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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劫】by公子歡喜

第一章
墨嘯曾對瀾淵說:「要是放到人間,你活脫脫就是個紈褲子弟。」
瀾淵眨眨眼,描金的扇子橫展在胸前徐徐地搖:「便不是在人間,我也是個紈褲子弟。」
瀾淵命好,旁人清心寡慾百年也不見得能修成個小散仙,他一出世就是天族,什麼都不會,天帝二太子的紫金冠就束在了頭上。天界是沒什麼事的,成天就是一群老頭不是圍著桌子下棋就是圍著爐子煉丹,要不就是閉著眼睛點手指頭算天數,說得好聽是仙家清靜,說穿了不過是沒事兒閒得慌。
瀾淵上頭還有個大哥玄蒼,這就是說,哪怕有一天他的天帝父皇羽化歷劫去了,也輪不上瀾淵來管事兒。更何況,他父皇身子骨好得很,聽說前兩天還在廣寒宮裡頭被天後逮個正著,一路提著耳朵衣衫不整地拖了回來。底下人的面上不敢多話,背地裡說什麼的都有,嘻嘻哈哈的,快把嘴笑歪了。一回身驚見瀾淵站在後頭,忙不迭跪趴在地上,抖得跟篩子似的。瀾淵也不惱,搖著扇子笑得和藹:「說什麼呢,笑這麼歡,也說給我聽聽?」
地上的人哆嗦得連話也說不全,直嚷嚷著:「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瀾淵倚著廊邊的柱子笑著看了半天,才收了扇子走人:「沒事兒,起來吧。」
地上的天奴顫顫地站起身,睨了眼那背影,道:「老的不正經,小的也沒出息。」
瀾淵走得並不遠,話正好飄進了耳朵裡。一邊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撇,手裡的描金扇搖得不疾不徐。人家說的是實話,跟人家計較什麼呢?
瀾淵是去過人間的,專程去看看人間的紈褲子弟是怎麼個活法。那是個行將就木的王朝,一眼望過去就是烏煙瘴氣的。外頭的起義軍快要攻破城門,裡頭的皇宮裡,一群人正撅起屁股趴著鬥蟋蟀。屁股最大的那個就是太子,腦滿腸肥,一雙瞇縫的老鼠眼瞪得赤紅。瀾淵看了一陣,覺得無趣就走了。順手拿了兩罐蟋蟀,回天宮後特地讓人捧了給玄蒼送了去。把這事兒說給墨嘯他們聽,墨嘯笑噴了一地的酒。倒是瀾淵自己,搖著扇子坐在一邊,臉上還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斯文笑容,溫文卻不可親。
後來又去人間看了一次,早已改朝換代,滄海變桑田。這回的王朝正是極盛,紫雲繞頂,清氣四溢。王孫公子們寬袍長袖蛾帶高冠,手中常拿了把金漆玉骨的名家山水扇,身後的小廝再提了兩籠畫眉翠鳥,出行時是前呼後擁,回轉時是後擁前呼。寒族貧民要避開讓道,高門相遇就要當街比富,家裡頭的白玉如意翡翠瓶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比,比不過就立刻摔了,這點小玩意兒本公子不希罕的表情。瀾淵看得有趣,多留了幾天,看他們成天來來去去地吟詩、清談、作畫、飲宴…一樣是沒事兒閒得慌。
瀾淵閒著的時候就去找墨嘯他們。墨嘯是狼族的王,還是狼族少主的時候就和瀾淵混到了一起。還有虎族的擎威、蛇族的冥胤等等,獸族的少主們比不得天界的二太子尊貴,不過,各自的無所事事游手好閒倒是相似的,一來二去就勾搭成了上百年的酒肉知己。時常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尋歡作樂。天界的老臣們對此頗有微詞,連他的小叔勖揚君也教訓他,別跟亂七八糟的妖孽們混,濁了天族的仙氣。瀾淵一概都笑著點頭應了,一轉身,照樣和妖怪們推杯換盞稱兄道弟。
墨嘯喝醉了,一手指著他厲聲道:「堂堂天界的二太子,和妖孽惡鬼同桌飲酒,成何體統?」
瀾淵笑了笑,不說話。一把攬過身邊斟酒的侍女,火辣辣地吻了下去,手掌貼著高聳的胸脯來回摸索到大腿。周圍立時拍手叫好,一片哄笑聲。
良久才抬起頭,就著侍女的手抿一口酒:「就是這個體統。」
懷裡的女子雙頰泛紅嬌喘連連,他卻搖著扇子,眼中一雙墨中透藍的眸,清明不沾半點情緒。
這天又輪到墨嘯做東。狼族的王住在一個小村莊的後山。地方偏僻荒涼,山中卻林木蔥鬱,溪水叮咚,四時繁花勝景。瀾淵不急著趕路,一路看著景色一路緩步往裡走。天宮中奇花異草數不勝數,但是終不及人間景物來得自然討喜。
林中樹木繁茂,枝葉相連。走著看著,就聽身旁一聲怒喝:
「沒出息的小畜生!」
聲音並不響亮,但是那話裡的怒氣直灌進耳裡就跟炸雷一般。瀾淵停住了腳步尋聲去看,身邊只有一棵榕樹,枝幹粗大,怕是要幾個人才能合抱得過來。它在面前一欄,後頭有什麼就看不見了。瀾淵繞過了榕樹悄悄地看,不遠處站了個白衣的男子。只是一個背影,一頭銀白的發垂過了腰,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一點一點撒上去,光華隱隱,彷彿謫仙。那男子似乎十分震怒,說話雖是平淡卻極是嚴厲:
「不識禮儀教養的畜生!先前我是怎麼教訓你的?」
「還不認錯麼?」
「這都是你第幾次犯錯了?」
「說!怎麼又犯了?」
「…」
手臂微動,幾點寒光,就聽到一陣抽打聲和小獸的哀鳴聲。樹枝間停棲的鳥兒紛紛撲翅飛走。
瀾淵看了一會兒,原先想走,又無端端地想到,如果那個白色的身影轉過身來,會是張怎樣的面容?於是跨出的腳又收了回來,再次回身,抽打聲和哀鳴聲在此刻都停了,一直背對著他的白衣男子正冷冷地站在他跟前。
白衣,銀髮,卻有一雙燦金的眼睛,裡面的視線卻又是冰冷冰冷的。
