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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蕩江湖-魔教教主】by緒慈


  天才剛亮,小春背著包袱腰間系起龍吟鳳唳劍,走到湮波樓前院招來小二,點了碗陽春麵又叫兩斤鹵牛肉,大口大口狼吞虎嚥起來。

  這陣子關在藥房裏也沒吃飽過,這回南方聽說又是饑荒又是瘟疫的,臨行前得吃得飽些,免得到時候餓肚子。

  連吃兩碗面還覺得不太夠,正舉起手來要招小二再上一碗面時,突然一個白影在他身旁空位坐下,低沉清冷的聲音響起:「一籠素包子。」

  「咳!」小春看見來人,嘴裏那口面直往上嗆,差點沒把自己噎死。

  雲傾沒提包袱,那柄銀霜劍碰地往桌上放,端起小春手邊的茶盞就著他喝過的痕跡緩緩啜了幾口。

  「雲傾……怎麼這麼早?」小春扯起笑臉道。

  「不早,再晚一些就找不著你人了。」雲傾冷哼了聲。

  瓷盞冒著熱氣,但溫熱的茶水並不能除去自己體內陰寒的惡氣,雲傾手指凍得都僵了,房裏雖有火盆,可他卻是一夜未眠。也托這一夜未眠的福,隔壁廂房晨間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當這人推開房門躡手躡腳踏上長廊時,他立刻就跟著出來了。

  服了兩天小春新制的的「驅蟲藥」,雲傾雖然還沒記起以前的事,卻對這人行事作為更熟悉上幾分。原來這趙小春打定了的主意不會更改,這兩日的按兵不動只是為了今日無聲無息偷離湮波樓做的準備。

  這人篤定前程茫茫,不想他有意外,寧願偷偷溜走,也無意捎上他。

  哼,幸而他早有準備。

  「素包子來哩!」小二端上一籠白呼呼熱騰騰的的包子,雲傾拿了一顆先捂熱了冰冷的手指,而後吃了幾口。

  小春見雲傾冰著張臉靜靜地吃著他的包子,心裏突突地跳個不停。自己本想不告而別趕緊找那沃靈仙去,誰知湮波樓大堂門口都沒邁出便被雲傾給當場抓著,早知道就別貪嘴叫面吃,早點爬出城去就不會這麼尷尬。

  小春連忙說:「我沒跟你說就想走是我不對,可也是惦記著你現下身子的情況。此行兇險,你又不能動武,我只怕帶你出門會有意外,絕對不是故意要將你拋下。」這事小春已經解釋過許多次,可雲傾似乎都沒聽進去,還是坐著不動。

  小春又說:「我真的只是出去幾天罷了,找到人便會立刻回來,去去就回,很快的,雲傾,你就留下來等我吧!」

  雲傾靜靜地啜了一口茶,道:「我要再信你一個字,就跟你姓趙。」

  小春噎了一下,跟誰姓這話他以前常在講,雲傾這會兒分明是拿話來諷刺他。

  算了,小春肩膀垂了下來,邊吃面邊說:「你想一起去就一起去吧,不過自己得注意點,我一會兒拿些藥給你防身,你千萬別讓自己使上內力。」

  雲傾臉色稍微好看了些,點下了頭。

  「小二,五十年竹葉青!」砰地一聲左邊黑影一個屁股坐了下來,嚇得小春心肝又是一顫,筷子都掉了。

  蘭罄取了雙筷子夾起小春稍早叫上的鹵牛肉,咂巴咂巴地吃了起來。

  小春彎下腰想拾回地上沾了灰塵的筷子,雲傾止住小春的動作,從桌上的筷桶裏拿了對新的出來,取了塊白帕子擦拭一遍,交給小春。

  「那髒了,用這對。」雲傾說。

  蘭罄眼也不眨地看著雲傾,自己的手突然也抖了一下,而後筷子「不小心」同樣掉到地上,他眸內光芒閃啊閃地,手都搭在桌上等著雲傾拿新筷子給他了,可雲傾壓根沒看他。

  蘭罄拍桌站起來,還沒有任何動作,小春立刻將手中那對被雲傾仔細擦過的筷子交到蘭罄手中,趁著蘭罄張手握箸的同時,為這人把了一下脈。

  嗯……幸好……是真瘋……

  脈相彈濁,小春確認了蘭罄此時尚未清明後松了口氣,拉著蘭罄坐下。

  「你也別拍桌子,看這桌子都被你拍裂一塊了。」小春說。

  蘭罄有了筷子便高高興興地吃起他的牛肉來,壓根沒理會小春說些什麼。

  蘭罄接著又倒了杯陳年竹葉青給小春,小春皺著眉說不喝酒,可蘭罄哪容得小春說不,那杯子舉著對著小春的嘴便送去。

  小春躲,他便追,結果兩個人像小孩似地閃躲追逐,到最後蘭罄乾脆捏著小春的下巴,把酒往他嘴裏一倒。可蘭罄倒得用力,那酒水灑了出來往鼻子裏頭嗆去,小春揮開蘭罄整個人跳了起來,咳得鼻涕眼淚直流。

