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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蕩江湖-藥師(中)】by緒慈

第一章

鑒於廳裡人多嘴雜,羅綺想起了小春的特殊身份,於是揪著他的手把他往樓上自己的廂房裡帶,又吩咐樓裡的護院不許讓任何人進來,跟著門一關,摟著小春又是號哭了一個時辰。
「小春啊、小春啊!」羅綺喊著。
「爹啊、爹啊!」小春不知如何是好,也只能站著任他新認的爹這般抱著他,「我這不是回來、沒死了嗎?你怎麼還哭成這樣?」
「我當年從邊疆趕回來見到你娘的屍首沒見著你的……那些監斬的官員是一問三不知……不曉得你哪兒去了……我聽到這話真是心都……心都碎了……」羅綺哭得哽咽,斷斷續續地道:「都怪爹不好……你們母子倆遇上這麼大的事……爹人卻偏偏遠在邊疆……爹一聽到你娘劫天牢的消息就立刻趕回來……可就還是……可就還是差了一步……叫那惡毒狠心的月妃害了你娘和你……」
羅綺又一把把小春拉開,從頭到腳仔細端詳了一遍,緊張地說:「他們明明就說親眼見著你被砍成兩段了……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還活得好好的……還長這麼大……爹該不會……不會不會……」
羅綺搖了搖頭,不該自己嚇自己。
「七月都過了……不會不會……」他家小春活得好好的,有影子有溫度,不會是個鬼的。
「我走了運,碰上師父。」小春見他爹情緒穩當了些,但臉色又青又白,怕是之前太過激動再引病根,連忙從懷裡掏出紅瓶取了藥塞進他爹嘴裡讓他服下,跟著拉他爹坐了下來讓他爹喘口氣。
小春把自己九死一生的經歷完完整整地說了一遍,包括他怎麼遇見師父,師父如何渡血給他,師父帶他和大師兄回谷,教他醫術、教他武功,神仙谷裡師兄們對他多好諸如此類的,一切一切講給他爹知道。
「原來如此啊……」羅綺含淚點頭,「你有這番奇遇,過了那麼凶險的一關,還平平安安長大成人,這一定是你娘捨不得你跟她走,在天之靈保佑你的緣故。只是……」
一想起心裡頭的那個人,羅綺忍不住又落淚了,「只是小凝就這麼離開了……我真的好捨不得啊……」
「這一切全都怪月妃那個女人!」羅綺突然憤慨地掉起眼淚來,低頭咬牙,狠狠說道:「要不是那人間禍水蒙蔽了皇……皇帝的眼,又勾結佞臣陷害蘭家,也不會害了蘭家一門忠烈,更害得小凝無辜送命……」
「唉……不都過去的事了……」小春歎了口氣。這個爹怎麼這麼愛哭啊!
小春想了想,自己裡頭像娘,所以羅綺認出了他,外頭像他,所以自己也認出羅綺,倆人有血緣關係無庸置疑,但娘從來沒提過爹的事情還是頗有問題,他或許該問問才是。
「我說,爹啊……」小春開口道。
「你叫我什麼?」羅綺猛一個抬頭,問。
「呃……爹?」有何不對嗎?
「能不能再叫一次?」羅綺那張帶著些許滄桑的俊臉垮著,用極為討好的語氣哀求出聲。
「爹。」小春依言再叫了一遍。
「乖兒子,爹的乖兒子。」羅綺感動不已,說著,「再叫一次、再叫一次就好。」
「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小春喜歡當乖兒子,立刻照著羅綺的話喊了不下數十次,但喊到最後,小春不知怎麼地眼眶竟也紅了起來。
接下來,這對父子忍不住抱頭一起痛哭,彼此都沉浸在失而復得的喜悅之中久久皆是……
「爹啊……」
「小春啊……」
一直哭。
父子倆重逢的激動情緒過後,小春強壓著羅綺上床歇息,畢竟羅綺的心疾最忌七情內傷,小春可不想自己轉眼認回個爹,回頭又沒了個爹。
羅綺命人溫了一壺上好花彫,又叫廚房煮了幾道精美小菜,和小春在床榻上吃喝閒聊,講的也都是這幾年來發生的事。
小春心裡想,父子倆就是父子倆,血緣關係騙不了人。他越看羅綺便越覺得自己人皮面具底下的臉和他相像,但自己絕對沒他爹這般愛掉淚就是了。
羅綺邊喝著酒,邊說著自己當年是怎麼和湮波樓花魁趙凝春相遇,又是怎麼連下十三局棋贏得佳人甘願撫琴獻曲,但也就是那名動天下的一曲廣陵散,注定他這生這世和佳人的糾糾纏纏。
「哦……廣陵散啊……」小春沒喝酒,只喝茶。
原來爹就是那個人,原來娘也是有提過爹,只是他當時年紀還太小,所以不曉得娘每次提及這個追著她不停轉的情癡時,臉上帶著的那抹笑是代表什麼。
「不過娘怎麼都不對我提起你,我也從來沒見過你。」小春逐一問著。
「那是因為她生我氣……」羅綺吶吶說道,「不過你是有見過我的,只是你忘記了。你滿月那天,你娘讓我抱你抱了好久,爹還記得你那時候好小,可是就愛笑,爹一抱你,你就笑個不停。」
羅綺想起了以前的光景,神色變得柔和,道:「擺滿月酒那天,來王府裡道賀的賓客每個都說你長得和爹像,而且明明只是個小娃兒,卻見誰也不怕生,見誰也都笑。每個人都說你這便叫將門之後,以後必也是個才人。」
「哦……王府啊……」
羅綺喝得有些微醺,也沒聽出小春從頭到尾在哦些什麼。
小春只道他爹有些事或許覺得時機未到、或許不知該如何說出口,才這般遮遮掩掩。但言談間思慮未見周全,一番話講下來也漏洞百出的。
小春單只從這些方面去猜,都曉得他這個身份成謎、來頭不小的爹是誰了。
沒一會兒外頭響起敲門聲,羅綺在房內喊了聲什麼事,門外的人遂道:「羅爺,那個綁來的小姑娘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還老是哭個不停,您要不要過去看看?」
「綁?」正喝著茶的小春愣了愣,望向他喝酒喝得醉醺醺的爹。
「啊!」羅綺看著小春,尷尬地笑了笑,「就是……在外頭看到……」
小春想起自己之前怎麼給人招呼進湮波樓的,也朝他爹笑了笑,「那我們現下是不是先去看看小姑娘怎麼不吃東西?」
「是是是!」羅綺連忙起身,帶了小春就往外走。
他們來到小春再熟悉不過的那間廂房,小春前些天也在這裡待過些時候,而門外站著的依舊是專司擄人的那兩名大漢,這不禁讓小春懷疑,此處是否專門用來囚擄來之人。
大漢顯然也曉得小春是誰了,一見、一愣,之後開了門便讓羅綺和小春進去。
小春到裡頭,看到那個姑娘的模樣,可又嚇著了。
「喝,珍珠,怎麼是你!」
被捆在床上動彈不得的珍珠猛然抬起頭來,見到是那日在銘城救過她爹性命的恩公,本來止住的淚忽地又拼了命地掉落。