手裡還抱著樣白色的事物,定睛一看,是只通身雪白的狐,閉了眼睛靜靜地躺在他的臂上。
瀾淵有些失神,呆呆地站著,忽然不知該怎麼應對:「呃…這位公子,在下…」
「借過。」冷冷的兩個字尚不及讓他回過神來,白色的人影已經擦著他的身側飄了過去。
前方,綠草如茵,落葉旋舞,鳥兒扇著翅膀沒入黑色的樹影間;遠處,密林重重,一望無際,耳邊間或有溪水的淙淙響聲和著雀鳥的啼鳴。瀾淵又站了許久,手裡的描金扇收攏又打開,低頭,輕笑,扇面上的高山流水掩不住一雙墨中透藍的眼。
待到了墨嘯的府邸時,他已是遲了,連住得最遠的冥胤都到了多時了。被強灌了三大杯酒,酒氣淡淡地在臉上泛開。瀾淵看著席間的歌舞,女子柔細的腰肢在眼前扭動搖擺。渾身上下只披了些輕紗,曲線若隱若現,一雙水潤的眼直勾勾地勾過來,紅唇微啟,舞得越發淫靡。不愧是冥胤特地帶過來的蛇族舞女,果然身姿曼妙,此舞天上亦不能有。
一邊喝著酒一邊把才纔遇到的事說了,酒杯舉到唇邊,將飲不飲,只是回味:「還真是沒見過這樣的,嘖…」
墨嘯聽了哈哈大笑,擎威、冥胤他們雖沒有這麼不給他面子,臉上也分明是憋笑快憋不住的樣子。
「怎麼了?」瀾淵放下酒杯問道。
「他呀,你就別想了。那可是個惹不起的主。」冥胤道。
「哦?」瀾淵看著面前的舞女,眼中興味更濃,有意無意地掃著墨嘯。
其他人均識相地不說話,墨嘯架不住他笑盈盈的臉,只得說道:
「那人八成是籬清。」
「籬清?怎麼沒聽過?」倒是個跟人一樣清冷的名字。
「他這人不是咱這一群的,你當然不知道。」
墨嘯似乎有意隱瞞,瀾淵只一句他就答一句,半句也不肯多說。
瀾淵也不急,耐著性子一句一句溫溫和和地問:「不是咱這一群是什麼意思?」
「就是人家心氣高,不跟咱鬼混。」
「哦?」
「嗯。」
「那他手裡的狐是?」
「那是籬落,他弟弟。常惹禍。」
「弟弟?」
「啊。」
「那他也是狐?」
「他是狐王,跟我差不多時候繼的位。」
「哈哈哈哈…」這回輪到瀾淵大笑,笑到連酒都喝不下去,「他?狐?」
墨嘯眾人點頭。
「怎麼一點狐狸的樣子都沒有?」
印象中的狐該是妖艷媚人,眸中暗藏狡詐的才對。那個人,怎麼能是狐?
又笑了一陣才止住,更興致勃勃地看著蛇族舞女的舞蹈,眼中卻似隔了層紗一般,疏疏淡淡的,墨非墨,藍非藍,怎麼也看不真切他到底在看什麼。
閒扯了一陣,說到冥胤的妹妹冥姬,現今獸族中間頂尖的美女。美麗、高貴,看一眼就酥了半邊身子,廣寒宮中的嫦娥見了也要羞愧。擎威玩笑著說要結親,冥胤玩笑著擺架子說拒絕。瀾淵皆是在邊上喝酒看戲,不置一詞。臨走時笑著對墨嘯說:「下回把那個籬清也叫來吧。」
眾人一下子安靜了,都不說話。
墨嘯為難:「他那人不肯的。」
「你去他該會肯吧?」瀾淵絲毫不理會墨嘯的驚訝,「既知道他那麼多事又那麼護著他,還能說不熟麼?」
「可…」
「就這麼定了。下回他要來了,我瀾淵欠你墨嘯一個人情。以後你要什麼,只要我能給的,我要說半個『不』字,我天雷轟頂永墮畜生道,如何?」描金扇展開了在胸前慢慢地搖,瀾淵笑得斯文輕鬆。
見墨嘯沉思不語,也不等他回話。逕自搖著扇子走了。
回去時特意繞回到那棵榕樹旁,還真是個好地方。
第二章
「不去。」狐王聽明墨嘯的來意後斷然回絕,絲毫不顧及狼王的顏面。
「你這是何必?不過是喝個酒、聊個天,做什麼這麼嚴肅?」籬清的拒絕在意料之中,墨嘯維持著笑,一副語重心長的老好人樣。
「不去。」籬清垂眼喝茶。是墨嘯帶來的天宮香茗「浮羅碧」,縮卷的葉片在沸水中慢慢舒展開,映得一整盅茶水都湛綠通透起來,翠玉一般。
「沒別的什麼人,擎威、冥胤,都是從小認識你又許久沒有見的。現如今大夥兒都繼了位,聚到一塊兒聊聊不挺好的嗎?」墨嘯不放棄,繼續賣力勸說。心中卻埋怨著瀾淵,好好的發什麼毒誓,他要不點頭就顯得他多不仗義似的。也是這籬清多事,教訓弟弟在自己家教訓不就完了,跑到外頭去幹什麼?連累得他墨嘯現在兩頭都落不了好。
「…」籬清連拒絕都懶得說了,茶盅放到桌上,淡淡地看著墨嘯快笑僵的臉,大有遠走不送的意思。
狼王硬著頭皮賴坐著只當沒看見,三寸不爛之舌鼓得更勤快,蓮花一般:「你呀,別老把自個兒憋在屋裡。平日就不見你露面,難得一個機會,你又何必這麼不給面子?你看看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都成個大姑娘了。另外,不也是為了讓旁人開開眼見識見識狐王的風采麼?現今這年頭,就算是公事也是酒桌上頭才談得順吶…」
籬清不作聲,一徑任他滔滔不絕地說完。燦金瞳裡金光點點,無風無浪:「送客。」
立刻進來了兩個青衣小廝,拱著手請狼王起駕。
「你…」墨嘯被堵得啞口無言,悻悻地起身,幽綠的眼中寒光一閃,語氣不復親熱:「籬清,你不去本是沒什麼。可是,各族中還有哪家是你那個寶貝弟弟籬落沒招惹過的?」
籬清神色不變,手掌卻悄悄在袖中緊握成拳。
「聽說,前兩天獅族的獅王宮中溜進了一隻雪狐,非但偷吃偷喝還肆意搗亂,險些把屋子拆了。光為了這個,你也該給各王一個交代吧?三日後,我墨嘯恭候狐王大駕!告辭!」
黑色的身影旋即消失在門邊,籬清坐了良久,燦金瞳忽明忽暗,已是山雨欲來之勢:「去,把那個小畜生帶來!」
黑羽紅喙的炙鳥飛進宸安殿時,瀾淵正打算出門。
炙鳥停在窗邊,引頸昂首,口吐人言:
君欠吾大禮一份,隔日必來索取。
話音方落,就見原地升起一團藍火,火光刺眼,隱約只能看見幾根黑羽在其中翻飛。一眨眼,朱欄格窗,半點痕跡不留。
描金扇「唰——」地展開。身上穿的是寶藍色的袍,珠光緞面,銀線滾邊,似瀚海波濤,汪洋接天。
二太子今日心情大好:「走,去天崇山瞧瞧。」