  蘭罄臉色瞬間陰了下來。「誰讓你敬酒不喝喝罰酒!」

  喝!蘭大教主的殺氣當場上來,小春聽得這人又道:「你把我手弄斷、還把我送給白白吃的豬埋了,又躲在房裏不出來,你讓我很生氣!」

  小春可沒在怕這人的,蘭罄一拳呼過來,小春架開,隨即一拳還回去,兩個人最後實在是鬧累了,才重新坐回原位。

  「等會兒幫你換藥。」小春說。

  其實蘭罄的傷在他眾多珍貴藥膏伺候下早好得差不多了,不過每回拆繃帶換藥這人都樂得像什麼似的,想想讓他開心開心倒也無妨。

  「喝酒。」蘭罄斟了杯酒給小春。

  小春剛好渴了,舉杯便往嘴裏倒,酒水落喉後他才想起自已酒量不好喝不得酒,但想了想也就算了,隨後又拿出藥來,替蘭罄敷藥。

  被冷落在一旁無人聞問的雲傾見小春和蘭罄打了一架後反而更加親密無間,心裏不痛快,放在桌沿的手一掐,便掐碎了桌子一角。

  碎木之聲令小春一驚,連問了好幾聲:「怎麼了?」

  雲傾淡淡地說:「沒什麼,只是突然一股怒氣沖上腦來。」

  「呃!」小春搔頭,忘了這人十足醋子來著,可他見著地上碎成粉末的木屑,又叫了起來:「不是叫你別妄動真氣,如果傷了自己怎麼辦!」

  雲傾見小春望著自己這時,竟比對上蘭罄還驚慌,挑釁地往蘭罄那裏瞥去,心裏自是有些得意。

  蘭罄眼一眯,也是接受到對方的挑釁,正想回以顏色,卻聽得小春大喊了聲,往那空中一指:「看,豬在飛!」

  蘭罄眼一亮,還真往上頭看去,嘴裏直喊著:「哪里、哪里,在哪里?」

  小春心想,這時不趁機快溜,尚待何時,立即便抓住包袱往門口沖去。

  他本想一個人隻身上路,快快將沃靈仙帶回,哪知不止雲傾冒了出來,連蘭罄也來湊熱鬧,真不知這兩個人默契怎麼能培養得這麼好,讓他一個頭兩個大。

  只是才跑到大門口,連門檻都還沒跨出去,雲傾眼一眯,拿起桌上那好大一壇五十年竹葉青,便往小春砸去。

  他自是不會再傷小春,所以那力道拿捏得好,子一飛,壇口往下,恰恰牢牢地將小春的頭給套住。

  裏頭酒水嘩啦啦地往下流,可滲出的速度緩慢了些,套得又牢也拔不出來,被埋在子裏頭的人無法呼吸,只得張大嘴咕嚕咕嚕地喝光半壇酒。

  意識,便也從這時開始恍惚渺茫。

  他見不著前方,雙手張在空中亂舞亂揮了幾下,而後幾個踉蹌,強硬挺身、在幾個踉蹌,最後終於不支,倒在斜街角的青菜攤子上。

  「豬呢、豬呢?」蘭罄還在找,從湮波樓內找到湮波樓外。

  雲傾走到小春面前,將他拎了起來。伸手敲敲子,小春身體抽搐了兩下,酒壇裏響了個又大又長的酒嗝。

  「在這裏,」雲傾嘴角浮現淡淡的笑容,說道:「趙小豬,我看你還能跑到哪里去!」

  蘭罄回眸恰好見著雲傾絕美的笑容,他看呆了。

  街上晨起忙著趕集的販夫走卒也看呆了,一個一個挑著扁擔的、推著木車的,都停在原地看著雲傾和蘭罄。

  清麗脫俗的白衣仙人,邪魅冷豔的黑衣妖姬,還有一個頭上蓋著酒壇渾身白菜葉的小夥子……這京城的早上,還真是熱鬧啊……

  ***

  小春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懵了。

  他正在一輛搖搖晃晃的馬車上,身旁左邊是玩著空竹筒的蘭罄,右邊是閉目養神的雲傾,朝外望去,奶奶個熊,前頭八匹黑色駿馬拉著,跑得那一個叫快啊,風刮著臉都陣陣生痛。

  「醒了?」雲傾睜開眼,低低問了聲。

  小春點了個頭,??地問了句:「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雲傾瞟了蘭罄一眼,說:「我帶你走時他問我們要去哪,我說你要去找沃靈仙,他便跟著來了。」

  小春一時還接受不了蘭罄和雲傾兩個人同處方寸之地卻能相安無事的事實,他覺得頭有些暈,心中存著十分不好的預感。

  偷偷瞧了蘭罄一眼,發覺蘭罄不時偷瞄雲傾,而雲傾對於蘭罄這樣的舉動完全無動於衷。若是在以前,雲傾老早一劍揮去了,如今這情形簡直匪夷所思到一個詭異的地步。

  難道同命蠱已經完全影響雲傾,讓他不對蘭罄反感了。小春深吸了一口氣,眼裏淚光閃爍。奶奶的,不要啊!

  「天快黑了。」雲傾說。

  蘭罄這時將頭伸出窗外,吹了個嘹亮的口哨,前方駕馬的馬夫立刻放慢速度,朝著轉入最近的一個小鎮。

  小春又是一陣頭暈目眩,這兩人啥時如此默契,一個喊天黑,一個便知道要喊停馬車準備歇息。

  小春的鼻子有些酸酸的,雲傾和蘭罄相安無事他該慶倖才對,可一想到雲傾心裏頭多了個人,那人叫做蘭罄,他實在難受。

  馬車駛入鎮上,木輪在石板子路上喀啦喀啦地滾著,小春被震得頭暈骨頭酸,加上惦著這兩個一下子好起來的人,臉像含了酸梅子似地皺成一團。

  雲傾說:「他說他知道沃靈仙在哪里,我也甩不掉他,才讓他跟。」

  小春點點頭。「靈仙被下了百里尋香,他走了那麼久,那點味道也淡到我鼻子聞不出來,靠師兄來找的確快上許多。」小春接著又問。「我睡了多久?」

  雲傾稍一停頓,才道:「有幾天了。」

  小鎮街上熱鬧非凡,喧嘩之聲從窗簾透入了車廂裏,覺得實在吵得奇怪,隱約還聽見好些人的斥吼怒喊,小春忍不住攀過蘭罄的身子,掀開簾子往外望去。

  窗外夕陽殘紅垂在天際,染得鎮上建物陰譎一片。

  馬車越駛越近,那些聲音也越來越大。

  「原來八大派也不過如此,幹盡雞鳴狗盜之事卻還自詡正義之士,我呸!」左邊穿黑衣服的開口。

  「烏衣教殘害武林正道強奪各派武功秘笈、鎮門之寶據為己有,我們這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右邊花花綠綠的一群人也分不清處誰是誰,亂七八糟地爭相說話。

  「沒錯,這些寶物與秘笈原本就是我們正派所有,魔教無恥占去,此次搭救受困的司徒前輩時順手取回,再理所當然不過。」

  「哦?那你們口中的司徒前輩呢?我怎麼沒見著人,只看見幾個揣著秘笈不放的小人?」左邊傳來笑聲。

  右邊那些人臉色又紅又綠地,跟著不知是誰喊了聲:「殺了這些烏衣教餘孽!」隨後左邊再有人喊:「救回少主!」頓時刀劍齊鳴,場面立刻混亂了起來。

  前頭駕車的車夫把馬車筆直往那混亂中心駛去,如入無人之境,直停在一間略微簡陋的客棧前。

  蘭罄步下軟榻先離了車廂,一堆人在他身旁又打又殺地,引不起他的興趣。他把前頭飛回來的尋香鳥放入竹筒裏,跟著踹破人家客棧木門,走了進去。

  雲傾隨後下車,對眼前一切同樣視若無睹,他見小春還趴在窗口觀望,眉頭一皺,便進去拉著小春的手,將他扯了出來。

  「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雲傾說。

  「烏衣教和八大派打得火熱,我之前聽說八大派準備圍剿烏衣教,可今日這情形也不知是誰剿誰。」小春看得正津津有味,雲傾把他往客棧裏頭拖,他那雙眼卻還是盯著眼前打打殺殺的鬧劇不放。

  「興許只是兩路小囉囉,別管,不幹你事!」見小春眼發亮,雲傾便覺不祥。他第一個反應是將這人拖離這陣混亂,以免多生枝節。

  「啊,見著個熟人!」小春叫了聲:「就曉得肯定會有熟面孔,沒想到小寒他家那根木頭居然也在這裏。」

  情勢危殆,小春扭了兩下,雲傾不讓走,反而將小春手腕扣得更緊。小春見穆襄手裏頭抱著個孩子,十來個黑衣人朝著他猛攻,心裏一急手一縮,那回春功裏頭的縮骨功就這麼給他使了出來。

  雲傾忽見小春的手掌瞬間化得如同三歲稚兒般細小,他一下子扣不住,竟任得小春自由離開。

  雲傾怔楞地看著空蕩蕩的手掌,心裏頭彌漫著苦澀,仿佛被抽走的不是小春的手,而是他的心一般。

  小春搭上腰際,腰間那把神兵利器一出鞘,頓時龍吼之聲響徹雲霄,尚未開打,就有幾個功力尚淺的往旁邊倒去口吐白沫起來。兩方人馬皆有。

  原本被團團圍住無力招架的穆襄楞了楞,小春沖了過去道:「穆襄,沒想到在這兒遇見你。」

  他又看了穆襄懷裏那孩子一眼,調笑道:「唉呀,才多久沒見而已,你連孩子都生了啊!」

  穆襄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倒真沒想到會在此地見著小春,苦笑道:「這孩子不是我的。」

