幾個小傢伙打斷了手,後來又被雷子折進去了,是不是真的?"

任燃看著他靠在椅背上露出的帽子,鄭超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他點點頭說:"是真的,害我在醫院躺了好幾天。"

"你搶他生意了?"

"不算吧,就是在他地盤上遇到熟客,一定要跟我買,我就賣給他了。"

"進去那次呢?"

"被一個神經病告了。"
K嗤嗤地笑,回頭丟了支煙給他。

"為什麼告你啊?為了錢還是為了女人?總不會無緣無故的吧。"

任燃避開鄭超的目光,叼著煙含糊地應了一聲。

車子轉彎停在一幢不起眼的招待所外。

雖然來來往往還有車輛,可是已經看不見城市的影子,天色也漸漸變暗。

任燃跟著K和鄭超下車。

他小心不讓自己露出破綻。這不是第一次和鄭超打交道,可要說熟稔卻也沒有多大交情,萬一被覺察出什麼可疑之處,對方隨時可以翻臉不認人。

順著陳舊的樓梯上樓,K找到盡頭的一個房間,靠著走廊的窗戶,很僻靜。

鄭超慢吞吞地走進去,房間很暗,東西又髒又舊,K等任燃一起進去又往外看了兩眼才關上門。

"來之前看過貨了?沒問題吧。"

"沒問題。"

"錢呢?"

K接口說:"錢也沒問題。"

鄭超坐在床上說:"那拿東西吧。"

任燃每次和他交易,過程都不同,所以他也無法想像下一次會有什麼樣的經歷。

鄭超提起床邊的電話往樓下撥內線,他的臉色在只有一線天光射進來的房間裡顯得有些陰森。

"服務台,206房送瓶熱水上來。"

K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任燃知道他只負責牽頭,接下去的事不會管。
他一聲不響地在鄭超對面坐了一會兒,忽然有人敲門。

"送熱水。"

鄭超說:"進來。"

一個穿著白衣的年輕人走進來,手裡提著個暖水瓶。

"放地上吧。"

"哦。"

年輕人把水瓶往角落裡一放,很快走出去關上門。

鄭超從床邊站起來,把暖水瓶的外殼拆了,裡面卻沒有內膽,而是用紙包著的一個包裹。

"東西都在這兒。"

任燃把錢拿出來,又接過鄭超手裡的包裹。他的手有些僵硬,沒想到這個招待所也暗藏玄機。

抑制住內心的狂跳,任燃不知道這意外的收穫究竟是好是壞。

"看清楚了,省得事後麻煩。"

任燃點點頭,撕開包裹的封紙。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顯得很輕鬆,但是又帶著點興奮,鄭超看在眼裡倒覺得那是買賣成功的正常反應。

五萬塊錢的現金K已經見過,鄭超只是隨便點了一下。

任燃裝作仔細驗貨,把東西放在床沿上,手伸進口袋按下手機中早就存好的速撥號碼。

那是和林揚約定的信號。

雖然來的路上並沒看到有人跟蹤,但是任燃相信林揚有足夠把握應付突發狀況。

發出收網信號後,任燃又重新把床上的東西包好,這時忽然房門被人撞開。

沒料到這麼快就有人破門而入,可更令人意外的是撞進來的不是緝毒的警察,而是剛走不久的K。

那個面色蠟黃,身材乾瘦的男人一進來就大叫:"超哥,有雷子,快走......"

任燃不知道K是如何發現異常的,但是他的話沒說完,鄭超就立刻站起來衝到門口。

K說:"外面不行,人已經上來了,走窗戶。"

他說著又回頭看了任燃一眼,"砰"的關上門,用牆邊的桌子頂住。

"怎麼會有雷子。"

鄭超鎮定的臉上隱約顯出驚疑的神色,快步跨到窗口。

樓下停著車,車上的人已經上樓來,可以聽到並不隔音的房外傳來腳步聲和樓下的呵斥聲。

鄭超打開窗戶一腳跨上了窗台,K在後面頂著門。撞門聲響起時,鄭超忽然感到自己被人抱住,身體不由自主地往房裡倒。

任燃抓住他的雙臂,把他拖回來。

"你他媽的出賣我。"

鄭超一掃之前的神閒氣定,突然之間破口大罵,抬起手肘往後猛擊任燃的臉頰。

只要拖住鄭超,人贓並獲一切就都結束了。

任燃知道一旦鄭超離開這個房間就有可能逃脫,所以不管他如何掙扎,無論如何不放手。

K拽起一把椅子從後面砸下來,任燃聽到聲音立刻躲開,椅子只砸到他的肩膀,鄭超卻趁此機會撲向了窗台。

房門在屢次撞擊下終於洞開,劉斐帶著幾個隊員舉槍對著室內。

"警察,別動。"

鄭超頭也不回,從窗台上往外一跳,落到下面的草叢裡。

劉斐罵了一句粗口,上來拉開正和任燃扭打成一團的K。

K瘦骨嶙峋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好幾個人都拉不住他。

劉斐把K的手扭到背後銬起來,看了一眼正坐在地上用手背擦著臉頰的任燃。

他的右手不能動,可能剛才被椅子砸到脫臼了,臉上還有小小的傷痕 。

劉斐本來還想按一般程序暫時把他也當作嫌犯拘押,可是K卻在這時狠狠瞪了任燃一眼,目光陰森脫口而出:"你等著。"

任燃想站起來,卻聽到樓下傳來幾下槍響。

"林隊在下面,鄭超跑不了。"

劉斐讓幾個同事押著K,收集床上堆著的錢和毒品,自己跑下樓去。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鄭超沒有被抓獲,負責看守樓下的小岑一頭熱汗地過來說:"被他跑了。"

"什麼?怎麼會跑了?"

"他從樓上跳下來,我就上去截他,誰知道......"

小岑剛從警校畢業,沒出過幾次任務,經驗尚淺,這個時候臉漲得通紅說:"誰知道忽然闖過來一輛車,車上的人朝我開了一槍。"

劉斐一驚,又皺眉問:"什麼車?"

"一輛黑色的微型車,我們都沒料到,它會突然從半路撞過來。車裡不止一個人,而且好像都有槍,我已經通知周邊道口攔截了。"

"沒受傷吧?"

"我沒有,不過......林隊受傷了。"

林揚的腿上中了一槍,如果不是他及時推開小岑,可能這次行動就不只是有人受傷那麼輕鬆。

雖然繳獲大量毒品,抓獲K和招待所中的幾名毒販,可是主犯鄭超卻沒有落網。

直到過了十幾個小時,也沒有傳來任何嫌疑車輛被截獲的消息,所有參與緝毒行動的人都明白,這麼長時間的努力白費了。

任燃在醫院裡看到林揚,他的腿上綁著厚厚的繃帶,臉色並不好,可看到他進來卻還是像平常那樣打招呼。

"手怎麼樣?"

"脫臼了,沒什麼,就是有點痛。"

"回過家麼?"

"還沒有。"

林揚沉默了一會兒,這個一向喜怒不形於色、不善於表達自我情緒的男人忽然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歉疚來。

"竟然讓鄭超跑了,小岑年輕氣盛,急著想立功,我不會怪他,把他安排在那個位置是我的錯。"

任燃不說話,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才好。從開始撒網到現在,不過兩天一夜,三十多個小時。可是這三十多個小時卻像一個長夢,醒來了也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這次沒能抓到鄭超,要再想引他上鉤又是一個漫長而艱苦的過程。

"接下去有得忙了。"

林揚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任燃說話,眼睛看著前方忽然歪了一下頭,這次用的居然是安慰的語氣:"沒關係,也不算徹底失敗,至少端了他一個窩點,只要他還敢出來活動,遲早會被我們抓到。"

"如果他躲起來呢?"

"我會找。"

林揚說:"警察和賊,有時候就像在捉迷藏,沒有耐心會玩不下去,太有耐心又會失去機會。其實不只是捉賊,做什麼都一樣的。已經等了那麼久,多幾個月,多幾年對我來說沒什麼分別。"

任燃瞪著病房內的黑暗輕輕點頭。

林揚卻說:"我有點後悔,或許不應該把你捲進來。"

"沒關係。"

"那次在夜市遇到你的時候,就已經沒有再干了吧。雖然以我的立場不能說你無辜,但是明明知道你已經洗手不幹還把你拖下水,似乎有失厚道。"

"現在才說這些話,不會覺得太過分了麼。"

林揚點點頭,表情又恢復了一貫的冷硬:"你走吧,別再重操舊業,以後不會找你了。"

任燃轉身開門的時候,忽然聽到他在背後跟了一句:"小心點。"

(三十五)

對K的審問結果令人沮喪。

並非他拒不認罪,反而是因為不管提出什麼樣的質問,K都供認不諱,承認那是自己犯下的罪行。

雖然經驗老道的審訊者多次尖銳而激烈地挑出他的破綻,但是K卻以一種令辦案人員束手無策的合作態度,一口咬定和別人無關。

案件很快結束,不論在審訊室、監獄還是在法庭上,K始終堅持自己的供詞。林揚和緝毒組的同事對這樣的結果感到十分鬱悶,卻又無計可施,最後K被判無期徒刑。

但是任燃對這件事的結果沒有任何關心,行動結束那天,他回家看見臥室的燈亮著,忽然間什麼緝毒計劃,什麼鄭超和K一下子全都失去意義被拋諸腦後。

他跑著上樓,開門後大聲喊:"一維,一維。"

路唯一匆匆忙忙地從浴室裡跑出來,頭髮還是濕的,有點吃驚地看著他。

任燃一把抱住他,把他整個壓進自己懷裡。

他感到自己呼吸急促,從臉頰邊濕漉漉的頭髮間飄來好聞的洗髮水的味道。

"怎麼才回來?"路唯一也抱住他說,"剛才還想打電話給你。"

"我想你了。"

任燃把臉深埋在他的發間,喃喃地說:"路唯一我想你了。"

這是他第一次正正經經地叫他的名字,連名帶姓本來很生疏,可是又覺得比什麼時候都親切。

"想我了為什麼不早點回來,臉怎麼了"
"沒什麼,不小心碰了一下。要是能回來我早就回來了,兩天連澡都沒洗過。"

"那還不快去洗,抱著我幹什麼。"

"我想你。"

路唯一抬起頭,任燃吻上去,但那不是灼熱的吻,而是溫柔的滿懷思念的親吻。

任燃從前面攬著他的肩膀,感覺到他溫熱的氣息。

那個乾淨的吻結束任燃繼續抱著他不放,路唯一想哄他,就用手撫摸他的脖子。

"去洗澡吧。"

"嗯。"

沒事了。

找一份穩定的工作,每天可以按時回家吃飯,一起洗澡、看電視、吃飯、喝酒,一起打牌、玩遊戲。

鄭超逃到哪裡去了?

任燃被這個猛然間跳出來的問題嚇了一跳,路唯一已經把他推進了浴室。

不管鄭超逃到哪裡去,現在都不是他的問題。

他從浴室裡探出頭問:"要不要一起洗?"

"我剛洗完。"

"再洗一次。"

"洗不動了。"

"那來幫我擦背。"

"要收服務費。"

"......"

任燃抓住他,一下子把他拖進來按在水裡。

那天晚上沒有做愛,只是緊靠在一起。

兩人都很默契地沒有提出那種要求,反正真的做了就會比什麼人都熱情奔放,像要從體內燃燒起來一樣,安安靜靜地相擁著入睡又好像超越了某些東西反而變得更加純情。

任燃回來後,幾乎忘了貼過賣房啟示的事情,不時有人打電話來要求看房子。每當接到這樣的電話,他都不厭其煩地回絕說還是不賣了。

黎傑因為上次的事情被拘留,意外的是司法鑒定結果說他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只是犯罪時並沒有喪失控制自己行為的能力,仍然因為強姦未遂被判了1年徒刑。

所有會帶來麻煩的人好像一瞬間全都消失了。

黎傑坐牢,林揚在腿傷痊癒後真的信守承諾沒有再找來,鄭超更是蒸發得無影無蹤,好像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路翎依然那麼快樂,黎傑的事沒給她造成什麼陰影,偶爾過來看路唯一也是談笑風生,然後親自下廚做菜,大家喝得不省人事,第二天醒來又不見了蹤影。

那一年的夏天特別美好,把壞事全忘記後,一切都變得輕鬆自在。

任燃和路唯一趁著學校的暑假去海濱城市旅遊了一次,在隨時可以聞到夏天海浪味的旅店陽台上,有時會一起看夕陽,有時到了晚上還不想休息,就一直沿著海岸散步。

這些事,就算夏天結束回到原來的城市也依然那麼鮮明。

任燃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咖啡師助理,負責幫助出品咖啡,另外也學習做簡餐。

下班之後的時間幾乎都在一起度過,任燃把剛學來的手藝逐一嘗試著做給路唯一吃,即使偶爾失手做出口味奇怪的失敗品,兩人也會一邊笑著一邊吃得乾乾淨淨。

要想不沉溺於這種日常大概是不可能的,更何況生活漸入佳境,正是努力忘記過去重新開始的時候。

入秋後的第一個週末,天氣忽然變得有點陰沉。

路唯一在準備一篇論文,前所未有的認真。任燃回來得晚了,家裡沒什麼剩餘的菜可以當作晚飯。

他看了看冰箱,想找一點能弄成一頓飯的東西,最後發現有一袋面就下鍋煮了。

把青菜和一點點火腿切好,和煮好的面加上醬油炒在一起,勉強可以混一頓。弄好後又拿了兩罐啤酒叫路唯一一起出來吃。

就在這個時候,客廳裡的電話響了。

任燃放下啤酒過去接電話,可是聽筒裡卻一片安靜。

他"喂"了幾聲,沒有人答應,掛了電話之後看到路唯一已經坐在廚房的桌邊開始吃炒麵。

晚飯後任燃下樓去扔垃圾,秋天一到,天就黑得快起來,七點不到已經亮起了路燈。

住宅區的小路上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燈全都暗著,好像沒有人。

任燃覺得奇怪,這裡是不能停車的,如果有人在車裡暫時停一下倒還說得過去。

他把手裡的袋子送進垃圾桶,往回走時忽然聽到很輕微的開門聲。

差不多是幾秒鐘內發生的事,當任燃覺察到有人從後面跟上來並立刻想回頭看的時候,幾個看不清面目的男人衝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從手臂上傳來的力量雖強,但並沒有強到讓他失去反抗力的地步。

任燃抬起胳臂甩開鉗制,拚命往前跑。

後面的人追上來,有人一下從背後撲倒他。

任燃撐起身把他掀翻在地,又和另外幾個人扭打在一起。

當他摔倒的時候,遠遠地看到從頂樓窗戶裡透出的燈光。

有人把他拉起來推到牆邊,任燃抬起腳踢中那人的小腹,對方發出一聲悶哼,旁邊的同夥就上來用膝蓋同樣回了他一下。

疼痛從胃部升騰上來,迅速佔據頭腦,令他一時什麼也想不到,眼前那一點亮光失去穩定變得飄忽起來。

恍惚間只覺得有人抓住他,令他抬起頭。

好像確認沒有找錯人,抓住他的那隻手很快放鬆了。

任燃忍著腹部的疼痛,勉強看清眼前的人,可沒有一個是認識的。

雖然希望是個誤會,但對方開口說的話卻掃去了他最後一線希望。

"找你很久了,我們本想上樓去找你,誰知道你卻自己送上門來。"

從額頭流下的汗水妨礙了視線,任燃睜大眼睛望著說話的人。

"是鄭超?"

"你還記得超哥,那就好,我們正好要帶你去見他。"

說話的人抓住他的手臂,剩下的幾個推搡著把他塞進停在一邊的車裡。

身旁的人握著自製手槍,任燃找不到逃脫的機會,只要稍作反抗立刻就會遭來威脅和毆打。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遠處亮著燈光的窗戶,但是車門一關上一切都模糊得看不清了。

車子往郊外走,不知過了多久,漸漸可以看到起伏的山,道路兩旁長滿不知名的野草。

簇擁著他坐在車裡的男人全都一言不發地保持沉默,只能聽到汽車引擎開動著的轟鳴聲,輪胎碾過不知什麼緣故有些濕漉漉的泥地,沉悶得就像碾過他的心底一樣難受。

車子開過公路,途中轉了彎,停在一棟廢棄的民宅外。

磚牆已經剝落的舊宅看起來荒涼陰森,裡面也沒有光。

任燃被拽下車,進去時才發現空曠的房內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有人在背後推他一把,黑暗中看不清,只感到右手忽然被拉起繞過一個金屬物,接著冰冷的鎖鏈繞了兩圈,牢牢鎖在一起。

"乖乖在這裡等著,要是敢跑就打斷你的腿。"

任燃試著摸了一下那個固定住他手腕的金屬物,是生銹的水龍頭。

"害怕麼?"

對方戲謔的聲音傳來,又伸腿踢了他一腳。

任燃知道處境險惡,他要擔心的卻遠遠不止自己的安危。

對方搜走了他的手機,如果鄭超要毀掉他的一切,也不會輕易放過他身邊的人。

現在只希望路唯一認真寫他的論文,這段時間裡不要打電話給他。

看守的人都到另一間房去了,外面亮起微弱的燈光,有濃重的煙味飄進來。

很長一段時間,任燃都沒有聽到自己的手機響起的聲音。

他動了動手腕,那樣粗的鐵鏈顯然是不可能掙斷的。

朦朧的月光從破陋的屋頂上灑下來,任燃環顧四周,尋找可以幫他逃脫拘禁的工具。

這些人正等著他們的老大過來行刑,如果現在不能逃走,那就必死無疑。

破屋裡什麼都沒有,結網的蜘蛛在角落裡一動不動,藉著月光也不能完全看清房間的全貌。

任燃努力向前望,靠近門邊的地方堆著廢棄的桌椅,榫眼鬆脫的木條散落在四周。他移動了一下身體,但是左手夠不到那麼遠,換成用腳去勾,才好不容易把一條椅腿勾過來。

他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音,拿起木條從龍頭和水管之間的空隙穿過,然後用力向外撬。

要鬆開鎖鏈似乎沒什麼可能,只好從固定物上想辦法,希望這生銹的金屬不要太頑固,稍微鬆動一下也能帶來點繼續下去的信心。

堅固的木料發出輕微的吱嘎聲,磨擦著水喉生銹的表面掉下一層碎屑。

他忍著手腕上的疼痛,在這已入深秋的季節裡冒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不管怎麼用力,牢牢銹在一起的水管還是紋絲不動,任燃沮喪地停下,外面忽然傳來汽車的引擎聲。

(三十六)

鄭超低頭看著被鎖在角落裡的人。

任燃被突然而至的光線照得睜不開眼睛,抬起左手擋著自己的視線。

他身上只穿著單衣,微微蜷縮在那裡。

鄭超的目光停留在他腳邊的木條上,從那斑駁的刻痕上也能夠猜到他剛用這個做過些什麼。

"到了這個地步,你還以為能跑得掉。"

任燃不說話,只是習慣光線後沒什麼表情地望著他。

"任燃,我和你的交情不是很深,不過也不能算淺。"鄭超冷冷地看他,背著光的臉上看不出是什麼樣的表情。

"你知道幹我們這一行,出來混一旦失手就沒什麼好結果,所以小心駛得萬年船,信不過的人我不會和他做買賣。"

鄭超的聲音本來是平淡的,說到後來忽然變得有點陰森。

"沒想到這麼多年交道打下來,你竟然跑去給警察做水鴨子出賣我。"

"可惜被你逃走了。"

鄭超冷笑:"你是不是很失望,要是當時再抓緊一點,今天你就不會在這裡。"

任燃是很後悔,如果他沒有被K絆住,再多堅持一會兒就能逮住鄭超讓他坐牢。
"K仔在戒毒所裡自殺了。"

鄭超冷冷地說:"他熬不過去,這樣也好。"

"你也說過,做這一行隨時可能坐牢。"

"沒錯,可要不是你去告密,他怎麼會被抓,怎麼會死得那麼慘。"

鄭超說:"K仔是替我扛罪死的,所以今天無論如何我要替他報這個仇。"

任燃看著他,蒼白的臉上忽然露出疲倦的笑容。

"超哥。"他說,"你是不是電影看多了。"

"啪"的一聲,鄭超撿起地上的木棍朝他臉頰打去,任燃悶哼一聲,頭側向一邊,臉上立刻浮起一條紅印。

"打到他求饒為止。"

鄭超的話一說完,立刻有人上來按住任燃的肩膀,抬起穿著皮鞋的右腳往他小腹猛踢。任燃的身體向後摔倒,但又立刻被右手上的鎖鏈拽回來。

扭曲的疼痛傳遍全身,任燃一邊劇烈咳嗽一邊縮著身體試圖減輕痛苦,但是立刻有人上來阻止他的動作。

無處可逃的拳打腳踢。即使用還可以活動的左手抵擋一下也立刻會被人拉開,就這樣全無防備地承受毒打。

鄭超冷眼旁觀,但是任燃只有在實在無法忍受的時候才發出一兩下呻吟和痛呼,卻一直沒有開口求饒。

他被打得抬不起頭,不知誰一腳踢到他的喉嚨,後來就連聲音都變得不成樣子。

"好了,別打死了。"

鄭超捻滅手裡的煙,從鼻腔裡哼了一聲說:"這麼死便宜他。"

看著像剛從水池裡撈出來,在牆腳邊蜷成一團的人,鄭超絲毫不覺得同情,反而變得更冷酷。

他問身邊的人:"小聞的貨什麼時候到?"

"明天早上4點,路線都看好了,沒事。"

鄭超問完回過頭來看著地上的任燃。

他慢慢地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抓了一把他的頭髮,讓他抬起頭。

那張因為過度疼痛而佈滿冷汗的臉上,視線似乎無法聚焦起來,黑色的眼睛蒙上一層陰影,不知在看著哪裡。

鄭超捏著他的臉頰,強迫他和自己對視。

"你不是喜歡逞英雄,喜歡做好人麼?發什麼瘋,以前還不是一次次從我這裡拿貨,你以為自己害死的人還少?"他冷笑著說,"想抓我的把柄,沒問題,我給你機會。明天早上就有一筆交易,就在這裡,你好好看著,我倒想看看你怎麼再去當警察的狗。"

鄭超一下鬆開手,任燃就像失去支柱一樣倒下去,但是右手被綁在水管上,所以只能半靠著牆。

破屋裡的人退出去,四周也再看不到亮光。他聽到外面的車子發動,很快又熄掉了引擎,大概是把車停在不易被發現的草叢裡。

任燃用手捂著喉嚨,那裡像火燒一樣痛。

鄭超的人都離開了,但是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明天早上還有一場交易的話,他們是暫時躲起來還是離開了再回來?

搞清楚這一點很重要。

如果他們離開,那自己脫逃的機會就會變大。

任燃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可是受的打擊太大,越想清醒越覺得頭暈,好像血液在身體裡阻塞了,氧氣也漸漸稀薄。他只保持了極短暫的清醒,之後就眼前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到。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傳來一陣音樂聲。

熟悉的音樂,以前每次聽到都會有難以抑制的高興和滿足。

是什麼音樂?

任燃猛然間睜開眼睛,是他的手機在響。

一時間他忘了自己身處何方,聲音那麼近,簡直像伸手就可以拿到一樣。

當他抬起頭時,看到那個熟悉的屏幕清楚地在眼前亮著,上面跳動著一維妹妹幾個字。

"好像有人很擔心你。"

冰片一樣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冷冷地灑滿他全身。

"一個晚上打了那麼多電話過來,這個叫一維的是你妹妹?"

任燃緊閉著嘴,他不希望被對方看出自己的擔心和恐懼。

鄭超的手下倒沒什麼特別反應,只是掛斷了電話後開始翻他的短信。

"你要看麼?發了好多信息過來,都快存不下了。"

男人叼著煙,好像無所事事特地過來逗弄他一下,打開一條短信把手機送到他眼前。

21:19,你在哪裡?為什麼不接電話。

對方拿著手機等了一會兒,大概發現任燃半闔著眼睛,以為他看不清。

他把手機拿回來,叼著煙含糊不清地念:"你在哪裡?為什麼不接電話。"

一邊讀一邊覺得好笑地哼了一聲,又翻出一條。

"出了什麼事?"

"已經十一點了,你在什麼地方?"

"......"

那人讀著讀著忽然嗤嗤地笑起來,忽然間電話鈴又響了。

"她真是鍥而不捨,你要聽麼?"

任燃看著那跳動的屏幕,恨不得立刻抓過來聽,可一旦他那麼做,後果會怎樣誰也不能預料。

"我不要聽,你快拿開。"

"為什麼不聽,難得有人這麼關心你。"

男人說著把手機送到他耳邊說:"不過你只准聽,敢說一句話我就割了你的舌頭。"

他按了一下接聽鍵,幾乎是同時,裡面就傳來路唯一急切的聲音。

"任燃!你在什麼地方?"

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任燃忍不住要說話,可是那個男人警告的目光又讓他沉默。

"任燃,你說話,出了什麼事?"

電話裡的聲音幾乎可以從外面聽到,任燃看了看眼前的人,對方好像有些詫異打電話的竟然是個男人。

任燃忽然把臉轉開,躲開了貼在他耳邊的手機。

路唯一焦急的聲音還迴盪在耳邊,任燃卻不想再聽,他裝作很累,慢慢閉上眼睛。

可能覺得他的沒反應實在很無趣,男人掛斷了電話站起來,隨手把手機扔在那堆破木頭裡。

音樂一直響,可是再沒有人去接通它。

凌晨到來的時候,周圍是安靜的。響了很久的手機也累了,不再發出響聲。

任燃不清楚時間,外面的天空仍然一片漆黑。

他動了一下,全身上下傳來的疼痛幾乎立刻把他擊潰,可是等到稍微可以忍受的時候反而比之前更清醒。

要是能夠打電話出去的話......