小春連忙趨前把珍珠身上的麻繩解開,鬆了珍珠嘴上那塊布,連聲問道:「沒事吧,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爹呢?他沒和你在一起嗎?」
「恩公……」珍珠哭哭啼啼地說,「你那天離開後王八公子又上門逼親,爹要我上京投奔姑媽,就托人把我帶到京裡,誰知道姑媽已經過世年餘,我無人可依,昨天在街上想著該怎麼回去找爹時,突然就被人裝進麻布袋裡抓到這兒來了!」
珍珠瑟縮著,一副受驚過度的模樣。
小春咋舌,回頭時嘴角有些抽搐,雙眸定定望了羅綺一眼,道:「那個、爹啊……」
「我在、我在!」羅綺緊張地連忙向前一步,乖乖站在兒子面前。
「你這湮波樓裡的姑娘們,該不會一個一個都是這麼擄來的吧?」小春問。
娘在時湮波樓雖然是賣笑風塵地,可也是正正當當開門做生意,從來不幹黑的,怎麼一落入他爹的手,就給走樣了。
「那是因為她在套圈圈的攤子前發愣……你娘也喜歡玩套圈圈……我這也是想你娘啊……」羅綺先是難過地道,後語鋒一轉又連忙解釋,「不過我只擄過幾個,況且通常關個十天半個月被擄的不願,我就放人了,向來就沒什麼逼良為娼的事情發生。爹這都是因為想你娘啊……你可得相信爹,而且現下你回來了,爹肯定不會再這麼做了,你千萬千萬要信爹的話,別氣爹、別惱爹啊……你要是不理爹,爹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羅綺這番言語說得真切,神情也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
珍珠讓羅綺給搞糊塗了,她拉了拉小春的袖子怯怯問道:「恩公,這裡是哪裡,恩公的爹把我綁來做什麼?是綁錯人了嗎?」
小春拍了拍珍珠,後又對羅綺道:「這小姑娘是我在銘城認識的朋友,爹你既然把人帶來了,就好好招呼人家。」
「當然、當然!」羅綺連連點頭。
「以後可別再隨意擄人了!」小春皮笑肉不笑的。
「我知、我知!」兒子這副模樣,羅綺看了就膽顫心驚,真是活生生和他娘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只要見到胡亂來的勾當,便看不過去要參上一腳。
小春接著低頭對珍珠說:「珍珠妹妹,先寫封信告訴你爹你在這裡,讓他知道你沒事。跟著,叫你爹搬來京城和你一起住吧,銘城那個地方亂啊,這陣子肯定不會安寧,你爹在那裡也不好,盡快讓他搬來吧!」
小春想了想,再道:「至於銘城那些街坊鄰居若是有親戚可投靠的,也叫他們先往別處避避,暫時先別留在那裡了。」
烏衣教總舵便在銘城,又隱於大市之中,這陣子江湖不平靜,倘若出了什麼事,首當其衝的,便是這些無辜百姓。
珍珠連連點頭。
「爹,我還有事情,也得走了,珍珠姑娘就麻煩你代為照顧。」小春看看外頭天色,已有些晚,遂道。
「小春你不留下來嗎?爹好不容易才找著你!」羅綺大驚失色。
「我人就在這京城裡,三天兩頭就會回來看你一看,爹你擔心什麼呢!」小春笑。
「那你住哪?告訴爹一下,也好讓爹知道往哪裡找你。」羅綺連忙問。
小春想了想,暫時還是別透露雲傾那頭的事,便說:「我暫時住在一個朋友家,至於在哪兒真的不好透露,怕給他帶來麻煩。」
「你那朋友待你可好?住爹這裡也成啊,爹能多照顧你些。」
「那人是生死之交,待我好得不得了,就是這樣才不能隨隨便便就走了。反正兒子有空就會過來看你,爹你也別太擔心。」
話說完,小春倒是一派瀟灑地離開,留下他爹跟珍珠兩個人不知如何是好地呆著,兩兩相望。
小春這時總算知道娘為什麼不告訴他還有個爹了。
他爹這人瀟灑闊氣中帶著王孫公子性,越想要的東西越是無法忍耐。當年想必也是愛煞了他娘親,一時難忍便像綁他和綁珍珠一樣,出手把人給劫回家。
娘雖然出身青樓,但只賣藝而不賣身,對達官貴人更不來逢迎諂媚那套,一身傲骨向來也只為知己者折腰。
像這樣的娘吃了如此悶虧,還雲英未嫁就生了個兒子,娘會讓他去認這個爹,才真的有鬼。
呵,難怪、難怪!
至此,小春全都給想通了。他大笑著離開。
第二章
回端王府之前,小春在酒肆裡坐了會兒,點了幾盤菜,喝了幾杯茶。
得空出來時他都會到這龍蛇混雜之處打探打探消息,和人搭搭檯子,和那些江湖人士聊聊最近發生的大事。
「什麼,綠柳山莊一夕間被夷為平地?」
「噢……莊主倖存……」
「咦,八大派連手圍攻烏衣教?」
「噢……毒手謫仙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耶,四皇子離奇失蹤,被懷疑和烏衣教有關?」
「噢……應該是我家那口子忘了把人放回去……我回去找找人關在哪裡……」
「不不、在下只是在自言自語,在下這樣的平民百姓哪可能知道四皇子在哪,兄台您聽錯了。」
在酒肆裡和一群漢子廝混幾個時辰,聽得最近風波不斷的江湖如何如何,大婚之際新娘子被烏衣教搶走的綠柳山莊莊主如何如何,蘭罄又如何如何,確信該聽的都聽到了之後,小春才帶了幾個街對面那京城最有名的肉包子回端王府。
進門,當然還是沒人攔他,他拿下人皮面具,咬著包子就往藥房裡走。
「大婚時去鬧場,還搶了人家老婆,這事的確只有師兄做得出來。」小春喃喃念著,「不過搶人老婆做啥呢,難道搶回家生孩子?」
想著想著,小春自己也大笑起來。蘭罄心裡只有雲傾來著,不可能的!
入了藥房,看了看灶上小火熬著的藥糊也大概快好了,小春拿出一件染有他血的破碎衣裳,挑了幾處沒沾塵土髒污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地方,用剪子剪了,把那幾塊血衣扔進鍋裡一起熬。
跟著再跑到後頭堆藥的櫃子裡東翻西找,找著了好東西,笑嘻嘻地抓了幾隻又肥又大的,扔進鍋子裡。
「你在做什麼?」
雲傾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春見他突然站在自己身旁低頭往鍋裡望去,嚇得嘴一張,包子就這麼往下掉。
雲傾伸手接住包子,省得這顆被咬了一口的肉包毀了他整鍋的藥。
「你怎麼走路都沒聲的!」小春鬼叫鬼叫的。
奶奶的,他膽子可小了,要多嚇幾次,被嚇出他爹那樣的心疾可怎麼辦!