  「放開少主!」一柄劍刺了過來。

  小春閃過身去,那柄劍劍峰一轉劃破穆襄胸口逼迫穆襄鬆手,而後趁勢挑起穆襄懷中的娃兒。

  小春只見那娃兒被過大的力道挑了出去,身軀高高飛起,彈得老遠,心裏頭一驚,腳下縱雲梯一使人跟著沖了出去。

  那娃娃看起來不過三歲左右,骨頭還軟經不起摔,小春轉頭啐了那個莽夫一口,娃娃要真沒人接著落了地,只得塞回娘胎裏再重生一次了。

  小春踏在不知誰的頭上,藉力使力再一個半空迴旋蹬上去抱住那娃兒。

  好不容易心裏踏實了點,前頭突然竄出了個人一掌打上他肩,跟著又有人扯住他的腰帶將他拽下。

  他泄了氣重重摔到地上,悶哼了聲,這時一堆人不分黑的白的全都往他身上撲來,使勁地往他懷裏挖。

  「奶奶個熊,抓人就抓人,誰掐老子屁股!」小春吼了聲,硬是放出體內十成功力,炸飛了壓在他身上的那堆人。

  整條街亂七八糟地,殺人的被殺的、傷人的被傷的,老百姓不見蹤影,只有佔據於此的黑白兩道歪歪倒倒繼續打殺。

  懷裏的小娃兒給嚇著了,哭得滿臉都是鼻涕眼淚,小春拉了拉褲腰帶,夾了夾發疼的屁股,恨恨地啐了聲:「娘的,就一個小孩子也搶成這樣,傷著了怎麼辦!」

  他想他的屁股絕對烏青了,又腫又痛還有些麻麻的,最好別讓他知道是誰掐的,否則肯定不會讓那人好過。

  「趙兄弟,把那孩子給我!」穆襄走向前一步。

  「小賊,把我家少主交出來!」一名長相清雅的烏衣女子喊著。

  小春懷裏的孩子聽見那女子的聲音,抬起小臉眼淚撲簌簌地掉,嘴裏喊著:「姊姊,姊姊抱──」孩子小手伸得老長,身軀整個往那女子方向探去。

  小春想起自己曾經見過這個娃兒和這名女子,可他還是一縮,離兩方人馬一大步。「你們打完再來領小孩好了,刀劍無眼,我先替你們顧著。」

  他轉身便逃,見又有人跟上來,反手便是一把粉末迎風散出,後頭來人僵了僵,乒乒怦怦地倒了一地。

  「哼哼,小爺我不是不出手,只是出手一個人就倒掉你們一大群,怕傳出去讓你們失了面子而已。也不打聽打聽我趙小春什麼來頭,敢追我,不想活的再繼續來啊!」小春得意的聲音才歇而已,倒地的那些人中竟有幾個動了動,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早知道魔教中人詭計多端,幸好提前服下解毒散,你這小妖這點毒還殺不了我黃山派弟子!」搖著站好的老頭子目露凶光看著小春,老早將他當成烏衣教一夥人看待。

  幾個長期浸淫毒藥不畏懼普通迷藥的烏衣教弟子也搖晃著站了起來,他們盯著小春手中的奶娃兒,緩緩一步一步踏了過來。

  「喝,這啥年頭,還有沒有天理啊,連人都不怕迷藥了!」小春一驚,立刻轉身往後跑,後頭的人急起直追,懷裏的娃娃哭得更大聲,吵得他耳朵就快聾了。

  就這麼繞著小鎮跑過來又跑過去,小春猛地發覺自己從一進城便沒見著這鎮裏的居民。雖說江湖仇殺時不時在發生,打得激烈一點,鎮上百姓躲起來也無可厚非,可這鎮死氣沉沉安靜太過了,於是越跑,小春越覺得詭異非常。

  大街小巷地轉,一邊讓人追著跑,一邊仔細尋找蛛絲馬跡,在發覺被一把燒成灰燼的義莊,和門窗緊閉的破舊民房裏傳來的隱隱哭聲後,小春背脊冒起了冷汗。

  他轉了兩個圈又回到馬車停著的客棧前頭,抬眼瞧見雲傾迎風立在那高高的屋脊之上正注視著他。

  朝雲傾一笑,雲傾哼了聲別開眼,小春心裏卻是一陣暖。原來雲傾關心著他呢,這就夠了。

  跑得有些累,小春停下來喘了口氣。瞥見身旁又粗又大的狼牙棒往個瘦小的烏衣教人揮下去,小春一腳踹開,省得見人在自己眼前死了。

  又跑了兩步,發現有個穿黑衣的劍勢淩厲正朝躺在地上的人砍去,小春沖了上去軟刃卷上對方劍身,暗運內力吸附,軟刃一抽,硬是將那人的兵器從掌中帶開。

  「八爺!」小春忽聞對方道。

  他斜著頸子往上望去,看見是張不苟言笑、眉直鼻挺、滿布陰戾的臉,而這張臉他實在是熟,想當年他還曾經被這人追著繞城七八圈,差點沒給喘死。

  「靳護法,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沒想到在這兒都能見到你!」小春笑著將靳新對地上那人落下的殺招隔開。

  「八爺,這人留不得!」靳新臉色一暗。

  「留不留得那也是我說了算,我說留得,便留的得。」小春說。

  「要殺便殺,趙小春你無虛惺惺作態,我不會領你的情。」底下那一臉青腫慘不忍睹,渾身刀傷劍傷的男子驟然出聲。

  小春楞了一下,低頭望去,見著那人後,顯得有些呆滯。

  「我以為你早死了。」小春說。

  「讓你大失所望是吧,偏偏我仍活著。」神色慘白的司徒無涯怒視著小春,他猛烈地咳嗽著,唇邊滲出血絲,臉雖腫得歪斜又衣衫破爛狼狽不堪,可那身不卑不亢的高傲氣勢還是讓他挺有前武林盟主的架勢。

  在小春發楞的時候,他懷裏的娃娃掙扎了兩下,往司徒無涯掉去。

  司徒立刻伸手接住。而那娃娃仿佛要宣洩之前諸多委屈般,哭得一聲比一聲還響亮,嗓子都有些破了。

  「孩子,別哭、別哭!」司徒輕輕拍了拍那娃兒的背,聲音硬是收起了剛強,多了份柔情在裏頭。

  「……」小春望著這一大一小,神情古怪地說道:「現下活是還活著,只可惜你離死也不遠了。」

  靳新聽小春這一說,以為小春允他了結這人,劍才剛要朝司徒無涯落下,小春卻伸手截住他的招式,低聲再對司徒說:

  「我救誰都可以,就是不該救你,畢竟你這人心也不知是怎麼長的又黑又硬,為了你眼中的武林利益,不但救命恩人可以殺,連自己妹妹也不惜犧牲。」

  「……」小春望著司徒,司徒也直視著他。

  小春說:「是,你是沒錯……錯就錯在我救了你……」

  小春說話近似喃喃自語,司徒無意明白這人說些什麼,他只是緊緊攬住自己懷中孩兒,力道不敢過重,輕輕拍打著,只盼能讓這孩子不再哭泣落淚。

  「把小孩給我。」小春伸手。

  司徒怒目相對,道:「這孩子是我的,你休想把他交給蘭……」

  話尚未說完司徒便又劇烈地咳嗽起來,血花噴濺到他懷中孩子的臉上,將那孩子嚇得不輕。

  小春皺眉才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不知何時烏衣教人與正道人士將他們團團包圍,打鬥仍在繼續,而他們被困在其中脫身不得。

  此起彼落的咳嗽聲被兵器交接聲掩蓋,小春震開幾個朝他攻過來的黃山派弟子,啐了聲,吼道:「別再打了,你們幾個咳了這麼久,難道都沒發現有什麼問題嗎?」

  正掩嘴咳個不停的黃山弟子一聽見小春如此道,便吼了:「烏衣教的小賊又使下三濫的手段放藥害人了!」隨即立刻又打了過來。

  「奶奶的,先停下來聽我說成不!小爺我還沒做過會讓人咳到吐血的藥,你們這咳不是我使的,這鎮有問題,興許是瘟疫啊!」

  小春急得直跳腳,吼了半天卻沒人將他的話聽進耳裏,一個一個還是喊打喊殺地,刀來劍往砍也砍不累。

  小春簡直要給氣炸,最後環視一周後算准風向,奮力躍至高處朝下灑出一把又一把的鮮紅粉末,頓時使得底下雞飛狗跳。

  「辣椒粉、是辣椒粉!」周圍有人喊著。

  「大家小心,快閉氣!」

  當有人意識到情況嚴重時已經來不及,幾乎所有人在接觸到小春這獨門暗器「辣椒丸」的?那,便立即被嗆得鼻涕眼淚直流,完全無招架之力,門戶大開任人宰殺。

  小春暗暗一笑,掏出能短時間迅速增進功力數倍的「龍筋虎膽丸」,不怕死地連吞三顆,手中原本有氣無力捲曲纏起的軟刃倏地化直,一柱擎天。

  他再將所有功力直逼其中,?時劍身震盪龍吟鳳唳之聲沖激而出,當下飛沙走石、天地變色。各門各派正忙著閉氣,被帶著深厚內勁的龍吟一擊,幾乎潰不成軍,一半以上倒地不起。

  龍吟停歇,小春喘了兩口氣落回地面,自個兒頭都有些暈了。

  他吞了口唾沫後,說:「奶奶的,叫你們再打,很愛打是吧!」

  隨腳踹飛了一個趴在地上卻還想拿劍紮他腳的,小春再說:「你們到這鎮上幾天了?我算算,沒一天也有兩天吧!這兩天顧著打殺有沒有注意到鎮上幾乎沒有居民?我想想,大概也沒有吧!那這一兩天是不是有人開始覺得精神恍惚頭暈目眩,或者發燒發熱乾咳不止?我猜猜,肯定有吧!」