這個念頭僅僅是一閃而過,可卻馬上和剛才被扔在一邊的手機聯繫起來。

不遠處的角落,被遺棄的手機露出小小的一角,可那點距離卻是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達到的,比剛才勾到木條更困難得多。

任燃摸著被捆住的右手,鎖鏈在手腕上勒出一道深紅的印記。

他貼著牆壁站起來,盡量不發出聲音,然後抬起腳踩住水管雙手一起用力。

手腕好像要斷了一樣,可是任燃卻不敢放棄,他知道一旦自己放棄,就沒有勇氣重新再來一次。

水管和生銹的龍頭發出輕微生澀的磨擦聲,慢慢有了一點活動的跡象。

任燃顧不得身上的傷痛,腿上猛然用力,一下把水龍扳動了。

他吸了口氣,小心翼翼地用手轉動著龍頭,把它從水管上擰下來。極輕微的金屬聲在這寂靜的黑暗中聽起來那麼驚心動魄。

把固定住手部的金屬頭卸下來,鐵鏈卻延伸到牆角地面的鐵鉤上,一端鎖著鐵鎖,也是銹跡斑斑,很久都沒有打開過。

雖然還是無法逃出去,可是能夠擴大活動的範圍就已經足夠了。

任燃活動一下被勒得發紫的右手,提起鏈條不讓它掉在地上發出聲響,然後輕輕走到木堆旁。

他幾乎站不穩,腳踩在地上隨時會摔倒。

走到門邊時,鐵鏈繃直了,他伸出左手去夠木堆裡的手機,指尖只差一點就能碰到。

任燃掙扎得滿頭是汗,又把右手上的鐵鏈往手掌上壓了一下,手臂上青筋疊現,回過頭來才好不容易撿到想要的東西。

他如獲至寶地把手機攥在手裡,跪在地上先換到無聲。

從這一刻開始的每分每秒都是靠著僅有的一點運氣,任燃用幾乎麻木的手指發抖地打報警電話,但是手機電量低,只怕打到一半還來不及說清情況就斷了。他想了想最後按著按鍵撥通了林揚的電話。

凌晨三點,大概那人還在睡夢中,可是沒想到鈴聲只響了一下就立刻停了,從那一邊傳來林揚清醒的聲音。

"喂,任燃?"

任燃用手握著喉嚨,努力想讓自己能說出足夠清晰的話來,可是從喉嚨裡傳出的聲音還是讓他自己吃了一驚:"......林警官,救我。"

"你在哪裡?"

任燃用幾乎聽不見的嘶啞聲音說了地點,在近郊的某個工業區附近。

"一個小時後鄭超有一筆交易......你來......"

林揚沒說什麼,也沒有立刻問他詳細的問題,只說:"好,你當心,我馬上過來。"

任燃立刻掛斷電話,無聲的手機忽然發出一陣顫動,屏幕上出現一個小小的信封。

他按下閱讀,是路唯一發來的。

但是他來不及看清內容,屏幕就變成了一片漆黑。

(三十七)

手機沒有電了。

響了一個晚上,沒電是必然的。

不幸中的大幸是終於替主人完成最後一項使命,帶來最後一線希望。

任燃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的潮濕,退回到原來捆綁他的地方。

重新將鎖鏈繞過水管,又像征性地把生銹的龍頭擰回去,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蜷縮在角落裡。

真冷。

不過有一個地方是暖和的。

他把耳朵貼在手臂上,從脈搏傳來的跳動聲令他安下心來。

靜靜地數著心跳,凝神傾聽周圍的動靜。

忽然間,好像有什麼人走過來。

任燃身體一僵,聽到鄭超冰冷而帶著諷刺的笑聲由上至下地落到地面。

"打完電話了?"

地面上升起的寒意立刻貫穿全身,讓人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任燃一動不動地蜷伏著,鄭超繼續說:"給你的好主人通風報信過了?回去是不是賞根骨頭給你?"

話音剛落,下一秒鐘就迎來了一次重擊。

鄭超的腳踢在他的胸口,隨之而來的劇痛讓他倒吸了口冷氣不停咳嗽。

"你以為我這麼蠢?被你賣了一次還等著第二次,什麼交易全都是騙你的,你等那些條子來給你收屍吧。"

任燃說不出話,吸進肺裡的空氣都是刺痛的。

鄭超用腳尖抬起他的頭,看看他臉上痛苦的表情。

"你真有本事,把水管都拆了,不看好你倒怕被你跑了,你去下面去給K仔磕頭吧。"

他挪開腳,讓身後的兩個馬仔過來重新綁好鐵鏈,這次連左手也一起鎖緊,再也沒辦法輕易活動。

任燃靠著牆看著他。鄭超好像想起了什麼,過來說了一句:"那個一直打電話的小朋友,我很有興趣見見他。"

任燃的眉間一皺,痛苦消散,轉而浮起一絲焦躁。雖然他很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有任何情緒變化,但是那轉瞬即逝的眼神還是被鄭超看在眼裡。

眼前那張始終只有冷漠嘲弄、又顯得平凡普通的臉上忽然露出笑意。

鄭超用兩根手指捏住任燃的下頜,抬起來又放下,仔細地看了看說:"喜歡搞男人啊?真他媽的噁心。"

任燃掙開他的手指朝那張充滿鄙夷的臉上吐了口帶血的唾液,鄭超也不客氣地回他一個耳光。

在那被汗水和泥污弄髒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指,鄭超抹著臉站起來對旁邊的人說:"手腳乾淨點......別讓他死得太痛快。"

"知道了超哥,你放心。"

鄭超點點頭,往外面走。門外仍然看不到一點曙色,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林揚什麼時候來?

他要是來了,是不是真的只能替自己收屍。

任燃默默地看著幾個人提著汽油桶進來,從牆角開始潑灑。

濃烈的汽油味飄散開,衝進鼻腔就有一種置人暈眩的效果。

到了這一刻,他反而平靜起來。

前所未有的平靜,連周圍的聲音都聽不到。

他想著這個時候有誰會像電影裡那樣突然闖進來救他,可是誰都不可能。

現實本來就比任何悲劇故事都要殘酷。

以前無聊的時候,他也推敲過自己的生死觀,認為死亡只不過是消失,沒什麼好難過的。每個人都會消失,特別是自己本來沒有牽掛,有時心情低谷甚至會想死了也好。

但那純粹只是一種把自己置身事外或是無病呻吟的觀點,真正死亡來臨仍然會有無法克制的恐懼。

"慢慢享受,一時半會兒還燒不死你,運氣好說不定能活,只不過像不像人我們就不敢保證了。"

任燃看著他們走出去關上破敗的門,從窗戶看去可以看到他們互相點了煙,然後把燒著的打火機從窗口扔進來。

一維妹妹。

我跟你說啊,我小時候總是去鄰居爺爺家的天台曬太陽。

冬天那裡一點也不冷,所有盆栽都是綠色的,也有粉紅的月季花。

我就坐在那張大籐椅上,一坐上去腿就碰不到地面。

牛奶是熱的,咖啡很苦,可是聞起來很香。

一維妹妹,那個時候你幾歲?你在什麼地方?

我有時候會想,人真的很奇怪,明明相距那麼遠出生,最後卻能碰在一起。

所以說這種事是冥冥中神靈在顯靈。

還有幾天,我們就認識一年了。

本來想好到處玩的,可是太熱了。

對不起,真的很熱。

......

任燃低著頭,眼淚瞬間流了下來,好像失控的水喉一樣無法抑制。

他從不知道自己也會這樣痛哭流涕,甚至發出難以置信的哭聲。

火焰一下升騰起來,灼熱的牆壁散發著滾燙的熱量。

最先感覺到這股溫度的是被鐵鏈捆住的手腕,也許是不想他死得太快,他所在的這面牆並沒有澆到汽油,但是猛烈的火苗竄起來卻還是立刻把他包圍了。

雖然保持著最後的清醒,但火焰燃燒帶來的濃煙散佈在周圍,空氣幾乎消失。

快失去意識的時候,任燃忽然莫名其妙地想,這大概是幻覺。

羊齒草要是開花了,一切全都會消失不見。

不能堅持到底的人就得不到幸福。

這個想法一瞬間給了他新的勇氣,忽然又奮力掙扎起來。

溫度越來越高,每次掙扎都會帶來難以忍受的痛,可是求生的本能最大限度地降低了疼痛的感覺。

不知道是水管太堅固,還是自己早已失去撼動它的力量,不管怎麼掙扎就是沒有一點鬆動的跡象。

任燃隱約聽到外面好像傳來什麼聲音,不過火燒得太大,聽不清。

林揚本來不可能這麼快就找對地方,任燃說的地點範圍太大,找起來不容易。

可是他剛到附近就看到夜色中的火光,趕到時不免大吃一驚。現場一片火海,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裡面有沒有人?"

"好像有......"劉斐關上車門從窗戶往裡看,之後又跟了一句,"有也燒死了,這幫毒販真是喪心病狂。"

林揚一愣說:"打119,車上有工具麼?"

"要什麼?"

"有什麼要什麼......真服了那群混蛋。"

劉斐從後面的工具箱裡找出一把扳手。

林揚抓在手裡飛快地跳進旁邊的水塘,出來後一腳踢開已燒成焦木的門板,劉斐在背後大叫,但聲音很快就消失了。

濕漉漉的外套在撲進火場時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響,林揚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飛快地環視四周。室內煙霧濃重,視野不佳,但幸好是磚造結構,還不至於立刻燒成一堆灰燼。

林揚捂著口鼻往前走了幾步,依稀看到有人靠著牆,再往前走才看清那人的樣子。

任燃半靠著牆,雙手被鎖在水管上,林揚也不管他究竟是死是活,上去用扳手撬動沿著牆壁固定的水管。

用力撬了幾下,似乎有點鬆動,但是劇烈的動作消耗了大量氧氣,一下子讓林揚也覺得胸口悶痛,腦子一片空白。

他摒住呼吸又奮力撬了幾下,漸漸有些力不從心,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從後面上來,雙手抓住他手裡的扳手,一齊往下撬。

"......你怎麼進來了。"

劉斐皺著眉,一腳踏在牆上借力,悶聲說:"你他媽的也不說一聲就進來送死,我還不想換上司呢。"

兩人一起嗆著濃煙,固定水管的卡子發出斷裂聲一下從牆上被撬開了。

林揚伸手去把水管從任燃的雙手中穿出來,手掌一碰上去就傳來一陣灼燙。

"媽的,還連著一頭,全都是瘋子。"劉斐看看鎖鏈的另一端,拉著林揚說,"出去吧,救不了,早死了也說不定。"

他的話一說完忽然感到有人拉著他的衣服。

任燃早已失去意識,可是手剛從水管上鬆脫,立刻抓住了身邊的人。

從那緊緊抓著的手上,好像能夠感受到強烈的求生欲,劉斐一愣,一把甩開他,從窗戶衝出去。

"幾分鐘了?怎麼消防車還不來。"

他跑到自己的車邊,從工具箱裡找了一把斷線鉗。

雖然感覺以鐵鏈的粗細,成功的機率微乎其微,可是不試一下又覺得不行。

再進去可能就出不來了。

劉斐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拚命,他剛結婚不久,為了追查毒品案常常一兩個星期不回家,要是今天死在這裡真是不值得。

"死毒販,全燒死了才好。"

他剛要衝進去,忽然聽到消防車的聲音。

凌晨道路通暢,訓練有素的消防員趕到現場,劉斐立刻上去說:"裡面有兩個人,一個被鐵鏈鎖著,先救人。"

周圍的草叢是濕的,旁邊還有大小不一的水塘,火勢蔓延得不快,迅速就被撲滅了。

從火場中被救出來的兩個人,任燃昏迷不醒,林揚則是手掌燙傷。劉斐看到任燃手腕上留下的傷痕,不自覺地感到背後一陣發冷。

這麼久以來,他當然知道自己從事著什麼樣危險的工作,深陷在危機四伏的環境中就會感受到毒販的凶殘狡詐。雖然也不是沒有擔心過自己的安危,但是每次親眼看到上演的一幕幕慘劇就會渾身發冷。

林揚向他走過來,看著他陰晴不定的臉色說:"發什麼呆,收隊了。"

"沒事吧,你的手。"

"不知道,看起來好像蠻嚴重的。"

"他呢?"

"還活著,通知他家人到醫院去。"

林揚說著忽然停了一下,又接下去說:"算了,我去通知,你們回去吧。"

(三十八)

"醒了嗎?"

有人打開窗簾。

外面是一片晴朗的藍天。

他動了一下眼珠,但是視線有點模糊,想說話,又發不出聲音。

"不要動,你受了重傷。"

有多重?殘廢了,還是乾脆癱瘓。

他想試試看動一下手腳,但立刻就被人阻止了。

"都說了不能動......我還以為你醒不過來,連醫生都驚訝說『這樣居然還活得好好的』。"

坐在床邊的人用手碰碰他纏著繃帶的手腕,聲音慢慢變輕:"你不痛麼?"

"任燃,你痛不痛?"

路唯一看著他,忽然間又轉開視線。

他沉默了半天才又抬起頭,眼眶微紅,臉色蒼白,顯得很憔悴。

"要是痛的話,眨一下眼睛給我看。"

任燃閉上眼睛,眉間微微皺起,又再睜開。

這個輕微的動作好像讓路唯一高興起來,說:"知道痛就好。"

是啊,又不是死了,怎麼會不痛。

他感到全身都痛,像燒著了一樣痛。

不過很好,只要沒死就好。

還活著,又看到路唯一坐在他面前,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

任燃動了一下手指,但是手僵硬著,好像不是自己的。

他轉過來看著路唯一,要是能夠抬起手摸摸他的頭髮,說句沒事讓他放心就好了。

雖然他故作輕鬆地和自己說話,可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副沮喪擔心的樣子。

當路唯一忘了之前說過的話,又一次問他到底痛不痛的時候,任燃忽然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激烈情緒,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眼淚就順著眼角流下來。

路唯一看到他流淚,眼眶更紅,可是卻裝著沒事一樣用手背替他擦掉眼淚。

"哭什麼,又沒什麼事,痊癒了還和以前一樣的,別哭了。"

擦乾他的眼淚,路唯一慢慢地說:"難道你還怕殘廢了我不要你?"

一陣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竄,但僅僅是很短的時間,路唯一就後悔了,手指溫柔地撥開他落在額頭上的頭髮。

任燃看著他,他微笑。

"我隨便說說的,不會殘廢。"他動作很輕地湊過來,在任燃沒什麼血色的嘴角吻了一下又坐回去,雙手按著自己的膝蓋。

這幾天他既睡不好又沒胃口,臉也明顯地消瘦下去。

任燃看著他落在日光陰影下的臉,忽然哼了一聲,微微動了一下頭示意他過來。

路唯一立刻用手肘支撐著床沿,探身向前,耳朵貼近他的嘴邊。

任燃蒼白的嘴唇微張著,在陽光照不到的灰暗中特別明顯,路唯一聽到從那裡傳來輕微而嘶啞的聲音。

"......你說過養我的......殘廢了,也要養。"

路唯一呆了半晌,那段時間他幾乎忘記任燃的傷勢,直接笑出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笑著笑著又想哭。

"好了,我說過的話,絕不會賴。"

他伸手把被子拉上來一點問:"要喝水麼?"

任燃點點頭,路唯一站起來去倒水,不過病房裡的水已經放了好幾天,杯子也不乾淨。

"我去外面倒,馬上回來。"

他開門出去時,看到林揚坐在外面。

"林警官?"

"你好。"

林揚用裹著紗布的手指指裡面:"他怎麼樣?"

"醒了。"路唯一抬眼看了看他,但是又很本能地保持著距離。

林揚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說:"你討厭警察?"

"沒有。"自己可能只是習慣性地站在和任燃同樣的立場上,總覺得林揚一出現就是有麻煩的事要發生。路唯一這樣自我安慰,他對林揚本人倒沒有太大的反感,甚至還抱有著非常深的感激之情。

"聽說是你衝進火場救了他。"路唯一握著杯子說,"謝謝你。"

"不用謝,也不是我一個人救得了的。"

"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林揚靠著牆說:"他替警方當誘餌,假裝和毒販交易,結果任務失敗,被主犯逃走了。這次,大概是那些人回來報復。"

路唯一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杯子的把手上來回摩擦,過了一會兒才問:"這麼說,他還會有危險?"

林揚點點頭:"不只是他,恐怕連你都有危險。"

"我?"

"看過武俠片麼?"林揚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也不像在開玩笑,"有些人報復起來,是雞犬不留的。"

"你沒有說笑話的天賦,林警官。"路唯一的聲音有點冷,但是卻繼續問,"你們什麼時候能抓到那些人?"

"很難說。我手邊還有很多懸而未決的案子......"

"是你把他拖下水的,是不是每個懸而未決的案子都有一個躺在病床上的受害者?還是因為做誘餌太危險,你們自己人都不肯幹?"

路唯一的聲音裡已經有了激動的情緒,但他還是經過克制,盡量用不怎麼激烈的語調說出來。

林揚看看他,忽然說:"我本來以為這是對雙方都有利的做法,他想贖罪,我想破案。"

"他贖什麼罪?"

"販毒。"

路唯一說不出話來,林揚說的都對,有道理,也是事實。他是警察,義正嚴詞是應該的。

"可他早就不做了。"

"現在不做,不代表以前沒做過。"

"那你要他怎麼樣?"

"沒怎麼樣。"

林揚看了看緊閉著門的病房說:"我能進去看看他麼?"

"......"

"幫我開開門,我手不能用。"

路唯一看著那裹得厚厚的雙手,默默地替他擰開門把。

林揚說了聲"謝謝",剛要走進去的時候忽然聽到路唯一用一種很低沉的聲音說:"林警官,他上次去的時候對我說,沒有危險,你們都安排得好好的。"

林揚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說不出話還是不想說,只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任燃躺在病床上,眼睛本來望著打開的窗外,一聽到開門聲就立刻轉回來,黑色的眼睛裡帶著微笑。

林揚本來以為受了重傷的人總該有一點愁苦和忍痛的表情,所以和任燃的目光碰到,反而愣了一下。

他用腳推過床邊的椅子坐下,纏著紗布的手放在腿上。

任燃看到他也有點意外,所以收起了只對特定的人有的放矢的笑容。

對他來說,林揚或許算是個很特別的人,而且特別難以揣測。剛開始時,他以一個絕對剛正的執法者形象出現在任燃面前,凡事都沒有轉圜商量的餘地,後來卻又變得善解人意起來,連黎傑故意栽贓陷害也只是聽了任燃的一面之詞就全盤接受,還做出知法犯法的事。

任燃有時候不太明白,林揚究竟是在逼他,還是在幫他。

"能說話麼?"

任燃點頭,聲音很輕:"一點點......"

林揚沒有立刻接上去,反而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

躺在病床上的人幾乎被繃帶埋沒了,除了燙傷和燒傷,更多的是毆打造成的內外傷,能活著的確不容易,甚至說奇跡也不過分。

但是林揚知道只要再晚幾分鐘,奇跡就不會有了。

他看了半天,忽然說:"你是不是名字取得不太好?"

任燃一怔,隨後很艱難地笑了。

"......有可能。"

"鄭超干的?"

"嗯。"

"他想燒死你。"

任燃點了點頭,讓林楊坐近一點,以便能夠聽清他的話。

"你......怎麼來得那麼快?"

"來得不快,你不是就被燒死了麼?"林揚彎著腰問,"鄭超說了些什麼?"

"......他說有交易,不過是假的。"任燃問,"報假案......不要緊吧......"

林揚側著頭,望著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光線下灰塵像活的一樣不停跳動。

"鄭超是騙了你,但不是騙你報假案,而是他本來的確在那裡有一宗交易,後來貨主臨時取消了。這是我們事先得到的線索,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在那附近,只不過被鄭超的車甩掉了。"

"真巧。"

"嗯,真巧。"

"......手怎麼樣?"

"沒事,起了點泡。"

"林揚......"

任燃吸了口氣,好像要說什麼重要的話,而且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我算不算幫過你?"

"算。"

"那麼你能不能幫我一次?"

"什麼事?"

"你替我打電話給路翎,讓路唯一搬回去和她一起住,暫時不要回來。"

忍著乾燥疼痛的喉嚨努力發聲說話,任燃用黑色的眼睛直盯著林揚。

"你怕鄭超對付他?"

任燃輕微地點了下頭。

"自己對他說不行麼?"

"那他說不定要讓我和他一起搬過去。"

"不搬過去,你還準備住在原來的地方?"

"只要鄭超知道我沒死,一定還會找來,K自殺的事好像刺激得他很深。"

"這次不是我逼你,你還要繼續玩下去?"

"玩?"任燃嘶啞著聲音說,"怎麼是玩?我只是為了以後能夠安心活下去,才準備把這件事徹底了斷的。"

林揚看著渾身是傷的他,他也看著林楊連手指形狀都看不出的雙手,忽然間任燃的眼睛裡浮起了一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林警官,你玩了那麼多年的捉迷藏遊戲,不介意多一個人當鬼吧。"

(三十九)

路翎來的這天,任燃已經換了病房。

雖然外面下著冷冽的秋雨,她卻依然只在夏天穿的藍色純棉連衣裙外罩了一件單薄的小外套。
林揚看到她時,剛好有個急著下樓配藥的年輕人撞了他一下,所以來不及打招呼反倒被路翎搶了先。

"林揚。"

路翎顯得很高興,臉色表情和醫院裡愁眉苦臉的家屬相比,就像剛從外星球來的一樣與眾不同。

"真巧,你也在?"

"我來換藥。"

"任燃在哪個病房?"

"302,我帶你去。"

並肩走著,路翎忽然問:"你最近在幹什麼?"

林揚也不看她,隨口回答:"我最近工傷,正在修養。"

"真的?我還以為你是工作狂,緝毒隊裡少了你這個隊長,不會手忙腳亂嗎?"

林揚當然沒有因為手傷停止工作,只是有些事不適合閒聊,所以就隨便敷衍了事。

路翎很聰明,聰明的人總是比較擅長察言觀色,容易揣測到別人內心的想法。可是這次,明知道林揚不想談論工作的事,她卻依然饒有興趣地問下去。

"你們緝毒隊是不是經常會讓自己人去臥底,或者假扮成買毒品的當誘餌?"

"會。不過臥底太危險,臨時扮成的買貨人又難取得信任。"

"像電影裡那樣?"

林揚看看她,問:"你喜歡看那種電影?"

"喜歡啊。"路翎笑笑說,"只要是危險的、刺激的、有毒的東西,我都喜歡。"

"不要對著我說有毒。"

路翎毫不在意地繼續微笑,眼睛裡似乎還閃著微光。

"你的職業病?不過我第一次和警察打交道,而且還是緝毒這麼危險的類型。"

她完全忽略了林揚的反應,就像找到同好一樣興致勃勃地和他討論起來。

"一般來說,你們找臥底都是找什麼樣的呢?"

"機靈的吧。"

路翎抿著嘴笑,忽然問:"你覺得我怎麼樣?"

"什麼?"

"我扮女毒梟會不會有點像?"

林揚一愣,看著她含笑的眼睛說:"臉色再黃一點,別穿得那麼乾淨漂亮,戴點首飾就像了。"

"為什麼要臉色黃一點,電影裡的女毒梟不都是時髦性感的美女麼?"

"電影演員不漂亮怎麼會有人去看?"

路翎對著他笑,又說:"那我來試試看。"

"試什麼?"

"演臥底,對了,別搞錯了。"

路翎看他一眼,忽然放低聲音說:"五哥讓我來找你。"

林揚也看著她,面無表情地問:"找我幹什麼?"

"找你買點東西,五哥說你這裡有。"

"有什麼?"

"就是那個。"

"那個什麼?"

兩人忽然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卻同時笑起來。

林揚的臉上帶著少見的微笑說:"暴露了。"

路翎一邊笑一邊說:"我不會說黑話。"

"不會說就是死,毒販都生性多疑、凶殘狡詐,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一個可疑的人。"林揚對著她說,"看看電影就好,沒那麼慘,多少有點希望。我以前的同事,被毒販注射海洛因,成了半死不活的植物人。"

路翎一愣,醫院走廊外的窗戶被風吹開,外面是一片灰色的雨幕。

突然而來的風把她單薄的衣裙吹得動了一下。

本來很熱絡的交談一下又趨於平淡,可是路翎並沒有在意,目光越過林揚的肩膀,看著他身後的門。

"就是這裡嗎?"

"......噢,就是。"

"那我進去看他,你要不要一起來?"

"不用了,我排隊等著換藥,差不多該輪到了。"

林揚向她點點頭告別,忽然又說:"最近這段時間不要和任燃有太多接觸,我擔心那些人還會回來報復。"

"真的這麼嚴重?"

"有準備總比沒準備要好。"

"那任燃怎麼辦?"

"他和你們不一樣。"林揚恢復了刻板的臉,慢慢地說,"你們都是觀眾,他是戲中人。"

"你呢?"

"我?"

路翎目光灼灼,看著林揚刀削般嚴峻的輪廓,聽到他說:"我和他一樣也在戲裡,只是扮演的角色不同而已。"

角色和演員的區別在於,角色的生死是真正的生死,死了就不會再活。

林揚沒有說他和任燃是演員,只說是戲中人。

大概從這句隱喻中聽出了危險的氣息,路翎看著他說:"那我希望這齣戲是個好結局。"

"女人不是都喜歡看悲劇麼?"

"我不喜歡悲劇。"路翎微微一笑,"就算要哭,我也希望是幸福得讓人想哭。"

林揚看著她走到門邊,路翎淺藍色的裙擺在眼前一晃,他忽然覺得有些詫異,不知道自己剛才和她聊了些什麼。

病房的門無聲地從裡面打開,路唯一抬頭看到站在走廊裡的兩個人,一瞬間臉上露出頗為奇怪的表情,好像想不出路翎和林揚為什麼會在一起,而且看起來還很熟稔的樣子。

"阿唯,你還在啊。"

"嗯。"

"任燃呢?"

"睡著了。"

"傷得很嚴重麼?"

路唯一看了一眼林揚,又轉過視線看著路翎。

"還好。"

"阿唯,我有話跟你說,出去走走。"

"什麼話,這裡不能說?"

"也好,外面在下雨......那你到窗口來一下。"

林揚無論如何也看不出路翎和路唯一是母子,就連說起話來也聽不出有任何長輩和晚輩的區別,但他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轉身走開了。

路翎拉著路唯一走到窗邊,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又有點嚴肅。

"阿唯,你要不要搬回來跟我一起住?"

"為什麼?"

路翎反問:"你怎麼不告訴我任燃在販毒?"