「也不知你在想什麼,魂都不在身上,連我進來也沒聽見。」雲傾哼了聲。
雲傾拿著勺子往鍋裡撈了撈,撈出幾片殘破碎布。
「這是什麼?」雲傾問。
「衣服囉!」小春把包子拿了回來,咬了口,含糊地說。
「我當然知道這是衣服,我問的是你加衣服進鍋裡熬做什麼?」
小春頓了頓,抬了抬眼吶吶地說:「就……你也知道我是藥人啊……藥人連放個屁尋常人聞了都會精神百倍……血又為精氣之源……對你而言是最補的……」
雲傾突然想起那日遇襲之後小春換下的血衣,他本來要往馬車外丟的,誰知卻讓小春搶了回去。
雲傾又看了看小春腳下那坨又黑又髒,髒得根本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破布衣裳,一張雪白的臉頓時青了青,聲音提高不少,都抖了起來:「你居然敢讓我吃這種髒東西!」
「呃……我有小心挑沒很髒的剪下去熬了的……其實煮一煮味道根本沒有差別……你聞不出來的……」小春陪笑道,「更何況藥人的血真的很補,浪費了不好啊!」
雲傾額上青筋明顯,看來都快爆了,他氣得把勺子扔回鍋裡,一雙眼冷冷的往小春瞟,卻在這時,發現噗噗冒著濃稠泡泡的藥汁滾了滾,浮出了一隻四腳朝天、舌頭吐出、翻了白肚的大蛤蟆。
雲傾的眼睛瞬間「?」地瞪得比銅鈴還大。
浮出一隻之後,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跟著浮了起來,只只是死狀淒慘樣貌駭人,看得雲傾差點沒吐出來。
「你讓我吃這種東西?!」雲傾振袖一揮,頓時一陣勁氣發出,整個燒得炙熱的陶鍋應聲碎裂,藥全數灑了出來。
「唉呀!」小春被噴出的藥汁燙到,疼得不停地上下猛跳。
雲傾哼了聲,轉身離去:「與其吃這種醜陋無比的東西解毒,我不如毒發身亡得好!」
「唉、雲傾、雲傾你別走啊!」小春一邊跳一邊朝雲傾迅速離去的背影喊著,「這是我好不容易叫人找來的千年蛤蟆王啊,怎麼說也是百年難得一見,十分珍貴的啊,你別發脾氣了!更何況死都死了,藥也熬了,你怎麼狠心叫他們死的不明咧,好歹也先嘗個一口試試啊!」
「你再敢在我藥裡亂放那些東西,下一次我就真叫你死的不明不白!」雲傾氣得回頭向小春大吼。
「唉……」小春歎了口氣,「可就只有這些劇毒無比的毒物才能克得師兄那些雪蜘蛛、五彩蜈蚣和亂七八糟兇猛得不得了的毒啊……以毒攻毒……而且越醜的才越毒你不知道嗎?別這麼挑了行不……」
之前在烏衣教被大師兄強喂月半彎時,那顆藥小春好不容易吐了,也小心翼翼地藏起來。經過這些日子反覆鑽研思索後,發覺只有兵行險招以毒製毒,才有可能完全化解雲傾體內的毒性。
但雲傾這好潔之癖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要他把蝦蟆王吞下肚,簡直和要他十年不許沐浴渾身髒兮兮的一樣困難。
看來以後用來熬藥的藥材得先拿菜刀剁到面目全非才行下鍋了。
小春轉頭看了眼後頭那些放在藥櫃裡頭,更不能拿出來讓雲傾看到的斑斕蛇鼠和丑不啦嘰的毒蟲,無奈地想著。
美人有令,出了這寢宮再回來,沒洗個乾乾淨淨不許近他身。
小春乖乖的沐浴淨身完後,服侍雲傾吃藥,這才滾上床去準備就寢。
「你今天上哪兒去了?」
小春正往床鋪裡頭爬時,雲傾突然發聲問道。
「噢……嗯……去了那個……湮波樓……」小春躺下蓋好被子,翻過身去面對牆壁,囁嚅地道。
「轉過來!」雲傾說。
「噢……」小春乖乖轉過身去。一躺好,咫尺之距便是雲傾天仙似的臉蛋,小春迷懵了好一會兒,忍不住又露出傻笑來。
「你去妓院幹什麼?」
雲傾一對亮澄澄的眸子盯著小春看,裡頭什麼也沒有,空蕩蕩的似乎就能直接看入雲傾的心底,小春望啊望地,真是喜歡煞這對冰清玉眸了。
「發什麼愣,快回答我的問題。」雲傾一巴掌呼上小春的臉蛋,但卻只是輕輕落下。
只是清脆的巴掌聲不響也不亮,甩起來小小聲的,說是輕撫還差不多。
「唉,「小春回過神來,歎了口氣道:「說到湮波樓我倒還沒問你,你派人跟著我是什麼意思?」
「我……」雲傾沒料小春會理直氣壯地反問,一時語塞堵住了,竟答不出話來。
「我得先問問清楚,我來你這裡,是作客還是當犯人的?你把我放在哪個位置上、置我於何地?我是不是每回出門都得讓你的人跟著,去哪兒回來了都得讓你知道?」小春?裡啪啦地問了一堆。
「……」雲傾垂眸,淡淡地道,「京城不比其他地方。」
「所以一定得幾個穿白衣的整日跟著?」小春又道,「那你說是他們武功高還是我武功高,要真和什麼厲害的角色打起來我死一次他們得死幾次?再者,我如果不想讓人跟,你派多少也是會像今日那倆人一樣,昏在湮波樓口讓人抬回來。」
「……」雲傾不語。
「不說話了?」小春偏頭問。
「隨你。」雲傾哼了聲。
「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放心我的,我可真的不懂了。」小春疑惑地說,「不就是出個門透透氣,有什麼好派人跟的?我既然答應替你做解藥就不會食言,每回出門也都在你服藥之前回來,你到底還不放心些什麼?」
小春這麼問,雲傾也無法回答。
或許他心裡從始至終就無法相信小春會為他留下來。
從來沒信任過人,突然一個人生生冒出來叫自己要相信他,雲傾就算再努力,也無法說服自己真真切切去相信。
「雲傾……」小春歎了口氣,有時也是摸不透雲傾在想些什麼,他跟著說,「我又不會跑,你何必這樣防著我?」
「你不懂。」雲傾閉起了眼,「睡吧!」
「可是你還沒回答我,我究竟是端王府的客人,還是犯人?」小春戳了戳雲傾細滑的臉蛋。
「你什麼都不是。」
雲傾這麼說,害小春的心突然窒了一下。
「你是我的人。」雲傾神色平靜地說,「與端王府無關。」
小春忽而笑了。
嚇死他了,真是!
他還真以為雲傾說自己在他眼裡什麼都不是!
幸好後頭還有一句話。'胸口小心肝砰砰地直跳,方纔那一驚實在忒大,害他氣息都有些不穩了。
是說自己何時變得如此不堪一擊了,美人不過是隨隨便便的一句話,輕描淡寫,卻便能叫他心緒大亂無法自己。
這下……這下真的是糟糕了……
自己怎麼竟如此在乎起眼前這個人來了呢!
「雲傾……雲傾……」小春低低歎息著,「……唉……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雲傾無聲。
小春見對方沒了反應,便也跟著閉上眼睛,但在床上翻了幾翻,卻始終無法入睡。
小春又睜開了眼,往雲傾那裡挪了挪。
「雲傾,你還醒著嗎?」他問。
「別吵了,快睡。」雲傾回道。
「你身上還疼嗎?我替你渡渡氣好不好?」小春聲音輕輕軟軟的。
「不必。」雲傾仍是簡單答道。
「雲傾,其實我突然好想親親你,你讓我親親你好不好?」小春又往雲傾那裡挪了挪,直到幾乎要貼上雲傾的身軀,感受到他的呼吸吹拂在自己臉上為止。
雲傾的氣息驟然一亂,沒回小春的話。
小春笑了笑,嘴便這麼貼了上去,落在雲傾唇上。
「雲傾,你唇好甜,親幾次都是這樣,又香又甜的,叫人好想咬下去。」
小春喃喃說著,齒列輕輕地含著雲傾的唇,咬了一下又一下。雲傾只覺得騷癢難耐,忍不住鬆開了緊合的嘴,讓小春的舌尖緩緩探了進來。.「嗯……」
難耐的鼻息,也不知是誰發的聲。
小春感覺雲傾將他摟了過去,捲住他的舌不斷摩擦吸吮,不帶著急躁,而是充滿濃濃眷戀,舔舐著他嘴裡每一細處每一角落,像是要將所有地方都仔細遊遍一般。
原本單純的親吻,隨著彼此不斷的深入與身軀的貼近廝磨,慢慢的被燃起慾念,鼓噪難耐起來。
感覺雲傾下身灼熱之物抵著自己,沒料到事情演變得這麼快的小春睜開朦朧的眼,而這時,雲傾也正看著他。
倆人身上不知何時已經褪得不著片縷,雲傾的雙眸也不似方才清澈,氤氳繚繞而起的,全是被小春撩撥起的深切慾望。
「我只是想親親你而已。」小春笑得尷尬。沒想到會成了這樣。
「我喜歡你親我。」雲傾這麼說,而後裸身下床,從櫃子裡拿了一個玉製的小罐子出來。
「是什麼?」小春問。
雲傾將罐子打開,修長細白的手指挖了些許膏狀物,稍微分開小春的腿,便將手指送了進去。
小春輕輕皺眉,低哼了聲。
「這是你制的傷藥,上回我見他遇水便成滑膠狀,就弄了一些。」雲傾抬高小春的臀,緩緩的將自己埋入小春體內。
小春自個兒都不知道他的傷藥能這麼用。上回純粹是給雲傾弄傷了,才要他拿來擦擦的,但雲傾還真是會舉一反三,立刻便想出了這藥的活用之法。
進入的過程緩慢得令人難捱,雲傾突然狠狠一推,將自己完全送入小春緊窒的幽徑之內。
「嗚……」小春弓起腰,太過強烈的不適感令他一顫,前端溢出了些許汁液來。
雲傾同時開始移動,重重撞擊小春的臀,輕輕退出、筆直進入,規律而持續不斷的在小春後穴內不停抽插深入。
雲傾的手握住小春高高昂起的分身,小春立刻叫了一聲,似呻吟也似哀號。
「別碰那裡!」