  聽見小春說到這兒,原本還忿忿不平擤著鼻涕、擦著眼淚的群雄開始將疑惑的目光放到小春身上。

  小春突然放慢速度,一字一句地說:「京城以南、銘城以北,蘭州為中心,爆大疫。我雖睡得糊裏糊塗連這裏是哪里也不曉得,可照這城鎮死寂、義莊外多口焚棺和前武林盟主司徒無涯的病貌望來,此地絕對為疫病肆虐之所。」

  小春的目光環視四周一圈後,露齒笑道:「你們實在福氣,竟碰上這場百年難得一見的瘟疫。現下也不用打了,就等著吧,三天之後,絕對不會有一個活人,要誰僥倖死不了的,那再來和我趙小春拜把吧!姓趙的出了名的死不了,很想看看誰的命能硬得同我一般,閻王親自來也拘不走。」

  說罷,小春燦燦地笑了。

  此時的大街上明明將近百人,各門各派或坐或臥倒在地上,卻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方才的金戈劍鳴仿佛是場夢般,遙遠得如同幻境,眾人臉色一派慘然。小春逕自回了客棧,把一干僵直人等全拋到腦後。

  他走入大堂時巧見雲傾也才從樓梯上慢慢下來,心裏喜孜孜地,瞧雲傾雖冷著張臉,面色比那臘月飛雪還寒,可卻曉得這人的視線從一開始便沒離開過自己,總是盯得緊緊的,倘若自己有任何意外,這人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但是這麼一想,小春又急了。

  雲傾肯定是不想讓自己擔心,所以方才才只是站在屋頂上觀望戰況。可也曉得照這人性子,方才絕對是心急如焚卻硬逼自己壓抑著不出手的。

  這次還好,他應付得來,可下回倘若真遇上了自己沒法子應付的情況,那雲傾忍不下去動氣的結果,便會很糟。

  左想右想,小春覺得最妥當的辦法便是暗中將雲傾的經脈給封了。

  他瞥了眼正在桌上玩著尋香鳥的蘭罄,打定主意,就如同當初他家大師兄走火入魔四處毀人房子咬人牲畜時,下化功散散他師兄功力一般,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牢牢封起來,才不會有意外。

  桌上的小黑鳥啾啾兩聲飛起來,蘭罄雙腳一凳跟著躍起,抓住鳥後直接落在八仙桌上,可憐那塊桌子梨花硬木做的,卻仍不堪蘭大教主一身功力襲擊,當下碰地一聲四散碎裂,成了木頭細層。

  「……」小春沉吟半晌,決定連這傢伙也一起封了。封起來安全。

  鄉野客棧本就乾淨不到哪里去,加上這鎮經過瘟疫肆虐,裏頭實在髒亂不堪。

  小春隨意挑了張桌子坐下,雙手權當抹布掃掉上頭灰塵,接著一屁股坐上同樣布著薄灰的長凳。

  穿著黑衣的馬夫送上新的茶水和乾糧後退下,蘭罄也抓著鳥坐到小春身邊。

  小春一見只有雲傾還站著根本不想坐下,立刻便拿自個兒的屁股磨了磨底下的長凳,將凳子擦拭到又光又亮一塵不染,才起身拉雲傾往那位置坐下,自己則坐到他身旁。

  「不好意思,剛在外頭碰到些熟人,耽擱了好一會兒,你沒等太久吧?」小春朝雲傾咧嘴笑道。

  雲傾哼了聲:「你還知道回來?」

  「欸,」小春失笑,雲傾這模樣就和以前鬧彆扭時如出一轍,心裏盼著他回來,卻又不懂明說。

  他輕聲對著雲傾道:「這回挺嚴重的,疫病蔓延迅速,若是放著不管,這裏的人肯定撐三天死一半,六天死光光。我其實也不想管,不過外頭那些人有的是烏衣教的,有的是八大派的,要真出了什麼事情只怕這半壁江山不知會亂成什麼樣,你記得我說過你的身份是當朝攝政王嗎?江山一亂,你的事情便會多,我才捨不得累著你,這事當然得為你管下來才成。」

  小春這話說得好聽,不講自己愛管閒事,說得仿佛怕雲傾多辛苦一般。

  雲傾再度冷哼了聲,可氣勢遠比之前那個哼減弱許多。他道:「我不記得那些事,更不覺得外頭那些人與我有何干係。我只曉得看你這般跑來跑去,沒見著你,心裏就不舒服。」

  雲傾頓了頓,說:「以後別跑了。」盯人盯得挺累,轉得都頭昏。

  「是。」小春笑著應了聲。

  雲傾拿起桌上的杯子擦了擦,再倒些清水轉了轉,而後悠悠地喝了兩口。

  蘭罄則是掰開些許乾糧,餵食只有拇指大小的小黑鳥,看著那只鳥啄著桌上的碎屑,食指撫著黑鳥的羽毛。

  雲傾瞥了蘭罄一眼,偶爾從小春身上分神注意著這人舉動,黑鳥飽足後拍了拍翅膀準備窩下,蘭罄突地張嘴將那黑鳥一口吞入嘴裏。

  小春給蘭罄的舉動嚇了一跳。他是知道蘭罄走火入魔後見活的東西便愛往嘴裏塞,可這人現下塞入嘴裏的是尋香鳥,雲傾說蘭罄有辦法找到沃靈仙,自然便是憑這尋香鳥追尋靈仙身上的百里尋香。若鳥給這人吃了,要在不到三個月的期限裏找到靈仙替雲傾解蠱,簡直是難上加難。

  蘭罄抬起頭來看了看兩人一眼。

  「……」雲傾眯了眼說道:「小黑,吐出來。」

  蘭罄朝雲傾露了一個妖魅的笑容,許久之後才緩緩地張開嘴。

  小春只見那鳥縮成了一團小黑球,在蘭罄舌頭上瑟瑟發抖。

  蘭罄笑得賊嘻嘻的神情在說著:‘被我騙了!’

  小春有些愣,雲傾叫師兄小黑耶……這麼親密!?而且一開口就讓蘭罄吐出尋香鳥,這兩人以前是死對頭來著,蘭罄會這麼聽雲傾的話,小春說不驚訝是假的。

  雲傾有些不耐煩又有些無可奈何地對小春抱怨道:「你沒醒來那些天,他每日都這麼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按了按爆跳的青筋,對小春說說:「把那只鳥抓下來裝進竹筒裏,否則他若真的吞進去,我會拿劍剖了挖出來,再叫你自己縫去。」

  雲傾這般講時想到那情境,抬起頭來剛好又見著蘭罄的臉,當下一個反胃至極,噁心到幹嘔了聲。

  小春連忙在身上掏來掏去,掏出了顆梅子幹扔進雲傾的茶盞裏,端給雲傾喝下。小春喃喃說道:「你們兩個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同擠在一輛車裏,也沒打沒殺,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雲傾瞥了小春一眼,說道:「他不來煩我,我自也不會去理會他。」

  小春問的話讓雲傾不悅,其間波折哪是自己所言那麼簡單。

  每天每夜與這小黑相對,要忍受同命蠱相吸之痛苦,又要克制與此人四目相交時心裏狂湧而出的濤天怒意,丟了也不成,帶著走又覺得嘔,他這是為了誰呢,生生忍得這般辛苦。

  可小春聽了雲傾的話後只是愣愣地噢了聲,還真信雲傾如此簡單便能與蘭罄安然共處的說詞。

  雲傾臉色一變,辛苦沒人知曉,當下一個怒啊……不想說話了!