天崇山天崇宮,樓閣高聳,翹角飛簷,琉璃瓦熠熠生輝,海外仙境中雲遮霧繞的桂殿蘭宮。
天崇山的主人便是勖揚君,上古神眾的後裔,額有銀紫龍印的天冑,二太子瀾淵喚他一聲小叔。
偏不巧這天勖揚君不在,說是去東海了。瀾淵不以為意,搖著扇子熟門熟路地往後花園走。
後花園中有條抄手遊廊,一路蜿蜒向內。穿過月洞門又過了竹板橋,鵝軟石鋪就的小徑彎彎地從竹林一直伸到一座小巧的院落前。
既不叩門也不讓人通報,瀾淵推了門入內。院中有一個圓石台,環了幾個小圓石墩。石墩上坐了一個穿青衣的人,青絲如瀑,垂及地面。那人聽了聲響抬起頭來,面容有些蒼白,唇色也是淡粉的,少了些血色。一張不算漂亮的臉,最多不過是清秀。見是瀾淵,青衣人慢慢站起身,柔和的笑在臉上綻開:「二太子來了。」
瀾淵皺眉,收了扇子在他對面坐下:「文舒,不是說好了麼?叫我瀾淵就行了。」
「好。」文舒等瀾淵坐了,親手泡了茶奉上,才又慢慢坐下:「主子出門去了,要讓你白來一趟了。」
「誰說我是來找他了?我來…是因為…」瀾淵看著文舒,墨中透藍的眼睛一眨不眨,一往情深的樣子,「我想你了。」
文舒的眉眼低低柔柔:「謝謝。」
「唉…」瀾淵挫敗地垂下頭,「文舒,你就不能跟我說一次你也想我麼?」
「我也想你。」文舒說,依舊和和氣氣雲淡風輕的樣子。
「你這麼說倒是更叫我傷心了。」瀾淵走過來拉他的手,「不過,我愛聽。」
瀾淵和勖揚君其實年齡相仿,自小就在一塊兒大的。只是勖揚君生性高傲冷淡,不喜與人親近。於是瀾淵倒是和文舒這個勖揚君的侍童更親熱些。據說文舒原是凡人棄嬰,被勖揚君的父親撿到帶回天崇宮,又輸進上古神力脫了凡骨,非人非仙,長生不老。代價就是要伴著勖揚君做侍童,直至灰飛煙滅。
文舒的性子很好,總是那麼溫柔地淺淺笑著,不漂亮卻意外地讓人覺得很舒服。文舒鮮少出天崇宮,瀾淵每回來就同他講講外頭的事,人間的、妖界的、天界的。絮絮地嘮叨一陣,他就會笑得很高興,面色也紅潤了些。
今日便又說起來,最近遇上的人和事。提起那個籬清,冷冷的金瞳,冷冷的人,說到他時又趴在石桌上大笑了一陣子:「文舒,你說,哪有這樣的狐?」
文舒看著他笑,語氣有些無奈:「眾生萬千相,你怎能因為這個就去招惹人家?」
「你不覺得有趣麼?既是狐,就該是個狐的妖媚樣子,板著張臉去做給誰看?白白辜負了那麼一張美麗的面孔。嘖…」說這話時,墨藍的眼睛晶亮耀眼,志得意滿。
文舒不說話,輕輕地搖頭。
狼王的宴會,籬清終是去了。
挑了張牆角邊的矮桌。剛坐下就有侍女跪在身邊慇勤地倒酒喂菜。柔弱無骨的身子似有若無地膩過來,輕薄的紗衣根本遮不住什麼,偏還刻意俯下身子,好讓一對雪白的酥胸在他眼前一覽無遺。眼看著就要倒進他的懷中,籬清不著痕跡地避開。眉頭微鎖,看向不遠處那個寶藍色的人影。
打從踏進這個大廳開始,他就一直在看他。原本不想理會的,他的視線卻一直來來回回地在他身上打轉。隱藏得很好的曖昧目光彷彿一隻看不見的手,把他渾身上下摸了個遍還顯意猶未盡。籬清已對他瞥了幾眼,他卻笑笑地衝他拱拱手,看得愈加放肆。
籬清惱怒,金眸越發地璀璨,眸光越發地寒冷。
絲竹聲聲,長長尖尖的指尖把琴弦撥得纏綿悱惻,欲語還休。蛇族的舞女和著曲調款擺柳腰,足踝上的金鈴「鈴鈴」地響。迷醉的樂曲,迷醉的舞姿,迷醉的人。
瀾淵舉起酒杯隔著蛇女扭動的細腰向那個角落敬了一敬。果然,那雙燦金的瞳更耀眼了,甚至能感受到來自那個方向的徹骨寒意。酒液入喉,把侍女攬過來輕薄,唇舌在頸窩邊游移,眼睛仍死死地看著他。那人卻扭過頭,留給他一個挺得筆直的側影。
嵌在壁上的夜明珠光華皎皎,投照過去就沿著他的頸項畫出一條好看的曲線,一直沒入衣領中。恨不能撕開那襲白衣,墨中透藍的眸子暗沉暗沉。
男人們的酒席總是少不了女人的話題。冥胤家的冥姬、虎族中的采鈴、狐族裡的紅霓,一個賽一個的美人;山下沉香閣裡頭的姑娘,在床上那叫一個浪,腰扭得比蛇還厲害;還有春風樓裡的花娘,好一手功夫,管保叫你欲仙欲死…
冥胤忽然說:「二太子怎麼不說話?」
擎威道:「二太子何等的眼光,能入眼的必是絕色。」
墨嘯在心裡頭暗罵這兩個酒囊飯袋,事情都壞在他們倆手裡了。一邊使眼色給瀾淵,叫他收斂些。
瀾淵一笑,低頭看扇面上的山水,餘光卻瞟著籬清:「最近倒是看上了一個。」
復又抬起眼,大大咧咧地就看了過去。
籬清臉上凝霜結雪,冷得讓人不敢接近。
眾人這才明白過來,皆不敢出聲,只來回在他們兩個間掃視。
「咳。」墨嘯輕咳一聲,出來緩和,「這是怎麼了?怎麼都停了?來,奏樂!」
眾人匆匆忙吆喝碰杯,酒還不及嚥下。二太子再度發話:「庸脂俗粉算得了什麼?狐王才是真絕色。」
描金扇一搖一搖眩花了眼,眾人一口酒哽在喉頭,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偌大一個廳中鴉雀無聲。
「哼!」上好的紅木矮桌轟然道地化成一地粉末。
眾人尚不及回神,白光一閃,一柄秋水長劍已經抵上了瀾淵的喉頭。
「呀——」四週一片抽氣聲,卻誰也不敢上前。
瀾淵對上他流金閃爍的眼,直直地看進去,能看到他的眼睛裡頭有一張溫雅的笑臉。伸出兩指夾住冰涼的劍身:「再進一寸,如何?」
狐王的唇抿起,手腕微沉,握劍的手就要往前送去。
「籬清!他是天界的二太子!」墨嘯再也坐不住,飛身掠過來阻止。
金瞳一閃,添了些暗色,不動如山的面容看不出悲喜。緩緩地抽回劍。劍身上幾點紅花分外鮮明。又是一道白光,方才拔劍相向的人已化成了遠處一個白點。
「呵呵…」瀾淵低笑。曲起手指送到嘴邊,白皙的指上赫然一個被劍劃傷的口子,鮮紅的血液冒出來,滴落在寶藍色的衫子上就成了暗黑的一點。
第三章