雲傾感覺小春緊緊裹覆著他的內壁開始細細痙攣,微微地顫動卻帶來滔天的劇烈感覺,他不停摩擦著小春的分身,小春越是呻吟,便將他絞弄得越緊。
小春被擺弄得有些失神,一雙眼像快要溢出水來似地,蜜色的肌膚漾起淡淡的紅澤,如同粉雕玉琢般,讓雲傾無法停止需索的動作,掏弄著他,想將他的全部都佔為己有,侵犯著他,要看著他在自己面前難以自持地低喘呻吟。
「雲傾……雲傾……可以了……」小春喘息著,雙眼凝著淚,「……不要了……行了……可以了……」
小春語無倫次地說著。
雲傾稍稍鬆開了握住小春分身的手,桎梏除去,小春仰頭微張著雙唇,身體激起陣陣戰慄,洩出液體沾滿了雲傾的右手掌心。
體內餘韻還未過去,雲傾輕輕抽出,聽得小春細細哼了一聲,隨即將小春翻過去,從後頭又猛地貫入。
「嗯……」
藉著膏藥的潤澤,小春感覺不到疼,身體裡興起的是一波波吞噬人的理智、令人幾乎要瘋狂吶喊的奇特感覺。
小春雙手緊抓著絲綢被褥,不停承受著來自雲傾的激烈情潮,他幾乎無法控制地在雲傾身下叫出聲來,那種從鼻腔發出的黏膩聲音,夾帶著輕輕的哭腔與喘息,聽得連他自己都臉紅不已。
一次又一次被反覆貫穿侵犯,小春渾身激顫不已,氣力幾乎都讓雲傾所奪走,只能任雲傾在自己的秘處不停抽插,接受難以忍耐的快感。
「不行了……不要了……」
雲傾第四次將濁流射在自己體內時,小春無力地搖著頭求饒。
雲傾低頭看著雙眸盈出了水、媚得讓自己無法把持的小春,滿滿的儘是憐愛之心。他忍不住低頭親了親小春的嘴,跟著壓低身子,慢慢地將自己送了進去,輕輕搖晃起來。
「嗚……」
小春被折磨得眼淚簡直快掉出來了。
「我會死……會死……會死……」
嘴上雖然這麼說,然而他卻悲慘地發現,自己現下的哀號聽起來,竟也和呻吟差不了多少。
「嗚……」
他在雲傾的擺弄下,細細顫抖著。
被雲傾這麼一折騰,小春全身氣力耗盡、彈盡糧絕,一倒床便睡了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等自己再醒來都不知今夕是何夕,只能頂著兩個黑黑的眼圈,虛弱地坐在床沿等人端飯餵食。.用過了膳,雲傾還沒回來,小春想這人鐵定又是去忙朝裡的事了。
老皇帝現在性命垂危,也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下任皇位的繼承人就在這些皇子之中。他沒忘記雲傾也是諸子一員,這皇位不管在不在意,攸關未來之事,雲傾也是該安排一番下了床,侍女就立刻拿來襖子讓他穿上。
不知雲傾是不是見之前他穿的那件紅棉短襖覺得好,接下來吩咐人替他準備的,都是這類樣式的衣裳。
只不過長襖短襖不管是什麼襖,一律就都只是白色,雲傾自己只穿白的,又說他是他的人,於是連他也都只能穿白的了。
換上狐毛滾邊熱呼呼的小短襖,小春對那侍女笑著說聲:「謝謝姐姐,麻煩你了姐姐!」
見人家一下子整張俏臉羞紅起來,他才樂得哼著小曲往外走去。
端王府關犯人的地方小春早摸透了,他沒多久時間便溜進那個不見天日的牢房裡。小春躡手躡腳一間一間地找,最終還是讓他找著了關著四皇子東方齊雨的犯人房。
「……」小春在牢房鐵欄外蹲了下來。
「……」齊雨盤膝坐在草堆上,無言以對。
倆人就這麼互看了好一會兒,小春才開口說道:「真是不好意思,近來茶來張口飯來伸手的,被養得實在太好,腦袋瓜子全給鈍了去,居然忘記四皇子你還在這裡。」
「你來幹什麼,看戲嗎?」齊雨冷冷地說。
「我來放你。」小春抓著欄杆將臉往裡頭貼去,露齒朝齊雨笑著。
齊雨冷哼了聲,別過頭去。
小春也不以為意,他逕自抽出腰間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器龍吟劍往鎖上一砍,那些鎖鏈立刻應聲而斷。
這龍吟劍是他當初在綠柳山莊逞英雄爬上擂台與大師兄對招時,白鬍子老人家韓齋借給他的。後來他給大師兄帶回烏衣教,本以為掉在地上的龍吟劍韓齋應該拿回去了,誰知道後來卻讓雲傾一起拿了來。
小春斬完鎖後拿起劍身十分仔細地檢查一番,很好,完美如初沒缺一個口,跟著又把龍吟劍別回腰間。今日這劍只是借來用用,小春心裡打定主意日後是要還人家的,若有損傷可要不得。
「小七叫你來的?」齊雨看著小春的動作,覺得不像。雲傾要放人大可讓人拿鑰匙來開門,而不是讓小春這樣拿劍來砍鎖。
「當然不是啦!」小春大笑了聲,說,「你家小七事情太多忙忘了,所以我便替他做主囉!」
齊雨瞇著眼看小春,實在不懂眼前這傢伙究竟抱著什麼樣的心思。
「條件交換?你想要什麼?」齊雨問。
「我沒有要什麼,也不想和你交換。趙小春渾身上下沒什麼值錢東西,最貴的大概就這柄龍吟劍了,可這件偏偏也不是我的。」小春朝著齊雨燦然一笑。
小春毫無心機的坦蕩笑容,讓齊雨看得呆了。
小春走到齊雨身邊,一把攙扶起他來。他發現齊雨雙腳血淋淋地不知是怎麼傷的,眉頭擰了一下,又把齊雨放倒,拿出傷藥替他塗抹。
「這回下的是什麼毒?」齊雨冷笑了聲。
「這毒叫金創藥,又叫『血見愁』,顧名思義,流出來的血見到他就要發愁,因為他功效非常之神,拿三七、白芨、人參和一大堆補氣止血的藥材下去做的。」小春笑了笑,撕了身上的衣服替齊雨包紮後再道,「而且裡頭還放了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珍貴藥人的血,是我花了很多時間研製出來的。你傷的不輕,藥上了以後三天內別碰水,三天後再換藥,持續半個月,這腳便會好了。雲傾的手當日幾乎被我師兄削斷,用的也是這藥,現下你看他手能動能抬還能拿劍砍人,我不誆你,真的,這藥好的哩!」
他將澄黃藥瓶塞進齊雨懷裡,再攙扶他起來。
「與其做這些無用之事,不如把另一半解藥給我。」齊雨的臉色和聲音還是沒有好過。
「什麼另一半解藥?」小春愣了愣。
「你那日在樹林裡對我下的毒不記得了嗎?」齊雨真想把眼前這傢伙的頭給擰下來,自己下的毒自己居然忘了有這麼回事。
「你說那個……啊……哈哈哈哈哈……」小春突然大笑起來。
「趙小春,別以為你施這種蠅頭小惠,我就會任你污辱。」齊雨一掌往小春劈去,小春沒料到他會有如此動作,硬生生吃了他一記。
「唉呀!」
小春唉叫了聲,捂著胸口道:「我沒對你下毒啦,那天是騙你的!我只是拿雲傾用過的針去了泰半毒性後往你身上穴道扎去,所以你才會有中毒的跡象又施不上力,但那毒很輕,過陣子便會好的啦……」
「你……」齊雨提了口氣,發覺氣海酥軟的跡象的確不像前些日那般嚴重,他狠狠地瞪著小春,咬牙切齒地恨不得將他撕吞入腹。
想他敬王一世英名,居然栽在這個毛頭小子手裡,這叫他怎麼能夠忍受。
「別說了,我怕雲傾就要回來,我們還是趕緊離開這裡吧!」小春也不理會齊雨怒得噴出火來的神情,一把攙起了他往自己背後靠,沒費多大力氣便把人整個給背起來往外走去。
「對了,你曉得你那些蒙面的部下被關在哪裡嗎?」小春輕鬆自在地快步走著,臉不紅氣不喘地問。
「你以為小七會留下那些人?未免也想得要天真了。」齊雨說。
小春腳下一個踉蹌,但隨即又收回心神,走出了地牢。
地牢外頭睡倒了一堆人,全是小春的傑作。
齊雨從來也沒見過有人下迷藥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覺的,雲傾派來看守他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而這些人卻都敵不過小春這小鬼頭。
他想起雲傾身上的劇毒也是這小子解的,齊雨不得不承認,除了身為藥人這點價值之外,趙小春這鬼靈精還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若非父王得他心頭靈竅血才能活命,他絕對會把這小子從端王府挖來,到他麾下為自己效命。
「你……為什麼救我?」齊雨始終忍不住,問了。
「唉……總歸是一家人唄,你再待久一點,不是被那些獄卒玩死,就是哪天雲傾心血來潮把你弄死,我趁早把你送回去妥當些。」小春道。
「一家人……」齊雨哼了聲,「民間有一家人,宮裡頭可沒有。」
「其實我覺得你挺像我三師兄的,平時就愛嬉皮笑臉人好得不得了,但誰扎到他的痛處,他絕對會追那個人追到天涯海角,直到砍了那個人為止。但他對我們師兄弟卻是好得不得了,他常說一家人、一家人的,如果自己人都不幫自己人,那還有什麼意思?」小春想起神仙谷裡的師兄時,臉上淡淡浮現笑意,聲音也柔和許多。
小春又道:「我有時會想,明明都是同種人,怎麼養在宮裡和放在民間的,會差上這麼多。如果你和雲傾也是在我們神仙谷長大的,今日便不會這樣了吧!宮裡那牆又高又狹隘,困住了人,也困住了心。心被困住了,人怎麼正常得了,正常不了,便容易成瘋子。父子兄弟為了個位子爭得你死我活,人死了一個又一個,但坐上那位子就真的會快活嗎?」
小春嘮嘮叨叨地說著,齊雨不發一語地聽著。
是不快活,但又有何法?