路唯一抬起頭,看到路翎認真得讓他驚訝的臉。

印象中自己的母親似乎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地板著臉和他說過話,就算犯了再大的錯也一樣。

路翎是那種看到剛上小學的兒子把浴室弄得水漫金山非但不生氣,反而會一邊拖地一邊打一場水仗的人。

這樣一個女人,現在卻擺出一張正經得叫人害怕的臉。

路唯一不禁感到驚訝,但同時也變得冷靜起來,開口問:"是林揚說的?"

"發生那麼大的事,我想不知道也不可能。"

"你想說什麼?"

"說你和任燃在一起會有危險,要不要回來住段時間。"

"那他怎麼辦?把他一個人丟在醫院裡?"

路翎看著自己一向沉默寡言的兒子在面前用含混的聲音說:"你明知道不可能的。"

"為什麼不可能?他只是你朋友,難道你還要一輩子照顧他。"

一陣沉默,雖然隔著玻璃窗,但是窗外的雨聲卻響得令人吃驚。

路唯一看著樓下的花壇,有輛急救車停在那裡,不知道又有什麼人陷入了生死之間。

"我們不是朋友......"

他忽然想也不想毅然地說:"怎麼了,以前你從來不管我的。我和任燃不是朋友,不只是朋友......"

"那是什麼?"

路翎緊盯著他的眼睛,好像生怕錯過重要的東西。

"是......"

是什麼?

等了一會兒卻並沒有等到答案,她一下又笑出來。

"這麼激動卻還是說不出那兩個字,你啊,一點都不像我。"

路翎從不覺得談戀愛是什麼要靦腆地紅著臉吞吞吐吐說出來的事,就算路唯一對她說愛上一個男人,那也沒有什麼關係。

愛上什麼人,或是被什麼人愛上,手到擒來地談一場小戀愛,對路翎來說簡直太輕易,沒有任何壓力。所以她無法理解有些人為什麼會愛得那麼痛苦,明明相愛卻還要考慮一大堆瑣碎的事。

她是乾脆的女人,也許處於一種別人無法理解的非正常狀態,可是她對自己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卻沒有任何懷疑。

路翎笑著轉開視線看看窗外的雨幕說:"林警官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還蠻驚訝的。看來任燃真的不夠瞭解你,或者說他還不夠瞭解我。"

路唯一也和她一樣看著外面的傾盆大雨,路翎好像在想些什麼,雙手抱著手臂。

" 他為什麼會以為只要我開口,你就會乖乖跟我走呢?難道他覺得我知道了他的事,知道了你們的關係會大發雷霆,會像肥皂劇裡那樣尖叫著說『誰都好,就是他不行 』麼?阿唯,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是不行的,你如果太在意別人的想法,不行的事只會越來越多。揣測別人心裡的想法很累,所以不妨換種方法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如果你不想回去住,就去和任燃說清楚,告訴他你的想法。任燃和你一樣凡事喜歡藏在心裡,說不定把你趕走之後又會一個人去做危險的事。"

路唯一更為驚訝地看著說出這番話的路翎。

"......你講大道理給我聽?"

"不喜歡聽麼?"

路翎放下雙手,半側過身來抓住路唯一的臉:"我第一次講道理給你聽,麻煩你點點頭,就算聽不懂也不要一副這麼驚訝的樣子,好像我從來就不講道理一樣。"

她說著說著忽然靠過來抱了路唯一一下,用手摸摸他的頭。

"阿唯,我幾乎忘了你已經是個大男孩了,你是男人,要做什麼事自己決定吧。"

(四十)

在醫院裡擁抱,總有點不吉利的感覺。

生離死別什麼的,因為一下子就會把人擊倒,所以往往需要有足夠依靠的支柱。

任燃靠在枕頭上,眼睛一直看著拉起窗簾的窗戶。

聽聲音,外面好像在下雨。

路唯一推門時,病房裡另一個重傷病人慘叫起來,醫生護士很快趕來替他檢查。

任燃看著眼前一片混亂,忽然轉過頭去看看路唯一。

窗外陰沉的天空亮起一道刺目的閃電,在這深秋季節罕見地響起雷聲。

"剛才有人來過麼?"

路唯一點點頭:"有,林揚來過。還有,我媽也來了。"

任燃笑了笑說:"怎麼不讓她進來。"

眼看著對面病床上的病人傷口惡化被推出病房急救,路唯一過來拉起任燃的手放回被子裡。

"她走了?"

"嗯。"路唯一說,"有人打電話來找她逛街,一掛電話就走了。"

"下這麼大的雨,還去逛街。"任燃不自然地苦笑,"她沒說什麼嗎?"

"她說讓我搬回去住,還問我你是不是在販毒。"

任燃眨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睛裡映著雨天室內的暗淡,變成一種更寂靜平穩的黑。

"然後呢?"

"我拒絕了。"

任燃深呼了一口氣,好像覺得頭暈一樣皺起眉,過了一會兒才說:"那你住回學校去吧,出來租房前,原來的床位不是空著麼,而且還有個和你關係不錯的同學叫洪洋......"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英勇?"

路唯一打斷他,用率直的視線盯著他說:"怕連累我就把事情全都說清楚,你得罪了什麼人,他們會怎麼對付你,說出來我好有準備。"
任燃被那種死盯著的視線看得有些不安:"很危險的,我不想讓你和他們有任何關係。"

"那麼黎傑呢?"

路唯一繼續看著他說:"黎傑是我的麻煩,你為什麼要為我出頭和他打架?"

任燃不說話,只是看著自己又從被窩裡伸出的手。

手腕有很嚴重的燙傷,換藥時傷口看起來十分可怕,即使將來痊癒了,皮膚也失去記憶無法再癒合到原來的樣子。

任燃害怕的不是自己會怎麼樣,或是會不會因此遭到嫌棄。他害怕最珍愛的東西也遭到同樣傷害,連續好幾天做夢都會在耳邊響起鄭超說"我對你的朋友很有興趣"的聲音。

這句話不僅是威脅,更像是一種提示。

如果自己那時燒死了,也許別人就不會再有危險,可現在鄭超仍然在逃,他又受了重傷,事情反而正往最麻煩的方向發展。

任燃緊皺著眉,眉間那小小的褶皺聚集了很多煩惱。

"你擔心什麼?"

路唯一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輕輕握住他纏著紗布的手腕。

"任燃,我說過你所有的東西都分一半給我,你答應了就不要反悔。"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微微用力,任燃只感到疼痛,可又不是無法忍受的痛,反而在那種疼痛中獲得一絲安慰。

路唯一猛然醒悟到自己在做什麼,立刻又鬆開手,眼睛朝他看過去。

"不是說不堅持到底的人,就得不到幸福麼?"

任燃搖搖頭說:"那是童話故事。"

"不管什麼故事總是有它的道理。"

"要是受傷怎麼辦?還有比受傷更可怕的事發生怎麼辦?"

路唯一用手指摩挲著那乾燥的紗布表面說:"對手又不是三頭六臂的妖魔鬼怪,沒那麼絕望的。"

他一邊說一邊握著那隻手不願放開,任燃手指一動,也同樣握緊了他。

"一維妹妹,你後悔過麼?"

"從來沒有。"

任燃在聽到那個毅然的回答時,嘴邊浮起了一個滿足的微笑。

他說:"我累了,讓我睡一會兒。"

路唯一第二次替他把手放進被子裡,掖好了被角,手指在他耳邊輕輕碰一下。

"我去上課了,你快點好起來吧,我受不了醫院裡的味道了。"

任燃點點頭,合攏的眼睛下睫毛顫動著,很快又轉過頭去對著另一邊。

路唯一看了看空曠的病房,對面的病床空著,被褥凌亂,不知道病人什麼時候會被送回來,又或者已經回不來了。

他輕輕關上房門,外面的雨收斂了些,原本豆大的雨點變得細長卻不知什麼時候才會停。

看著被秋風吹動的樹枝,路唯一深深地吸了口氣。

空氣中有著異常陰冷的泥土味,直衝進肺部,卻帶來了難以言喻的生機。

不管將來要發生什麼事,既然已經打開了禁忌的門,那麼無論走進怎樣一個自己完全陌生的世界也絕不會後悔。

就在剛才,路唯一感到了著魔一樣的滿足感和快樂,因為他終於可以走進任燃的世界,平行被打破,剩下的只有交錯、融合,勇往直前地並肩同行。

第二天下午,路翎又來了,帶了很多臥床養傷的人還不能直接拿來吃的東西。

她看到任燃裹在繃帶裡不能動彈也沒有驚訝,更是毫不掩飾自己愉快的心情,說了句"怎麼弄得那麼慘",又削了一個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裡就走了。

臨走時路翎好像想到什麼,回頭說了句:"一定要是好結局。"

任燃愣了一下,但是看著她笑容滿面,放心地走出去也就沒有追問。

路唯一來的時候,切好的蘋果已經氧化了,黃黃地堆成一堆,很沒有生氣的樣子。

不用想也知道誰來過,對於自己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母親,他向來是束手無策的。

任燃恢復得很好,不需要再陪夜。路唯一連續好幾個晚上在醫院裡度過,白天的課斷斷續續,即使去上了也是心不在焉,等到任燃傷勢穩定,連日的疲憊就一齊湧了上來。

"最近瘦得很厲害,一定要好好吃飯,要注意安全。"

任燃摸摸他的下巴,路唯一點頭,說晚上會回宿舍去睡,學校裡很安全沒問題,反倒是他自己有什麼事一定要按鈴找醫生。

又說了一會兒話,到了吃飯時間,路唯一拿著勺子一點點餵他,看著他吃完才走。

一切都歸於平靜,也沒有人來找麻煩,也許那些人早以為任燃被火燒死了,不會再來報復。路唯一沿著街道走去車站,快到學校時天已經快黑了,但是校門口不管什麼時候都那麼熱鬧。看著那熟悉的地方,有那麼一瞬間他感到一股熱流湧上心頭。

年輕人聚集在一起的地方總是充滿了活力和快樂。

他慢慢走進去,就在進門時,忽然看到一個很熟悉的人影。

雖然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看不清楚,但是無論從身影還是側面的輪廓,都像極了一個熟人。

路唯一的心情驟然沉重起來,他無法想像在這種情況下又遇到黎傑會發生什麼事。

只是那麼一愣之際,那人就從他眼前消失,混在人群中不知道去了哪裡。

學校的大門前依舊熱鬧,路唯一站在門口,暗暗自我安慰。

一定是這兩天缺乏睡眠,眼睛看錯了。一年刑期還沒有到,黎傑是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而且就算他出來了又能怎麼樣?人們遇到一個更大的麻煩之後,原來的麻煩就會變得微不足道。黎傑雖然是個精神有問題的變態,可是和鄭超那些真正幹著殺人放火勾當的毒販相比總要好得多,倒也不至於對他畏懼害怕。

想到再過不久任燃就能恢復到可以出院,路唯一緊繃著的心情也變得好起來。

走過一片小樹林,快看到宿舍樓的時候,後面忽然傳來奇怪的腳步聲。

他剛要回頭,腳步聲卻驟然加快,一個尖銳的東西頂在他的腰上。

"別動。"

路唯一身體一僵,冰冷的金屬物似乎透過外套貼近了皮膚。

"乖乖往前走。"

那人的聲音帶著奇怪的沙啞,像是生銹了一樣,有難聽的絲絲聲。

路唯一沒有反抗,只是在校園裡發生這種事,始終有不真實的感覺。

他在那人的指示下往偏僻的邊門走,腦中思索著逃走的方法。

這個人會是任燃的仇家麼?這麼多天,如果他一直在學校裡等自己,那未免有點太空閒也太小題大作了。

路唯一始終覺得任燃會害怕他被人尋仇報復都是出於對他的過度保護,可是現在看來,那些人的確是不報復到徹底絕不罷休。

自己會怎麼樣根本無暇去想像,奇怪的是反而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走到邊門外有車停在那裡,駕駛座上的人抽著煙,身後那人拿開刀,手掌在他背上推了一把,隨後跟著一起上車。

車廂裡瀰漫著奇怪的煙味,路唯一不禁感到胸悶,想伸手開窗卻被身邊的人一把拽回來。

"別亂動,小心你的小命。"

"你們是什麼人?"

對方不回答,反而瞪著眼睛說:"讓你說話了嗎?阿七開車。"

車子緩緩開動,緊挨路唯一坐著的男人從身邊摸出手機丟給他說:"打電話。"

"打給誰?"

"別裝傻,知道你是任燃的朋友,打電話讓他馬上出來。"

路唯一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的人有點眼熟,至少肯定在什麼地方見過一面。

"他住院了,接不到電話。"

"住院了?他就算坐牢了你也得把他找出來,告訴他要是他不來就等著給你收屍吧。"男人指了指自己的頭部冷笑著說,"這裡的一下,我還沒跟你算帳呢。"

路唯一想起他是誰了。

他對這個男人瞪著眼睛說話的樣子有很深刻的印象,就在第一次遇見任燃的小巷裡,那群圍著任燃毆打的男人中他是為首的那個,叫許飆,曾經被自己用啤酒罐狠狠砸了一下。

這麼說他也是個毒販,只是不知道是否和燒傷任燃的人是同一夥。

車子繼續往前,路唯一拿著許飆丟過來的手機,心中盤算著脫身的方法。

他答應了任燃,不讓自己受傷。

既然走進另一個世界,現在要做的不只是角色轉換,更重要的是保持冷靜,保護自己等待機會。

路唯一打開手機,拇指輕輕按了幾個鍵,忽然一低頭,手捂著嘴彎下身來。

"幹什麼?"

許飆一把抓起他,手裡的匕首頂著他的脖子。

"......暈車。"

路唯一說著,做出要嘔吐的樣子。許飆嚇了一跳,生怕吐到自己身上手一鬆又把他推到窗口。

"他媽的給我吐到外面去。"

路唯一捂著嘴,把車窗打開了一線。

(四十一)

窗外冷風獵獵作響,空氣中佈滿了汽油味。

本來還是裝出來的難受,可是難聞的油味倒真是讓路唯一感到胸口一陣煩悶。許飆的匕首一直頂在他的腰上,稍微有點異動恐怕就會不客氣地穿刺進來。路唯一不敢動,只是用眼睛搜索著能夠求救的對象。

車子正轉彎時有個交警站在路邊,開車的阿七看到紅燈停下來,路唯一正想趁這個機會做個暗示,誰知警察卻直接向他們走了過來。

許飆從反光鏡裡看到,立刻一把抓住路唯一的脖子把他拖進車廂。

"你他媽的幹了什麼?想找人救你?"

"我什麼都沒做。"

"什麼都沒做,鬼才相信,阿七快開車。"

駕駛座的男人也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說:"紅燈。"

"管他紅燈綠燈,往小路上開。"

阿七"噢"了一聲,腳踩油門一下子闖過紅燈轉彎進一條小巷。

許飆掐著路唯一的脖子,把他摁在座位上,從反光鏡中往後看,警察並沒有追上來。

路唯一的確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許飆卻杯弓蛇影地以為他向警察求救。

關上車窗後車廂裡悶熱無比,路唯一扳著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只覺得呼吸困難,臉色也難看起來。

大概發現了他的變化,許飆手一鬆,惡狠狠地說:"不准吐,想吐也給我忍著。"

路唯一咳嗽著靠向座位,眼睛看著手持匕首的男人。

為什麼許飆會這麼緊張?他一直都在後面,應該也看得出自己並沒有做什麼引人注意的動作。雖然可以歸咎為他本來心中有鬼,所以行動格外謹慎,但是聽他剛才說話的語氣,似乎又完全不知道任燃受傷的事,應該不會是放火的那夥人。那麼他是單純想找找任燃的麻煩?

正仔細推敲各種可能性,車子忽然一下子剎住,慣性作用讓他往前面撞。

許飆大罵了兩句,看到小巷出口有兩個警察正把車子攔下來。

"真他媽煩人。"

阿七放下車窗往外看,穿著反光服的交警走過來。

"什麼事?"他故作輕鬆,一隻手臂攀著車窗問。

交警看了他一眼說:"罰款。"

路唯一看著他拿出罰單,忍不住著急起來。這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機會,不能輕易放棄。

許飆的刀一直頂著他,只要稍稍一動,刀尖就會傳來危險的刺痛。

交警慢悠悠地寫單據,忽然又慢慢轉到車後去。

許飆和阿七都不明白他在幹什麼,路唯一聽到他轉回來說:"尾燈為什麼不開?"

阿七一回頭,臉上的表情有些愕然但還是保持平常口吻說:"壞了。"

"壞了還開,駕駛證。"

"出來的時候好好的,可能剛壞。"

交警不理他的辯解,伸手要駕駛證,阿七慢吞吞地摸了半天也沒有摸出來。路唯一看到身旁的許飆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他本來就不是個有耐心的人,現在更焦躁得恨不得立刻讓車子直闖過去。

路唯一放鬆身體,極其配合地一言不發,許飆本來擔心他大聲呼救,後來注意力就全都轉移到了前方。

阿七找出駕駛證正要遞過去的時候,路唯一忽然出其不意地抓住身旁許飆的手腕,手肘猛撞他的胸口。許飆又驚又怒,手中的匕首往前挺,"嗤"的一聲劃破了路唯一的外套,差一點刺進他的腰。路唯一死死抓住他的手,兩人就在小小的車廂裡搏鬥起來。劇烈的動作讓車子一陣搖晃,站在外面的交警一愣,把頭伸過來往裡看。

"你們幹什麼?"

駕駛座的阿七一慌,拿著駕駛證的手握成拳往他臉上揍去,那個交警倒也機靈,身體一側就避開,回頭把他的同事叫來。

小巷狹窄無處可逃,阿七隻好往後倒車。

許飆的力氣比路唯一大,手上又有刀,慌亂之間更不留情。

路唯一被壓倒在車門上,一隻手勉強架著許飆的刀,另一隻手向後摸索著車門把。

車門被鎖住了,許飆的肩膀壓上來,刀刃幾乎碰到他的喉嚨。

路唯一抬腳踢他,阿七倒車時一剎,兩個人同時從座位上滾下來。

車子大概帶倒了什麼人,但沒有停,從原來的路上倒出去又開上馬路。

路唯一感到自己佔了上風,剛才那一下翻滾反而幫他翻身制住了許飆,把他壓在下面。

但是這樣的優勢堅持不了多久,許飆畢竟習慣打架鬥毆,有著路唯一所沒有的凶狠蠻力,緩過來後一拳打在他的臉頰上。

路唯一往後一仰,許飆踢翻他,膝蓋壓著他的腰把他的手扭到背後。

就在這個時候,阿七突如其來的剎車又讓後面的兩人失去平衡,許飆怒吼:"你他媽的會不會開車......"

他的話沒說完,前面的車門就打開,阿七被人從駕駛座上拖下來,後面的車門也解了鎖。

幾個警察上前看到許飆手中的刀一起動手把他從車裡拽出來摁在地上。

路唯一也被命令面向車子站好,三個人被銬上手銬送進警車。

接到交警報案後幾分鐘,警車就趕到攔下了"襲警肇事逃逸"的車輛。事情的整個經過非但讓路唯一感到意外幸運,連許飆自己都難以置信。因為沒有開尾燈和闖紅燈,結果卻被帶回警局,更不走運的是從車座下的暗格裡搜出十幾包搖頭丸和冰毒片。

路唯一見到林揚時,許飆和阿七已經被帶去審訊。林揚的手還纏著繃帶,但不像之前看到的那麼厚重,也可以自己拿東西。

"沒事吧?"

路唯一的臉頰有點傷,卻很鎮定,抬起眼睛來看著面前問他話的人。

林揚倒了杯熱水給他,拉過椅子坐下。

"這麼快就找上你了?"
路唯一搖搖頭:"好像是另一夥人。"

林揚笑起來:"他的仇敵還真不少。"

"很好笑嗎?"路唯一不客氣地反問,"還是你覺得惹上這種麻煩全都是自找的。"

"我沒有這個意思。"

林揚收起笑容,用一種穩定的聲音說:"雖然是巧合,不過這次你也算是幫了大忙,我該謝謝你。"

路唯一看著他的目光有些奇怪,但是仍和以前一樣保持著距離。

他對林揚的印象是一個只關心自己的工作,沒有一點人情可講的刻板男人,如果不是他,也許自己和任燃早就過上安穩的生活,不會有鄭超的威脅,也不會有人受傷。

他不自覺地隨著茶水的熱氣眨了下眼睛,開口問:"那兩個人說了什麼沒有?"

"目前還沒有,不過我們有時間。"林揚靠著椅子,他的眼睛裡有些血絲,看起來總是相當疲倦,可是誰都知道他隱藏著用不完的精力,可以不眠不休地為一個案子日夜加班。

"他們為什麼抓你。"

"我不知道,但是當時那個叫許飆的說過,要我打電話給任燃,叫他出來。"

林揚皺了皺眉,和鄭超不同,許飆和任燃一樣是在整個毒品交易鏈中最底下的那一層。

十幾包搖頭丸和冰毒片,數量不算小但也絕對算不上大案。讓林揚感到好奇的是,許飆為什麼要在學校綁架路唯一,他想以此威脅任燃做什麼?

路唯一在對面看著他,目光平靜,那雙眼睛很漂亮,和路翎幾乎一模一樣。

林揚微微一愣,在工作時走神,這是極少有的,而且還是面對案件的受害人想這麼無聊的事。

他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從裡面摸出一盒煙,抽出其中一支放到嘴邊。

雖然也找出了打火機,可是纏著繃帶的手失去原有的靈活,試了幾次也沒辦法點燃。

路唯一從他手中接過打火機,湊上去替他點著了。

林揚剛想說聲謝謝,卻聽到他說:"林警官,我能幫什麼忙?"

"嗯?"

林揚幾乎沒有聽清他的話。

路唯一把打火機還給他,又重複了一遍。

"要是有人當誘餌引蛇出洞的話,就能快一點抓住他們了吧。"

林揚不出聲,只是猛然吸了口煙,又慢慢吐出來。

"你行嗎?"

他透過濃重的煙霧仔細打量眼前的人,路唯一反問:"你說呢?"

"我說不行,而且這種事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決定的,出了問題誰來負責?"

林揚看著他說:"責任太大,我負不起。"

"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

"我以前怎麼說?"

"你說這是對雙方都有利的做法。"

" 對任燃來說是的,我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他幫我抓住那群毒梟。對你就不是,我是警察,不是孤膽英雄,也不是私人偵探,不可能因為什麼人出於感情因素的毛遂自薦就把他拖下水一起闖龍潭。"林揚一邊說一邊看著手中的煙落下一片煙灰。他忽然抬起頭,用一種頗為可惜的眼光望著路唯一說,"如果你是警察,我一定早就用你了,可惜你不是,所以剛才的話你都聽清楚,打消那種異想天開的念頭。"

路唯一沒有立刻反駁他,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對立不滿的情緒。他出乎林揚的意料,更具有一種成熟的耐力和冷靜。

那個時候,林揚幾乎以為自己無法讓他改變主意,可是最後路唯一卻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

他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沒關係,也許我真的有點異想天開急於求成,不過雖然你拒絕了我的要求,我還是希望你一旦改變主意能立刻通知我。"

林揚看看他,煙以極快的速度燃到盡頭,只剩下一點紅光還亮著。

青灰色的煙霧迷漫在兩人之間,路唯一忽然用力咳嗽起來。

林揚記起路翎也說過相似的話,問他如果自己扮成毒販會不會有點像。

也許這是一種遺傳的冒險精神。

林揚相信任何人做任何事都總有其道理和動機,當初任燃不情願地答應他當誘餌,目的是為了能和喜歡的人一起過上平靜安穩的生活,而現在路唯一以截然相反的積極態度也要求去做同樣的事。

目的呢?

林揚手指一抖,最後的煙灰掉在地上時,劉斐從外面進來。

他看到室內坐著的兩個人,慢慢走到林揚面前,把一疊整理好的東西交到他手中。

林揚翻了翻,劉斐低頭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四十二)

路唯一放下手中的杯子。

茶水涼了,杯壁上凝結著細小的水珠。

他剛想站起來告別,林揚卻在後面叫住他。

"等一下。"他說,"你剛才說的話,時效沒有過吧。"

路唯一本來已經放棄了,聽林揚這麼一說反而不明白,過了一會兒才聽懂他的意思。

"當然。"他的眼睛裡浮現出明朗的笑意,"我說過只要你改變主意,隨時可以通知我。"

"那我現在通知你,有任務。"

路唯一的眉間極輕微地一動,彷彿有什麼在瞬間舒展開,那種堅定的態度即使看在林揚眼中,也覺得並不是草率地為了達到目的而裝出來的。

他瞭解到路唯一併非一時衝動才提出那樣的要求,也沒有飛蛾撲火的英勇和悲壯,只是很堅定很慎重地去做一件事。

"許飆剛才已經全都交待了。"

林揚看看時間,嘴角現出一個小小的微笑:"才幾個小時就撐不住,不過也難怪,有物證怎麼抵賴也沒用。"

他保持著那個笑容說:"相比起來任燃就聰明得多了。"

路唯一點點頭,好像表示同意,可之後卻說:"林警官,我說過你沒有說笑話的天賦,能不能先告訴我許飆說了些什麼。"

"他最近運氣不好,原來的銷貨地點被抄了幾次做不下去,已經很久沒有買賣進出。這兩天聯繫到一個買主,要接2000克海洛因,他第一次做,手上也沒那麼多貨,所以就去找上家要。"

林揚停了一下,目光中現出嘲諷的笑意。

"他當然說是第一次,為了減輕罪名,恨不得立刻就把毒源揪出來給我們看,多拖一個人下水,他的刑期也能減少。"

"所以呢?"

路唯一目光灼灼地望著他,林揚說:"所以他很合作地供出正在聯繫的上家,和我們掌握的線索一致,那個人是鄭超。"

林揚一邊說一邊從旁邊的桌上抽出一張白紙,用裹著紗布的粗手指夾住一支筆。

"許飆是最小的魚,小魚一口吃不下那麼大的魚餌,所以在許飆上頭還有幾層關係,然後才到鄭超。不過因為最近運氣差,虧了本,他急於賺錢翻身,就自己跳過熟悉的上線,想直接找鄭超。"

林揚在紙上畫了個潦草的樹型。

" 簡單說,比如4號海洛因在金三角那邊批賣22元一克,貨到內地邊城的毒販手上就翻十倍賣到200元,進東部大城市批發600,包裝好單賣800到 1000。如果許飆從以前的上家手裡入貨,同樣風險賺得少不說,想一下翻本發財也不可能。但是如果直接從鄭超那裡拿,轉手利潤就不止翻一倍。"

"你說的這些我懂,只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許飆去和誰做交易都沒問題,為什麼要找上我,還要把任燃也拖下水。"

"其中的關係不是很簡單麼?"林揚移動筆尖劃了一條直線,並在指向鄭超的名字時標了個箭頭,"因為鄭超不相信他。做這一行,還有像我們這樣整天追著他們跑的警察都知道,做生不如做熟,如果沒有熟人介紹,鄭超不可能和他說話。"

"你是說許飆這麼做,是為了取得鄭超的信任?"