有人來通報,說是門外有人要求見狐王。
籬清放下手裡的書卷問:「是誰?」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除了族裡的幾個長老,旁人一般不會來見狐王。若是來了,八成是來告狀的:昨個兒逮了隻雞,半道上被籬落少主搶了;房樑上吊了塊燻肉,一早起來沒了,聽人說看見籬落少主嘴裡叼了一塊從我家窗戶裡躥出來;藏了多年的女兒紅,自己都捨不得喝兩口,籬落少主用塊白石頭冒充白玉,從我家笨兒子小四手裡騙了去…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到他跟前,還沒聽完就怒氣騰騰,自己狐王的臉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擱。
下人搖著頭只說是個和善的年輕人,不像是個告狀的。
方要讓請進來,那小廝又歪著頭想起來什麼:「那人手裡還有把好看的扇子。」
心裡一沉,脫口問道:「可是穿了件藍衣?」
下人忙不迭地點頭,直道:「大王料事如神,是穿了件藍色的衣裳。料子好著呢,都沒見過這麼挺括的。」
籬清抿著嘴不說話,直覺地要拒絕。沉吟了半晌,緩緩開口:「讓他進來。」
手狠狠地按了按劍柄,心裡比來了告狀的還複雜,鬱鬱的,臉上繃得更緊。
瀾淵見籬清板著臉從堂後走出來,趕緊收攏了扇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前日在下酒後失態,今日特來賠罪。還望狐王大人大量,不要和在下一般見識才好。」
說罷,又自案幾上拿起一個木方盒打開,竟是一套酒器。細頸長嘴的酒壺另加四個方形的小酒盅,皆是整塊的羊脂白玉雕成,瑩白通透,不見白點瑕疵。壺蓋上雕了一隻闊口異獸,怒目圓睜,栩栩如生,一雙獸眼用藍色寶石嵌成,幽藍深邃,精光四射。酒盅上也嵌了各色寶石作成圖案。當真是華貴精美,叫人看得眼花繚亂。
「一套小玩意兒聊表在下歉意,還望狐王笑納。」
瀾淵讓人捧了送到籬清面前:「狐王莫要小看此壺。要論妙處,雖比不得狐府中的精巧,但是,盛夏時節若將酒倒入壺內再倒出,自有一股涼意沁入心脾。比之冰鎮之類的法子,酒味不失而清冽更加。」
籬清向盒內看了一眼,點點頭。下人就收了盒子退下。
瀾淵的嘴角翹了起來,也不坐下,就這麼站著,扇子在胸前徐徐地搖。
籬清見他不走,覺得奇怪,想開口問又不怎麼願意。一時,兩人皆是無言,兩雙眼中卻是截然不同的神采。
又有人捧了些文書進來,都是族中的一些瑣事。如今天下承平,各界也無太大的動作,事情就少了很多,也就是些零星的小事,鄰里打架呀、丟了樣首飾呀、夫妻吵嘴驚動四鄰呀…雖用不著大王親手處理,批閱一下底下送上來的請示還是要的。墨嘯就曾笑言:「什麼妖王,倒弄得跟個人間的小縣官似的,東家長西家短的,說出去還真是沒面子。」
就翻開了低頭逐行地看,偶爾覺得不妥當,就在下邊寫兩句。一件一件看下來了也耗了不少時光,口中有些渴,伸了手去旁邊的案幾上摸,有人把茶盅端到他手上,也沒在意,拿過來喝了,隨手一遞,又有人接了過去。
低低「嗯」了一聲算是讚許。
手邊的眼看著快要看完,又遞過來一些。便重又打起精神細細地翻看圈畫。不一會兒,硯台也端了過來,磨墨的聲音在耳邊輕輕地響起,說不出來是種什麼聲響,聽在耳裡居然覺得也很舒服。
等全看完了,已不知過了多少時辰。揉著脖子抬起頭,面前是一汪碧藍,再往上,墨中透藍的眸子正在對他笑。
「你…」燦金的瞳有點愣神。
「怎麼?渴了還是沒墨了?」瀾淵自上俯看著籬清。似是明白籬清要問什麼,臉上的笑一層一層漾開,「今日是特來向狐王請罪的,狐王還沒有原諒在下,在下怎麼能走呢?」
「既是酒後失態,二太子不必太過介懷。」籬清別開眼,臉上還是疏離的表情。」
瀾淵笑容不變,說:「那在下明日再來如何?」
第二天當真又來了,搖著扇子走進來,臉上掛著斯文的笑,不知道的都要誇一句「好一個風采翩翩的少年郎」。第三天也來了,也不介意下人們訝異的眼色。以後便是天天一早就往這裡來,下人們都懶得通報了,直接就讓他往籬清的書房裡走。
籬清還是冷冷的,沒什麼話要跟他說的樣子。起初見他進來時還會皺一下眉頭,後來就頭也不抬了,看書、寫字、作畫、或是去外頭練劍…只當身邊沒有這個人。有長老過來議事,看到瀾淵有些驚訝,籬清也不解釋,聽任他和長老們套近乎。
籬清不理他,瀾淵也不介意,就在旁邊搖著扇子笑笑地看:
「狐王好畫藝,這一桿翠竹身姿挺拔,風骨清奇,比起天宮的畫師也半點不會失色。」
「狐王好劍法,若能上得戰場必是一方戰神,攻無不克。」
也會說些別的,太上老君和太白金星兩個老臭棋簍子下棋下到打起來;月老有次醉酒,扯紅線扯到把自個兒綁了個結實;自己的天帝父皇又被逮到和瑤華仙子眉來眼去,在天後宮外跪了一宿…籬清一概連個回應的表情也沒有,瀾淵兀自口若懸河地講,也不覺得尷尬。
瀾淵有時候也會帶著東西來,記得墨嘯說過天宮裡的菜餚不錯,就特地讓人用食盒裝著帶過來,打開時還冒著熱氣。籬清夾了兩口嘗,不說好也不說壞。下次就讓人全部換成別的菜式。出來時,勖揚君那邊送來一小壇瓊花露,就一起帶了來。狐王府的小廝們伶俐地捧出上次的那套白玉酒器,不愧是狐族,貼心。一高興,袖子裡摸出幾顆寶石珠子,一人賞了一顆。籬清只在一邊淡淡地看,小廝們見主子不反對,忙跪下叩頭。以後見了瀾淵,笑得越發慇勤,鞍前馬後地問哪裡需要伺候。整個狐王府快成瀾淵自己的宸安殿了。
回到天界時,聽說天帝那邊的使者已等了多時。坐下來換了衣服再喝口茶,才把人叫進來。原來是新煉出了三顆火琉璃,天帝特地吩咐,兩位太子一人一顆,剩下一顆就送給天崇宮的勖揚君。