  三個人圍著張桌子坐,雲傾狂喝著茶;蘭罄玩著鳥,無論小春手再怎麼伸,也不肯給他,小春張了嘴左看右望,沒人理他。

  氣氛隨之漸漸沉了下來,顯得尷尬。

  小春瞥了眼桌上乾巴巴的饅頭,可憐自己在外頭生猛如虎兇狠如鷹,回到家裏碰著這兩人,怎麼就沒了辦法。

  「小二!」他吼了聲,奮力打破沉默。「來碗陽春麵和兩斤鹵牛肉,這饅頭都成幹了叫人怎麼吃啊!」

  喊出口後,過了好一會兒,雲傾才淡淡說道:「這客棧沒小二,店是關的、門板是封死的,還活著的早都走了,樓上倒有兩具乾屍沒走成。」

  小春嘴角抽搐了下,「雲傾你講的這笑話還真是好笑。」

  「我不會講笑話。」雲傾十分認真地回答。

  就在小春和雲傾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時,客棧外頭有人敲了敲被蘭罄砸壞的門板,說了聲:「趙兄弟。」

  小春見是穆襄,抬了抬眉,隨口問了聲:「有事?」

  「趙兄弟這是明知故問。」穆襄露了個苦笑。

  小春自也知道這穆襄來是為了什麼,可他偏做無事人般轉了轉著桌上杯子,說道:「他們推你出來,也不過是知道你與我相熟罷了!你還真那麼勤快替他們作說客啊,別理那些傢伙了,坐下來一塊喝茶吧。等等我再替你把個脈開藥方祛病,其他的你就甭管了。」

  「趙兄弟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人,」穆襄笑道:「‘妙手回春閻王敵’這名號幾年裏響徹大江南北,不僅僅是因為趙兄弟你醫術高明,也是因你仁心仁術濟弱扶傾,只要遇上急病之人,從不過問診金,只問留人一命。」

  小春笑了笑。「好說好說。」他名號是挺響的,沒辦法,醫術高到老從閻王手裏搶回人,要平平無奇在江湖裏過日都沒辦法。

  「外頭的同道們這回也是因為碰上烏衣教,兩方交會才打得失了理智,方才多有得罪趙兄弟的地方,他們也托我進來向你賠罪。還請趙兄弟大人有大量,秉著醫者濟世為懷的慈悲心腸,施以援手。」穆襄說。

  「我為什麼要救他們。」小春哼了聲。「救了以後他們又殺來砍去的還不是會死,徒勞無功兼浪費心力還浪費藥材,要有那麼多時間,我幹啥不多陪陪我家雲傾美人,到外頭去轉,光那些血腥味熏都熏死人了。」

  「哦——」小春挑眉望向雲傾。「美人,我說得對不對?」

  「不惹事都對。」雲傾淡淡地道。

  「趙兄弟,」穆襄說:「你進來半天,他們便在外頭等了你半天,哪里也不敢去。夜裏風寒露重,怕是已經有人開始發熱了。」

  聽得穆襄這般說,小春嘖了聲。「外頭挺安靜,他們不打了?」小春哼了聲。

  「不打了。」穆襄說:「全都在等著你,無人敢妄動。」

  穆襄又好說歹說了一陣子,小春才顧做勉強再做無奈的模樣,讓穆襄又哄又捧地勸離坐得有些熱的椅子。

  只是外頭的人要醫,家裏這兩個也不能不管。

  小春反手一邊扣住蘭罄的手腕,一邊號著雲傾的脈,蘭罄那頭不需擔心,筋脈渾濁混亂還能持續瘋上好一陣子,可這雲傾便有些不妥了。

  小春想了想,有些擔心地對雲傾說:「從今天開始我給你的那瓶藥一天吃上一顆半,我睡著這陣子,你常使武是吧?」

  雲傾一窒,瞥了眼蘭罄,低聲說:「因為有人又抓豬又抓熊,在你醒來前,我只得替你看好他……」

  小春心疼地看著雲傾,摸了摸他消瘦的臉頰,說道:「你啊……」小春也不知該怎麼說了。 「因為子蠱作動,筋脈漸有衰退之相。我這會兒去找些藥材熬鍋藥兒雞給你補元氣,順道幫外頭那些愛搞事的看一下,否則他們老是這樣吵,你也沒法子好好休息。」

  雲傾盯著小春看,見小春一抹笑靨停留在臉上,眼裏頭閃著堅定的光芒,雲傾伸手覆住小春手背,雖不願這人離開自己的視線,但咬了咬牙,還是得讓這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稍早那陣追逐雖是驚險,但他卻在小春臉上瞧見前所未有的笑容與光芒。這人展開雙手,便成為了風,四處闖蕩,才能笑得開懷。

  倘若限制不了這個人往危險闖去,那麼便得由自己在他身旁守候,為他除去一切荊棘障礙,讓他能夠飛得更高更遠,更加開心愉悅。

  雲傾握了握拳,內心掙扎過後,最終仍是為小春點下了頭。

  小春對雲傾的同意顯然有些驚喜,他以為自己還需多番努力,雲傾才會答應。有些高興地摸摸雲傾的手,撫撫雲傾的臉,喜出望外的他這才隨穆襄出了去。

  「趙兄弟和雲兄弟兩人感情挺好。」穆襄聲音中有著笑意。

  小春得意地哼哼,說道:「比不上你同小寒那麼好。對了,你家小寒哩,怎沒瞧見。」

  等出了門口小春才發現有個紅衣女子在外頭等著,一臉的焦急,見到穆襄便直喊:「穆大哥。」

  穆襄對小春說:「小寒在燕蕩山下。」而後擺手喚來那名女子,對小春道:「這是溫玉,玉兒過來見見趙兄弟。」

  溫玉一身亮紅勁裝,容貌嬌俏眉間帶抹英氣,舉手投足落落大方,一看便知是名江湖兒女。

  小春聽見溫玉道:「在下湘門溫玉,見過趙少俠,謝趙少俠出手相救。」而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跟著一膠,然後一愣,接著便微微臉紅起來了。

  「……」小春眨了眨眼,低頭把自己看了一番,自己沒什麼不對啊,這姑娘幹啥盯著他不放?

  穆襄這時開口道:「玉兒是我未過門妻子,她也懂得一些粗淺醫術,趙兄弟若是需要,還可讓她幫手。」

  小春噎了口氣,想都沒想便脫口說道:「那小寒呢?」

  「小寒怎麼?」穆襄顯然聽不明白。

  「沒,算了!」小春把嘴閉了起來,反正和這木頭說什麼他也不會懂,要真那麼容易懂,韓寒那笨蛋也不會守著這塊廢柴這麼久都沒讓這廢柴發現他心意了。

  小春沉吟半晌轉了個念頭,韓寒的事他不好插手,便提了其他話問:「你們從燕蕩山那頭過來,情形如何?」

  「附近幾大城皆封城不許進出,患病者被衙門送至郊外山區,由官府派大夫一同診治以免疫情向北擴散,這裏離銘城不過兩裏路程,可沒想到竟成了死城。」

  小春覺得情況有些糟,他收起笑容,說道:「大疫萌於冬至,始于立春,止于立夏。兩至三年便有一輪,周而復始,為天地之定律。可你瞧現下都入冬了,這疫病卻越演越烈不斷擴延。病是不難治,只是傳得快,一到三天便可奪人性命,東方小四那廝也不知做啥,拿了官府賑銀、攜了御醫南下都多久了,卻止不了這場大災。難不成真的人死絕了,瘟疫才止得了?」

  溫玉忽道:「趙少俠懂得好多。」

  小春愣了愣,扯笑道:「就學這些的,懂不多也不成。」

  大街上燃起了火把,近百人安靜地待在石板子路上有站有坐,一見小春出來個個是眼神放光,戀戀地瞅著他瞧。

  小春咳了聲,才準備說他趙大夫義診要開始了,卻發覺雲傾不知道什麼時候竟來到了自己身旁,黛眉微蹙著。

  「你怎麼跑出來了,外頭風大。」小春連忙開口。

  雲傾看了看穆襄,又看了看周圍用殷切的眼神望著小春的人,搖了搖頭,不語。

  其實方才他目送小春離開時,聽著小春與穆襄相熟的對話,心裏頭便隱約覺得不快。後來又多了個溫玉,那溫玉令他更加不快。況且他是讓小春出來,可也沒說自己不能跟著來。怕小春有事,他自然得顧牢些。