"不是我說的,這是他自己說的。既然不是我的猜測,可信程度也比較高。"

"你怎麼確定他說的就一定是真話。"

"經驗。"林揚夾著鉛筆,頭也不抬地繼續看著紙上的線條。

"經驗只能作參考。"

"但你必須承認有時候它起重要作用。"

林揚把寫滿了字的紙團成一團,好像覺得手指很痛似的丟掉了鉛筆。

"K 被判無期徒刑的事,你應該也知道,新聞裡有播,報紙上也登了,得到消息的人不會少。鄭超和K曾經是獄友,出獄後一起幹過事,兩人關係很好。這次K替他頂罪,又死在裡面,鄭超為他報仇那麼大的動靜,只要稍微和這行沾點邊的都聽得到風聲。毒販最怕的就是被身邊的人出賣,最恨的也是。人一旦變成亡命之徒,自己沒了後路,當然也不會給別人留後路。"

林揚說著又抽出一支煙,這次自己把打火機點著了。

他的煙癮好像很大,遇到難題就會不停抽。

有那麼一瞬間,路唯一甚至覺得他和一個正在吸食毒品的癮君子也沒有多大差別,目光和神情都有種沉溺於什麼之中的專注。

"林警官......"

路唯一叫了他一聲,他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一時間表情顯得有些木然。

"我們剛才說到哪裡了?"

"說到那些毒販決不會放過出賣他們的人。"

"哦。"林揚點了點頭,"要是臥底就更慘。"

路唯一心念一動,忽然問:"你也當過臥底麼?"

"當然當過,而且不只一次,都是剛進緝毒隊不久的時候。"林揚笑笑,有點自嘲,"剛進來的時候新面孔,做臥底混得開不容易被發現,那個時候差不多每次都是我去和毒販頭子討價還價,和他們稱兄道弟,現在臉混熟了,這種事只好交給別人去做。"

"遇到過危險麼?"

"危險?"林揚笑了,但不是以往那種平穩中帶著輕微嘲諷的笑,反而有一種深深的感慨,"就好像他們販毒,我當緝毒警,一旦決定做下去就是踏入生死門,危險這兩個字太輕巧,已經沒有感覺了。"

他一下摁滅手中的煙,更像是要擺脫什麼糾纏似的在椅子裡動了一下,眼睛看著路唯一。

"我們好像說岔了,應該說說你的事。"

"剛才你說有任務,是指什麼?"

林揚盯視著他的眼睛說:"想不想抓住鄭超?"

"想。"

"當誘餌很危險。"

"我知道。"

"不過不是你想像的那種誘餌,既然許飆能通過任燃的關係找到你,想必鄭超也一定調查過你的情況。這樣的話冒險去交易是不行的。"

路唯一等著他的下文。

林揚以異常冷靜的口吻說:"還是讓許飆去交易,讓他按照原來的計劃做,一旦交易成立,馬上進行抓捕。"

"他的計劃是什麼?"

"拿任燃換鄭超的信任。"

路唯一緊抿著嘴唇,卻沒有立刻說什麼反對的話。

"是不是後悔了?"林揚問。

"不是後悔,只是想聽聽你究竟要怎麼做。"

"假如今天許飆開了尾燈也沒有被警察攔下來,接下去他會做什麼?讓你打電話給任燃,醫院裡畢竟不方便,能引他自己出來最好。然後以此作為交換條件讓鄭超答應和他做買賣,照許飆的計劃本來應該這樣,他打的如意算盤也不算太差,我們不妨幫他一把。"

"許飆肯合作麼?"

"這是求之不得的減刑機會,許飆表面喜歡好勇鬥狠,實際上卻沒什麼底氣,不然也不會這麼快就坦白,連自己的上線下家一個不漏都說出來。"林揚說,"我看的不會錯,你信不信我?"

"我信,但是我不想讓任燃捲進來,他的傷還沒好,必須靜養,這樣計劃是不是就不行了?"

"那也未必,稍微修改一下劇本,即使重要演員缺席也照樣可以演下去。"

"怎麼改?"

"改成先交易再交人。"

路唯一露出詫異的表情:"鄭超又不是傻瓜,這種條件無論如何不可能接受。"

"只要你配合,他就會接受。"

"我該怎麼做?"

"讓許飆和鄭超交涉,你只要做個配合聽話的人質就夠了。"

"如果他要我打電話給任燃......"

"鄭超要你做什麼你都照做,任燃那裡我會想辦法,我可以向他保證你的安全。"

"什麼時候開始?"

"我們需要一段時間準備,仔細研究一下步驟,確定沒有控制不住的局面時才能開始行動。不過這些都不難,難的是讓你加入要等上級批准,要保證不讓你有任何危險,整個行動過程也絕對不能出一點差錯。"

"大約要多久?"

"至少一個星期。"

林揚說:"我盡量縮短時間,這段日子不要去學校,我安排一個安全的地方給你住。暫時也不要去看任燃了,我申請讓警方保護他,這樣他比較安全,鄭超也沒辦法接近他,奇貨可居,許飆的籌碼就值錢了。"

路唯一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準備好就立刻告訴我,還有,這件事不要讓我媽知道。"

聽到後面那句話的時候,林揚微微一愣,像是有什麼鮮明的記憶迸發出來,但實際上卻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動作十分輕微地轉動了一下視線說:"不告訴她麼?"

"嗯,雖然告訴她也沒關係,因為她讓我自己做決定,但是我不想讓她知道。"

"既然這樣,你想清楚就好,不想幹隨時可以對我說,絕不會勉強你。"

路唯一坐了一會兒,眼睛看著桌上靜靜擺放著的水杯。

未來的事總是很難預料,雖然林揚向他保證安全,自己也有足夠的信心和勇氣,可是最壞的事沒有發生之前,誰都不會面面俱到地想到每一種突發狀況。

他有一瞬間出神,然後聽到林揚問:"要不要我送你?"

"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路唯一回過神來,忽然又說:"以前遇到困難,我總是很鬱悶,或是後悔要是當時不那麼做就好了。如果我不遇到任燃也不會遇到你,也不會遇到許飆,更不會和鄭超扯上關係。要是那樣的話,生活本身就是平穩的,沒有一點危險。但是,現在我的想法改變了,也許我就是因為要遇到這些人和事才在這裡,所以沒什麼後悔,否則活著就毫無意義。林警官,任燃相信過你一次,我也相信你一次,他說過,他的一半分給我。"

林揚在那一刻,不禁要佩服他的勇氣。那不僅僅是面對危險的勇氣,更是勇於面對自己面對他人的勇氣。

"你知道麼?"

林揚忽然說:"我一直覺得家庭對人的影響很重要,雖然你對周圍的人和事都顯得冷漠,但是有可能你有和你母親一樣的熱情。"

路唯一回過頭來,雖然並沒有笑,但是眼睛裡卻有著笑意。

他問:"明天還能不能去醫院?"

林揚很自然地回以微笑說:"可以,讓劉斐陪你一起去。"

(四十三)

劉斐是個衝動的人。

至少大部分時間是如此。他扮演的角色通常是"嚴刑逼供"的審訊者,面對嫌犯不管多麼粗俗的話都罵得出口,稍微膽小一點的人被他瞪一下立刻就什麼都坦白了。

許飆雖然看起來強硬,幾個小時交鋒下來還是敗在了劉警官的"威逼利誘"之下。

這些事路唯一不知道,去醫院的途中他只是偶爾和劉斐交談幾句,總覺得坐在身邊的人是個比林揚更像緝毒隊長的干警,就連說話的時候嘴角都帶著嚴肅的刻痕。

任燃看到劉斐時顯得有點奇怪,不明白為什麼他會一起來。

"林隊怕鄭超的人找來,所以叫我跟著以免出意外。"

"那真是麻煩你了。"

"沒什麼麻煩,工作。"

"做保鏢不是緝毒隊的工作吧。"

劉斐不願說話地轉頭看看周圍,路唯一坐在床邊說:"今天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

"已經好了,晚上也睡得著,沒事就不用來看我了,還麻煩劉警官跑一趟。"

路唯一點頭說:"以後不會了,這段時間林警官說警方會派人保護你,要我也住到別的地方去,所以最近都不會來醫院。"

任燃沒有顯得特別驚訝,反而像是鬆了口氣似的,很禮貌地對劉斐點了點頭。

"能讓我單獨和他說會兒話麼?"

劉斐似乎有點輕視的目光,或者不願多說什麼,只是轉身走出去,把門關上了。

病房裡還是沒有人,但對面的床鋪被收拾乾淨,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等著新來的病人使用。

路唯一坐到床邊,眼睛裡是外人都看不到的溫柔笑意。

任燃不禁想起第一次在1231見到他的時候,那種頹廢虛無的目光,以及後來一起住在小窩裡連日常交談都少得可憐的冷淡態度。和那些時候比起來,現在的路唯一似乎完全是另外一個人。

"臉怎麼了?這裡有點青。"

任燃用手碰了碰他昨天被許飆打傷留下的痕跡,眉間輕微地皺起來。

"打籃球的時候被砸了一下。"

"這麼遜。"

"不過我們贏了。"

"下次我也去看。"

"光看有什麼意思,下次我們一對一。"

任燃笑起來,聲音又慢慢減弱,最後一動不動地看著路唯一說:"你一定要小心一點。"

"我知道,所以我現在要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林警官說只要半個月,就可以抓到鄭超。"

"他總是這麼說,我都不知道應不應該再相信他。"

"那就等半個月試試看,半個月,你的傷應該好得差不多了吧。"

路唯一一邊說一邊玩著任燃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互相握著手,任燃失去血色顯得十分蒼白的手指露在紗布外,指尖冰涼。

"指甲好像長了,幫你剪短一點。"

路唯一找到鑰匙扣上的指甲鉗,把任燃的手拉過來,認真替他剪指甲。

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折斷了,有凝結的血塊變成紫紅色留在斷裂的指甲和肉裡。

"這個是怎麼弄的?"

任燃想起當時為了拿丟在角落裡的手機,幾乎在地面上抓碎石塊,可那時由強烈的求生慾望產生的專注,卻令他完全忘記疼痛。

"沒什麼關係,又不痛,半個月能長回來。"

他忽然想起因為手機沒電而錯過的那條短消息,可想著想著又覺得已經不重要了。

路唯一正低頭仔細地剪著他的指甲,沒有說話。

時間靜靜流逝,空蕩蕩的病房裡有一種異常的寧靜,反而顯得不真實。

任燃沉醉於這種不真實的寧靜,等路唯一剪完了,讓他換一隻手的時候,他卻忽然說:"別剪了,陪我說話吧。"

"說什麼?"

"以前總是我說笑話給你聽,這次換你來說。"

"我不會說笑話,說出來不好笑怎麼辦。"

"不好笑就再講一個,講到我笑為止。"

路唯一想了想,做出認真的表情,一點也不像要開始說笑話的樣子:"有個男人被食人族抓到了,族長說真可惜,今天是我們的齋戒日,只能吃素。男人很高興以為可以活命,誰知族長卻說,來人,把他打成植物人再吃......"

他還沒說完,任燃就笑起來,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路唯一低下頭,笑聲就不見了。

任燃的嘴唇很乾燥,有種奇妙的藥水味。

"再說一個,如果哪天我忘記了微笑,只要想起這些笑話也不會太難過。"

路唯一離開他的唇,目光有一瞬間顯得擔憂,但很快又變成了自信和溫情。

"幹嗎說得像遺言一樣,只不過是兩個星期,讓護士姐姐給你講笑話。"

任燃低低地笑,像以前一樣說:"好好照顧自己,要按時吃飯。"

"你也是。"

"我有時候會後悔,要是沒有賣毒品就好了。不過那樣的話就沒辦法在會所見到你,也不會因為被人打而認識你,這麼想下去可能還會沾沾自喜。"

他伸手抱住路唯一的肩膀,在他耳邊輕輕地說:"我做了很多壞事,所以要比別人更困難才能得到幸福,能不能和我一起堅持下去。"

"不是已經堅持到現在了麼?你發燒了?"

路唯一用手背去碰他的額頭,任燃笑著躲開了。

他們在病房裡笑了一會兒,門外的劉斐只聽到偶爾發出的笑聲,不知道他們在聊些什麼。

等到路唯一出來時,劉斐用相當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好像在揣測他們的關係。

"抱歉讓你一直等著,可以走了。"

"唔,好。"

劉斐和他一起下樓,走到下面停著的車邊。一路上誰也不說話,直到上了車,劉斐才悶悶地問了一句:"他怎麼樣?"

路唯一愣了一下,好像沒有料到他會這麼問,但還是很快反應過來說:"好多了,很快就能痊癒。"
"真不知道林隊為什麼那麼護著他,上次抓到現行也自己頂著,瞞天過海放了他一馬。"

"現行?"

劉斐冷冷地笑了一聲,眼睛看著前面的路發動車子。

" 他沒有對你說麼?我們請他到緝毒大隊去過兩次了,第一次是沒有證據只關了24小時,第二次可是林隊親自抓的現行,人證物證齊全,想不判刑都難,誰知道林隊用了什麼辦法編出的理由,最後居然就變成一場誤會不了了之。"劉斐開著車,嘴角卻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林隊最恨毒販,以前就有個和他一起辦案的同事因為被那些人渣強行打了海洛因變成植物人,我就是不明白那個任燃有哪裡與眾不同,值得一次次給他改過的機會。"

路唯一不說話,這些事任燃的確沒有說過,他從來不在自己面前說毒品的事,至於怎麼會認識林揚也只是很含糊地隨口帶過。

他經常會避免自己去思考那些事,比如什麼是正確的,誰又是正確的。很多事想得越多,反而越會感到茫然和害怕。

路唯一對林揚似乎又有了不一樣的看法,林揚對販毒者的憎恨是尖銳而激烈的,劉斐卻是日積月累的。尖銳激烈的感情平復下來之後會讓人變得比較冷靜,可以用理智的方法來解決問題。而積累的東西則是隨著時間越來越強烈,很容易因為某些事的刺激而爆發出來。

路唯一可以理解劉斐那種冷淡中帶著憎恨的語調,也沒有辦法去反駁他的話,所以只是一直默默地坐著,眼睛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街景。

十天。

並不是特別漫長的十天時間,林揚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反覆遞交申請給市公安廳緝毒處,不分晝夜地研究行動計劃,又專程到市廳請示匯報。

因為由非警員亦非涉案人直接參與破案的情況前所未有,所以連上級都非常慎重,屢次修改方案之後,才予以批准。即使如此,一旦任務失敗,或者參與者遇到危險,作為提出計劃的人,林揚也要承擔很大的責任。

為了不出錯,近半個月的時間,林揚都很少回家,連睡覺也是直接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躺一會兒,幾個小時又起來繼續工作。

十天後的上午,路唯一接到他的電話。

照樣是劉斐開車來接他,一路上還和以前一樣沉默。

到了緝毒隊,許飆也在。這種情況下,他反而看起來相當緊張,正在聽林揚對他說話。

路唯一坐在一旁等他們說完,過了一會兒林揚才帶著一個陌生男人朝他走來。

"你來了,我給你介紹,這是市公安廳的干警張弛飛,協助我們一起偵破這個案子。"

林揚一邊介紹一邊向他點頭,路唯一看到他比十天前更削瘦,長出的胡茬也沒有刮,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可是無論說話的態度還是行為舉止都沒有疲憊感。

叫做張弛飛的男人看起來還十分年輕,理著很精幹的短髮,不笑時表情顯得嚴肅,笑起來又會有點痞氣,怎麼看都不像警察,反而像個黑道打手。

"小張負責你的安全,他扮演許飆的馬仔,一旦覺得你有什麼危險立刻就會終止行動,保證讓你先離開。"

張弛飛伸出手微笑著說:"你好,希望這次能大獲全勝,當然安全第一。"

路唯一和他握了手,他感到自己的手有點發抖,可又完全不是害怕。

林揚詳細對他解釋了計劃的步驟,反覆提醒他每個細節的重要性。

"見到鄭超之後一定不要衝動,不管他說什麼都不要和他起衝突,所有事情都由許飆出面和他談。小張會負責看著你,雖然安全沒問題但畢竟會有預料不到的突發狀況,要小心。"

"這麼說,我要做的事只不過是站在一邊看?"

林揚點了一支煙,他的手有所好轉,漸漸恢復靈活。

"看也是有講究的,雖然我們計劃得很周詳,但是演員上了舞台什麼意外都有可能發生。"

他看了看背靠牆角坐著的許飆、正在和同事說話的張弛飛,最後目光又轉回來看著路唯一。

"演員眼睛裡看到的東西,和觀眾看到的是不同的。"林揚說,"從現在開始,好好演你自己,鄭超能不能相信,會不會上鉤,全看你的演技。"

他騰出夾著煙的手。

有一瞬間,路唯一感到奇怪的氣氛,好像林揚有什麼話要說卻躊躇著不知該怎麼開口。

他也慢慢伸出手,他們的手握在一起時,林揚終於說了一句。

"小心一點,要是出了事,對上級倒還好,就是沒辦法向你媽交待。"

"我會的。"路唯一回答。

不過這到底是例行的關照,還是有著什麼特殊含義呢?

路唯一跟著許飆和張弛飛走出緝毒隊,外面下著小雨,有一點微涼的寒意。

(四十四)

任燃再一次見到林揚,就是在和路唯一分別後的第十天下午。

連續在病床上躺了近一個月,身體好像失去原來的活絡,手腳都沒有力氣。

他慢慢地扶著牆走到走廊盡頭,想打個電話給路唯一,剛好看到林揚從樓梯上來。

兩個人在走廊上碰面,似乎都有些意外。

任燃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笑了笑說:"手還沒好,來換藥?"

"不是。"

林揚走過去問:"能走了?"

"腿又沒斷,只是躺得時間太長,有點腿軟。"

"要幹什麼?"

"我想打個電話。"

"打給路唯一?"

任燃含糊地應了一聲,林揚卻說:"要打給他就算了,他沒帶著手機。"

"連打電話都不行麼?警方保護得這麼嚴密?"

林揚指指走廊上的長椅說:"過去坐一會兒。"

他伸出手扶著任燃的胳膊,慢慢移到椅子邊上去。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有鄭超的消息?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事?"

"嗯,我的確有事要你幫忙。"

"什麼事,你說,我隨時可以出院。"

林揚看著他,任燃的眼睛裡有著相當迫切的期望,和以前勉為其難答應出力的態度完全不同。

"不用出院,也不用做什麼,你只要在這裡等電話就行。"

"電話?"

任燃露出困惑的表情,喃喃地問:"什麼電話?"

"要是路唯一打電話給你,向你求救,你就立刻答應,無論什麼條件都答應下來。"

林揚的話一說完,任燃眼中的光澤像退潮一樣消失,很快浮起了強烈的不安。

"這是什麼意思?他為什麼要我救他?你讓他去做什麼?"

"他做誘餌,引鄭超出來。"

"......你開玩笑的?"

"沒有,是他自己提出來的,我們經過商量之後採納了他的提議。不過你放心,沒有危......"

這次林揚還沒說完,臉上就被重重揍了一拳。他沒有躲開,或者根本沒有想過要躲開。

任燃抓住他,把他按在牆上,走廊裡鮮少有幾個病人和忙碌的家屬經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衝突嚇了一大跳。

"你讓他去當誘餌,你是不是瘋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剛剛明明連走路都很困難,現在卻好像完全恢復了,骨骼發出驚人的格格聲。

"林揚,你還是不是警察,我是販過毒,你讓我去當水鴨子我沒意見,那是我活該。可他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你憑什麼讓他替你賣命?"

林揚抓住他的手腕,感到從紗布裡傳來的溫熱後又放開了。

任燃不覺得痛,眼睛像刀尖一樣要刺穿他,可是面對始終不出聲的男人,最後反而鼻腔一酸,輕輕鬆開了手。

"他在哪裡?我去找他。"

"不用找了,這個時候他和許飆已經出了市區。"

任燃一下抬起頭看著林揚,剛開口的聲音好像被卡在喉嚨裡,乾澀得讓人難受。

"你讓他和許飆在一起?"

"許飆負責把他送到鄭超那裡。"

任燃剛鬆開的手又握緊,手腕上的紗布滲出了一點奇怪的顏色。

"你把他找回來。"

"我辦不到。"

"你他媽的給我把他找回來。"

他有點控制不住地用銳利的眼神盯著林揚,噴湧的激烈情感目前還壓抑著,也許下一瞬間就立刻會爆發。

林揚卻像是沒有看見一樣回視著他搖了搖頭。

"不可能,行動已經開始,所有辦案人員都全力以赴跟蹤追擊,我們有很大把握能抓住鄭超,你現在不可能要我停止。"

"你為什麼不早點對我說。"

"早點說,你就是這個計劃的最大阻礙,我很忙,不想花時間在對你的說服工作上。"

任燃看著他,聽到他有條不紊地說出冷淡的理由,忽然又用力一拳揍了過去。

林揚聞到從他手上傳來的藥味,護士在走廊裡叫了一聲,馬上有人過來抓住任燃。

他抬起腳踢在椅子上,目光像是受了刺激的野獸一樣。

"林揚,你不是人,他還是個孩子,你讓他去送死。"

"我不會讓他死,你要是不想讓他有事就好好配合,不要刺激鄭超做出什麼瘋狂的事來。"

"你告訴我他們現在去了什麼地方。"

"你不准去。"

"為什麼,鄭超要找的人是我,我不去他怎麼肯露面。"

"這個不用你操心。"

林揚也沒有去摸自己臉上的傷,看著護士和幾個男醫生作勢要把他送回病房去。

"等一下,我還有話要說。"他對其中一個醫生示意:"我是警察,有個案子要請他協查。"

醫生的目光有點猶疑,但是看到林揚的證件後還是鬆開了手。

任燃扶著牆,林揚指了指身邊的椅子讓他坐下來。

"我不告你襲警,想問什麼就冷靜地坐下慢慢說。"

任燃瞪著他,眼睛裡有明顯的恨意,嘴唇緊抿著,似乎比平時更薄了一點。

他慢慢地走過來,僵硬地在林揚身旁的椅子裡坐下。

"我該怎麼辦?"

"等電話。"

"為什麼到這種時候你才來告訴我,計劃得那麼周詳,不怕我這個環節出問題麼?"

"不怕。"林揚看著牆上的禁煙標誌說,"跟你不肯合作比起來,我反而怕行動還沒開始就被你否決。"

"為什麼?不是說好了讓我去的麼?把我交給鄭超,什麼都更容易談不是麼?"

"表面上看起來的確如此,仔細想想就知道不可行。"

林揚說:"要是讓你去,鄭超有可能當場就殺了你。路唯一就不一樣,中間增加了環節,等於增加了我們的反應時間,讓許飆可以按預先定好的計劃和他談交易條件。"

"那至少讓我一起去,我受不了在這裡乾等消息。"

"不准去。"

林揚重複了一次剛才的話,絲毫也沒有退讓的意思。

"行動計劃沒安排你出場,有公安廳的干警保護路唯一,你去了他一個人要照顧你們兩個的安全很難控制住局面。不過你放心,我們所有人,都把路唯一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出了事誰都要負責任。一旦發現有發生危險的可能性,寧可放棄行動也要讓他先撤走。"

林揚的話誠懇有理,任燃無法反駁。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一切全要看許飆多久能和鄭超聯繫上。"

任燃平靜下來,點了點頭說:"好,我等著。"

林揚好像不太相信他能夠這麼輕易地答應,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怎麼,不相信我?"

"這是生死攸關的事,不要現在答應了,衝動起來又去蠻幹。"

"我知道,我不會亂來。"

林揚摸了一支煙放到嘴邊,又看了看牆上的禁煙標誌,才從長椅中站起來。

"我還有任務,先走了。"

任燃沒有出聲,眼睛低垂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林揚站了一會兒才走出去,一直等他走到樓梯口,任燃也沒有動。

可能讓他在醫院裡等待真的是件相當痛苦的事。

看著任燃一動不動的側影,林揚不禁又想到那次在茶室裡第一次和他談起當臥底的事,那個時候分明感覺到了周圍的一片灰色。像現在這樣明明是乾淨整潔的醫院走廊,卻也因為某種原因而顯得灰暗起來。

這個人被什麼東西糾纏住了無法脫身,雖然他很想要擺脫那種陰霾,可是現實總不如人意。

下樓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林揚接了電話,是劉斐打來的,說許飆他們已經在城區外的一個酒店住下,正和中間人聯繫。

"好,我馬上會過來,你們小心一點。"

"知道了。"

掛斷電話時,有人正從樓下上來,一抹藍色擦肩而過,林揚一愣,聽到對方高興的聲音說:"呀,是你。"

路翎在樓梯上叫了一聲,聲音不是很大,卻很引人注意。

她穿著件白色的小羽絨背心,圍著條相當有民族風情的藍色麻布圍巾,頭髮用夾子夾住,髮梢輕輕擦著肩膀邊緣。

"真巧。"

她笑臉相迎,林揚反而因為她的灑脫而顯得有點拘謹。

"是啊,真巧。"

"你急著走麼?"

"有點急事。"

不管怎麼說這次的行動都必須保密,不向任何無關的人擴散。可是路翎再灑脫滿不在乎,對於自己的兒子多少總有些關心吧。林揚草草地打了個招呼就立刻往下走,路翎也不介意,心情很好地一直上樓,直到看見任燃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林揚回過頭去看看那個景象,藍色的圍巾像冬日裡窗角偶爾露出的一抹天空。她一坐在任燃的身邊,周圍那種灰暗的氣息就立刻消失不見了。

"怎麼坐在外面,我剛好路過,順便上來看看你......"