瀾淵把火琉璃放在掌上看,尋常藥丸般大小,火紅火紅,火團似的,內裡卻通體透徹,外側隱隱一層紅光,照得手掌也跟著泛紅。
「聽說凡人吃了可長生不老?」瀾淵懶懶地問。
「是。」
「那於我有什麼用處?」笑是親切的笑,問的話卻叫人答不上來。
「這…」
「得了,逗你玩兒呢。」
便命人收了,閉上眼睛想籬清。原先不過是心裡頭無聊而已,現在卻就跟上了癮似的,每天一睜眼就往那邊跑,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腿。怎麼就有了這麼個人呢?不聲不響地往那邊一坐,自己就忍不住要去招惹他,原來想看看他狐狸般媚起來會是個什麼樣子,現在卻只想看看他有沒有別的表情,哪怕是嘴角動一下也好。只是在邊上看著都覺得心裡高興,他要是抬起頭,燦金的眼瞳往這裡掃一眼,不管是誰,管他要什麼他就給什麼。
這樣下去可不成,不成。
隔天卻還是照舊去了。半路上遇到了墨嘯,黑衣黑髮的狼王見到他就湊過來打招呼:「喲,二太子是要去擎威那兒吧?我也正要過去,一路同行如何?」
瀾淵這才想起來,前兩天擎威就約了他去虎族喝酒,一轉眼就忘了:「不是。我去狐族走一趟。擎威那兒就代我告個罪,下回我請!」
墨嘯看他的眼神一下子古怪起來:「狐族?籬清?你來真的?」
「什麼來真的?」
「你天天往狐族跑,大夥兒都知道了。你不是來真的是什麼?」
瀾淵愣住了,扇子停在胸前忘了收攏。過了好一會兒「哈哈」笑出了聲:「哪兒能啊?旁人不知道,你墨嘯還能不清楚?走,我們這就去擎威那兒喝酒去!」
墨嘯看了他一眼,終是沒再說什麼。
第四章
瀾淵好幾天沒有來了,狐王府的小廝們有些懷念:
「公子怎麼又沒來?都幾天了。」
「是啊,原先天天來還不覺得,忽然不來了倒真覺得有些冷清。」
「可不是,好好的,怎麼就不來了呢?」
掏出前些日子公子賞的寶石珠子來看,時時想著要拿出來擦,光滑的表面都能拿來當鏡子使。這麼大一顆,哪天再去打根金鏈子配上,要手指般粗的,阿紅見了一定高興,一高興指不定就同意嫁給他當媳婦了,來年再生個大胖小子,多好。咧開了嘴哈一口氣,用袖子寶貝地擦擦,一塵不染,映出狐王一雙燦金的瞳。
「嚇——」手一抖,珠子險些就摔了。膝蓋跌在地上直打哆嗦。我的王呀,您在這兒站了多久了?
「壺裡沒水了。」籬清遞過來一隻茶壺,小廝提著壺逃也似地往茶房跑,沒瞧見籬清還怔怔地站在原地。
好半晌才回了書房重新坐下,大半天了才看了幾篇文書,看不進。習慣了耳邊有低低的磨墨聲,沒有了就靜得發慌,腦海裡跟這屋子一樣空白。渴了想喝口茶,掀了碗蓋發現杯裡是空的,又去找茶壺,半滴水都沒倒出來。原想開了門叫人,一句「好好的,怎麼就不來了呢」鑽進耳朵裡,立時站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昨天黑驢來告狀,磨了一整天的豆漿,不過是出去抽了口大煙,回來時,籬落少主帶了群小妖在房裡喝得正歡,喝了還不算,人手倒了一大瓶。餘下的還剩一些,瓶口上貼一張封條,說是留著過幾天再來喝。這是哪裡招著他了?
心裡原本就不怎麼高興,一聽更是惱羞成怒。也不派人,親自去抓了來,當眾一頓好打。不知怎的,下手就沒了克制,若不是長老們聞訊趕來死勸住,不知要打成什麼樣子。籬落已成了人形,人類孩童的模樣,咬破了唇也不喊疼,睜圓了淡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看。直到他停了手才開口:「你就帶著你的棺材臉一個人無趣地過下去吧。」怨毒的口氣。
心頭一顫,什麼尖細的東西刺進來,疼痛一點一點漫開,隨著血液遍佈全身。晚上閉了眼就疼得更為清晰。早晨起來就是這副混混沌沌的樣子,彷彿置身於重重迷霧中,什麼也不想看,什麼也看不清。
為了打籬落的事,長老們沒少來找他:「冥胤和冥姬,擎威和他們家弟兄…等等,再看看人間和天界,哪裡有你們這樣血海深仇似的兄弟?且不說沒有什麼恩怨過節,光衝著現今這相依為命的情勢,也該是個親親熱熱的樣子,怎麼就弄成了這樣?你父王帶你母親雲遊去了,他是眼前你身邊唯一的親人,你好好想想吧…」
被一句「唯一的親人」震撼了,才發現自己身邊確實一個人都沒有,想找誰說句話都沒有人。
小廝端著茶匆匆跑進來:「王,出大事兒了!」
虎族的酒席熱熱鬧鬧地喝了三天,後幾天又接連走了幾個地方,玄蒼那兒、墨嘯那兒、冥胤那兒、酒仙那兒、赤腳大仙那兒…喝酒、玩鬧、調笑、放縱。喝醉了才敢回去,酒醒了就立刻往外面跑,不然心裡空得厲害,麻木得連扯一下嘴角都覺得累。
酒席間偶爾有人提起籬清,耳朵不自覺地支起來。
「啊,那個狐王…」人們應了一句,隨後話題就扯開了。
扭過頭,發現墨嘯正在看他,怕被他看出什麼,打開扇子掩住了嘴角邊快掛不住的笑。
這天喝酒時,冥胤的隨從急急地奔了進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啪——」的一下,冥胤手中的被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不及說一句告辭就起身走了出去。臨醉前,瀾淵清晰地記得冥胤沒有再回來。
翌日,才剛一腳踏進後山,從妖精們「嗡嗡」的議論聲中聽說蛇族出了大事,冥姬怕是咬被毀去內丹,神形俱滅。
妖界沒有統領,各族各自為政。但凡有大事,就請各王一起商議決定。這回冥姬的事就是如此,戀上凡人本是無罪,謀害人命就要嚴懲不貸以儆傚尤的了。按律,這是要召集各族,當眾毀去內丹元神,叫其永不超生的。卻說,蛇王冥胤好手段,原本不容置疑的事,硬是讓他拗成了一個「容各王商議後再定」。