  小春耐心等了好一會兒,見雲傾還是無意說話,只得道:「要不你先在旁邊坐著,累了再回去睡。今日怕得忙到天亮,沒什麼時間陪你。」

  雲傾點頭。

  小春說罷再走到那些人面前,清了清喉嚨說道:「覺得自己病得快死的,咳嗽咳到出血的,按輕重緩急之分,不許急、不許爭先恐後,一個一個排好過來。」

  說罷,小春還自個兒搬來張桌子和凳子,磨墨沾筆起來。

  底下人面面相覷,些微躁動,小春讓穆襄去安排正道中人,叫靳新管束烏衣教弟子,兩派人馬輪流上前讓他號脈。

  他將心思放在病人身上,其他雜事便也沒心思理會。黑白兩道相互仇殺幹他屁事,他只是個大夫,向來也只有醫病而已。

  看了幾個已經兩眼發直燒得厲害的病人,小春撫著下巴,狼毫在宣紙上要下不下,喃喃自語地念著:「邪風入肺、肺風痰咳,脈相浮而弱,臉色發青、有高燒、吞咽困難。」

  墨滴下前,小春振筆急書,寫道:「板藍根、金銀花治風邪、野牛黃退熱,人參當歸補氣,桔梗杏仁止咳,綠菊葉、白礬……啊,還有銀翹散……」

  嘰哩咕嚕地念著有的沒的,龍飛鳳舞的字跡在泛黃的宣紙上展了開來,一旁的雲傾默默看著小春為人治病的專注模樣。

  只見小春一會兒搔搔腦袋、一會兒兩眼放光,臉上那變來變去的表情頗是精彩,連墨汁沾上面頰了也不曉得。

  雲傾見著這樣的小春,不自覺地笑出聲來。

  小春一聽見雲傾的聲音立刻便轉過頭,他見著雲傾的笑臉,臉上表情便是一呆,愣愣地對著雲傾的容顏看,也跟著傻傻地笑了。

  天將亮,東方薄白,有些灰又有些明的街道上飄蕩著白霧,雲傾如同出水芙蓉般清淡嫻雅,嫣然一笑間秋波微轉,身上冷香沁骨,眼眉含情脈脈。

  「小春。」雲傾道。

  「欸。」小春望著美人笑。

  「口水。」雲傾說。

  「好。」小春蘇蘇地將口水吸回去,抹了抹嘴,端起當大夫的凜然正氣,回頭對那兩排長長的人龍正色說道:「下一個!」

  接著來到小春診桌旁坐下的,竟是司徒無涯。

  司徒無涯臉上還是青腫未消,可他那闊嘴方臉及高大魁梧的身軀一坐下而已,便叫小春覺得有種無形殺氣直逼自己而來,呼吸都有些困難。

  「你來做什麼,我有說要救你了嗎?」小春不悅地說道。

  司徒懷裏抱著個嚶嚶啜泣的黑衣娃兒,他一聽見小春的話,整張臉頓時黑了下來。「趙小春,當年之事早已過去,正邪從來誓不兩立,你身份既為魔教教主座前護法,我又為武林盟主,那麼做自是當然。」

  小春惡狠狠地瞪了司徒一眼。「拜你當年所賜,我在鬼門關兜了好幾圈才回來。我趙小春不真是什麼慈悲為懷的大夫,救人不救是看心情好不好,現下見了你一整個嘔到快死,勸你快快滾離我眼前,要不讓我發起狠來,管你是前武林盟主還是前武林糞土,都不會留你性命!」

  「你這兩方人都可以救,為何偏我不救?」司徒無涯這生從未求過人,在面對小春時自然也是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態。

  「那是因為他們沒把我推下山崖,害我差點沒命過!」小春低吼。

  「你!」司徒氣煞。

  「我什麼我!」小春朝司徒身後喊道:「下一個。」

  「趙小春,你不救我可以,但至少要救我孩兒。」司徒一把揪起小春的衣襟,將小春整個人拉了過來。

  「放手!」小春說。

  「不放!」司徒扯得更緊。

  小春一手執著筆,另一手出招格開司徒,司徒一手抱著黑衣娃兒,另外那手則隔空與小春拆招。

  兩個人單手打得難分難舍,原本正哭著的娃娃動了一下,粉嫩的小掌朝著糾鬥中的兩人伸去。

  小春握掌成拳襲向司徒,司徒亦出掌相對,兩人在發現娃娃突然攪局時已經來不及,小春怕傷著無辜,連忙大喊了聲:「收掌!」

  他硬是收回所有內力,震傷內腑,司徒卻是趁勢攀附而上直取小春咽喉,喝了聲:「你醫是不醫?」

  小春要害被制無法反擊,冷哼了聲道:「醫你奶奶個熊。」

  「趙小春,你別敬酒不喝喝罰酒!」司徒斥了聲。

  「酒你奶奶個熊。」小春淡淡說道:「小爺在道上混了這麼久,要怕你這點威脅,日後還用不用做人?」

  「趙小春!」

  「春你奶奶個熊。」

  兩人這般吼來吼去,小春忽見眼前銀光一閃,雲傾的身影竄了出來,銀霜劍閃著寒光直逼司徒無涯臉上罩門,司徒立即鬆開對小春的桎梏往後急急退去。

  小春反手一抓揪住司徒懷裏娃娃的衣領將其帶出,司徒猛地一驚抽出腰間鐵劍再度飛身向前以劍擋開雲傾,要奪回自己的孩兒。

  雲傾哪容得司徒再近小春分寸,他橫身擋在小春與司徒之中,削鐵如泥的銀霜劍碰上司徒手中鐵劍,施展全力一揮,那鐵劍便像爛鐵似被砍成兩截。

  司徒無涯隔著鐵劍被雲傾擊中,鐵劍斷落,他在驚訝雲傾三年內功力進步如此神速之餘,竟也活活被震了口血出來。

  然而這電光火石之際容不得司徒退卻,長劍變成了短刀,司徒繞著雲傾劍身而下,直取他胸前要害。

  雲傾側身閃過,卻沒料司徒那劍只是虛招,雲傾這一閃,剛好迎面對上司徒由側邊打出的一掌,直取胸口。

  司徒心想用盡全力絕對能重傷雲傾,取了雲傾再用他來威脅趙小春,便不怕那人不從。

  哪料才貼上對方而已,卻先叫一股至陰至柔的真氣吸住,再叫一股至剛至強的真氣猛烈回震自己心脈,生生將他從雲傾身邊彈了出去。

  司徒倒在街口,連嘔了幾口血,重傷昏迷。

  雲傾臉上雖如往常一派平靜,體內卻是氣血翻湧。他定定站著動也不動,幾次反覆吐納,卻是越來越覺困難。

  「雲傾——」小春急忙沖向前來,臉上全是駭然。「不是讓你別妄動真氣,你和司徒爛人打幹什麼!他有沒有傷著你?」

  雲傾覺得額間突突地跳著,眼前黑了黑,有些不舒服。

  他皺眉,用一種自己也不甚明白的納悶語氣說道:「我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方才一見那個人,心裏一股怒氣就升了起來,本來忍過便算,但他卻勒住你的脖子,等我回過神來,就已出手。」

  「他根本不值得你動手,你千金之軀妄動不得,他啥東西,根本不值得你多看一眼!」小春緊張地問道著:「現下、現下怎樣,有沒有感覺不對勁?吃了藥沒,我端杯茶給你服藥好不?」

  雲傾才想開口說服藥的時辰還沒到,小春無須如此緊張,卻覺得由手指開始直至肩胛有股氣在躁動,微微的麻痹感從指尖傳了回來。

  他曲起手指,果然見到指尖些微顫抖,而後胸口一陣發悶,喉頭腥甜,開口想告訴小春自己的異樣,雙唇才啟,卻噴出了一大口鮮血來。

  「雲傾!」小春聲音抖到不成樣,他慌張地喊著:「雲傾,你別嚇我!」

  雲傾有些撐不住身體,他將手搭在小春肩上,小春立即點住他身上幾處大穴,緊緊回攬住他。而後,雲傾便在小春懷裏安心閉上眼,陷入了黑暗之中,完全失去知覺。

  「雲傾——」小春慘叫了出來。

  他立刻將手上還在啜泣的小孩隨手扔給身旁的烏衣教人,跟著手掌貼緊雲傾的胸口傳入真氣,竭力為他疏導體內四處亂竄襲擊筋脈的六道真氣。

  過了個把個時辰,當雲傾急促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小春才回頭瞪了那個倒在地上仍昏迷不醒的司徒一眼,吐了口口水化成寒冰針激射入他體內。