林揚順著樓梯下去,拐過轉角再也看不到長椅邊的景象。

他站在樓下的門口點燃煙,陰霾的天空有一點零星的雨絲飄落下來。

幾年前他也曾經站在某個醫院的門口一支接著一支抽煙。

想起那個從警六年的同事,每次出任務都會笑著說:"我去,我是單身漢,萬一出事也不用別人跟著痛苦。"

林揚至今還記得那次出發前收到的喜帖,那個興高采烈的男人拍著他的肩膀說:"林隊,這麼一來,整個緝毒隊只剩下你一個單身的了。"

煙灰掉在濕漉漉的地上,林揚冒著細雨走了出去。

(四十五)

旅店的房間狹小簡陋,兩張單人床,被褥也很陳舊。

陰雨天的光線把整個室內調和成一種奇怪的灰,少得可憐的幾樣擺設也全然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環境雖差,但是吃住卻很方便,而且只有一個出入的大門,容易控制也便於監視。

許飆和張弛飛一起下樓吃飯,再帶吃的回來給路唯一。

當天晚上,許飆通過一個和鄭超做過幾次交易的"中間人"聯繫貨源。

為了掩人耳目,窗戶始終關得緊緊的,連窗簾也一併拉上從不打開。

路唯一看著房間的四壁,忽然覺得很微妙。

在這房間裡的三個人,一個警察、一個毒販還有一個充當人質的自己。

雖然看起來格格不入,卻又相處得很"和平"。

張弛飛雖然是警察,卻經常會露出吊兒郎當的匪氣,只有在談到重要細節時才會微微皺眉,語調也變得認真嚴謹。許飆的變化更讓路唯一意外,那個惡狠狠地揚言要打斷任燃的手臂或是用刀頂著他威脅要殺人的惡棍變得服服帖帖,好像生怕沒有機會立功似的。

"中間人"答應許飆的要求,許飆也答應了事成之後給他的好處。

張弛飛打電話把結果告訴林揚,然後又對路唯一囑咐了一番。

接頭的日子暫定在兩天後,地點是一處廢料工場。

從窗簾的縫隙往外看,雖然郊外的夜晚一片漆黑,但路唯一知道外圍駐守的林揚他們一定通宵忙碌著。

要怎樣才能在不熟悉的環境中掌控全局,取得對方的信任,適當調整計劃步驟,以最快的速度反饋給張弛飛。

所有這些電話聯繫的過程中,路唯一都是最清閒的。許飆有時會朝他看一眼,大概因為自己在警方面前過分配合,以至於想起以前在路唯一面前橫眉豎目的情景自己也感到難堪,每次都是用力瞪他一眼,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轉開視線。

現在只要回想到以前的事,路唯一也會有恍如隔世的感覺,明明出來只有一天,卻好像經過了無比漫長的時間。

晚上睡覺時,張弛飛在他的床邊整理了一個地鋪睡下,許飆也不客氣一躺在床上就睡著了。

聞著房間裡的霉味,路唯一想起自己曾經住過的那個小租屋。

一年前的現在,正是任燃被許飆打傷,在他的住處靜養的時候。

每天晚上,從單人床邊的地鋪上都能夠聽到他忍著疼痛翻身的聲音,還有睡著了發出輕微的呼吸聲。

想起每次自己都裝作先睡著,半夜聽著他起來吃止痛片的心情。任燃總是那麼溫柔體貼,生怕吵到他,連熱水都不願去倒。

路唯一翻了個身,面對著密不透風的窗戶。

雖然第一次在這樣陌生的環境下經歷不知所措的等待,可是卻忽然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包圍了。

第二天早上5點,所有人都被電話鈴聲吵醒。

許飆睡眼惺忪地坐起來,臉上有著難以掩飾的不耐煩。張弛飛比他更快地抓過手機,上面是一個陌生電話。

"你接,要是鄭超打來的就按原來計劃的答覆他。"

許飆醒了醒,沒反應地接過電話,又打了個哈欠。

"喂,誰啊。"

對面傳來男人的聲音笑著說:"許老闆,我們昨天說好的事要改改。"

"改什麼?"

"地點改在3號公路口旁的田地裡,時間就1個小時之後吧。"

許飆一愣,好像忘了自己在戴罪立功執行任務,像真的在和對方做買賣一樣大叫起來。

"你他媽的耍我,現在才幾點,1個小時後讓我過來,老子早飯還沒吃呢。"

對方聽到他破口大罵,竟然也沒有生氣,反而笑嘻嘻地說:"是是,許老闆別發火,早飯一定要吃,你過來我們擺好桌子做東請你。"

許飆抬頭,看到張弛飛對他搖了搖頭,於是稍微放低聲音說:"1個小時不行,太急了。"

"那你要多久,我們做生意事情多,最近風聲也緊,不得不防,許老闆要是沒空那就算了。"

許飆畢竟在這一行混過,聽對方這麼說,知道他不過是個馬仔,隨便探探口風。

"3小時吧,我路不熟,開車也要找一會兒,而且還帶著個人。"

那邊猶豫了一下說:"那好,3小時,許老闆生意人肯定不會遲到。"

對方掛了電話,許飆就把經過說給張弛飛聽,再由他通知林揚。

原本已經把隊員都配置在廢料工場附近,現在立刻要改地點,所有計劃都要打亂重新安排。

"不能被他們牽著走,這次碰頭就你和許飆兩個人過去。"

林揚在電話裡對張弛飛說:"鄭超不出現絕不讓他們看人,只和他們談交貨的方式和價格。"

張弛飛答應了,又囑咐路唯一不要出去,不要接電話,誰來敲門也不要開。

一切的確就像林揚說的那樣,所有人都把他的安危放在首位。許飆跟著張弛飛出去了,一旦到了外面,許飆是老大,張弛飛只是他的手下。

一整天,兩人也沒有消息。

時間就一點一滴地在這種束手無策的等待中流走。

到了晚上十點,張弛飛和許飆才回來。

鄭超果然沒有露面,而且上午車開了一半又接到電話,仍然把地點換回了廢料工場。

要是林揚經驗尚淺,一定早就因為這麼頻繁的更換地點而疲於奔命打草驚蛇。他沉著冷靜地分析情報,篩選故佈疑陣的花招,到目前為止,一切尚在控制之中。

雖然真正的目標因為上次失手變得更加小心謹慎,但是這一天的周旋卻已經有了很大收穫。

鄭超的手下傳話,答應許飆的要求,價錢也談得差不多,這兩天正在四處備貨。

"下次交易的時候,你就要和我們一起去了。"

復仇心切,這也是讓鄭超這麼快有回應的原因。

路唯一想起在醫院裡看到渾身是傷的任燃時,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害怕。

究竟最後會演變成什麼樣的結局,是誰也猜不到的。

晚上張弛飛和林揚通電話,確認之後的收網計劃。到了這個時候,許飆反而不那麼緊張,一邊蹺著腳一邊在床上看電視。

張弛飛倒了杯水過來給路唯一,懶懶散散的樣子看上去不怎麼可靠,可是卻又很奇怪地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謝謝。"

路唯一接過來,眼睛瞟著模模糊糊不知在演什麼的電視機。

張弛飛在他身邊的床鋪上坐下問:"緊張麼?"

"還好,就好像坐過山車。"

"過山車?"

"剛坐上去有點緊張,不過心裡想著不會有危險,只是很刺激而已。"

"哈哈。"

張弛飛笑起來,自己也喝了口水。

他看起來很普通很平凡,可是又有種經歷過很多事的滄桑感,眼角蘊含著世故的刻痕。

"過山車好玩麼?以前帶我兒子去過遊樂園,他太小不能坐,我說過等他長大了再去。"

"你兒子多大?"

"上中學,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身邊的男人笑了笑,像喝啤酒一樣一口把杯子裡的水喝完。

"別緊張,這麼多年我也不是平安無事麼。"

他拍拍路唯一的肩膀,臉上又露出探究似的表情。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接到這樣的任務,從來沒有人會自告奮勇要求當誘餌,如果是記者為了寫專題報道深入毒窟倒還情有可原,你是為什麼?"

"為我自己。"

路唯一笑了笑:"我沒那麼偉大,我只是權衡了一下,覺得天天提心吊膽,還不如徹底了結。為了自己好過一點,什麼代價都是值得的不是麼。"

"但是聽說惹了麻煩的是你的朋友。"

"嗯。"

"這也算是為了自己?"

路唯一點頭,眼睛含著笑。

"他包括在我的快樂之中,而且是很大一部分。"

不知從哪裡傳來的笑聲,路唯一回頭看,許飆正對著電視中的搞笑劇發笑。

他轉過頭來,張弛飛說:"睡覺吧,這幾天好好休息,最關鍵最緊張的一場戲,往往只有幾分鐘。"

電視機的聲音變小了,不知道許飆是想借此來舒緩緊繃如琴弦的神經還是真的被劇情吸引,一直到很晚都沒有把電視關掉,意外的是張弛飛也沒有讓他關。

忽明忽暗的光線為寂靜的夜晚增加了一點活力。

第二天,誰都沒出門,等著鄭超的電話。

可是從早到晚,沒有任何消息傳來,到了傍晚正要出去吃飯時,許飆的手機卻忽然響了。

打電話的是上次和他聯繫的那個人。

"許老闆,我們貨備齊了,你帶好票子到旅館對面的加油站等著,有人會來帶路。"

"現在?"

"怎麼,沒空?"

許飆瞟了張弛飛一眼說:"有啊,不過別耍我,我可不是隨便讓人耍的。"

對方大聲笑著說:"那就等會兒見了,超哥吩咐了,讓許老闆帶著人一起來讓他看看。"

"好。"

許飆掛斷電話,說了經過。

不知道對方又要搞什麼鬼,張弛飛立刻通知林揚和隨行的偵查小組。

"來真的?"

林揚在電話那邊皺起眉,晚上對鄭超太有利,而對跟蹤的己方太不利。

他一邊揣摩鄭超的用意一邊安排跟蹤人員。

"要不要帶錢?"

"先不要,鄭超不看到人質不會輕易給你們看貨,多半是探探虛實。你小心一點,談的時候絕不要讓步。"

張弛飛笑了笑:"我知道,幾十萬公款,不會輕易給他的。"

林揚沉默了一會兒:"錢是次要,注意安全。"

(四十六)

"準備好了麼?"

路唯一點點頭。

張弛飛檢查了一下他捆在背後的雙手,問他感覺是否合適。

許飆正在角落裡穿衣服,眼睛看著這邊,路唯一看他的時候他卻立刻轉開了去看牆上細小的蛛網。

張弛飛一邊為路唯一披上一件外套一邊問:"有什麼話要說?"

"沒有了。"

"別緊張,不會有事。"

他像昨天一樣安慰他,手上撕下一塊膠布封住他的嘴。

"睡一會兒也沒關係。"張弛飛似乎想緩和一下氣氛似地笑了笑,替他戴上口罩。

許飆打開門,三個人一起下樓。

小旅店很少有客人,接待台正對的門口也看不到有人出入。

張弛飛用手攬著路唯一,走到門邊時,櫃檯後面正在看小說的小姑娘抬頭看了他們一眼,但是很快又把目光收回來翻著手裡的書。

上了門外的車,張弛飛開車,許飆坐副駕駛座,路唯一則睡在後座上。

車子發動的聲音隨著輕微的顛簸傳來,路唯一忽然覺得心跳加快。

說不害怕不緊張是自欺欺人,像鄭超那樣殺人放火什麼都干的人,真的能那麼順利地按計劃把他一網成擒麼。

這樣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時候,路唯一卻很奇怪地想起了任燃的話。

大概是在某一天自己從學校回來的時候,看到那個人正赤裸著上身,仔細拼湊一個粉碎了的咖啡壺。

"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那個咖啡壺放到哪裡去了?

加油站燈火通明,但是沒有人。

本來就少有人路過的郊外,生意清淡,現在更是吃飯的時候,路上幾乎看不見有車輛開動。

張弛飛把車停在一處不顯眼的陰影裡,對方沒有約定時間,所以只能隨時注意周圍的狀況,等著帶路的人來。

儘管原本就沒有期望立刻有人出現,可是這一等卻還是等了近兩個小時。

許飆忍不住在車裡罵起來,抱怨應該帶點吃的東西。

張弛飛不說話,他不是那種在執行任務中會對身邊的人發火的人,不管對方是什麼身份。

晚上氣溫下降,車裡沒有暖氣,而且沒人說話連氣氛也是冰冷的。

將近12點時,一輛黑色的小貨車馳進加油站,車門打開後有人搖搖晃晃地下來加油。張弛飛在駕駛座上挺起身,等那人加完油把車開到路上的時候,他不免有些失望,可就在這時許飆的手機響了。

"許老闆,真不好意思。"電話裡的聲音懶洋洋,帶著戲謔,"有點小事處理,耽誤了你的時間,你跟著前面那輛小貨車走。"

許飆哼了一聲說:"超哥做大買賣的,當然什麼小事都比我的重要。"

對方笑了笑,也不生氣:"晚上路黑,小心點。"

他的話剛說完,忽然從前面開來一輛白色跑車。
那輛車似乎要開進加油站,張弛飛正全神貫注地緊跟著前面的小貨車,一下子來不及剎車,保險槓碰到了對方的車門。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跑車主人下車走過來,一臉氣勢洶洶地拍著車門。

誰也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張弛飛看到小貨車在前面不遠的樹影下停著,如果不立刻跟上去,很可能對方就會因為有麻煩而再次失去消息。

幸運的是這種偏僻的郊外,既不可能招來圍觀也沒有交警會及時處理糾紛。

張弛飛踩了一下油門,直接繞過那輛跑車往前開去。

就在那一瞬間,他似乎聽到有人拍著車門叫了一聲:"阿唯......"

前面的小貨車看到他發動,也很有默契地動起來。

從後視鏡中看到被拋在後面的白色跑車,一個年輕男人站在車前,加油站的白光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柏油路上。

路唯一感到自己劇烈的心跳,黎傑這個人好像總有種神秘的觀察力,哪怕數年沒見也能在昏暗的酒吧裡一下子認出他。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一年刑期沒到他就已經被放出來,也不知道這麼晚了為什麼還在這裡遊蕩,但是只要一見到這個人,路唯一心中的不安就會無限擴大。

為了盡快把剛才的意外拋諸腦後,張弛飛把車子開得很快,好幾次都幾乎要超過前面的貨車。
對方大概把這看作一種心急的表現,漸漸也加快了速度。

差不多行駛了一個小時,張弛飛跟著前面的貨車進了一條更為荒涼的小路。

轉彎進去時,一扇生銹的鐵門擋住去路。

前面的車打了幾下車燈,立刻有人過來開門,寂靜的夜空中偶爾會傳來犬吠。

鐵門後一片漆黑,仔細看才發現是個頗大的魚塘。

小貨車緩緩經過狹窄的小路駛向一棟二層樓房,停在門口。

張弛飛跟著停下,看到對方下車向他示意。

"下去吧,按我們原來說好的來,不要急。"

許飆聽話地點頭,眼睛看著前面似乎也很緊張。

張弛飛鬆開安全帶,自己到後面把路唯一帶出來。

"忍一會兒。"

他低聲囑咐安慰,又解開路唯一的口罩用黑布蒙住眼睛,半扶半抱地把他從車裡拖出來。

這個看似平靜的魚塘,也許本身就是鄭超的窩點之一。在這一片漆黑的環境中,不知有多少危險潛伏著。

二層樓房像怪物一樣矗立在黑暗中,靜靜等待自動送上門來的獵物。

路唯一什麼也看不見,所以黑暗沒有帶來多大影響,反而是張弛飛上樓時不小心碰到了什麼,差點摔倒。

"小心點,新蓋的樓,還沒有通電。"

帶路的人拿著維修照明燈,有個年輕女人坐在樓下,像是看管魚塘的女主人。

二樓的確剛造好不久,沒有傢俱,牆壁都是毛坯的,看得到排列整齊的磚塊。

一個陌生男人坐在離窗口不遠的舊沙發上,旁邊擺著張桌子,沒有燈也看不清他的樣子。

"超哥,許老闆來了。"

那個帶路的人把手上的維修燈放在桌上,光線正對著張弛飛和許飆。

一下子,兩人都睜不開眼睛,只好用手擋住。

"超哥。"許飆想起自己的角色,故作鎮定地笑道,"超哥真是大忙人,小弟我要見你一面真難。"

稍微適應了一下光線,大致可以看出對面的人影。

鄭超削瘦的臉在光線下有點陰沉,眼睛細長閃爍著難以揣測的光。

"許老闆,我們第一次做生意,是好是壞誰都不知道,總要小心為上。"

這是路唯一第一次聽到鄭超的聲音,一想到眼前這個人可以用這種冷漠的聲音下令縱火,完全不把人命當回事,他就不自覺地全身發冷。

"我知道超哥做事小心謹慎,不過我有誠意來做生意,被你的手下耍得團團轉,總是不太痛快。"許飆說,"不如我們開門見山,直接驗驗貨。"

"不急。"鄭超悠悠地說,"許老闆既然有誠意做生意,就先讓我看看誠意在哪裡。我的貨肯定是最好價錢也最公道的。"

許飆看了看身邊的張弛飛,後者往前站了一步,手上輕輕用力,把路唯一推到鄭超面前。

即使隔著一層黑布,那刺眼的光芒還是毫不留情地射過來,像一把冰冷的匕首。

似乎感覺到有人正在打量自己,路唯一茫然地轉動了一下頭部。很快,許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聽說有個吃裡爬外的雜種出賣超哥,這次特地給你備了份見面禮。"

鄭超用手捏著路唯一的下頜讓他抬起頭。

"我要這份禮有什麼用?"

許飆笑著說:"用處當然是超哥你自己看著辦,要贖金還是要命,讓那個姓任的跪下來求你,隨便怎麼玩都行。"

"他值麼?"
"值不值試試不就知道了。"

鄭超手上一用力,路唯一吃痛地發出一聲悶哼。張弛飛在旁邊動了一下,許飆接著說:"超哥既然不相信,不妨讓他打個電話給姓任的,你估個價,然後我們再接著談。"

鄭超不說話,張弛飛就從身邊摸出手機,一把將路唯一拖過來。

一切按劇本上演,路唯一脫離了鄭超的掌握,下頜仍然殘留著些許酸痛,封在嘴上的膠帶被撕開,只留著眼睛上的黑布沒有除去。

"剛才的話你也聽到了,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路唯一不出聲,但是很快就有人從後面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摁在地上。

"電話號碼。"

張弛飛手上沒有留情,現在是整場戲的高潮,深入鄭超的巢穴演得不逼真,只有死路一條。

自從上次被出賣後,鄭超行事更加小心,反正抓到了也是死刑,殺幾個人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地板上有一股濃重的灰塵味,路唯一咳嗽了幾下,聽到張弛飛厲聲道:"你他媽的說不說。"路唯一感到自己被拖起來,張弛飛的手抓著他。

"說啊。"

鄭超冷眼旁觀著,他知道任燃的電話,但卻一言不發只在旁邊看。

路唯一猶豫了一下,似乎感到害怕,斷斷續續地報了個數字。

張弛飛一隻手抓著他,另一隻手在手機上飛快地按著鍵。

為了讓鄭超相信,手機接了免提擴音,即使不放在耳邊也能夠聽到對話內容。難耐的鈴聲響了一會兒,從那邊傳來年輕男子的嗓音。

"喂......"

任燃的聲音和以前一樣有些低沉沙啞,聽起來卻很溫暖。

"是誰?"

路唯一不說話。

他知道自己不是在演戲,那一瞬間,裝著裝著,積累的情緒席捲而來,反而什麼也說不出口。

電話那邊還在不斷詢問,聲音響徹在安靜空洞的樓房內。

任燃忽然安靜下來,輕輕地說:"一維?"

"是不是你?"

疑問的聲音很快變得急切,任何人都能感覺到他的焦躁不安。

按計劃,自己這個時候只要表現出足夠的害怕和膽怯,央求任燃來救他就行了。

只要讓鄭超覺得已經有足夠籌碼折磨他所恨的人就能促成接下去的那場"非法交易"。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路唯一就是沒辦法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即使演戲也不想讓任燃因為自己而擔驚受怕。

"一維,我知道是你,你在哪裡?告訴我。"

張弛飛在一旁著急,他不想把時間拖得太長,時間越長越容易被看出破綻。

他用力一推路唯一,抬手給了他一個耳光。

"你倒是說話。"

響亮的聲音在室內擴散,路唯一清醒過來,立刻配合著張弛飛的手掌發出一聲忍痛的哼聲。

四周安靜了一下,很快從手機中傳出憤怒而激烈的聲音。

"鄭超,你放了他,你要找的是我。在哪?我馬上過來。"

張弛飛抬頭看了看鄭超,光線下對方的臉色是蒼白的,但是眼睛裡卻含著享受的表情。

他享受由電話那頭傳來的激動情緒,那種無法渲洩的焦躁就像貓爪下垂死掙扎的老鼠一樣令人心滿意足。

這是個好機會,但不能任由鄭超的滿足感繼續擴大。

張弛飛手指一動,迅速掛斷了電話。

鄭超的目光往這邊一轉,他卻面無表情地把手機交給了許飆。
"超哥,怎麼樣?你滿意了麼?"

許飆笑著說:"這是小小的見面禮,只要貨好,我不會壓你的價錢,現在我們能不能先看貨。"

鄭超看看他,又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路唯一。

"好,人留下,明天我叫人帶你去看貨。"

(四十七)

"明天?"

許飆冷笑,故意點了支煙,往黑暗中踱了幾步。

他的目光轉向張弛飛,對方顯然要他拒絕。

"超哥,這就是你不夠道義了。"許飆吸了口煙說,"你要我給你看誠意我給了,你的手下一而再地耍我,我也忍了,怎麼你還不信我?"

"不是不信,只是我今天沒有貨。"

許飆大概也被他這樣坦然的態度惹惱,大聲說:"超哥你是不是太霸道了,你提的要求我全答應,我想看看貨難道就不行?"

鄭超冷笑:"我要是現在給你看,你能拿得下?你身邊也沒帶那麼多票子吧。"

"有沒有票子是一回事,我只想看看,多少不論,東西好不好你總該讓我知道。"

"你會知道的。"鄭超的冷笑變成了微笑,"今天沒貨,你想看也看不了,明天這個時候你帶好錢,地點到時派人通知你。"

"那好,既然這樣我就再信你一次,我們走。"

"等一下。"

鄭超向站在門邊的手下使了個眼色,那人就故意擋在門口不讓他們下去。

"我剛才說了,人留下。"

張弛飛正抓著地上的路唯一想帶他起來,聽到鄭超這麼說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許飆也轉過身,被鄭超這樣吃得死死的心裡總是不痛快,臉上也變得生硬。

"超哥,你這是什麼意思?我退一步是看你在這行的威望,話說回來只要有錢,還怕買不到貨?這次一來想交個朋友,二來也是給超哥你出氣。我們做這一行講究道義,誰出賣了誰都沒好下場,超哥要是不相信我,這生意就不用談了。"

鄭超聽著他的話,倒也不生氣,反而說:"我只是想你帶著一個人也麻煩,就把他留在這兒,當甩了一個包袱何樂不為,貨明天肯定到,價錢方面絕不會讓你吃虧。"

他說著忽然笑了笑,站起來和許飆握手:"小弟,合作愉快。"

許飆看了看張弛飛,他們事先商量好,萬一鄭超不肯放路唯一,無論如何也要讓張弛飛一起留下。

"這樣也好,不過超哥生意忙,手下的事情也多得很,我讓我兄弟留下來替你看著他。"

鄭超知道許飆這麼做是交易沒成不放心,於是大度地點點頭。

"好,這房子是剛蓋的,租給人家養魚,很安全,就讓你兄弟留下看著吧。"

許飆也故作大方,笑著說:"那我明天等超哥的好消息。"

兩人一掃之前的冷漠,互相握手。

下樓後,一路跟蹤的偵查組接應許飆,再回去商量次日的交易。

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聽著門外張弛飛和鄭超的幾個手下喝酒玩牌,路唯一不禁感到鉛重的疲憊。

短短的一天一夜,在很多人漫長的一生中也許只不過是白駒過隙的一瞬間。

某一個休息日,某一個不想去上課的日子,可能倒頭一睡就過去,現在他身處險地卻每分鐘都像在受煎熬。

被捆住的手有點癢,稍微一動又變成了輕微的疼。

因為看不見,所以光線變化也感覺不到,時間像凝固了一樣。

剛才被張弛飛摑到的臉頰還發著燙,那個人現在正在外面嬉笑著,忘記了自己剛上中學的兒子,像個真正的亡命之徒那樣和一群毒販在一起玩鬧。

比起自己這微不足道的危險,長年累月在毒梟之間周旋的張弛飛似乎已經把危險當作家常便飯。

路唯一隔著黑布閉起眼睛,也許可以先睡一覺。

最關鍵最緊張的戲已經結束,接下去的事交給林揚去做就好。

窗外夜色瀰漫,看不到一點光。

任燃靠著窗,隔著病房的窗簾往外看。

三樓似乎有些高,但是如果不能從窗戶出去,就必須向門外負責保護他的人解釋究竟要去什麼地方,而且結果肯定是不准外出。

那天林揚走了之後,很快有人送來一些日用品,其中包括重新申請回號碼的手機。

就在剛才,他接到不知從哪裡打來的電話,然後就立刻和林揚聯繫。那個永遠有條不紊的男人依然用冷靜的聲音警告他不要採取任何行動。

"我保證過他沒有事就一定做到,你不要妨礙我的工作。"

"你也保證他不挨打?"

"他挨打了麼?"

"我不知道,我只聽到聲音......"

"任燃,我很忙,沒時間向你解釋,能不能等到明天,不管成不成功,明天我會把他送回來。"

好不容易才能從自己的嘴裡聽到"好"這個字。

掛斷電話的任燃甚至知道自己不是相信林揚,而是害怕失去他的承諾。

他不安地在空無一人的病房裡徘徊,忘記身上至今還殘留著的疼痛。

過了一會兒電話又響起來。

他攥在手裡,有點猶豫地放到耳邊。

"喂。"

不管林揚也好,路唯一也好,現在只需要有誰給他帶來一點消息。

那邊的人可能對他急切的語氣感到意外,過了一會兒才發出低低的笑聲。

"你的號碼沒變。"

男人的聲音一邊笑一邊說:"好久不見了,任燃,你還好麼?"