就算你不害人,還是有人會來害你;你不殺人,也是有人會來殺你。
血淋淋避免不了,這就是宮闕之爭。
順利的偷偷帶人出了端王府,小春在路上繞了幾圈,突然愁眉苦臉地停了下來。
「又怎麼了?」齊雨怒問。
這個趙小春就不知如此明目張膽,背著雙腳血淋淋的敬王在街上晃,便是在叫人趕緊來抓他們嗎?
「唉……」小春歎了口氣,說,「我忘了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情一邊走一邊說不行嗎?」齊雨吼道,「你就非得要停下來?!」
「不停不行啊!」小春頓了頓,才苦哈哈地道,「因為我不曉得敬王府得走哪條路,怕走錯了,越拐越遠啊!」
齊雨差些氣絕。他道:「東大街直走,過芙蓉坊看到一株老榕樹往右,越了橋便是了。快走!」
「是是是!」小春連聲應和。
這個東方齊雨,大聲起來真的和他的三師兄很像,凶得不得了。
循著齊雨所指的路翻了幾翻,沒從正門而是直接躍牆而入,當小春將齊雨送進敬王府正殿時,驚動了裡裡外外一大堆人,頓時侍衛全圍了過來,敬王府的管家也跑了過來。
老管家看了看小春背上的主子,蒼老的聲音擔憂地喊著:「殿下……殿下……」
老管家跟著又看著小春,曉得這鐵定是主子的救命恩人,連連感激地點頭說道:「小壯士……這位小壯士……」
一團混亂間,小春背著齊雨,在老管家帶領下往寢宮進去,敬王的家眷也跑了好幾個出來,什麼王妃啊、妾室啊、歌妓等等,淚眼婆娑地探個不停,但這些全叫心情不好的齊雨給揮退下去。
小春好不容易交代好管家該怎麼用他的金創藥幫齊雨上藥,跟著趁著亂要走時,齊雨一瞟又揮了個手,一群侍衛便圍了上來,堵住寢宮的所有出入口,活活將小春困在裡頭。
「呃……」小春愣了愣,回頭,朝著齊雨苦笑。
「你以為自己羊入虎口,我會那麼容易放你走?」齊雨跟著笑了,這回鬆懈了的神情帶著輕佻,又恢復那王孫公子的高傲模樣。
「你這不是恩將仇報了?」小春無奈地說。
「你先誆我中毒害我落入小七手裡,讓他手下幾乎廢了我在先,現下我不過是把仇報回來罷了,哪算恩將仇報?」齊雨臥在被褥之上,抓著一節穗子玩弄,對小春的說法半點也不以為意。
「真不讓我回去?」小春問。
「就是不讓,你又能奈我何?」齊雨輕笑兩聲。
「不就是想治皇帝的病?」小春念頭轉了轉,再道,「打個商量好了,叫外頭的那些人退開,讓我走,我就替皇帝治病。」
齊雨眼裡一亮,但隨即又暗了下來,「你肯?那得活生生地把你的心從胸膛裡給挖出來呢!」
「不用那麼麻煩。」小春揮了揮手說,「我問你,這皇帝拖多久了?」
「將滿三年。」
「三年這麼久都死不掉,便是說還有藥可救。醫病只怕又猛又急的那種,才叫沒得救。」小春跟著信心滿滿地說,「你只要去把皇帝的爛肉刮一小塊過來給我,我半個月內可以把能治好他的藥給你。」
「當真?」齊雨眼睛又亮了起來。
「當真!」小春頭用力一點,拍胸脯保證。
齊雨忽而看著小春,瞇了瞇眼笑道:「你可知道治好我父王代表什麼?如果你真這麼有能耐,我不信小七沒叫你進宮去治我父王。老實告訴我,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別妄想我會輕易相信你,你這滑頭的小鬼!」
「唉,誰又打鬼主意了。」小春說,「我用腳底板想也曉得肯定是誰治得好皇帝的病,皇帝就立誰為儲君,雲傾從來就沒有叫我去幫皇帝治病過,而且他也對皇位沒興趣,你這個人真是想得太多、也太雜了。我只不過是單純以一個大夫的身份,想治療一個病痛纏身的病人罷了。」
「哼,我想太多?我要不想這麼多,哪活得到今時今日?」齊雨冷冷地道。
小春盯著齊雨,眨了兩下眼,跟著走向前去,一手搭在齊雨額頭上,一手搭著自己的。
齊雨被小春突如其來的動作一驚,動也不動的,雙眼直勾勾地瞪著小春。他心想這人接下來要有任何不利自己的舉動,就算玉石俱焚也要宰了這臭小子。
小春抬頭仰望敬王府裝飾華麗的方形綺井,喃喃地說了幾個藥名,後來低下頭見齊雨渾身僵硬繃緊戒備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
小春說:「你正在發熱,這是傷口引起的,會越晚越難捱,不過沒關係,我開張藥方給你,你喝喝便會讓病症來得緩些。」
「老人家!」小春頭一轉,笑嘻嘻地往旁邊垂首靜佇的敬王府管家喊去,「來個筆墨可行,好讓在下給你家四殿下開個方。」
「是。」老管家老雖老,鬍子頭髮白花花,但動作卻利索非常,不一會兒便研好了墨,擺放上桌。
小春望著帶有香氣的上好宣紙呆上好一陣子,想透了,才緩緩地寫下幾味對齊雨有益的藥名,而份量,也精準拿捏的妥妥當當。
齊雨整個愣了,他看著小春為自己開藥方的背影,想起他方才放在自己額頭上微涼的掌心,心裡頭一緊,胸口的氣不知怎麼地竟喘不上來。
「我……我這麼對你……為什麼你還……」齊雨問。
「都說了,一家人唄!」小春笑了聲。
「一家人?!」是因為他和雲傾有血緣關係,這人才如此幫他?想及此,齊雨竟有些不是滋味,原來自己竟是托雲傾的福了,「小七當真那麼好,好到可以讓你為他做這麼多事?」
「他對我好,我便對他好。」小春又是笑,說,「我實在不懂你們怎麼會相看兩相厭的。」
小春的話讓齊雨大笑起來。
「怎麼,我哪裡說錯了,讓你笑得這麼開心?」小春將寫好的藥方交給管家,回過頭去看著笑得莫名其妙的齊雨。
「趙小春,你腦袋裡到底裝的是什麼?別人對你好,你就對他好?」齊雨連哼兩聲,說,「七皇子東方雲傾出了名的冷血無情,皇宮裡上上下下誰不曉得,一個連自己親生母親都下得了手殺害的人,會有多好?你被他騙了,他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單純。你這個魔教教主的師弟有何利用價值,我看沒人比他更清楚的吧!他對你多好,恐怕都是有目的居多。」
小春靜了片刻,不以為意地道:「他叫我相信他,我便相信他。你說,這世間若是連一個值得傾心信任的人也沒有,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你是個這麼笨的人。」齊雨見小春如此篤信雲傾,整個人嘔到不行。
「呦,我再笨,也沒一個被騙還以為自己真得吃了毒藥,給人白白關了十天半個月的皇帝兒子笨!」小春鼻孔朝向齊雨,用力哼哼地噴了兩聲,再道:「你知那皇帝兒子叫什麼名嗎,他啊,叫作雨……齊……方……東……」
「你……」齊雨被氣得七竅生煙,揮手怒道:「來人,把這不知死活的趙小春給我扔進大牢……挑了他的手筋腳筋……我看他再怎麼神氣……」
「你要不要把我的頭斬了,這樣比較痛快。」小春風涼地道。
「如你所願!」
齊雨恨得牙癢癢的,應了小春的要求

第三章
雲傾下朝回到府裡,便覺氣氛有些不同。
入了寢宮,本該在塌上睡著的小春不見蹤影,桌上只留了張字條,寫著:「送敬王回府安歇,過午不回速來救人。」
這時底下的人也立刻奔入內匯報,說是地牢守衛全被迷昏了,現下怎麼喚也喚不醒,而四皇子則不見了蹤影。
雲傾當下一張臉全黑掉。
這個趙小春居然沒問過他便自作主張放虎歸山,敬王這一出閘,要再控住可不容易,早知如此,抓住敬王的當時,就該快手把這個心腹大患好除了。
望著「過午不回速來救人」八個大字,雲傾冷哼了一聲。
這麼晚還沒回來,鐵定是深陷敬王府了。
又望了望那張紙,哼了聲。
做得出這樣的事,竟然還有臉要他去救人!