  即便知道對方聽不見,小春仍是對著司徒吼道:「司徒爛人你給我小心點,倘若雲傾有任何意外,我絕對會叫你填命!不、不止你,我再切了你兒子,把他送進宮裏當公公,叫你從此無子送終!趙小春說到做到!」 雲傾昏迷後小春為了看顧他,便將問診之處挪到客棧大廳裏。

  他知曉雲傾怕髒,於是尋了套乾淨的被褥讓雲傾睡下,每看完兩三個病人便沖上樓看看雲傾醒了沒,這麼折騰了一天二夜,連鎮上還存活的人都給揪出來看完了病,雲傾也沒醒來,這讓小春十分擔心。

  看了眼屏風後的雲傾,小春將手中含著淚仍嚶嚶哭著的黑衣小娃娃交給門口的穆襄,低聲說道:「這小魔星喝了幾帖藥已經沒事了,你替我看著罷,別讓他們再搶來搶去,小孩子,驚不起嚇,很容易夭折養不大的。」

  那娃娃掙扎了兩下,一對可憐的眼睛眼淚汪汪,手朝穆襄身旁的溫玉伸去,鼻音軟軟地說:「姊姊,抱。」

  小春笑:「這小傢伙不喜歡被男的抱,只喜歡女的,真不知師兄是怎麼養的。」

  溫玉有些尷尬地看了穆襄一眼,穆襄笑著將小孩交給她。

  穆襄說:「華山派掌門在圍攻烏衣教時被蘭罄下了附骨之毒,蘭罄說解藥在他孩兒身上,趙兄弟為此子診治時可有發現任何丹藥?這藥若不拿出來,恐怕其他人仍不放過這孩子。」

  小春摸了摸下巴,笑道:「下毒的人不是蘭罄,所以這孩子身上有解藥自也是假。」

  「此事怎說?」穆襄問。

  雖穆襄信得過,但小春還是不會冒險將蘭罄一直以來都在他身邊沒空回燕蕩山這事告訴穆襄。

  小春只道:「你去同那些人說別再打這孩子主意,華山掌門那頭我有空會順道看看,解毒不是太難,要他們放過這娃兒便是。」

  穆襄點頭,見黑衣小童在溫玉懷裏蹭了幾下竟不哭不鬧地睡了,心裏想果然還是女兒家哄得了孩子。

  穆襄又問了些該注意的事項,小春怕吵醒雲傾,聲音仍是壓得低低的。

  小春道:「先將那些死掉爛掉的屍首集中起來,放把火燒了。再用雄黃、艾草、菖蒲加上我調好的五味消毒散一起,讓人拿大鼎將這些東西加入其中,一日燃上四回,煙霧薰焚繚繞可以驅疫避穢,跟著讓他們用米醋泡藥草洗浴淨身。而最最重要便是,我開的方子絕對得照著吃,這樣一來過個幾日大抵皆痊癒。」

  「趙少俠這身醫術真是叫人佩服。」溫玉紅著臉說:「我才服了一帖藥,竟是不咳也不倦了。」

  「好說。」小春笑。他瞥了眼穆襄,想讓這人管管自己未過門妻子,別讓她老看著自己臉紅。

  「司徒莊主那裏又該如何?」溫玉突然又道:「我師姐說莊主叫得喉嚨都啞了,趙少俠是否能放莊主一馬,畢竟司徒莊主也為武林正道做過許多事……」

  「他是為武林正道做事又不是為我,我管他那麼多!反正你們先替我先看著他,讓他乖乖的叫上十天十夜。雲傾還沒醒,等雲傾醒了我自會去找他算帳!」小春哼了聲。

  講了一會兒該防的事情,穆襄沒瞧見小春一直朝他使眼色,最後小春也死心了,木頭若是會開竅,小寒也不會這麼辛苦了。

  送走兩人,小春走回雲傾身邊,探了探他額上的熱度,發覺仍是虛汗滲個不停,臉色也還是蒼白到不像話。再為他把脈,心裏一緊,便狠狠罵起自己來:「大病中脈相不衰反旺,冷汗淋漓又加弦脈亢盛,邪氣大熾之相灌了藥也平息不了,枉你自稱神醫,卻拿這病沒辦法。再這樣被那子蠱吸下去,元陰耗損過度,你難道真想讓雲傾枯竭而亡。趙小春你個混帳,明知道雲傾身子不比往常,卻只顧著看別的病人,沒把雲傾放在心上。這下子好了,人昏了這麼久還沒醒,該怎麼辦?趙小春你個混帳加混帳,雲傾要真有什麼事,我絕對叫你拿把刀割了自己,下去陪他。」

  紅著眼自哀自怨了好一陣子,小春心想這麼下去絕對不行,從包袱裏拿出行醫用的金針考慮了一下,不管雲傾醒不醒,決定先紮他個幾針,將他的功力盡數封起來再說。

  封起雲傾的武功,雲傾便不能動武,雲傾不動武,那子蠱便無可趁之機,子蠱無可趁之機,雲傾再如何也不會筋脈衰竭而亡。

  對,就這麼辦!

  小春爬上床,趴到雲傾身上,拉開雲傾的褻衣,手裏金針朝他身上穴位比劃著。

  可衣衫才掀開,雲傾胸膛雪白的肌膚立即吸引住小春所有注意。

  冰肌賽雪暖玉生香合該便是用來形容這麼一個美人。

  小春望著雲傾胸前那一大片又光又滑又柔又嫩的雪肌,還有其上兩朵紅紅粉粉嬌豔欲滴的小桃花,連自己爬到雲傾身上是想做什麼都忘記了,只能望著雲傾口水猛流,蘇蘇地吸個不停。

  昏睡中的雲傾感覺身上有些重,緩緩睜開眼睛,見著的便是小春手裏拿著不知什麼,目露凶光死盯著他胸口不放的情景。

  「你做什麼……」雲傾喉嚨有些沙啞,聲音乾澀地問道。

  「金……金針封穴……」小春擦了一下口水。小桃花啊小桃花,好想擰一下。

  「金針封穴?」雲傾聲音高了起來。

  小春一下子猛從桃花園裏被震了出來,抬頭望向雲傾,有些驚愕又有些結巴地說道:「金……金針封穴刺一刺……看……看看你能不能快點醒來……」

  娘啊……絕對是自己在他身上趴太久,才把雲傾壓醒的!

  小春連忙從雲傾身上爬下來,說道:「不過既然你都醒了,那這針也不用埋了。會痛的,我捨不得你痛。」

  隨即又正經地撥了對方的眼皮仔細瞧,而後正色說道:「舌頭吐出來我看看。」

  他這回又投入了醫者的角色當中,把方才的事當完全沒發生過一樣。

  雲傾照做。

  小春最後松了口氣。「醒來就沒事了,你休息休息,我燒水替你擦身。」

  房內彌漫著濃濃的草藥味,藥爐裏茶褐色的湯汁滾著,桌上幾個斑駁的銅爐升起嫋嫋香煙,這麼一些雜七雜八的味道混合,卻因為室內的窗總是開著,而沒有令人窒息的感覺。

  因為不夠人手,還活著的都去照顧病人,小春反正也習慣自己來,便燒水提水扛浴盆回房放。

  雲傾沐浴時看了他一眼,似在詢問為啥不一起洗,小春一是怕擦槍走火,二是怕浴缸太小水滿出來,猛搖著頭拒絕了。

  雲傾起身後,小春整整把自己洗了兩次。

  換過的清水裏有著藥人身上的藥香味,他昏昏欲睡地眨著眼睛,雖然身上乾淨了,卻也沒力氣爬起來,懶了。

  雲傾瞧著小春蒼白的臉色,問道:「你多久沒睡了?」

  小春咕嚷說道:「這兩天沒怎麼睡,忙著提筆開方、尋找鎮上藥材鋪裏可用藥材,整治司徒那個無良前武林盟主,其餘時候便在你床邊眼巴巴盼著你醒。」

  「司徒究竟是什麼人?」雲傾困惑道。沒想到還有人和蘭罄一樣,讓他一望便失去理智,恨不得斬而後快。

  「提起那混帳我就有氣,」小春和雲傾在一起久了,耳濡目染之下,也習慣用混帳來替稱覺得實在很混帳的人。

  小春:「司徒本來是你一手扶植的前武林盟主,可後來卻因為我救了烏衣教一些人,把我看成烏衣教護法囚禁起來……其實我不是什麼護法……那是大師兄擅自將我安上去的。因為那時你中毒太深,需要每日服用解毒藥祛毒,你將藥放在我這裏死活都不肯帶著,司徒一把我關了,你沒瞭解藥遂毒發瀕死。欸,總之其中曲折一言難盡,最後他甚至把我打下山崖……欸……也不是,其實是我與他大戰三百回合後渾身脫力剛好後頭又是懸崖,一個沒站穩就給摔了,然後死裏來活裏去整整昏了兩年半,還虧得我是藥人,命被藥材泡硬了,這才沒摔死。奶奶的……」