任燃一陣僵硬,他強迫自己冷靜,慢慢地問:"黎傑,為什麼會是你?"

"不行嗎?我表現好提前出獄,你不該為我感到高興?"

"你想幹什麼?"

"我不想幹什麼,只想問問你最近又惹了什麼不得了的人。"

"什麼意思?"

"沒人通知你啊?"黎傑笑著說,"我剛才看到阿唯被人綁架了,難道沒有人通知你付贖金?阿唯從小就是個乖孩子,所以會惹麻煩的肯定是你,是不是你的生意做得太好,惹得同行嫉妒了?"

"你看到他?"

任燃叫了一聲,但是立刻看著門口,壓低聲音說:"你在哪裡看到他?"

"想知道?出來,我告訴你。"

"你在什麼地方?"

"西郊公路,我在收費站附近等你,要是找不到就打電話給我。"

黎傑一貫的戲謔聲音聽起來很不舒服,任燃也不相信他在這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裡就能徹底改過自新變成一個正常的好人。

可是不管怎麼樣,他說的是事實。

雖然林揚屢次警告過自己不要插手這件事,任燃卻無法按他的要求一味等待。

就算不插手,不出現在鄭超面前,只要遠遠看著,知道他還是安全的也就夠了。

有一段時間,任燃非常討厭自己,如果不是因為以前做過的傻事,如果一遇到路唯一就不再干販毒的勾當就好了。

可是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

門外盡忠職守的警察還在,只有窗戶是開著的,往下可以看到黑漆漆的花壇。

他換了衣服,關上燈,把窗開到最大,爬上窗台攀著角落裡的水管往下滑。

本來很輕易就能辦到的事,卻因為長時間休養反而用不出力。

幸運的是下面的花壇鋪著厚厚的泥土,落地時一點聲音也沒有。

雖然是半夜,醫院門口仍然有車經過。任燃攔了好幾輛,可司機一聽要去郊外都拒絕了,站了半個小時才好不容易上車。

車子一路飛馳,到達郊外時,已經是凌晨2點。

任燃四處找黎傑的影子,剛想打電話,就看到一輛白色跑車停在收費站附近的路邊。

他讓司機掉頭轉過去,黎傑剛好從車裡出來。

"替我付車費。"

黎傑看著他,好像覺得他說了什麼笑話一樣:"為什麼?"

"我從醫院出來沒有錢。"

"你住院?"黎傑上下看他,"有沒有哪裡殘廢了,說出來讓我高興一下。"

"錢以後還你,先帶我去見一維。"

黎傑慢吞吞地從身邊摸出錢替他付了車費,說:"你欠我一個人情,以後要加倍還我。"

"他在哪?"

"我帶你去。"

任燃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變得這麼好心,可還是毫不猶豫地上了車。

"你到底是哪裡好?"

黎傑忽然一邊倒車一邊說:"又是個毒販,又沒錢,長得也沒我好,阿唯為什麼會喜歡你?"

任燃擔心著路唯一的事,沒想到他會這麼問,一瞬間不說話。

"怎麼了?回答不出來?"

任燃看著前面的黑路,他知道黎傑是那種精神上很空虛,急於從極度的虛無中逃脫出來的人。雖然他會因為這種虛無感而變得瘋狂,同時卻又很聰明。

不時地冷嘲熱諷讓對方感到畏縮,或是憤世嫉俗地用暴力來獲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對黎傑來說愛、喜歡之類的字眼都是沒有意義的,他不需要偽善的東西為自己掩飾,無論想要什麼都只是出於一種絕對的自信和原始的慾望。

有可能他現在笑著的時候,心裡就在想如何破壞和摧毀。任燃沒有心情和他對話,也沒有時間思考他的問題。

為什麼喜歡?

這樣的問題有什麼回答的必要?

黎傑看到他不說話,反而笑起來:"你怕我搶走他?"

"你搶不走,他是成年人,要做什麼事不用別人來控制。"

這個男人根本算不上情敵,不管黎傑做多少事來打擊他,讓他心煩意亂,只有這一點不會有任何改變。

"你沒有感情,所以還在以為感情是像電視裡演得那樣可以隨便掠奪爭搶的。麻煩你現在不要和我說話,快一點開車。"

黎傑毫不生氣,十個月的牢獄生活雖然沒有令他改變偏執的精神狀態,但多少改變了一點行為習慣。

他微笑著說:"你真是一點都不客氣,為什麼你會以為我真的要帶你去見阿唯呢?我半夜把你從醫院裡叫出來,到這種荒郊野外,難道你一點都不懷疑我的企圖?"

任燃的確沒有考慮這些,他只想盡快知道路唯一的下落。

"那你告訴我,你準備帶我去什麼地方?"

"我還沒有想好。"

黎傑用充滿遊戲意味的聲音說:"開到什麼偏僻的地方同歸於盡也不是沒可能的。"

任燃懶得再和他對話,眼睛一直看著車窗外的黑暗。

"你不願意和我說話,就這麼恨我麼?我只不過是小時候和阿唯玩過一次,長大了敘敘舊而已......"

這次黎傑的話才說到一半,任燃就從旁邊一把抓住他。

車子發出一聲刺耳的剎車,像要把人往前面拋出去似的停了下來。

(四十八)

"你究竟知不知道一維在什麼地方?"

猛烈的剎車使勒緊的安全帶造成一種近乎窒息的疼痛。

任燃抓著黎傑胸前的衣服看著他,眼睛裡有相當可怕的冷酷。

"如果我說不知道呢?"

黎傑以玩弄般的表情回視他。

"你最好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我只在加油站看到他在別人車上,不過我沒跟上去,打電話叫你來不過是想看看你著急又沒辦法的樣子。你放心,我不是同性戀,和阿唯也只不過是玩玩而已。"

任燃握緊的拳頭發出輕微聲響,但是卻什麼也沒有說一下推開他去扯安全帶。

車門被鎖住了。

"你想去哪裡?"

黎傑撫平自己的衣服,慢吞吞地說:"這裡離公路很遠,不可能叫到車。"

任燃用力踢門,黎傑也不阻止,好像很欣賞他的暴躁。

"是你害他的。"

他火上澆油,輕巧地說:"因為你惹上了麻煩,所以才害他被人綁架,是不是?我早就說過,他和你這樣的人在一起,遲早會發生這種事。"

任燃發怒一樣敲著窗玻璃,雖然絲毫也沒有破壞它的完整,卻因為黎傑的一句話而整個背部僵硬起來。

"我是不是說中了?"

"閉嘴。"

"你以為我精神有問題,一直想要破壞你們,可實際上錯不是全都在你麼?"黎傑說,"他會遇到我也是因為你帶他去1231會所,歸根到底都是你在不停害他。"

任燃透過窗玻璃的反光看著他,黎傑想打擊他的神情語調那麼露骨,好像一切真的全都是他的錯。

對於這樣失去理智陷入困境的自己,任燃實在無法湧起同情可憐的情緒,面對著眼前的男人一下子反而又冷靜下來。

他吸了口氣,轉過身看著對方,那一瞬間,黎傑的眼中很明顯地露出意外的表情。

任燃說:"開車。"

"去哪裡?"

"哪裡都行,既然你不知道一維在什麼地方,隨便開到有人的路上把我放下來。如果覺得不滿意,現在要我下去也可以。"

黎傑說"就這樣",然後輕笑起來。

"像你這樣的人,不叫薄情叫什麼?只會在沒事的時候裝好人博取同情,阿唯一定也是這樣被你騙到手的吧。"

他說得毫不留情,任燃卻不為所動。

"說完了麼?說完了就請你開車或者開門。"

不管怎麼樣,路唯一因為他而捲入這次的事件是事實,沒什麼好爭辯的。

黎傑依然維持著那種不屑的輕笑,雖然言語上的傷害效果不是很明顯,但他樂於享受細微刺傷對方的感覺。

就在他發動車子的時候,任燃的手機忽然響了。

一時間,本來針鋒相對的車內,氣氛瞬間冷卻下來。黎傑也沒有說話,任燃看到屏幕上的號碼表情立刻繃緊。

大概感覺到他的緊張,黎傑熄了火,四周馬上陷入一片寂靜。

任燃拿起電話接通,放在耳邊說"喂",什麼都聽不到。他又再一次大聲說"喂",加上"我是任燃",然後聽到一下低沉的冷笑。

電話那頭雖然一句話也沒有,但他知道肯定是鄭超。

"你還沒死嗎?"

"你想幹什麼?"

鄭超收起笑聲,用毫無感情的嗓音說:"沒什麼,只是想知道你活得怎麼樣?這麼大的火也能逃得出去,你的命真大,K仔的運氣就不如你好。"

任燃感到自己的手指有些發抖,但說話的聲音卻很穩定。

"你想幹什麼直接告訴我,不要拐彎抹角。"他忍住想要衝口而出的話,以冷漠的姿態試探對方。

鄭超很快說:"我想要你過來談談,你不來,我就很難保證他的死活。"

任燃當然知道鄭超說的"他"是誰,所以急切地問:"在哪裡?你不要亂來。"

"老地方,你知道在哪裡吧。"冰冷的聲音傳過來,好像毒蟲一樣爬滿他的全身,"就是上次你大難不死的地方,我等你。"

"讓我聽聽他的聲音。"

"誰?"

"你知道是誰,別動他鄭超。"

"他不在我身邊,而且就算我要動他,也一定會讓你親眼看到。放心,你趕來的這半小時裡,我什麼都不做。"

聲音一下中斷了,緊接著傳來"嘟嘟"的忙音。

林揚預測過這樣的情況,萬一鄭超打電話來,他要做的只是表面答應,然後盡量拖延時間,再把情況回報給警方。

可問題是現在鄭超根本不給他找借口的機會。

任燃維持著接聽的動作,過了一會兒看了黎傑一眼說:"調頭,送我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黎傑發動車子,嘴角仍然滿含幸災樂禍的笑:"黑幫談判?"

任燃不理會他的冷嘲熱諷,逕自說了要去的地點,然後就像十分疲憊似的一直沉默著。

"我為什麼要幫你?"黎傑不再笑,反而露出靜靜的、冷淡的,甚至可說很嚴厲的表情。

"算我求你。"

車子的確在往任燃說的方向行駛,雖然開車的人毫不猶豫也不體諒地說著刻薄的話,但還是幫了忙。

任燃本以為自己絕對不會和黎傑這樣的人有任何良性交流,他所做過的事足夠令人避而遠之心生憎惡,要好好坐在一起說話更是不可能的。從窗玻璃的反光中看到他專注開車的側面,臉上帶著不友善的笑,可是這個男人在最關鍵的時候畢竟沒有袖手旁觀。

"不好意思,我想幫的人是阿唯不是你,畢竟我們也曾經有過一段好時光,你不認為我才是他的初戀。"

"那也叫初戀。"

任燃冷冷地哼了一聲,和黎傑的恬不知恥相比他反而感到一種屈辱感。

接下去不管黎傑如何挑釁,任燃也不再說話,只是不停看時間,偶爾會顯得很焦躁,仰頭看看外面的景物。
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車窗外的景色雖然沒有變化,任燃卻在坐椅上動了一下,明顯地直起身說:"停車。"

黎傑把車停下,任燃就解開安全帶推門出去。

他緊抿著嘴唇,眼睛看著前方有些難以分辨的道路。

黎傑沒有動,只是看他消失在黑暗中,同時熄了車燈和引擎。

道路兩邊是荒涼的田地,有風吹過時會聽到雜草叢中傳來的可疑聲音。

任燃一直往前走,很快就把黎傑的跑車拋在身後,那個男人沒有跟上來,或許本身也很樂意看到他去冒險送死。

越往前走越覺得陰冷,眼前漸漸出現了一片荒瘠的廢墟。

被燒焦的磚瓦仍然堆砌著,殘垣斷壁因為下過雨而變得泥濘,散發出一種難聞的污臭味。

看著這骯髒淒慘的景象和造成這種結果的火災,一下子好像噩夢又復甦了,連身體都回想起當時的恐怖,手腕上的傷口傳來一陣陣抽痛。

"鄭超!"

他大叫:"你出來。"

空曠的四周只有風聲在響,沒有回應。但是任燃知道鄭超肯定在附近,在什麼安全的地方悄悄看著他,看看他焦慮害怕的樣子,然後才繼續玩他的遊戲。

任燃看著那片焦黑的廢墟,忽然又聽到手機響。

他接起來說:"我到了。"

"不要停,往前走到前面的十字路口,站在左邊等著。"

只是這麼說了之後,電話就斷了。

任燃往前直走,雖然林揚不讓他介入這件事,可這次是鄭超找上來,不算違背自己的承諾。

小小的十字路口很安靜,兩邊沒有路燈,從這裡抬頭可以看到城市裡看不見的滿天繁星。

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他等了一會兒,又冷又累,明知鄭超是故意讓他乾等卻毫無辦法。

不知過了多久,有一輛車從前面過來,停在和他相反的方向。

任燃看著一片漆黑的車內,車門打開鄭超從車上下來。

幾個身材魁梧的男人跟著下車,一下就把他圍在了中間。

"你真的來了。"

鄭超看著他,低頭點了支煙。

"帶我去見他。"

"你搞錯了。"鄭超吸著煙說,"我是要你死,不是要看戲。"

任燃的心臟猛烈一跳,抬起頭看著他。

"你們演的好戲。"

鄭超皺著眉,被隱約火光映亮的臉上有種猙獰感。

火光熄滅的時候,他忽然抬手,狠狠給了任燃一個耳光。

毫無防備地被摑到,任燃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但是立刻被兩旁的人抓住肩膀。

"你是不是做水鴨子做上癮了?上次沒燒死你是你命大,乖乖躲起來也就沒事了,沒想到居然還敢再來。"

他用手拍了拍任燃的臉頰說:"許飆是什麼人?貪生怕死,做不了大生意的蠢貨,敢跟我要幾十萬的貨,他哪來的錢?"

"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也不用知道,雷子知道就行了。"鄭超看了看他說,"任燃,你也算跟過我。現在的人都喜歡溜冰不喜歡海鮮,你不碰黑貨白貨只做冰和彩子,說實話這種小生意我不想接。可你和K仔是朋友,他相信你,否則你那點錢連話都說不上。他這麼對你,你倒出賣他,讓他死在牢裡?"

鄭超說著一把抓住任燃的頭髮,讓他抬頭看著自己。

"跟我鄭超的人,我不求他對我有功,但絕不能對我有過。你也知道我們幹這行要麼魚死要麼網破,想回頭過好日子,先讓自己蛻層皮再說。"

任燃望著他,不知道鄭超究竟看穿了多少。也許他只是因為生性多疑在做試探,並沒有知道全部,可一旦自己露出破綻他就立刻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讓林揚苦心安排的計劃再次全盤落空。

捉迷藏的遊戲不但要有耐心還要有辨別真偽的智慧。

鄭超冷眼看著他,手中的煙騰起灰色的煙霧,任燃仰起頭說:"超哥,你放了我朋友,他和我們的事沒關係。是我害死K仔我替他償命,但這次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許飆恨我搶他生意怎麼可能和我聯手來陷害你。這對他有什麼好處?超哥,只求你放了無關的人,我就在這裡給K仔抵命。"

鄭超冷笑:"你倒是對他有情有義,你以為自己還有選擇的機會?是生是死都由我來決定,放不放人那要看我高興。"

他向旁邊的手下使了個眼色,按著任燃肩膀的男人心領神會手上用力,把他推向停在一邊的車子。

"碰"的一聲,像故意重重撞上去似的,任燃整個人都被壓在車窗玻璃上。

他感到全身都要被壓碎似的重力,根本無法動彈。

鄭超走到他身後,有人伸手撩起他的衣服。

肌膚接觸到冷空氣時起了一陣瑟縮。

"每人砍一刀,就算給K仔出氣。要是你還能命大不死,我就相信天不讓你死,就放了你和你的朋友。"

(四十九)

鄭超的聲音冰冷,落下時氣氛卻比之前更冷。

任燃看到有人從車廂裡抽出一把鋒利的戶撒刀,刀鋒在車燈下閃閃發光。

身後加上鄭超一共五個人,即使不是致命傷,五刀下去肯定也凶多吉少。

任燃不相信自己還有那麼好運,在死亡線上徘徊一陣又活著回來,他感到肌肉緊繃著,手腳冰冷。

什麼地方正在流血,但並不是來自肉體上。

一個男人站到他身後舉起刀,從玻璃的反光上可以看到對方上揚的嘴角。

任燃看著如同恐怖片鏡頭的畫面,又轉向旁邊說:"鄭超,你說話要算話,不管我是生是死,你都要放人。"

"好。"鄭超笑,"算我以德報怨,你只要挨過這幾刀,我就放了他。"

任燃不再掙扎,任由他們按住自己的肩膀,他知道只要自己挨了刀,鄭超就不會再懷疑許飆和他的交易。利用路唯一來威脅任燃,如果這是警方的策略,必然要讓當事人知道並且予以配合,最終目的是拿到他販毒的證據。但是現在任燃的做法顯然並不關心能否讓他伏法,只把重點放在如何保證路唯一的安全上。

如果他與警方合作,就應該有更加妥善的方法,不用冒這麼大的險,甚至寧可付出生命作為代價。
在鄭超看來,如果是圈套就太不合理,任燃這麼做更像在打亂警方的計劃。

他看著被壓在車邊的任燃,從那張蒼白的側臉上看不出究竟是什麼表情,甚至連恐懼都隱藏起來。鄭超讓開,讓自己的手下開始行刑。

第一刀並不重,只是身體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大概不想一開始就讓他流太多血,所以對方下手比較輕,但又足夠痛。

任燃忍著沒有叫出來,但是被抓住的雙手卻握得更緊,骨節發出"格"的一聲。

身後的人換了一個,有移動腳步的聲音,但沒有人說話。

等到第二個人接過帶血的刀準備下手時,鄭超才忽然開口問:"任燃,你痛不痛?"

熟悉的問話,卻從截然相反的人口中問出來,任燃只覺得渾身發冷,好像冥冥中有什麼在操縱一切。

他緊皺著眉,慢慢點了點頭說:"痛。"

"才只有第一刀,慢慢來......"

任燃咬緊牙,等著後面的刀。

好像有誰說過,一個人如果自己不想死就一定可以活下去。

最後的羊齒草究竟什麼時候才會開?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白色跑車從後面以極快的速度飛馳而來,沒有開著車燈在漆黑一片的道路上無視危險橫衝直撞,直到幾乎要撞上貨車時才打了方向盤猛然剎車。

原本按住任燃的幾個男人因為怕被撞到紛紛讓開了,只留下任燃一個人無力地趴在車窗邊。

跑車車門打開,裡面的人叫:"上來。"

任燃清醒了一下,在這間不容髮的瞬間本能地聽從他的話,坐進了副駕駛座。

鄭超手下的馬仔還沒回過神,車子就已經發動,性能良好的跑車瞬間提速開出了很遠的距離。

站得離貨車最近的人醒悟過來,準備上車追趕,卻被鄭超叫住。

"別追了。"

他的目光追著消失在黑暗中的跑車,細長的眼睛含著某種深意。

"就這麼放他跑了?"一個馬仔在旁邊說,"那不是便宜這小子,K哥的仇不報了麼?"

另一個說:"肯定是雷子把他救走了,超哥,要不要通知貨主那邊取消交易?"

"幾十萬生意,你不想做?"鄭超冷冷地說,"放心,那不是雷子。用那麼高檔的車出任務的雷子,你見過麼?打電話讓他們把貨準備好,叫小武去拿,明天晚上和許飆在公路邊的小樹林裡交易。"

"會不會太冒險了?"

不冒險怎麼能做大事,鄭超是這麼想的。雖然他已經做到足夠小心,但是誰也不會和錢過不去。究竟是坐牢掉頭還是涉險賺大錢終生受益,對鄭超而言前者是必須承擔的風險,後者是不可能放手的利益。權衡利弊,以最安全的方式進行交易,一旦覺得可疑,寧可幹掉接貨人也不讓警方有任何拿到證據的機會。

鄭超已經準備好一切,剩下要做的只是讓人看好路唯一。有人在,不管任燃跑得多遠,最後還是會乖乖回到他眼前。他知道為什麼這個人會來送死,但是愛、溫情什麼的字眼對他來說又是那麼蒼白不值一提。

四周死一樣寂靜。

黎傑專注地開著車,臉上帶著奇妙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沒有人追來。

"你怎麼樣?"

車輪碾過一塊凹凸不平的地面,劇烈震盪了一下。任燃在座位上發出一聲輕微得幾乎無法察覺的哼聲,有點困難地把外套脫掉,對著車窗的反光檢查背後的傷口。

"死不了。"

傷口不深,但血流下來看著卻很嚇人。

"這裡附近沒醫院。"

"我知道。"

"是不是沒想到我會救你?"

"你究竟要幹什麼?"

黎傑用奇怪而興奮的聲音笑著,帶著點惡作劇地說:"這下你欠我的,要怎麼還?"

任燃把衣服團成一團墊在椅背上,一靠上去就感到摩擦產生的痛。

"我沒有求你救我。"

"既然這樣,那我把車開回去了。

"隨你的便。"

"如果你死了,阿唯一定會很傷心吧。不知道我告訴他這個消息,他會是什麼表情呢?"

黎傑的臉上浮現出好像在嘲笑別人的笑意說:"一定會很有趣吧。"

任燃忽然安靜了,看著他問:"你要什麼?"

"我要他......"

"神經病。"

黎傑做出十分開朗的表情,看了身邊臉色蒼白的男人一眼:"我是神經病,那個姓林的警察沒告訴你麼,所以不要隨便刺激我......急什麼,我還沒說完。我要阿唯活著,如果他死了,我也要你死。"

任燃一愣,一時間好像沒有聽清黎傑究竟在說什麼。

監獄是不是真的能夠把人改好,還有別人說的是不是都是真心話,他連一點把握也沒有。

"這一點不用你說我也會做。"

"說得很好聽,不過我看你大概還沒見到他就已經死了。"

黎傑看了看前方的黑暗,車子裡有很重的血腥味,任燃的血把衣服都染紅了。

"前面有幢房子,花點錢就說被人搶劫了,把血止一下,再看看能不能找到醫療站。"

"不用了,這裡是鄭超的地盤,說不定有他的人在附近,你到前面的路邊停一下。"

車子停下,任燃下車時感到眼前發黑,但還是很快撥通了林揚的電話。

"是我。"

林揚好像並不意外,反而問他:"你在哪?剛才醫院的同事打電話來說你不見了,現在在什麼地方?"

"西郊公路附近,我剛和鄭超見過面。"

"不是叫你不要去麼?"

"他打電話給我,如果我不出現,他會起疑心。"

"怎麼不通知我。"

"沒時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林揚知道他是千方百計地想要加入行動計劃,所以才故意不通知自己,他很快接著問:"怎麼樣?"

"鄭超好像有點懷疑,你們約定什麼時候交易?"

"明天。"

"恐怕他會耍花樣,不過他雖然懷疑,但並沒有摸清全部情況,明天最好還是小心點。"

"我知道,我追他的時間比你長。"林揚說著一點也不好笑的笑話,語調也聽不出有什麼變化,"他要是想『黑吃黑』,我也有辦法應付。"

"我要去找路唯一。"

"明天你就能見到他。"

"我現在要去。"任燃吸了口氣,背後的傷口傳來難受的粘稠感,但卻讓他清醒了一點,"剛才見鄭超,挨了他一刀,所以他至少相信我是不知情的。"

"你想幹什麼?"

"我去演戲。你不懂捉迷藏的規則麼,多一個人當鬼,勝算就多一分,鄭超的習慣是做大筆生意時從來不自己帶貨,就算出了事也容易逃脫,明天如果想人贓並獲,你就相信我這一次。"

林揚又沉默,過了半晌才開口:"說說看你的計劃?"

傷口傳來疼痛,任燃用手扶著路邊的樹幹,夜風帶著一股清新的草葉香味。

"你叫許飆想辦法把交易地點改在視野開闊的地方。"

"視野太開闊不方便埋伏。"

"沒關係,鄭超既然不會親自拿貨,肯定會在附近隱蔽的地方看著交易過程,把埋伏的範圍擴大一點,太近了反而容易被發現。"

任燃停了一會兒又繼續說:"到時候交貨人會給你信號。"

"交貨人......是誰?"

"我。"

林揚顯然又愣住了:"你開什麼玩笑?"

他聽到任燃說:"林警官,你要替我證明是被迫脅從犯罪,我不想被判刑。"

為鄭超充當"探雷器",不但可能被當成共犯,更有生命危險。

"冒這麼大的險值得麼?"

任燃看了一眼浮動著清香的田野說:"我很累了,林揚,不想再繼續下去。我以前做錯事的時候沒想過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來贖罪,本來以為只要收手就能忘掉一切,可是原來沒這麼容易。我真的很累,而且不想再看到周圍的人遇到危險受傷流血。是生是死,能不能結束就賭一次吧,值不值得這種事,現在實在沒辦法回答你。"

電話裡很久沒有出聲,任燃"喂"了一下,問他"有沒有在聽"。

林揚說:"我知道了。"

"如果失敗的話,請你偶爾去照顧一下他們母子。"

"等你死了再說。"

任燃笑笑:"好,我就當你答應了,明天你會在場吧?"

"我在。"

"不管能不能抓到鄭超,只要我還活著,你要為我作證。"

"我會的。"

"那就這樣,我掛了......"任燃說了一半,又自嘲地笑起來,"真不吉利。"

(五十)

回到車上,黎傑聽說他要調頭回去,本來一直帶著戲謔笑容的臉上也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到底誰是神經病?"

任燃不理他,繼續撥通鄭超的電話。

"超哥......"

他低聲說:"對不起,我朋友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才會衝過來幫我,你在剛才的地方等,我馬上回來。"

鄭超冷笑:"你還有膽子回來?"