各王對此都順水推舟賣了個人情,籬清也沒開口。長老來問,畢竟還是有些交情,要不要去牢裡看看?籬清說好,臉上還是淡淡的,無悲無喜。
白色的身影靜靜地站在柵欄外,燭火跳動,柵欄在地上拖出一道又一道黑色的影子,蓋在裡邊單薄的身體上,彷彿又一道枷鎖。
冥姬緩緩地抬起頭:「沒想到孤傲的狐王竟會來看我。」
髮絲濕濕地沾在頰邊,亂蓬蓬的髻鬆鬆垮垮,上頭只斜插了一朵已經黯淡了的小花,花瓣邊緣捲起,顯出點點枯黃的顏色。身上穿了白底碎花的衣裙,粗糙的土布,手肘邊打了補丁,人間村婦的打扮。原先應該是收拾得很乾淨的,現在卻因受刑而狼狽不堪,沾著一大塊一大塊黑紅的血漬,臉上也有幾道口子,腫起的嘴角邊還淌著殷紅的血絲。只那雙眼還是那麼黑白分明,眼角邊一抹天生的靈動風韻。
冥姬,蛇族金尊玉貴的公主,妖界交口稱讚的美人。額上常貼著梅花樣的薄金花印,織錦白衫上紫槿花大朵大朵開得絢爛。眉眼顧盼間,不知有多少人前赴後繼地拜倒在裙下。便是這麼一個萬千寵愛在一身的金枝玉葉,誰都沒瞧上,硬是委身給了凡間一個粗蠢不堪的屠夫。
驚煞了多少人,踩碎了多少癡情戀慕的心,洗盡鉛華,揮別富貴,一個轉身,美人私嫁張屠戶。
「他…待我很好…很好…」抬手去攏髮髻,摸到了那朵花,就取了下來放到眼前看,「是個很老實的人。走在路上都記得要給我摘朵花戴,捧回家時那個小心的樣子…傻瓜,要首飾,我從前什麼樣的沒有?哪裡會去希罕一朵野花?」
「五大三粗的一個人,洗衣、做飯、喂雞…樣樣都不讓我來,這是心疼我,連被街坊笑話也不管,人家越是笑話,他越是樂意…」
慢慢地伸出手,指上帶了一隻細細的戒指,就是一個簡單的圈,一點花紋都沒有,燭火下看也是暗暗的,不似黃金那麼耀眼:「這是他送的,銅的,攢了很久。他還有個瞎了眼的娘要養活,老人家多病,買藥花了不少錢。他說,等將來日子好過了就一定給我買個金的,首飾鋪裡最好看的那種…真是笨蛋,金的銅的有什麼要緊,心意到了就好。」
眼光就一直癡癡地盯著那戒指:「大老粗又怎麼樣?窮又怎麼樣?長得不好看又怎麼樣?是個屠夫又怎麼了?我便是和他私定終身了又怎麼樣?我哥都管不著,怎麼能輪到你們來管?」
忽然又笑了起來:「真是的,跟你說這些幹什麼?你又不懂。」
「你謀害人命。」籬清道。
冥姬放下手,幽幽地看著籬清:「我想和他在一起啊…我想給他生個孩子,他也想要個孩子,他想要的,我怎麼能不給呢?可我是妖啊…如果我是凡人就可以了。」
人妖結合自不可能生育,而妖若想成為凡人就必須生吞九十九顆人心。此法太過殘酷,一直被妖界所不齒,亦是重罪中的重罪。
冥姬嫁與凡人一事本來就是瞞著眾人,直到人間接連有人被掏去心臟離奇死亡後,天庭妖界方才察覺,通知冥胤即刻帶回冥姬問罪。而此刻,大錯鑄成,再無可挽回。
「這是死罪。」
「不賭一把,你又怎能知道是贏是輸?」
籬清沒有再說話,轉身往外走。
「知道麼?世間縱有千般萬般求不得,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未嘗不是一種幸福。」冥姬在後邊低聲道。
籬清的腳步沒有停下,銀髮白衣在一片昏暗中更顯孤獨。
因為冥姬的事,誰也沒心思喝酒,瀾淵便去了天崇山。
直接推門就進了去,卻意外地看見勖揚君也在文舒住的小院裡坐著。
「小叔也在?」瀾淵忙躬身行禮。
「嗯。」勖揚君應了一聲就起身走了。
「怎麼?誰惹我小叔生氣了?」瀾淵坐下,總覺得勖揚君剛才的臉色有些難看。
「沒事。」文舒笑了笑,「怎麼?今天來是想聊什麼?還是上次那位狐王麼?」
就跟他說了些冥姬的事,卻三言兩語地就講完了,剩下的就是低著頭猛喝茶。
「還有事吧?」文舒給他的杯裡續了水,「總不會是專為了來這裡討口茶喝吧?」
「嗯。」瀾淵卻笑了,打開了扇子愜意地搖,「就是來找你要口茶。」
「二太子,凡事有個分寸,有些事,不是真心就莫要去討別人的真心。」文舒說。臉上分明笑著,黑色的眸子裡卻一片水光。
第五章
如何處置冥姬的事鬧得沸沸揚揚,有人說要依律嚴懲,有人說要手下留情。大家雖嘴上不說,心裡卻都明白,為了冥姬這個嫡親的妹妹,冥胤是下了血本一定要保她一條命。是兄妹親情也好,護短也罷,蛇族的各樣珍寶正源源地落進別家是不爭的事實。
瀾淵看著墨嘯手上的墨玉方戒感慨:「前幾次還在冥胤手上看到這東西。聽說不是普通的物件,萬年的寒玉已是少有,能墨黑到這般純粹的就更是天上地下只此一件。他是蛇族,喜陰寒的,所以常帶在身上。你一隻皮糙肉厚的狼要來幹什麼?」
墨嘯「嘿嘿」笑了兩聲,褪下來拿在手裡把玩:「不就是圖個有趣唄,你有了寶貝不想拿出來讓兄弟幾個眼饞?」
瀾淵笑著合了扇子:「可我也不落井下石啊。」
「我哪裡又落井下石了?」墨嘯重又把戒指帶上,歎息地看著面前的酒杯,「拿人的手短,既然拿了人家的,你當我就不辦事麼?」
「這種事本就是可大可小的,依冥胤的本事和蛇族的家底,要留一個冥姬想來也不難。」瀾淵有些不屑,「規矩是寫來給人看的,做什麼這麼認真?」
「我的二太子喲,幸虧你頭上還有個玄蒼,幸好這天界不是你說了算,不然還真要天崩地裂了不可。」墨嘯無奈,「你不想認真,可有些人本來就是個認真的性子。依我看,哪怕蛇族的家底都倒出來,冥姬能不能保住也不好說。你沒見這些天冥胤那個發愁的樣子。」
「是麼?」瀾淵問。
墨嘯不答,只是笑著喝酒。瀾淵也就不提了。另起了話頭,說笑了起來。
本就不是自家的事,用不著這麼擔心。議論一陣也就是了,犯不著如此計較其中的關節。說是冷漠也好,自私也好,不就是一起做了場戲麼?真真假假的,又有誰把真心掏出來看了呢?