  小春自嘲地笑著,回過神來卻發現雲傾不知何時竟來到浴盆旁,而且一臉陰霾地望著他。

  「你別生氣,千萬別生氣,七情傷身、怒則氣上,會傷肝!」小春連忙說:「其實司徒爛人那個混帳在那之後從武林上銷聲匿跡,穆襄同我說他是被蘭罄抓到燕蕩山去當毒人試毒,這些年簡直是生不如死。這回八大派潛入燕蕩山救出他,他才得以重見天日。不過……」

  小春頓了頓,又哼了聲:「那個人我還真不覺得有哪點好,值得一堆人犧牲性命到魔教總舵救他。況且救了他也沒能讓他待人處事好些,不過是個前武林盟主罷了,囂張什麼。我這神醫一根手指頭便能玩死他,我叫他再傷人!」

  「你如何處置他?」雲傾問。他覺得小春根本不是狠毒的人,臉上神情再如何惡狠,也都是裝模作樣殺不了人。

  小春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轉,竊笑道:「我在他身上下了‘無奸地獄’。」

  「無間地獄?」

  「強姦的奸,」小春笑得開心,一吐怨氣實在暢快。「無奸地獄會讓人不由自主的淫蕩尖叫和曖昧呻吟,滾來滾去翻來翻去,雖然不傷身,可是傷喉嚨,一經發作,便會喊到喉嚨啞為止,而且沒有解藥。像司徒那種好面子的人,我把他綁在街上讓他沒人奸也一直叫,簡直比脫光衣服拉他遊街示眾還令他難堪。」

  雖然這法子有些不厚道,但那人三番兩次不拿別人的命當命,這回還害得雲傾陷入昏迷,他不整整那惡人,吐不了這口怨氣。

  「你的藥名一個比一個奇怪……」雲傾無言。

  「好說好說,只是比較貼切而已。」小春笑得粲粲然。

  講完了司徒無涯,小春也泡得皮都皺了,他朝著雲傾擠眉弄眼要他轉個身好讓自己出來,畢竟渾身赤裸地攤給別人看總是不好。

  可無論自己怎麼表示,雲傾還是沒有閃躲的意思。

  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用力站起身來,迅速拿巾子把前頭不該露的地方蓋起來,跟著光著屁股跑回床邊扯開乾淨的褻褲套上。

  「睡了。」小春滾到床榻內側,緊繃了幾天的情緒一松,眼皮就直打架,讓他睜不開眼來。他拉起棉被蓋上,沒一回兒便響起了呼嚕聲。

  雲傾醒來後就沒了睡意,他如今覺得氣行順暢神清氣爽,想必是小春下了一番苦心替他將體內真氣歸位。

  走到床前靜靜聽著小春的呼嚕聲,小春才一沾床便昏睡過去,臉色又不好,眼窩底下一圈淡淡的青色,想必都是累出來的。

  外頭那些人小春不會放著不管,這期間定也是一一為他們看過病了。

  想到這裏雲傾不由得又有點氣悶,氣小春平白無故對那些生人如此之好,悶那些人只懂取討,沒一個想過小春身體不好,需要休息。

  然而最可恨的還是小春,一碰上別人的事,也不管自己是否有可能一樣染上疫病,就這麼一頭栽下去也不懂得自保,義無反顧地像蠟燭一樣拼命燒。

  就算燒到命都沒了,也是理所當然、甘之如飴。

  看著小春滿頭白髮和疲累的神情,原本睡時還會翻來覆去,如今卻乏得沒半點動靜。突然之間,一股懼意籠罩雲傾,這人會不會就這樣一睡不醒,再也不會同他說笑?

  在自己發覺之前,雲傾已經伸出手搖了小春兩下。他不想小春這麼睡下去,不想小春醒不過來。

  小春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見著是雲傾,開口的聲音乏力中帶著幾分慵懶酥軟。「怎麼了?」他問。

  雲傾一愣,這才回過神來。有些懊惱自己吵醒了小春,眉頭一皺,別過臉說道:「沒事,你睡。」

  小春咕噥了幾聲,揉揉眼,看見雲傾上的神情,也不知他在擔憂什麼,只是挪了挪,將雲傾招過來,讓他往他身旁坐。

  「睡不著?」小春問。

  「……嗯。」

  「怎麼了?」小春再問。

  「……覺得太安靜,聽不見你說話的聲音。」

  雲傾沒頭沒腦地說著,小春搔了搔頭,便道:「那我和你說說話,你累了便睡,好不?」也不待雲傾點頭,小春一手搭在雲傾腿上,歪著頭倒在床縟之間說道:「你睡著的時候,我治了外頭那些人,和數十個患病被留下等死的鎮民……原來穆襄他們當初入鎮時和那些人接觸過,這才染上了病……」

  小春眼皮慢慢垂了下來,聲音間歇了,又用力睜開來繼續說道:「其實這瘟疫看來兇猛,可只要控制得當絕了外邪入體契機再對病患症下藥,也沒什麼。頂多高熱燒個幾天,等熱退也不咳嗽,病人就會好了……」

  雲傾撫著小春的臉頰,小春被摸得舒服,咕噥了幾聲,聲音又漸漸低了下去:「……等我睡醒我們就立刻啟程……聽說燕蕩山上有個蘭罄對華山掌門下了毒,可師兄這陣子一直和我們一起,那沃靈仙精通易容之術,分明是他李代桃僵藉機竄了教主之位……那小子夠狠……說解藥在烏衣教少主身上……弄得那娃娃少主一路被人又追又掐,差點氣絕……」

  小春眼皮垂了幾下,勉強睜起來又繼續道:「說的也奇怪,司徒無恥卻說那娃娃是他生的,烏衣教人說那是他們家少主,師兄當年在司徒新婚之夜搶了司徒的妻子回去當壓寨夫人,搞不好是搶一送一,當了人家的現成爹……奇怪,我之前明明一路睡了大半個月,這麼這會兒竟這麼困……」

  「小春,」雲傾頓了頓。「其實之前你斷斷續續有醒過,不過因為我不斷灌你喝酒,所以你記不得了。可若不如此,你清醒後一旦發覺離京尚近,定會伺機將我甩下獨自逃離。」

  「我不想離開你。」雲傾說。他對此沒有絲毫愧疚,為了留下小春,除了這麼做以外別無他法。小春只會同他倔,要治這個人別讓他自個兒往險境去,只有早此人一步下手。況且那些酒份量拿捏上他十分注意,不怕會傷著小春。

  小春早猜到雲傾動了點手腳,他懶懶地笑了聲說:「我本來應該得感動萬分,抱著你親上幾下的,只可惜我現下手酸腳酸眼皮酸……實在無力……」

  「為什麼?」雲傾問的不是小春為何發酸。

  「你比我有能耐。」小春歎了口氣說道:「想當初我中了同命蠱的時候,一見蘭罄便暈頭轉向的,整顆心蕩的不得了,可這蠱遇上了你竟然沒用,該說你死心眼還是怎麼著,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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