坐了下來,再望著那紙上小春瀟灑放浪的筆跡……
雲傾一下子站了起來,將那紙揉成團攥入手心中,對立在身旁的侍衛道:「招精兵一百,隨我去慶王府救人!」
雲傾恨得牙癢癢的。
這個趙小春,要是沒事便罷,若因此缺了胳臂斷條腿,看回來後自己怎麼治他。
領了隨身侍衛後,雲傾迅速趕往敬王府。
在敬王府府邸外,雲傾隱約聽見裡頭嘈雜混亂之聲,他連門房通傳也免了,命人直接撞開大門,百來個人跟在他身後,便直直闖入。
端王府的白衣侍衛訓練有素,手起刀落便是遍地鮮血,敬王府先趕出來的家丁盡喪,隨後而至的侍衛與其展開性命拚搏。頓時殺戮之氣迷漫,血腥景象恐怖駭然。
雲傾如入無人之境,順利地找到被困在中庭之中的小春。
小春被無數的敬王府守衛圍困其中,手裡雖然拿著那把名器龍吟劍盡力抗敵,卻招招為人留有餘地,翻挑之間僅僅卷落對方手裡兵器絲毫不動殺念,而那些人也看準了他的心思,不停以肉身逼近,令得他完全無法可施。
「小七,你怎麼帶人闖進我敬王府來了?」齊雨一早便聽見前庭異動聲響,看見雲傾帶著人直直殺了進來。
這畢竟是京城,他們頭上還有名存實亡但也仍須顧忌三分的老頭子,齊雨不敢相信雲傾這傢伙真為了一個趙小春,就血洗他敬王府。
齊雨本以為只要抓了趙小春,便可拿來要挾這個七弟,哪料人算不如天算,雲傾不但出現,還帶了百大高手隨侍身側。
「來帶一個人回去。」雲傾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出塵脫俗的臉龐冰冷得毫無人味,他一雙冷然的眸子只往小春看去,看著那個笨蛋,看著別人如何招招想他死,他卻只想著給人留生路。
「雲傾!」小春隔著眾人見著白衣飄飄的天仙般人兒出現眼前,高興得大叫出聲,「我就知道你會來救我!」
「怎麼你還沒死?」雲傾冷冷哼了一聲,變了個臉,臉色頓時臭了起來。
「救我、救我、快救我!」小春在敬王府侍衛圍起的人牆裡跳著,一邊努力閃躲刀劍,一邊不停喚著他的親親美人兒。
雲傾不理會小春的叫喊,將視線移轉至齊雨身上。
「小七啊!」齊雨呼喊著他的七弟,說,「怎麼一進來便動手動腳呢,四皇兄不過是和你的客人開開玩笑罷了,也不是真想對他怎樣,你先別動氣,叫手下的人停下來如何?」
雙腳幾乎無法動彈,只能坐在椅子上休息的齊雨露出笑顏,他嘴角雖然有些僵硬,但看起來還是笑得挺真切,只有一絲絲虛假而已。
齊雨心裡暗忖,如今自己有傷在身行動不便,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回的敬王府,他絕不能冒險與雲傾硬碰硬,否則落得兩敗俱傷的下場,對他也沒有好處。
「你先讓你的人停手再說。」雲傾道。
兩派人馬殺得眼紅,刀光劍影、鮮血遍地,這邊「呃啊呃啊……」慘叫,那頭「嗚啊嗚啊……」倒地,雙方兵刃相接交會處還有小春「唉呦唉呦……」不停跳腳的聲音。
齊雨嘴角抽搐了一下,吸了口氣,放聲喊:「你們全都給我住手。」
「嗚咿……」
齊雨底下的人停手後,雲傾也揮退自己的人。
但就不知為何,這時卻又傳出那聲慘叫。
「趙小春,過來!」雲傾冷冷地喊了聲。
小春像個小媳婦似地低著頭,手壓著臀,努力排開人群,一拐一拐地走至雲傾身旁。
雲傾就曉得最後那聲慘叫是這人發出的。
「怎麼了?」雲傾低聲問。
小春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了看雲傾,跟著慢吞吞轉過身去,彎了一下腰給雲傾看。
小春嗚咽地說:「有人偷襲我!」
明明都喊停了,小春聽見自然也停下手,卻不知後頭哪個不長眼的一劍往他屁股紮下去,奶奶個熊,當場疼得他跳了起來。
「哼!」雲傾見小春這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冷冷地應了聲,便將小春摟了過來。
「疼嗎?」雲傾問。
「很疼很疼,比你前晚扎我的時候還疼!」小春摟著雲傾,整顆頭埋進雲傾懷裡,邊蹭美人邊吃豆腐,邊慘兮兮地哀號。
「誰讓你去放人的?你可知道你這一做,讓我損兵折將多少?」雲傾道。
「唉……」小春吶吶地不知道該怎麼說。
雲傾看了齊雨一眼,瞧齊雨腳上包著碎布,又見小春衣衫殘破,胸口一口氣堵了,不用想也曉得齊雨那雙腳,是這人親手所包紮。
一想起小春之前為自己療傷時是多麼溫柔體貼、柔情似水的模樣,又想及小春也有可能將這份相同的溫柔全向齊雨表露,雲傾整個人便不對了。
雲傾道:「他三番兩次要你性命,你又為何硬是要救他?每個你稍微看得順眼的就不想他死,這回又輪到他了是不?他到底哪點長得合你意了,我以為你只喜歡長得像我這樣的臉。」
雲傾捏著小春的下顎,狠狠地將小春的臉抬起來面對自己。
雲傾就是看不慣眼前這個人四處對人好、四處對人笑。每回小春這麼做的時候,他心裡頭就不舒服,又悶又燥,像有根刺埋在心裡,找不著也拔不出,就這麼擱著慌。
「唉,我的好雲傾,你這怎麼活像在吃醋似的?」小春見雲傾擰得都快打結的眉頭,起先不太明白,不過後來會了意,便笑得開懷。
「吃醋?什麼吃醋?你說誰吃醋?可以再多說幾句!」雲傾瞇了眼,眼裡閃過凶光。
「沒沒沒,沒人吃醋,醋全是我吃的,你一點都沒吃到。」一見苗頭不對美人又似光火,小春連忙哈腰陪笑。
「哼!」雲傾不給小春好臉色看。
見這對小情人大庭廣眾之下竟就卿卿我我起來,彷彿旁邊沒半個活人似地,被晾在一旁的齊雨一把火突地升了起來。
「小七,你就顧著和你的客人講話,全忘了四皇兄還在這裡嗎?」齊雨皮笑肉不笑地,對這倆人是越看越不順眼。
小春望了望他的美人兒,說道:「雲傾,你臉上沾到灰塵了。」想必是方才太過忙亂,美人才不慎弄到吧!