冥胤的拜訪在籬清的意料之中。早些時候就聽說,蛇王正挨個地在各族間來往,給墨嘯送了墨玉戒,給擎威送了翡翠環並數十美艷舞女…連各家的禮單都被傳得沸沸揚揚,算算也該是時候來狐族了。為的是什麼事,也是彼此心知肚明的。長老們問他,畢竟是關係疏遠的,要怎麼應付?利弊長短計較了半天,幾個長老自己就先漲紅了臉吵起來。籬清只是看著不說話。
現下,冥胤把東谷北部百里樹林的地圖放到他面前,籬清也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神色間一點都讓人猜不透。
「你還是這個樣子。」 蛇王好穿一身五色斑斕的綢衣,黑色的發長長地垂下,發尾處用一根同樣斑斕的絲帶鬆鬆地打一個結,襯著尖瘦的面容,總讓人有一種陰濕的感覺,一路涼到心底。
「你也沒變。」籬清看著冥胤。
小時候大家在一起結伴玩耍過,籬清看不慣冥胤他們的做派,冥胤他們也不服氣籬清的冷傲,各自把怨氣憋在肚子裡,關係也就不淺不淡。小時候的東西放到今天,看不慣依舊看不慣,不服氣依舊不服氣,見了面也尷尬。
「這是東谷北邊那片樹林子的地圖,狐王還滿意麼?」冥胤問。
籬清點點頭,也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
那片樹林子是在狐族與蛇族的邊界上,地勢好,環境好且樹木繁茂,很是適宜獸族棲居。兩家都想要,為此還鬧將起來,後來是召來各王一起商議,一家一半,這才平息了紛爭。都是古早的事了,那時都還沒有籬清、冥胤他們。只是對那片林子卻都耿耿於懷到現在。如今,冥胤主動把地讓出來,等於是削了自家的面子,想必在族人面前也不好過。
「如若出事的是籬落,我看你會比我更不好過。」冥胤定定地看著籬清。
「我會先一掌打死他。」籬清說。
「呵呵…」冥胤笑了,笑聲也是陰冷的,「確實是你做得出來的事。」
閒閒地說了幾句,彼此不相為謀的人,總說不到一塊兒去。沉默也是種難堪,冥胤起身告辭。
「拿回去吧。」籬清開口。
冥胤身形一滯,再邁不出步伐,卻不回身:「做何決定是你的事,與我無關。我只是想盡力而已。」
說罷,便消失在了門口。
籬清轉身回了書房,那張地圖還被丟在茶几上。
聽說投機取巧的鼠族為了冥姬這事還特特開了賭局,買死與買活的人各一半,生意很是興隆。
恰好各王的商議結果也是一半對一半,墨嘯、擎威等幾個還年輕的王自是站在冥胤這一邊,說是其情可恕,非是存了魔心,也非是要禍害人間…天花亂墜地說了一通,好讓自己對得起冥胤送來的那些東西。另有幾個年歲大了的,死抱著規矩不撒手,錢財、美女、領土,一概沒放在眼裡,直叫坐在一邊的冥胤氣得咬牙切齒。最後眾人都把目光對準了一直沒發話的狐王。籬清卻不回應,捧了茶盅喝茶,除了這澄澈的茶水,誰都沒放在眼裡。
瀾淵仗著二太子的身份也在場,見這情形,描金的扇子越發搖得歡快,墨中透藍的眸子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喝茶沉思的模樣。驀然,那雙低垂的眼睛抬起來,燦金的瞳就剛好對了過來。彼此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瞬間的愣怔。可那雙眼不等他打個招呼就立刻移開了,彷彿陌路。
「不以規矩,不成方圓。」
是生是死,不過輕飄飄一句話。
老鼠家的賭局前,笑聲罵聲喧囂成一片鬧哄哄的雜聲。幾家歡喜幾家愁,自家的歡喜與憂愁只有自己心裡最明白。
「你還是那麼絕情。」墨嘯在籬清耳邊輕聲道。
籬清看著冥胤匆匆離去才站起身,拿出那張地圖交給墨嘯:「狐族還不需靠旁人的地盤來存活。」
半途伸出一隻手接了過去,瀾淵正搖著扇子站在兩人身邊:「正巧等等要去看冥姬,我來代勞,可好?」
籬清不回答,舉步走了。
「還真被你說中了。」瀾淵笑著對墨嘯道。
「不是什麼好事,說中了心裡也不舒坦。」墨嘯低頭轉著手上的墨玉方戒,「他還是那副較真的脾氣。」
「是啊,真不像只狐。」
墨嘯愕然地抬頭:「你…你對他…你還對他…」
瀾淵只是搖著扇笑,墨中透藍的眸子流光閃爍。
「是兄弟才最後警告你一句,他可是狐王。」墨嘯丟下一句話也走了。黑色的衣衫飛揚,霸氣狂狷。
又過了幾日,便是冥姬行刑的日子。
冥姬比籬清去探她時更瘦了一些,依然穿著那身白底碎花的衣裙,鬢邊帶了一朵早已枯萎的黃花,除了指上那個銅戒就沒了別的飾品。臉上也是乾乾淨淨,半點粉黛不施,黑白分明的雙眼,眼角邊一抹旁人學也學不來的靈動風韻。若不是現在跪在台中央,她似乎還是那個天生麗質的冥姬。
冥胤那邊說身體抱恙,就不來了。台中央各王的座位間留了個空白,兩相對比,更有些淒慘的意思。
行刑前,問冥姬還有什麼好說。
一直神色平靜的女子連說話也是平日舒緩的調子:「我一生能有一人真心真意待我好,還有什麼可求的?唯一怨恨,我不能做他真正的妻,攜他的手,伴他終老。」
說罷就閉了眼,眼角處終是濕了。
台上台下一片無聲。
「行刑。」
隨著籬清的話語,雪亮的利刃刺入胸膛,血花四濺…一聲脆響,呼吸一頓,有什麼東西碎了,曾經傾城絕艷的身子化做片片冰屑與枯萎的花瓣一同轉瞬消失在風裡。
「叮——」細小的銅戒掉落到地上,細細的一個圓環,毫無光澤,毫不起眼。
彎腰想要去拾,有人搶先了一步。
卻是瀾淵,笑著把戒指遞過來:「給你。」還是那麼斯文的笑臉。
燦金的瞳迷茫地看向他的手,有些遲疑。
「我可不介意替狐王戴上。」瀾淵笑得更燦爛了,作勢要來拉他的手。
忙側身避開,硬是從嘴裡擠出兩個字:「謝了。」
「不客氣。」描金扇展了開來,潑墨的山水映著溫雅的臉龐,「前一陣子酒仙那兒新釀了幾罈子酒,狐王可有興趣?明晚我帶來,一同品品,如何?」
「恐怕不妥。」
「那就這麼定了。」扇子「啪——」地收攏,他對他的拒絕置若罔聞,一徑彎起嘴角,「狐王可要記得給我留個門吶。」
還想說什麼,寶藍色的身影已經走到了別處和別人談笑起來。
有人在扯他的袖子,低下頭,籬落正仰著臉看他:「怎麼還不走?肚子餓了。」
淡金色的眼裡難得看到一點乖巧的痕跡,不禁牽起他的手,口氣也放柔了:「好。回家。」
有什麼東西在冷冷清清的胸膛裡化開,方纔那種窒息似的苦悶正一點一點消失。
「我跟元寶他們說了,今晚吃雞。要鮮雞湯…」
任由籬落拉著往前走,思緒飄得很遠。
冥姬,其實相交不深。記憶裡那個嬌憨漂亮,滿臉純真的小女孩不知不覺地長大,長大到可以對他說,世間縱有千般萬般求不得,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未嘗不是一種幸福。對他說,我一生能有一人真心真意待我好,還有什麼可求的?