"我要是回來挨剩下四刀,你答應過的事要做到,既然出來混,這點信用要講。"

"我當然不會反悔,你有種回來我就一定說到做到。"

電話中斷,黎傑看著他慘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一時間覺得有點可怕。

再回去一定會死。

不管是瘋了還是有什麼目的,任燃在做的事他既無法理解也不可能去做。

為一個人捨生忘死地拚命,黎傑從沒想過。

由自身出發去觀看別人的世界,卻始終無法看透對方,無法瞭解對方,這種感覺讓他渾身難受。

黎傑對假象中的"情敵"沒有絲毫探索內在的興趣,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敵人是誰,只是單純地按自己的好惡去做事。

他慢慢在嘴角牽起一個無所謂的笑說:"隨便你去哪裡,反正我只要阿唯活著,你死了正好。"

他掉轉車頭,往來的方向回去。

回到原地時,四周卻又沒有了人,任燃下了車,不管黎傑逕自走到十字路口。

泥濘的地面上還殘留著血跡,車輪碾過後和泥土混在一起變得模糊不清。

這次鄭超沒有親自出現,而是叫了一個馬仔看看情況。發現沒有警察跟著,而載他過來的車也很快開走之後,一個年輕人才從路邊的草叢裡出來。

順著半人高的雜草往深處走,一邊走一邊覺得疲乏無力,腳踩在地上都是虛浮的。任燃集中精神,手臂被對方抓著,一直走出很遠才上車。

他不記得究竟開了多久,後來從車窗望去,遠遠的似乎看到有燈亮著。

帶路的人下了車,伸手把他也拉下來。

眼前是個巨大的魚塘,靜悄悄沒有一點聲音,守塘人住的房子裡亮著一盞維修用照明燈。

不知為什麼,看到那盞燈的時候,任燃的心臟沒來由地劇烈跳動起來。

那是深入匪穴的緊張感造成的心跳。

身後的人推了他一把,手指正好碰在他的傷口上。

疼痛喚回思緒,他回到現實中跌跌撞撞地繼續往前走。

"上去。"那人不耐煩地催促他,摸黑上樓。

照明燈用繩子掛在房樑上,白光落下照亮了一小塊區域。簡陋的房間裡擺著張桌子,幾個男人正坐在桌邊喝酒打牌。聽到上樓的聲音,所有人都把頭抬了起來看著門外。

"黑子,回來了?"

身後的男人答應一聲,手一推,任燃就被他推倒在地上。

"等了半天,冷死我了。"叫黑子的人很不高興地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酒瓶灌了一大口酒說,"來支煙。"

有人丟了支煙給他,然後笑嘻嘻地說:"這小子真有種,還敢再回來。超哥在裡面等著呢,要不要帶他進去?"

"你帶他去,我先玩會兒。"

黑子坐下來,原本坐在那個位置的男人往旁邊讓了一下,眼睛卻看著地上的人。

張弛飛心中的驚訝實在難以形容,他並沒有見過任燃,只是聽林揚說起過,問題是無論如何他不應該在這裡出現。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和鄭超的手下混在一起,也沒時間和林揚通話,張弛飛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狀況,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繼續控制整個行動的步驟。就在他思考的時候,被推倒在地上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也許是毫無意義的對視,那雙隱含痛苦的眼睛裡卻沒有慌亂。

張弛飛一愣,旁邊有人推他:"兄弟,出牌啊。"

"噢......超哥真是雷厲風行,這麼快就把人找來了。"

黑子叼著煙含含糊糊地說:"吃裡爬外的雜種出賣超哥,還是那個......兩個男人搞在一起,真他媽的噁心。"

他的話語雖然含混,聲音卻不小,張弛飛看了看任燃,而對方也正在看著他,目光從剛才的漫無目的變成一種瞭然。

張弛飛很快把目光轉開,丟了張牌在桌上。

一個男人離開桌邊,穿著牛仔褲的胯骨處凸出一塊,顯然藏著槍。

任燃被他從地上拉起來,押進隔壁的房間。張弛飛看不到裡面的情況,只是聽到一聲響亮的碰撞聲。

他放下手裡的牌,不動聲色地起身問:"廁所在哪?"

鄭超的手下笑道:"樓下魚塘隨便放。"

另外幾個也嘻嘻哈哈地跟著笑,只是聲音很低,好像生怕吵到裡面的人。

鄭超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但是令他感興趣的並不是任燃蒼白虛弱的臉色,也不是因為受傷失血而有些無力支撐的身體。他感到享受的只是任燃的目光看向牆角時一瞬間露出的表情。

本來任燃進來的時候已經做好充分準備,不管看到什麼都必須保持冷靜。可是走進這個房間,一看到蜷縮在角落裡的人,立刻就像被針刺了一下,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鄭超說的話一句也聽不到,奇怪的是外間低微的嬉笑聲卻每一句都聽得很清楚。

路唯一靠在牆角,手被綁著,蒙著眼睛,不知道究竟醒著還是在昏睡。

任燃感到喉嚨打結,好像一瞬間無法呼吸。

他無心地瞪著那個畫面,就膝蓋一曲跪了下來。

"超哥,我們繼續。"

角落裡的人聽到聲音,上身動了一下卻沒出聲,任燃心中一緊倒寧願他失去知覺昏睡過去。

鄭超嘴角往下彎,眉毛卻挑起來。

"憑什麼?我現在又不想殺你了。"

"這件事和他沒關係......"

"那又怎麼樣。"鄭超說,"任燃,我是拿你沒辦法,不怕死也敢挨刀,殺了你也不會有什麼痛快。不過你為這小子自己來送死,現在居然還跪下來求我。不錯,我喜歡你這麼跪著,你就跪著想想你怎麼出賣我,怎麼害死K仔還害我摔斷了一條腿休養了好久。我鄭超向來有仇報仇,你要是不痛苦不害怕,我也會覺得沒意思。"

任燃跪在冰冷的地上,背後的傷口像要裂開一樣痛。他知道自己的疼痛對鄭超來說帶來的是洩憤一樣痛快的感覺,所以沒有掩飾自己的痛苦,一動不動地跪著。

"超哥,只要你放人,無論要我做什麼事都行。"

"無論什麼事?"

任燃看了看蜷在牆角的路唯一,他似乎想掙扎著坐起來,可是很快被站在一邊的馬仔踢了一腳,身體向後撞在牆上。

鄭超不看他,只盯著任燃:"你真的能做麼?"

"有什麼難出手的貨讓我去。"

鄭超看著他冷笑一聲:"你去探雷?你出賣過我一次,難道我還會再信你?"

"上次是我的錯,我有證據在雷子手裡,怕坐牢才做出那種事,求你原諒我。"

任燃看著地面低聲懇求,鄭超卻沒有出聲。

過了很長時間,任燃幾乎要支撐不住的時候才聽到他說:"既然這樣,你就試試看。阿雄,你去把東西拿過來,讓他現在給我驗貨。"

手下答應一聲走出去,這時候張弛飛剛好從樓下"上廁所"回來,他悄悄聯繫了林揚,而林揚說已經知道情況,讓他暫時不要有行動,靜觀其變。

看到阿雄回來後手裡拿的東西,張弛飛不禁微微皺起眉。

小袋白粉,注射器、膠管和勺子,這些東西用來做什麼誰都能一眼看出來,可房間裡究竟發生什麼事,就不是那麼輕易能夠看穿的了。

張弛飛感到不安,可眼下所有人都沒有睡意興致高漲地喝酒打牌,他想有什麼動作也不可能,只能按林揚說的靜觀其變,實在到無法控制的時候,只有出奇不意打滅照明燈來救人。

埋伏在附近的隊員一旦聽到槍聲也會立刻趕來救援,張弛飛抓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酒,嘴裡叫道:"發牌。"

阿雄回到房裡,把手中的東西扔在任燃面前。

"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任燃當然知道鄭超要他做什麼,所謂"驗貨"不過是試試他是不是真的肯豁出去繼續干販毒這行。控制一個染上毒癮的人顯然比正常人容易得多,如果任燃拒絕,那麼他剛才所說的一切就都是謊言,當場被拆穿的結果是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鄭超別有深意的目光一直盯著他,任燃卻看著被禁錮在牆角的路唯一。

他不說話,不能動,甚至看不見,可是卻清楚地聽到他們的對話,明白眼前發生的一切。

任燃看到他努力掙扎,試圖阻止自己。但是走到這一步,停下的話不但前功盡棄,更有可能兩個人一起死在這裡。

他慢慢伸出手,從地上撿起小小的針筒,站在一旁的阿雄笑嘻嘻地說:"放心吧,新的,沒用過。"

鄭超在看著。

任燃收緊手指,一次的話應該沒有關係。

"怎麼了?你為什麼一直發抖。"

"我沒碰過4號。"

"那阿雄你去幫他一下。"

阿雄應了一聲,大大咧咧地走過去,從地上撿起膠袋撕開,把白色粉末傾倒在小勺裡。

他動作熟練,好像自己經常在做,很快稀釋了吸進針管。任燃由他拉起手臂,手指摸索著尋找靜脈。

那粗糙的手指摸上來,有種驚悚可怕的感覺,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

阿雄牽著嘴角笑,針尖一下刺進來。

好像有什麼東西沿著手臂蔓延到全身。雖然明知這是自己的錯覺,任燃還是無法控制地發抖。

"感覺怎麼樣?這是最好的貨,許飆那傢伙還沒拿到手,就讓你先享受了。"

"謝謝超哥。"

任燃絲毫也感覺不到享受,那種癮君子超然陶醉的姿態偶爾會在腦海裡出現,但是自己卻一點也不覺得舒暢,反而眼前一片模糊、頭暈、胸悶,忍不住想吐。

"第一次是這樣的,以後慢慢就習慣了。"

鄭超冷冷地看著他的反應,彷彿覺得有趣,對身旁的阿雄說:"叫人給他止止血,好好在門口看著,我明天早上再來。"

"知道了超哥。"

房內的光源消失,四周變成一片可怕的黑暗。

(五十一)

暈眩、煩悶、噁心、傷痛和恐慌。

其中最強烈的是虛弱感,好像全身力量都被抽走,站起來都覺得困難。

任燃在黑暗中往前爬,手指碰到冰冷的牆,再往旁邊摸索,聽到了掙扎的聲音。

"你在哪?"

雖然明知路唯一就在附近,卻又總覺得那聲音很遙遠,遠到自己根本無法觸碰的距離。

任燃慌張地繼續向前摸索,並不寬敞的房間很快到頭,當他碰到路唯一的身體時,一陣劇烈的顫抖順著手指往上,以致傳遍全身。

"怎麼了......"

"......"

慌亂地摸到他的臉,膠帶繞了幾圈一時找不到頭。任燃極力穩定發抖的手指,雖然腦中一片混亂,想立刻睡去,卻又用力咬緊牙關使自己保持清醒。

好不容易撕開膠帶,除去眼罩,可是黑暗中無論如何也解不開繩子。

冷汗順著鼻尖一直滴下來落在地上,任燃緊抿著嘴唇忽然聽到他的喘息。

短短的吸氣和不成對比的吐氣,空氣無法吸入似的焦慮感油然而生。

彷彿又回到某個夜晚,甩掉追趕者一起躲在小巷垃圾箱後面的時候。任燃明白這樣的喘息意味著什麼,一瞬間比剛才被注射毒品更強烈百倍的恐慌襲來,令他忍不住大叫起來。

"藥呢?"

路唯一回答不出,他拚命吸收空氣,想讓自己從可怕的窒息中恢復過來。

與其說是痼疾發作不如說這種病態更多源於他焦慮不安的情緒。

沒有藥,什麼都沒有。

任燃不知哪來的力氣,猛然站起來跑到門口。

外間煙霧繚繞,喝酒打牌的人都沒料到他會跑出來,立刻有兩個人上前把他拖回去。

"拿出來。"他大叫。

阿雄衝過來推了他一把,吼道:"發什麼瘋,拿什麼出來?"

"他的藥呢。"

"什麼藥?你磕藥磕上癮了。"

"哮喘藥,他平時都會帶在身上,你們搜走了快還給我。"

黑子鄙夷地笑起來,嘴角彎成難看的弧度。

"我們可沒有搜過他的身,你以為都像你這麼變態喜歡摸男人。"

周圍的人都笑起來,任燃被他們押進房裡,再次想衝出來的時候卻被阿雄推倒在地上,背部碰到地面整個身體都蜷縮著。

黑子還想再上去補一腳,卻聽到身邊有人說:"是不是這個?"

張弛飛拋著手裡噴劑,叼著煙笑著說:"還以為是什麼好貨,原來是哮喘藥。"

任燃一下抬起頭,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給我。"

張弛飛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旁邊的黑子一把擋住:"你說給就給?"

他冷笑著,一隻腳放在凳子上對周圍的人說,"我們兄弟打牌累了,來玩個遊戲,你在這裡爬一圈,我們就把藥給你。"

旁邊的人都笑著起哄,張弛飛沒有出聲。

任燃和他四目相對,看到他目光一動,黑子抓著他手中的噴劑說:"怎麼了,不想爬,那我把它扔到下面的魚塘裡去了。"

任燃掙開架著他的人,雙腿一彎跪在地上。起哄聲更大,在紅磚的房間裡來回撞擊嗡嗡作響。

路唯一聽得很清楚,雖然那聲音很遠,但卻像特地要傳進他耳中一樣清晰。

"快爬,真是條好狗。"

"我真佩服你,為了那小子情願當狗,你他媽的是不是男人。"

污言穢語蜂擁而至,路唯一感到快窒息了,他從沒有這樣痛恨過自己的病症。

焦慮、恐慌、憤怒,各種激烈的情緒一起湧上心頭,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才會突然發病。

可為什麼偏要在這種時候。

掙扎著想自己站起來去阻止門外的鬧劇,想獲得更多足以支撐自己的氧氣,可是越掙扎越無力,好像要沉入冰冷的湖底那樣的寒意包圍過來,連指尖都失去了知覺。

任燃爬到張弛飛的腳邊,他抬起頭來,在滿是疲倦冷汗的臉上擠出一絲苦笑。

"讓他鑽過去。"黑子在旁邊大笑,頭頂的照明燈被他碰得搖搖晃晃,地上的影子隨之扭曲。

張弛飛握著那個噴劑,過了一會兒就丟在地上。

"算了,別弄死了,你們超哥留著他們還有用呢。"

黑子有點掃興地哼了一聲,但畢竟同意張弛飛的話,拉開椅子坐下來繼續喝酒抽煙。

好像在回味剛才的餘興節目,幾個男人笑鬧著,滿嘴粗話不斷。

任燃一把抓起地上的噴劑,以最快速度回到路唯一身邊。

"一維妹妹,沒事了,吸氣。"

用力抱緊他,感到那急促呼吸帶來的死亡氣息,任燃像被追趕到盡頭的獵物一樣,全身都緊張得僵硬起來。

他凝視著那張即使在黑暗中看來也顯得蒼白可怕的臉,和他分擔痛苦,嘴唇激烈顫抖,拚命忍住淚。

黑暗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吞噬生命,還有比那更可怕的東西在吞噬著堅持下去的信心。

路唯一的呼吸趨於平緩,漸漸恢復正常。

那短短的幾分鐘簡直就像無限伸展的直線,向著不知名的方向延長。

"......我沒事。"

相隔了那麼久,聽到的第一句話卻是這麼令人心酸。

任燃點點頭,一瞬間放鬆下來就又感到頭暈目眩,渾身難受。

"沒事了。"

互相依靠著對方,任燃感到身心俱疲的乏力感,想去替他解開繩子,手指卻不聽使喚。

他記得自己當時有一種胸膛燃燒起來的感覺,昏昏沉沉地想睡去,可是身邊的人微微發抖的身體卻又把他的神志喚回來。

任燃下意識地用手臂抱住他,路唯一沒有出聲。說了那句"沒事"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說過任何話,無論什麼安慰鼓勵都會加重這種絕境中的慘痛,製造出更加無法控制的極端情緒。

他用力吸氣,任燃聽著那趨於平穩的呼吸聲,以及從臉頰傳來的摩擦觸感。

路唯一忽然轉過頭,吻了他的唇。

很輕,非常輕的吻,輕輕一碰就離開,輕到任燃甚至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也許是海洛因產生的效果,剛才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覺,他忽然間感到安心起來。

那是一次兩次就會上癮的東西,不現實的、麻木的、單純的安心和快樂。

他閉上眼睛,渾然忘我地和身邊的人相靠。

外面的吵鬧聲已經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寂靜,小飛蛾在外間懸吊著的照明燈旁盤旋,撲楞著翅膀散發出寂寞的光。

醒來時天亮了,陽光從屋頂的窗戶射下來,整個房間都瀰漫著揚起的灰塵味。

"醒了?"

阿雄蹲在他面前看他:"舒服麼?好東西,再來一點。"

任燃看著他手裡握著的針筒,目光一下子收緊。

阿雄用手拍拍他的臉,然後說:"晚上你要替超哥去交貨,怕你這個樣子撐不住,給你來點刺激的。這麼好的東西,我自己都不捨得用。"

他把任燃的手臂拉過來,像昨天晚上一樣摸到靜脈的位置。

"他人呢?"任燃嘶啞著聲音問。

"你問誰?"

"你們把他帶到哪裡去了?"

雖然傷口被隨便包紮了一下,可是身邊卻不見路唯一的蹤影。

阿雄一邊給他注射一邊彎著嘴角笑:"你們昨天不是已經摟了一個晚上,還不夠?"

任燃的手臂一動,似乎想抓住眼前的人質問,注射器的針尖在他的皮膚下一歪,劃出一條血線。

阿雄冷笑一聲,雖然沒有全注射進去,但他懶得再弄,把針筒扔到一邊,一把推開了他。

暈眩很快襲來,和昨天不一樣,不是那種噁心欲吐的感覺,反而像解脫了一樣舒暢。

奇怪的幻覺又來了,彷彿昨天晚上發生的事也全都是虛假的。他根本就沒有見過路唯一,沒有那個安慰似的輕吻,什麼都沒有。

他享受這種一切只不過是夢的感覺,只要醒過來就會回到種滿了花草的天台,或是轉角的夜市小攤。什麼都沒有改變,都還是原來的樣子。

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人踢醒他。

天空已經轉為暮色,微弱的光線照射進來反而顯得黯淡。

阿雄用腳踢踢他的胸口,身後有人說:"超哥,就是他?怎麼看起來這麼慘,讓他去行不行?"

鄭超冰冷的聲音卻是向著任燃的:"你行不行?"

"......行。"

給貨、拿錢,危險只是在交易的一瞬間,如果沒有警察出現,鄭超既可以順利地把錢拿到手,又隨時可以殺了任燃。

兩全其美的方法,即使運氣不好被伏擊了,自己也可以順利逃脫,無論如何不會有危險。

"給他擦擦臉,換件衣服。"鄭超說,"許飆那邊有消息麼?"

"打過兩次電話來催,我告訴他在小山後面的玉米地裡等,他卻不肯,說帶著錢太危險,非要去個開闊點的地方。"

"我早知道他是個沒膽的廢物,隨便他喜歡在哪兒都行,反正有探雷的。"

任燃瞪著他,鄭超就像知道他要問什麼似的適時開口:"你放心,交貨之後證明你沒有再騙我,我保證讓你們見面。"

"怎麼證明他沒事?"

"你要怎麼證明?"

"讓我和他說話。"
鄭超冷冷地拒絕:"不行。現在是你在求我,不是在和我做生意,一切條件都必須聽我的。阿雄,把貨給他。"

一大包用大號牛皮紙信封裝著的東西交到任燃手裡,沉的好像鉛塊一樣。

"晚上11點的事,別耍花招,隨時有人看著你,要你的命也很容易。"

任燃看看周圍,鄭超身邊只有三個人,阿雄和黑子,還有一個年紀大一些沒見過,可能是負責備貨的。

昨天晚上的人,包括張弛飛在內都不見蹤影。任燃既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也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現在只能集中精神進行接下去的交易,毫無疑問,鄭超說"隨時可以要你的命",那證明他能夠看到整個交易的過程。

只要這樣就行了。

阿雄正在對鄭超講剛才和許飆聯絡的結果,任燃拿著重要的"貨品",手指在信封底部輕輕戳了一下,刺破了一小塊牛皮紙。那裡面隔著塑膠包裝,摸到的是成塊的4號海洛因。

他深吸了口氣,滿佈灰塵的房間裡,有那麼一瞬間,空氣好像變得前所未有的乾淨。

(五十二)

車輛行駛在空曠的公路上,時間已經是11點15分。

鄭超故意讓阿雄推遲出發時間,一路上許飆不斷打電話來催。

"許老闆,不要著急嘛!你再等一會兒,我們馬上就到。"

阿雄一邊打電話一邊看看後視鏡,後面既沒有人也沒有車輛。任燃坐在後座,黑子在他身邊擺弄著手裡的自製手槍。

從電話那頭傳來響亮的罵聲:"你們他媽的到底有沒有誠意做這趟生意,我帶著幾十萬在空地上等,你們倒有心情玩花樣。"

"許老闆別生氣,我們已經盡快趕過來,主要是貨源那裡慢了點。"

"我不管,最多十分鐘必須到,還是那句老話,有錢不怕買不到好貨。"

對方一下子掛斷,阿雄把手機扔到一邊罵了一句:"撞鬼了,今天怎麼這麼橫。"

任燃看著車窗外,傍晚還是晴朗的天氣,入夜後卻下起了小雨。

氣溫驟然降低,冷風吹來像刀割一樣。

"把窗關上,冷死了。"

黑子在旁邊叫了一聲,任燃默默地把車窗升上去,隔著一層茶色玻璃,外面的景象就看得不那麼清晰了。

鄭超沒有和他們同行,而是在出發時坐另一輛車走了。11點30分,許飆又打電話來,氣急敗壞的聲音連任燃聽了都覺得聒噪心煩,阿雄卻低聲說路上出了點小事,保證10分鐘內一定到。

車子總算加快了點速度,看到曬穀場的時候,任燃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偌大的曬穀場空蕩蕩的,絕對看不到有任何人在埋伏的樣子,而且更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連剛才一直打電話催人的許飆也不見蹤影。

"怎麼回事?"

黑子趴到副駕駛的椅背上,從前面的車窗往外看,雖然是黑暗中,曬穀場的情況卻一目瞭然。

"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不可能。"阿雄在車座上摸到手機打給鄭超。

"超哥,我們到了,不過沒人。"

電話裡傳來回應:"我知道,他剛才在,大概等不及走開了,你再打電話給他。"

阿雄按照鄭超說的打給許飆,接通後只聽到對方慢吞吞的聲音說:"......到了?我還以為你們耍我,現在怎麼辦?我的車已經開出2公里了,這樣吧,我現在停車,你順著公路往南開,我就在路邊等。"

"許老闆,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你們可以叫我等來等去,我就不能讓你們多跑幾步?廢話少說,要錢的話就立刻過來,否則一拍兩散。"

斷了線,阿雄氣急敗壞地向鄭超報告。

任燃聽著,心裡卻佩服林揚的安排。不能一直讓鄭超牽著鼻子走,之前不管他如何強硬囂張都乖乖順從,讓他失去警戒心,只要在這最後的一步佔據主動,成功就近在眼前了。

雖然林揚聽取任燃的意見,但在執行過程中還是進行了小小的修改。空曠的曬穀場根本沒有人埋伏,因為當晚就要交易,約定地附近的卡點都不能撤,也不方便撤,一旦被毒販們發現就容易前功盡棄。林揚特地把交易地點往前挪了兩公里,追了鄭超這麼久,多少瞭解到一些他做事的習性。交易從不會準時出現,一方面察看周圍的情況,一方面也給對方施加壓力。

林揚想到讓許飆以"取消交易"作為威嚇,然後順理成章地把他們一起引入事先設好的伏擊圈中,更重要的是,鄭超只要開始移動,就容易被發現。

請君入甕,現在在那條平靜的公路邊,所有人都經歷著一場漫長艱苦的等待。

車子往南開出兩公里有餘,仍然沒有看見什麼人在路邊。按照鄭超的指示,阿雄開車沿著公路慢慢前行,直到看見一輛黑色的小車停在路邊。

因為天空下著小雨,視野不夠開闊,車上的人一時間也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不是許飆的車。

黑子打電話給許飆問"在哪裡",前面的車就打開門,有人從裡面下來,手裡似乎提著個密碼箱。

"你下去,給完貨收了錢之後立刻回來,小心我就在你後面,敢耍花樣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黑子揚了揚手中的自製手槍,用槍柄砸了任燃的肩膀一下。

車門打開時,外面有一陣極寒的冷風吹來,任燃渾身一顫,幾乎支持不住。

一天一夜沒有吃過東西,加上受傷流血和吸毒,體力早已透支,被冰冷的細雨一淋非但沒有清醒些,反而全身都發起抖來。

他離開阿雄的車,慢慢往公路對面走。

空蕩蕩的公路上除了他和許飆,什麼人也看不見。

鄭超在哪裡?林揚又在哪裡?

每走一步都在縮短反應時間,當初對林揚說會知道鄭超的位置,其實根本沒有確實的把握,那只是孤注一擲的賭博。如此黑暗的雨夜,鄭超在什麼地方窺視他,暗中操縱手下殺人滅口,這些只能憑觀察和直覺去發現。

又走了幾步,離許飆更近了,對方把手中的密碼箱放在車後備箱的蓋子上。

雨水順著臉頰落下,有點冷。任燃伸手抹去那讓他視線模糊的水跡,終於走到了許飆面前。

雖然明知這個男人現在因為不得已的原因而極力想討好警方,可是兩人目光相對還是互相感到了敵意。

許飆看著他,嘴角露出嘲弄的笑卻不說話,公事公辦地開始撥弄密碼。

如果是正常情況,這個時候是收網的最佳時機,人贓並獲罪證確鑿。

可真正的主犯藏在暗處不知所蹤,蟄伏中的警員也沒有得到行動的指示。

任燃知道林揚絕不可能眼看著幾十萬公款白白流失,交易接近尾聲無論如何也會採取行動,但是抓不住鄭超就等於又一次失敗。

任燃拆開信封,從裡面摸出一塊純4。許飆接過去看了看,也把箱子打開讓他驗。

四周靜悄悄的,公路旁的草叢裡也沒有聲音,林揚也許在更大的範圍內設置埋伏。但是鄭超對這裡的地形顯然比他們都熟悉。

任燃飛快地思考著,時間不多,再拖下去肯定會有人起疑。不管怎麼樣,以鄭超這樣小心謹慎的人,一定會佔據最方便退卻又不容易被發現的地點,公路兩端看不到盡頭,也不可能停留,兩邊的荒地雜草高聳雖然可以躲人但不能及時退避。

他的目光一直看著前方,遠處小山的輪廓若隱若現,有一條河經過,小橋邊的民宅沒有燈,只看得到屋頂的形狀。

許飆"啪"的一聲把箱子蓋起來說:"沒問題,可惜見不到你的老大。"

他聲音響亮,好像生怕周圍的人聽不見似的說:"這次雖然累了點,不過第一次也難怪,小心些總比過河拆橋好,貨不錯,回去告訴超哥說我們下次再合作。"

有好一會兒,任燃看著遠處一動不動,但是許飆的話忽然間在他的腦中捲起漩渦。

"橋......"