雲傾把小春拉開來,扯著小春的白色衣襟便往自己臉上抹去,把臉擦了個乾淨。
在這同時,雲傾靠在小春身上吸了口氣,深深聞著小春身上的草藥味,四周圍的血腥氣息跟著似乎也淡了,不再那麼讓他覺得噁心想吐。
唉,小春心裡想著,自己在外頭整天了,衣裳也沒說多乾淨,雲傾也真是忍受得了就這麼拉了擦。
小倆口又是自顧自地一來一往,也沒人理會坐在椅子上只能動張口的齊雨。
齊雨拳頭握得死緊。
「收兵。」雲傾說罷,無意在這敬王府多待,攥著小春的手往後一拉,轉身變行離去。
「東方雲傾……」對於這傢伙的目中無人,齊雨終於忍無可忍地怒吼出來。
小春回頭朝盛怒中的齊雨揮手道了聲:「珍重再見!」後來想了想又立即改口,「還是永遠不見的好!」接著便乖乖地跟在雲傾身旁,目不斜視端望正前方,大氣也不敢胡亂喘一下,隨雲傾一同往外走。
小春自也是知道今天闖了大禍。如果雲傾沒來救他,那絕對凶多吉少,保不定就此命喪敬王府,嗚呼哀哉矣。
而敬王府被自己和雲傾前後這麼一亂,簡直只能用滿目瘡痍來形容。小春一路走出來,也跟著心驚膽戰起來。
這四處都是斷肢殘骸、淋漓鮮血的,讓小春越看,便越是懊悔自責。
不該來的,實在不該來的。
放了齊雨,以為救一個人,卻差點賠了自己一條小命。
雲傾前來,以為救了自己,卻又害了這麼多無辜之人。
這帳真是,怎麼算、怎麼打不和。
小春想起大師兄說過的話:不想看,那就把眼睛閉上。
他倉皇地閉上了眼,腳下卻是一個踉蹌,狠狠往前頭摔去。
雲傾的手來不及縮緊,讓他就這麼跌了出去,讓腦袋磕上了地。
雲傾無語。
但最後還是走向前去扶起他,將他帶出敬王府。
有驚無險回到端王府,除了臀上那小小一個洞以外,小春人整個好好地,沒缺胳臂也沒斷腿。
方纔還悲秋傷春什麼的,小春全拋到腦後,只剩心裡那一丁點的酸。
他覺得累了,念著雲傾寢宮軟軟的床鋪,想立刻往那絲綢被褥上撲,滾個幾全,而後好好睡上一覺。
哪知跟著雲傾後頭走,雲傾才跨進門,小春腳都還沒跟上,雲傾一個反手,便將門關了,讓小春碰了一鼻子灰。
小春眨了眨眼,在門外小心翼翼地喚著:「雲傾……雲傾……」
房裡人沒作聲。
小春又換了聲道:「美人……美人……」
冷不防兩枝梅花針「咻咻……」激射而出。
小春嚇得連連後退,躲了針,又慢慢往門口靠去,輕聲再問:「你生氣啦?」
「沒那閒工夫生你的氣。」雲傾不冷不熱的聲調透過門板傳出。
小春聽得房裡頭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傳來,靜了一會兒沒半點聲響,過了好一陣子,又起了被褥翻動聲,雲傾似乎早早便入榻要睡了。
小春苦笑地歎了口氣,認命地屈膝坐在寢宮外頭,靠著門板,望著漸漸黑下來的天色。
其實,小春也不是不曉得自己這麼一攪和,會壞了多少人的事,但自己認定了該去做的事情,要冷眼旁觀不插手,那他就不叫趙小春了。
就像這些人觀念裡根深蒂固的「誰擋在自己面前,便得除去!」,和他被師父所教導的「誰倒在自己面前,便得治到好!」,這兩者是一樣的。
縱使字所想所做,和雲傾有所牴觸,小春還是不會違背自己的信念。
畢竟當初若沒師父救他,便不會有今日的自己。
師父給予他再次為人的機緣,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也不過只是將心比心,讓希望能活下去的人,可以得到像他一樣的機會活下去罷了。
「雲傾……雲傾你睡了嗎?」小春可憐兮兮地問著,「外頭很冷耶,你真這麼狠心不讓我進去,要罰我睡外頭啊?」屋裡頭的人還是不肯說話。
「那……那我睡外頭便是了……你……記得要吃了藥再睡……身體顧好,千萬別給忘了啊……」小春還是那悲慘的語調。
屋內的雲傾其實醒著,他側躺在床上,目光從方才開始便直視著門板上倚著的那個黑影沒動過。
小春還是嘰嘰喳喳地在門外說著話,雲傾靜靜聽著,聽這人扯天扯地胡亂瞎說。
他今日真的對小春動怒了,小春私下放走齊雨的舉動令他無法理解。齊雨雖算不上最大的阻礙,但也是顆煩人的絆腳石,他從以前到如今不知想過多少方法把這絆腳石去掉,這次好不容易困住齊雨,卻又讓小春活活壞了事。
小春不是他的人嗎?
為何三番兩次壞他的計劃?
雲傾真的不懂小春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蘭罄比他重要?
齊雨比他重要?
就連每日端水讓小春擦臉洗手的侍女,或許都比他重要。
雲傾從來沒這麼心煩過。自從遇見了趙小春這傢伙,他就每日浮躁不安。
一會兒不見他的蹤影,就莫名其妙發慌,找著了他,發現他正朝著別人笑,又不明所以地發起怒來。
只要一想及小春,自己彷彿都不像自己了,一門心思都只能兜著他轉,被牽過來、又牽過去,控制不了,情難自禁。
這便是喜歡上了嗎?