他不禁想到為什麼在之前的交涉中始終不肯讓步的鄭超會這麼輕易答應許飆臨時更改交易地點,毫不反對地往南再行兩公里。

就像玩遊戲時解開了一個謎題,出現豁然開朗的局面。

鄭超是因為本來不滿意許飆挑的那個曬穀場,並且在那時想起往南的捷徑,一座架在小河上的石橋。

雖然只是供人步行的橋樑,但只要不是重型車輛一樣可以通過。

過橋後往前500多米就能上公路,那一段是唯一沒有護欄的。因為人手有限,警方最多只在交易點的公路兩端以及附近的草叢中設卡,有河水阻隔的石橋是個盲點。

要說明這一點很困難,任燃沒有多餘時間可以去思考究竟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他和許飆分開林揚就會收網,這麼一來最多只能抓到阿雄和黑子這兩個嘍囉。

如果讓鄭超的車上公路,一切就又回到原點。任燃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忍受每天提心吊擔心神不寧的生活,不只為自己還有路唯一,那些是支持他一直堅持到現在的東西。

許飆等了一會兒,臉上出現古怪的神色。這個時候交易已經完成,林揚遲遲沒有採取行動,也許是還想等著看看情況如何。按理說沒有警方出現,鄭超的人應該感到放心,可就在那個時候,許飆卻看到不遠處停著的那輛車裡,有人從車窗探出身,手上握著一把漆黑的槍。

任燃背對著阿雄和黑子,看不到身後的景象,但他從許飆的眼中看到了驚訝和急於躲避的慌張。一時間來不及轉身就聽到一下槍聲。

空曠的公路擴散開一陣硝煙味,任燃的身體一震,子彈擦過肩膀令他往前撲倒在許飆身上。

第二聲槍響時卻聽到許飆一聲怪叫,推開任燃連滾帶爬地躲到自己的車後去了。

任燃被他推了一下,傷口撞到濕漉漉的地面。可是比起疼痛,更讓他恐慌的是原來鄭超還是不相信他和許飆,早就決定不管交易成不成功,事後把他們一起殺了滅口。

既然不管怎樣都要殺他,為什麼在他問起路唯一的時候會回答說"事成之後保證讓你們見面"。

他不敢想,甚至希望鄭超騙了他。

耳邊又傳來一下槍聲,子彈射中他腳邊的地面,他的神經整個繃緊、腦中充血、沸騰。

"......在石橋上。"

那個隨時可以安然逃脫的地方,鄭超正冷眼旁觀別人的生死。

任燃衝口而出,如果可能,他也想在那個男人身上打上一百發兩百發子彈,讓他嘗試死亡的滋味。

驟然響起的槍聲顯然也出乎林揚的意料,和專案組埋伏了近六小時,直到剛才交易結束,他都在找鄭超的位置並且等任燃的信號,所以遲遲沒有行動。可是誰也沒料到鄭超居然想黑吃黑,走了這麼出人意料的一步。

他聽到任燃的話,立刻把目光轉向黑暗中。

只是短短一瞬,石橋邊似乎有黑影移動了一下,他看得清楚,是一輛黑色的微型車。

這個時候再不動手就晚了。

"收網。"

所有人都收到命令,從附近的雜草叢中衝向公路上停著的車輛。阿雄和黑子發現情況不對,立刻收起手槍準備逃走。

林揚駕車去追鄭超,他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而且從未有過的冷靜沉著。

那麼多人付出那麼大的代價,這次無論如何都要讓鄭超伏法。

雖然前面的路口安排了卡點堵截,林揚還是不放心,如果鄭超硬闖,未必就一定能攔住他。

以最快的速度追趕,能夠在鄭超的車上公路前攔截最好,不行的話也要盡量縮短距離。

身後槍聲不斷,林揚無暇顧及。

車子行到那段沒有護欄的路上,剛開始四周仍然一片寧靜,什麼都沒有。可是猛然間,從旁邊的草堆裡飛出一輛黑色的微型車。林揚措手不及,一下撞上去。車頭擦出火花,對方卻沒有停,繼續往前撞。

只是短短一下愣神,鄭超的車就已經衝上公路。林揚暗罵了一句,也立刻調轉方向追趕。

深夜無人的公路上,林揚駕車緊追不捨,因為剛才的撞擊而稍微有些疼痛的胸腔中,心臟正在劇烈跳動著,只要再往前一點路,就能夠看到設下的卡點。

捉迷藏的遊戲終於快到結束的時候。

(五十三)

任燃靠在車門上,雨水混著汗水泥污一起滑下臉頰,眼前模糊一片。

他看到許飆抱著一大包毒品,眼睛卻盯著他手中的密碼箱。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駕車逃走的阿雄和黑子身上,任燃耳邊聽到的全是呼喊和槍聲。

他感到許飆看向他的目光很古怪,有一種失去方向感的猶豫和煩躁。等許飆伸手來抓他手中的密碼箱時,任燃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思。

"你跑不掉的,鄭超都跑不掉,你更不可能......"

許飆用力搶他手裡的箱子,一腳踩在他的肩膀上。

"放手,我跑不跑得掉不用你操心,老子做到這一步算是仁至義盡了。"

許飆不可能逃走,但毒品就是證據。

任燃不敢保證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候這個男人是否還有冷靜思考的能力,是否還能保住證據的完好。

他緊緊抱著手裡的箱子,反而伸手去搶許飆手中的海洛因。

被這個舉動激怒的男人抬起腳,任燃順手抱住他的腳踝,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任燃的腦中和胸中好像被一大堆碎屑填滿了,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許飆一時鬼迷心竅,心存僥倖想趁亂逃走,他失去冷靜變得狂躁暴力,任燃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是憑感覺拖著許飆不放。

等到視覺稍微恢復一些的時候,有人在拉他的手臂把他和許飆分開。

"是他要逃,和我沒關係......"許飆大叫。

任燃完全沒去想究竟發生什麼事,應該放手還是繼續拖住他,耳中聽到的是手銬的聲音,自己的手臂也被扭到背後銬起來,

結束了。

腦中忽然閃過這個念頭,然後就失去知覺。

光亮、溫暖、窗外的風景、呼嘯的風,林揚也完全喪失了對週遭一切的感覺。

他目不轉睛地盯視著前方,透過擋風玻璃,鄭超的車正往前通過一段狹窄的路口。

那裡是他販毒生涯的終點,路障攔在面前,可是鄭超卻完全沒有減速的徵兆。

林揚皺了皺眉,放慢一點速度,那時的氣溫應該已接近零度,可他卻感到全身都是火熱的,像要燃燒起來一樣。

微型車以一種自殺式的速度撞在路障上,把旁邊負責攔截的警員帶倒,一下拖出去很遠。

被血覆蓋的地面在雨水中顯得猙獰可怕,林揚瞬間全身冰冷,腳尖、手指全都冷得發抖。

他看到幾個人上來為傷者檢查傷勢打電話急救,於是沒有停,繼續往前追。

前面的車已經撞得慘不忍睹,卻沒有要停下來的樣子,林揚緊踩著油門很快追上去。

他靠近鄭超的車身把他擠向公路旁邊的護欄,想迫使車子停下。

本來擔心是聲東擊西的花招,自己也有些懷疑車裡究竟是不是鄭超本人,可湊近一看,開車的男人很年輕,大概是個馬仔,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鄭超握著一把槍對準他。

林揚一驚,連忙低頭,方向盤往外打了一下。

一聲槍響過後,子彈打碎窗玻璃,林揚的車速減慢,對方的車就脫離了他的控制。

"媽的。"

林揚抖了抖身上的碎玻璃,又用力踩住油門。

雨越下越大,剛才還是綿綿細雨,忽然之間就變成了傾盆大雨,亮著的車燈前佈滿密集的水幕。

在可視度奇差的黑夜裡如此高速行駛,實在冒了很大的險,但是林揚完全把危險拋在腦後,追逐的目標就在眼前,無論如何不能放過。

鄭超從車窗裡探出身來向他開槍,擋風玻璃碎了之後冷風和雨水就發瘋似地蜂擁而入。林揚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就在這個時候迎面開過來一輛卡車。

一下近乎慘烈的撞擊聲,前方的微型車被撞到護欄外,卡車來不及剎車繼續向林揚的車撞來。

這時的車速即使一點小失誤也會致命,更何況是這麼嚴重的衝撞。

林揚用力扳著方向盤,幾乎感到自己的手臂快要折斷,車身從卡車的輪邊擦過撞在護欄上停下來,好像被巨大的鐵錘擊中,肋骨和胸部產生壓迫般的劇痛。

噩夢一樣,林揚抬起頭的時候甚至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

他鬆開安全帶,按著胸口從車上下來。鄭超的車翻倒在遠處的草叢裡,沒有人從裡面出來。

林揚拔出手槍,跌跌撞撞地想去查看狀況,可就在那時,草叢裡發出劇烈的爆炸聲,驟然騰起一叢耀眼的火焰。

灼熱的火光和爆炸產生的熱流讓他幾乎摔倒,過了好一會兒,林揚才放下手臂,看著眼前的火堆久久不能移動。

結束了。

即使在雨中,火焰依然熾烈地燃燒著。

傷者被送進醫院救治,嫌犯拘押待審。

經過那麼漫長艱苦的追逐和爭鬥,最後的結果卻如此出人意料。

天亮後清理現場,彷彿掃盡所有陰霾,凌晨時分,連續下了一個晚上的暴雨停止,天空呈現出一片澄淨通透的藍色。

林揚因為受到衝撞而肋骨骨折。被鄭超的車帶倒的年輕警員雖然傷勢沉重,但經過搶救,已經脫離了危險。

任燃卻一直沒有清醒,肩膀和背後的傷勢不輕,身體狀況又差,加之染上毒癮,手術後始終昏睡著。

沒有正式審訊前,他仍是嫌犯,一段時間內將像真正的毒販一樣受到拘禁。

行動前唯一知道他是臥底的只有林揚。

鄭超身亡,加上罪證確鑿,當場被捕的阿雄和黑子沒必要再隱瞞,表現出積極配合的態度,盡可能把自己所知的毒源和銷貨流程供出來。許飆最後一念之差鬼迷心竅起了貪念,雖然事後反覆為自己辯解把罪行推在別人身上,但是被劉斐指出後,自知無法圓謊,態度變得順從,很快更正了自己"記憶上的錯誤"。

任燃在重症監護室一個星期後轉到普通病房。其間因為毒癮發作,傷勢好轉後又被送到戒毒所,始終沒能見到林揚。本來第一次直接注射海洛因,很可能立刻就會喪命,但替他注射的阿雄有經驗,份量控制得好,只是迅速讓他染上毒癮而沒有致命。

在戒毒所的日子就像地獄一樣可怕,眼中看到的全是吸毒成癮的人恐怖而瘋狂的癡態。

從來沒有這麼深刻地認識到毒品的可怕,親身體驗和親眼所見。因為任燃以前只是接觸搖頭丸和冰毒片,往往只是一杯飲料,放了藥片而已,少了犯罪的表象,就連不吸煙的孩子也能方便服用,罪惡感就不像注射海洛因那麼明顯。

雖然曾經在拘留所看到那個因為毒品喪子,痛不欲生的女人後就開始瞭解自己的行為,但是當他融入到這個被毒品扭曲的世界之後,罪惡感就成倍地洶湧而來。

任燃想盡各種辦法打聽路唯一的事,但顯然周圍不會有人知道,林揚沒有出現,什麼消息也沒有。

越來越強烈的焦躁不安,即使毒癮不發作也沒法安心入睡,每晚都像躲避噩耗般地蜷縮在床上,眼睜睜等著天亮。

鄭超的案子了結,任燃是受暴力威脅而參與犯罪的脅從犯,但鑒於其犯罪行為出於脅迫並在案件偵破中貢獻突出,所以最後免於刑事處罰。

從戒毒所出來的那天,久違的冬日陽光照射下,一切都那麼刺眼而溫暖。

任燃站在門口,整個世界忽然變得安靜,沒有風聲、沒有雨聲、沒有鳥鳴,什麼都沒有。

他茫然地站著,以極度順從的態度度過了痛苦的戒毒生活,獲得自由之後原本的目標反而變得模糊不清。

任燃不敢相信站在這片陽光下的自己得到了渴望已久的自由,不只是身體上,也包括精神上的自由。

現在應該去哪裡?

恐懼感忽然滋生出來,他甚至害怕去找林揚,去找路翎,去找所有認識路唯一的人打聽消息。

習慣光芒後,他有一段時間都搞不清方向,但是走到路口時卻看到一輛白色的跑車停在那裡。

任燃的心臟像被撞擊了一樣劇烈跳動起來。開著的車窗裡,黎傑帶著戲謔的笑容望著他。

"上車。"

他表現得像個很久不見的朋友,友好而不會讓人心存戒心。

任燃不由自主地走過去,因為某種因緣際會,這個男人反倒是他獲得新生之後第一個見到的"熟人"。

上了車,感覺時間又倒退回去。黎傑很高興,彷彿坐在身邊的不是他的敵人,而是一個能讓他心情愉快的好朋友。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打聽來的。"黎傑微笑,"怎麼,覺得意外?"

"沒有。"

任燃望著窗外,從這個角度看去,他的側面輪廓更顯得消瘦,臉色蒼白不復以前的強硬。

"怎麼了?事情擺平了反而不高興麼?還是......"

那個拖長了的尾音讓任燃一瞬間膽怯起來,想阻止,但已經太晚了。

黎傑慢吞吞地接著說:"還是你擔心阿唯的事,想問又害怕是壞消息?"

任燃緊抿著嘴唇,過了一會兒才問:"他好麼?"

這麼問了一句又覺得後悔,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得這麼膽小懦弱,沒有勇氣面對現實。

其實根本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鄭超殺了路唯一,所有新聞報道都沒有提起路唯一這個人,理論上如果被殺的話反而應該有消息才對。問題是鄭超說過讓他們見面,卻在交易之後命令黑子下殺手,這個所謂的見面難道不是另有所指?

任燃注視著黎傑嘴角的微笑,像得了什麼怪病的人一樣患得患失驚疑不定。

"我說過阿唯是我的,如果他和我在一起就不會被捲進那種亂七八糟的事件裡去。"黎傑嘴角的笑意忽然消失,變成了從未有過的嚴肅和認真。

"他怎麼了?"任燃聽出自己的聲音在發抖,而對方的聲音卻強硬起來。

"他死了。"

再也沒有比這三個字更加銳利的凶器,可以一瞬間就把他刺得鮮血淋漓。任燃只覺得渾身都顫抖起來,四肢冰冷,呼吸幾乎停止,眼前明明陽光燦爛卻忽然變成一片漆黑。

"你騙我。"

"我為什麼要騙你。"

"你......"

黎傑平靜得有點異常,但卻讓任燃感到害怕,露出難過的表情。

"我為什麼要用他的死來騙你,這種事,你只要回去證實一下就能分出真假。"

任燃已經說不出話,只能勉強支撐自己繼續聽。

"他被打得不成人形,就在我碰到你的第二天晚上被人送回來,而且還......"

"......還怎麼樣?"

任燃嘶啞著聲音問,腦中反覆告訴自己那是黎傑的謊話。實在是很愚蠢的謊話,就像嚇唬小孩子的把戲,鄭超的手下沒人有那種愛好,甚至也當面罵過他噁心、變態。更何況有警方的人在保護,怎麼可能發生這樣的事。

一定是假的。

可是所有理智的反駁在看到黎傑猛然掉落的眼淚時瞬間崩潰,支離破碎,消失於無形。

他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五十四)

"阿唯死了,是你害死的。"

任燃用手摀住嘴,飛快的車速讓他感到一陣噁心,伸手抓住了窗邊的把手。

"停車。"

車子猛然停下來,黎傑也看著車窗外。突然而來的靜默加深了對現實冷酷的描繪,任燃打開車門衝了出去。

陽光照在身上也是冰冷的,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裡他被前所未有的激烈情緒襲擊,失卻自我,喪失信心。

雖然還抱著一線希望,但是被黎傑出人意料的反應打破,反而變成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慢慢往前走,身無分文,但卻完全沒有想過坐車,只是很自然地向著熟悉的方向走。

黎傑沒有追上來,他好像是特地來告訴他這個噩耗,和他一起分享痛苦。

痛苦在增加,比那更快增長的卻是恐慌。

任燃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他甚至驚訝於自己還記得回來的路。

才只有一個多月,住所已經變得面目全非。

房間裡空無一人。

所有東西都被掀翻,亂成一團,摔得粉碎殘破沒有完好的。窗簾被割破,牆上亂七八糟地塗滿了不知是什麼的顏料。

好像颱風席捲過一樣,一地殘骸,看起來淒慘可憐。

任燃走進去,床上的被單也被撕破了,他坐下來,從身邊抓起一塊碎裂的白布。

毫無疑問,這是他和路唯一離開這裡之後,鄭超的人來找過的證明。

既然他們可以在樓下等著他,當然也能找到樓上來。

但是讓任燃深受打擊的並不是整個房間的凌亂破敗,而是在那之後沒有任何人來過的樣子。

路唯一沒有來過。

黎傑說的是真的。

床單上有灰塵的味道,任燃把它壓在自己的臉上,眼淚一瞬間流下來浸濕了布料。

毫無顧忌地把自己埋沒在那髒亂破舊的白布裡,直到眼睛都承受不住摩擦而開始變得疼痛。

那些寂寞的夜晚一起喝酒的事,失落的時候互相安慰的事,熱烈的做愛,溫柔的親吻都還那麼清晰,好像昨天才發生過。好像只要抬起頭,就又能看到他站在面前微笑,或是說出什麼不好笑的笑話來一樣。

再說一個,如果哪一天我忘記了微笑,只要想起這些笑話也不會太難過。

外面傳來轉動門鎖的聲音,但那一定是幻覺。

鄭超死了,他的手下和許飆在監獄裡,有誰會繼續對這個一片狼藉的地方感興趣。

"任燃......"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門口,然後用力伸手擦眼睛。

眼淚控制不住地落下來,任燃用手掌拚命擦著,卻無法阻止液體湧出。

"任燃......"

眼淚越擦越多,妨礙了他的視線,但是那熟悉的聲音卻更清晰。

有人走近,越過重重障礙來到他身邊,用力抱住他的肩膀。

"你回來了。"

緊緊的擁抱已經讓他無法再舉手擦拭自己的眼睛,那一瞬間他放棄了,把臉壓在對方的肩膀上暢快地哭出了聲。

不想控制,不想擦乾眼淚,就那樣痛快地哭著。

任燃感到背後的手輕輕拍著他,安慰似的動作,沒有打擾他,沒有說話,非常安靜。

他用力地抓住對方,好像生怕他會消失,過了一會兒哽咽著靠在他的肩膀上。

"一維妹妹......"

"嗯,我在這裡。"

路唯一輕輕地說:"我去戒毒所接你,可是那裡的人說你已經走了。"

"我以為你......"

"以為我怎麼樣?"

任燃不說話,手指壓著他的脖子抱緊。

"不要動。"

他把臉頰埋入他的頸窩,然後在那裡又一次忍不住發出哭泣聲。

"我以為鄭超殺了你。"

"怎麼會。那天晚上之後,鄭超想把我轉到別的地方去,張警官和上級商量後,認為時機已經成熟,決定讓我退出行動,於是制服了鄭超的兩個手下,把我送回來。"

路唯一抓住任燃的肩膀,從正面仔細地看著他。

眼前的人比以前消瘦得多,眼睛因為流淚而紅腫起來,臉色也蒼白得可怕。伸手摸到他的骨骼,很明顯地瘦了一圈。

"我什麼事都沒有,反而是你受了重傷,而且還被送去戒毒。我去過醫院和戒毒所,但是那個時候鄭超的案子還在審,未經允許不准探視。剛才回來的路上,我還在想你會不會先回到這裡來,所以就順路過來看看。林警官說案子沒結束最好不要來這裡,以免有漏網的找上門。"

他仔仔細細地看著任燃,眼睛開始濕潤,但是卻帶著微笑說:"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我,忘了。"

路唯一笑起來,伸手按住他的頸項,輕輕吻了他的嘴唇。

任燃感到自己乾澀的嘴唇一下濕潤,眼淚又不爭氣地滴落弄濕了對方的臉頰。

在那段痛苦焦慮的日子裡,他無所適從,所想的事也毫無脈絡,時常陷入無以名狀的恐怖之中。

路唯一感到他身體微微顫抖,於是更用力地抱緊他。

"都過去了,下一次換你來體驗我的生活,我有很多朋友介紹給你認識,洪洋、葉子、春少......都是很好的人。"

"......你怎麼介紹我。"

"就說是比他們都重要的人。"

陽光鋪灑在凌亂的房間內,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就在這時,忽然響起一陣門鈴聲。

突如其來的鈴聲響徹整個房間。

任燃一下抬起頭,看著路唯一。

"我去開門。"

路唯一鬆開手,但任燃卻不肯放,他猜不出這個時候誰會來造訪,更不想讓路唯一離開身邊。

門鈴一直響,大概感到他的擔心,路唯一回過身來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因為愛得太過小心翼翼,反而感覺不到應有的快樂。

他拉起任燃的手,邀他一起去開門。

路翎出現在門的那一端,她沒有化妝,看起來清爽自然。

一看到站在門裡的路唯一和任燃,路翎的臉上露出了高興的笑容。

"你看,我就知道他們在這裡。"

她向著身旁說話,表情柔和,展現出相當吸引人的謎樣笑容。

站在房內無法看到的門邊,林揚略顯嚴肅的臉剛好與之形成微妙的對比。

"林警官......"

"嗯。"

林揚很少見的顯得有些拘謹,問:"能進來坐麼?"

"當然,只是裡面很亂。"

"沒關係,我們來幫忙整理。"路翎比任何人都高興,伸手拉了林揚一把,手指繞在一起。

"真是的,怎麼亂成這樣。"

剛才還瀰漫在房間裡的悲傷和緊張,因為路翎的進入而迅速煙消雲散。

她就像現實中最真實最幸福的寫照,從不會帶來陰霾。和林揚握著的手雖然鬆開了,可是兩人看向對方的目光卻溫柔地交錯著。

就連任燃也看出了他們之間與以往不同的關聯,即使沒有更露骨的表現,也能從那種眼神交流看出些許端倪。

可能注意到對方的視線充滿探究,路翎反而相當灑脫地笑了。

她看著任燃的時候眼中的笑意更明顯。

"是個好結局。"

任燃一愣,鼻腔頓時又一陣酸澀。

"今天晚上我來做菜吧,這裡太亂了,到我家去,就當慶祝一下。我和林揚正在戀愛,以後可能會住在一起,將來就是一家人了。"

被她這麼熱情直白地說出口,林揚反而不那麼拘謹。

路唯一看著任燃笑,大家一起開始動手整理房間。

大多被破壞的東西都不能再用,任燃越過儲藏室,看到那個曾經用膠水粘好的咖啡壺滾落在地上,碎片像一堆晶瑩的寶石閃爍著微光。

他伸手到旁邊撿起一張老舊的照片,泛黃的照片上黑白的陽光已經變得模糊,窗外的冬日卻有著新鮮熱烈的光芒。任燃打開打火機,把照片點燃看著它燒成一團焦黑。

"你在燒什麼?"林揚從隔壁房間出來看著他腳下的灰燼。

"過去。"

"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而且我發現根本已經記不清過去是什麼樣子,現在這樣更好。"

"那就重新開始。"

任燃笑:"你和路翎,怎麼會在一起?"

"鄭超的案子了結後,她到醫院來看我。"

林揚露出似乎有些無奈的笑:"有一天她忽然問我,你對我有沒有感覺?我說有一點。她就立刻回答,那我們談談吧。"

任燃啞然失笑:"就這樣?"

"就這樣。"林揚說,"我很佩服她,因為有很多時候,幸福總是更多地留給主動的人。"

"我也很佩服她。"

"今後有什麼打算?"

"我想把房子賣掉,凡是和過去有關的東西,我都不想再要。至於錢,你替我捐給禁毒基金會吧。"任燃伸出手給林揚,"謝謝你。"

"為什麼謝我?"

任燃看著正在房間裡和路翎說話的路唯一,輕輕地回答:"沒什麼,只是想謝謝你而已。"

窗外的微風吹來,吹散了地上的灰燼,但是這個房間裡卻有什麼東西依然熾烈地燃燒著。

在某幢高尚人士從業的大樓裡,黎傑從28層的窗戶往下看。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對身後的人有著強烈傾訴的慾望,心理醫生合上記錄本安靜地看著他的背影說:"黎先生,今天的時間到了。"

黎傑沒有動,過了一會兒才對著玻璃微笑。

"我真不甘心,為什麼別人都能找到愛情,只有我不行呢?"

他不等對方回答,忽然轉過頭,臉上帶著難以捉摸的笑容。

"醫生,你知道你長得像誰?"

嘴角的笑容漸漸變大,黎傑咧著嘴說:"你長得像古代一個很偉大的人,可惜你和我一樣,我們都沒有那個人的野心和耐性,所以到頭來只能一事無成。"

END

By dnax

2007.6.3

【後記】

珍惜生命,遠離毒品......( ̄口 ̄)||||

好吧,其實我只是想在最後謝謝大家這一個月來的支持和鼓勵。

這不是個輕鬆愉快的故事,但幸好它有一個幸福快樂的結局,希望結局能夠掃除之前的鬱悶帶來一點好心情。

謝謝每天給我那麼多回貼的朋友,故事寫得太猛,後記反而寫不出來了。

好結局讓人滿足,那麼遺憾留給別人,圓滿留給我們。

萬分感謝各位容忍bug陪我堅持到最後,要主動去尋找幸福^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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