雲傾懊惱後悔著。
早知如此,當日將小春尋回,便該一掌打斷他的心脈,除了這個禍害,讓他再無法左右自己才是。
但一想及若真的殺了他,便再也看不見他的笑,聽不見他的聲音,卻又萬分難受起來。
雲傾簡直快被自己紛亂的心緒弄瘋了。
這個趙小春,真是活生生一個害人精。
門外又傳來一聲歎息。低低地,翻來覆去包含著千種惆悵滋味。
雲傾很少聽小春發出這樣的歎息,他不知小春又想起了什麼,讓這聲歎息脫去了平日的吊兒啷當,變得些許沉重。
「下雪了……」門外的人說著。
這句話以後,聲音突然停歇,許久不曾響起。
雲傾沒聽見小春說話,心裡覺得有些不對,頓了半晌,還是起身開啟房門往外探去。
但見昏昏暗暗的勾月懸在天際,黑夜中緩緩飄落羽絮般的細雪。原本該坐著人的那個地方只留有淡淡的雪跡,而那個人卻已經不見蹤影。
雲傾心幾乎都窒了,他不曉得小春為何突然失蹤,而且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
他一想到小春離開了他,不知去了哪裡,便整個人完全慌亂起來。
「小春……小……」
雲傾心急如焚的聲音才喊出口,便見到連接藥房的長廊那頭,拐出了個身影。
那身影一聽見雲傾的叫喚,猛地便抬起頭來,朝著雲傾這方向眉開眼笑展露笑顏。
「雲傾你叫我啊,讓我進去睡了嗎?」
小春端著去廚房要來的熱呼呼酒釀湯圓,三步作兩步地又衝又跳,往雲傾跑來。
「……」雲傾激烈的情緒在見著那碗湯圓時瞬間冷卻。
他臉色一暗,反手關上房門,又將只差一步便能跨進門檻之內的小春阻絕於門外。
「雲傾啊……」小春慘兮兮地呼喊著,「外頭真的很冷、很冷、很冷啊……你忍心放我一個人在外面睡嗎?這樣的天,會凍死人的啊!明日若是你出門看我成了冰棍兒,到時可是再怎麼搓,也搓熱不回來的啊!」
半晌過後,木門咿呀地緩緩開啟了。
小春喜孜孜地連忙進屋,用腳將門給踢關上,在屋裡美人美人地叫,高興今兒個晚上不用孤枕獨眠了。
「髒死了,別在床上吃湯圓!」
過了好一會兒後,雲傾的低吼再度傳來。
小春在端王府裡安靜了幾天,守著他的藥房、藥鍋、藥草和收集來的希奇毒蟲,專心致力著雲傾的解藥的研製。
沒出門的幾日,都是下雪的日子,下雪天最是折騰人了,以前的舊患會犯,心裡頭也會因為想起了往事,而不太舒服。
今兒個小春頭往外一探,發覺天晴了、冬陽探出頭來了,便高高興興的又戴上他的人皮面具,往外跑去。
雲傾甫由朝中回來,還沒入門,便見著那抹身影。
雲傾看小春雖易了容,但桃花眼還是閃得亮,身形動作也沒多做掩飾, 這麼一閃而過,便讓自己給認了出來。
他沉思了會兒,揮退身旁的貼身侍衛,揚起輕功跟著小春的步伐便急趕直上。
雲傾一直便想知道小春在這京城裡究竟都在做些什麼,但小春為人機敏,無論派出什麼樣的探子,都會被他所識破。
只是先前發生的敬王之禍,讓雲傾再也放心不下這個人,他沒做多想便尾隨小春身後,想明白這個人在自己不在府裡的這段時間,都是怎樣過的。
拐了幾條小巷,通至繁華大街,小春的速度放緩下來。
小春拉了裡襖子,探了探懷裡碎銀,先是笑著跑去樹下擲圈圈,跟著和攤販的女兒有說有笑地,還跑去買了包糖給她。
雲傾遙遙跟在小春身後,遠得只能見著小春臉上的神情,聽不到他的聲音,他瞧小春紅潤的雙唇一開一合的,蹲在地上同那女娃兒一起吃起糖來,接著守著攤販的漢子也靠了過來,端了碗不知是什麼的東西給小春。
雲傾見小春一點戒心也沒有,接過之後便拿起調羹將碗裡的東西往嘴裡舀,雲傾心裡一急,怕若被下毒那該如何,衝出去前卻又想起小春的百毒不侵,這才停住步伐平順氣息,繼續將身影隱在街角
接著沒多久,又有一個提著菜籃十四五歲的紫衣少女停在小春面前,小春忽地站了起來,臉是和滿是喜悅之情。
雲傾雙目瞪大了起來,見小春一下子笑得開懷,和那少女說沒幾句話,往後頭比了比,示意一起走,那少女竟便跟著小春離開大樹下。
「爛桃花一棵,四處勾人!」雲傾冷哼一聲,隨即緊張的跟向前去。
因為聽不見小春和那少女的對話,雲傾不得已只得冒著被小春發現的危險,刻意貼近倆人些許。一接近他們,這倆人的對話便也跟著清晰了起來。
「爹他沒為難你吧?」小春說。
爹?
聽見這詞,雲傾不禁皺眉。
小春何時竟冒出個爹來了,怎麼他完全不曉得有這一回事?
「老爺對珍珠很好,謝謝恩公。」紫衣少女羞怯含笑回答。
「恩公恩公地叫,從銘城叫到京城,你不會嫌煩嗎?」
「恩公便是恩公啊!」少女答道。
「算了,你想怎麼喊便怎麼喊吧!至於我爹那頭,他要是再胡亂來,你就告訴我,雖然我是他兒子,不過絕對不會偏幫他的!」小春也是笑著。
倆個人走在大街上,一白一紫的身形,一個眉目清朗、一個含羞帶笑,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二人簡直活生生一對璧人,配得再合也不過。
街旁店舖內賣著珠寶髮釵的生意人吆喝著,見他們走過,喊得更大聲:「公子小姐來看看嘿,金釵、銀釵、玉釵、寶釵啊,情郎買了送給姑娘,替姑娘戴上了,包你們白頭到老、舉案齊眉啊!」
「珍珠,你要不要看看?」小春被那小販的說詞惹笑了,拉著珍珠就往店裡走。
「恩公買釵啊?」
「看看罷了!」小春隨手拿起一支銀釵,見那釵看來挺漂亮的,便在珍珠頭上比了比。
不遠處的雲傾見著這幕,眼神頓時冰冷起來。
「奇怪……珍珠……你怎麼高了一些啊……」小春納悶地道,「我記得在銘城看到你的時候你才到我這裡而已……」他比了比高度,再看看珍珠。
珍珠掩嘴笑了笑,「真的嗎恩公?莫非珍珠長個兒了?」
小春恍然大悟道:「對啊,我都忘了你才十來歲,是會長個兒的。」
「恩公自己也才十來歲,怎麼講得好像珍珠年紀多小似的。」
「我今年可十八,姑娘你多少啊?」
「啊,恩公十八了,珍珠以為您才大我一兩歲罷了!您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十八呢,倒像只有十六!」珍珠驚訝地說著。
「是嗎?」小春摸摸自己的臉。難怪在外頭見了人,無論誰都在公子啊、壯士啊的前頭加上一個小字,原來自己看起來沒原本的年紀大啊!
小春頓了頓,才啊了聲:「我曉得了,一定是因為藥浴的關係,讓我長得慢也老得慢。」
「恩公,什麼是藥浴?」
「藥浴是用來做藥人的。」小春說。
「藥人?」珍珠顯然聽迷糊了。
小春揮了揮手笑道:「聽不明白便算了,有些事還是不明白的好。」
他轉了轉念頭,又朝珍珠咧嘴,露了個大大燦笑,喜孜孜地道:「多虧你的提點啊珍珠,你這番話又讓我想到了個好主意。長得慢、老得慢,不知是多少姑娘家的心願,倘若我能做出種藥,讓人抹了擦了便不會繼續衰老垂皺下去,那特定會轟動京城、風靡萬千少女、最後甚至舉世皆知啊!」
「啊?」珍珠有些不太明白地偏了偏頭,疑惑著。但看小春如此高興的模樣,便道,「珍珠雖然不懂,但只要恩公肯做,便一定會成功的!」
「好珍珠,今天我高興,這釵便買下來送你了。」小春大笑兩聲,掏了銀子付了帳,便把銀釵塞進珍珠的小手裡。
「謝謝恩公!」珍珠得了銀釵,歡喜得不得了。
小春這時突然瞥見珍珠手裡的銀釵身慢慢地變成了黑色,他有些疑惑地頓了頓,但後來又想到可能是這些日子為了雲傾的解藥,老是摸一些蜘蛛、蜈蚣、蠍子、蛇鼠的,那些毒物殘留在自己手上,才把銀釵給喂黑了。
但瞧珍珠歡天喜地的模樣,釵都給了,要收回來肯定掃了姑娘的興。
小春轉了個念頭想,沒關係,等會兒偷偷拿過來洗洗,別叫珍珠發現便成。
「走了走了,咱們快回湮波樓,我也好久沒看見爹了,不知他有沒有想著我這個兒子。」他拉著珍珠連忙往街上走。
「老爺每天都念著恩公的名字。」珍珠說。
「真的嗎?」
「嗯!」珍珠用力點頭。
珍珠這一點,小春可歡喜了。有人想著念著,心裡可舒服了。
然而此時,十幾步外,還有個也是想著念著小春的人,只是人家跟了他大半條街了,他卻全然沒注意到。
雲傾冷然看著小春贈釵給別的女子,心裡像是被人擰過碾過一樣,非常地不順暢,十分的不快活。
平時在他面前就美人美人地喊,他還以為小春只看著自己一個人。
誰知道,原來這人對任何一個認識的,都是擺出這般燦爛的笑靨。
「該死的趙小春。」
雲傾一個嘔啊,簡直非言語可以形容。
他拳頭握得死緊,忍著衝上前去將這棵爛桃花拖回府裡關起來、鎖起來,不讓任何人碰觸的衝動,就放任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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