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掌中那枚銅戒熱得發燙。
愧疚,怎麼會沒有。
「喂,今晚喝雞湯吶。」袖子又被籬落扯了扯,小東西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
「好。」不由自主地,嘴角也跟著彎了起來。
第六章
冥姬私嫁的男人叫做張勝,鎮上賣肉的屠夫,攤子就設在街沿。籬清隱了身形在街對面一看就看了一天。
初來時,天灰濛濛的,街上寥寥幾個人影。男人麻利地擺開攤架,半隻全豬橫躺在案上,整個的豬頭擺在一邊,眼是半閉著的,任人宰割的樣子。周圍的人漸漸多起來,天光也開始泛亮,遠遠近近地,有人開始吆喝,人們揉著睡眼挽著竹籃從門裡跨出來。
生意還算不錯,買不起大塊的就要一點肉末,和著雞蛋燉一燉,味道也很鮮美。相熟的主顧一邊買肉一邊攀談兩句:
「咦,這兩天怎麼不見你家的女掌櫃?」
「回娘家了?」
「莫不是吵架了吧?真是的,多好的媳婦啊,快去說兩句軟話哄回來吧。夫妻嘛,床頭吵床尾和的…」
張勝不說話,刀刃剁在砧板上「篤篤」地響,把肉粒都剁細了才憨憨地點頭:「是、是,說不好今晚就回來了。勞您操心了。」
有賣小首飾的打前面路過,就叫住了,在灰色的衣擺上把手抹乾淨了湊近了挑。
旁邊賣白菜的起哄:「喲,張屠夫又給媳婦買東西呀!你家媳婦真真是好福氣啊!哪裡像我們家那個窮小氣的死鬼,跟了他這麼多年,別說首飾了,連根草都沒見著!」
男人的臉紅了,有些不好意思。仔細地挑了半天,買了支有紅色墜子的珠釵。小心地收進懷裡,臉上高興又羞怯地笑了一整天。
又跟著他收攤回家,站在窗外看他做飯、熬藥。
瞎眼的老太太臥在床上喃喃地問:「梨花呢?梨花去哪兒了?怎麼沒聽見聲兒?」
男人就停了手邊的活:「不是昨個兒跟您說了麼?她娘家兄弟有事,她回娘家去看看。」
「哦。」老太太點點頭。
晚上照顧老太太睡了,一天裡才有了個清閒的時光。男人從懷裡摸出珠釵,坐在桌前對著洞開的大門出神。
門前的道上,一個人影也沒有。
籬清也跟著他一起看,屋外只有一輪高懸的圓月照得一草一木格外分明。
許久,男人還在睜著眼看。籬清無奈,袖子一拂,屋子裡的人就倒在桌上睡了過去。
這才走了進去。在桌前站定,攤開手掌,攥了一天的銅戒靜靜地臥在左手掌心。輕輕地拿起看了一眼,再放到桌上。手指揮動,在男人額上結了個印,亮光一閃,銅戒上也反射出了光芒,又瞬間隕沒。
「忘了吧。」似是歎息。
「沒想到是你。」背後一道陰冷的聲音響起。
冥胤站在門口,五色斑斕的綢衣在夜色下顯得妖異而又淒絕。額上有幾縷發垂下來,竟成了斑白的顏色。
「這樣也好。」冥胤沒有進來,目光複雜地看著籬清,「我…代冥姬謝謝你。」
「不客氣。」籬清頷首,知自己沒有了在此的必要,「先走一步。」
「請。」冥胤側身讓開。
擦肩而過,眼角瞥見冥胤眼中的濕潤,那斑白的發在月光下越發刺眼。
不知不覺間,其實我們都變了許多。
冥胤再不是那個自私陰邪的冥胤。
而籬清呢?
一路是走著回去的,天地間只有一輪月來相隨。心裡空洞洞的,有什麼想要破胸而出,又無處發洩,重壓回心底,煩悶又添了一層。
走到門口,朱紅銅釘的大門緊閉著。連飛身掠過牆頭都覺得懶,就抬手去叩。才叩了一下,門就「咿呀——」一聲開了,平素跟在身邊的小廝元寶大聲嚷嚷著蹦過來:「謝天謝地,我的王呀,你可算回來了!快!快!王回來了!你們還愣著幹什麼,快去沏茶!記得等等送到書房!」
老狐王平生最愛金銀,都愛到快掉進錢眼裡了。兩個兒子原先就想取名叫元寶和銅錢。是族裡的長老們好說歹說在門前跪了好些天才無奈地罷休,只能不甘心地把名字給兒子的貼身小廝。
「我的王啊,您這是去哪兒了?那個拿著扇子的公子都等了您大半夜了?叫人家這麼等,怎麼好意思喲?」元寶拖著籬清往書房跑,嘴裡喳喳呼呼地嘮叨,「可急死小的們了!您出門倒是吩咐一聲呀,怎麼一個人就往外頭跑?還好來的不是長老,要不然,小的們非被扒了皮不可。我的王哎,小的們的命可都握在您的手裡頭,您可別沒事兒拿小的的命玩兒吶…」
混混沌沌地聽了前一半,這才想起來,昨日有人說要來喝酒,拒絕了,他似乎只當沒聽見,還當真來了。好一個心血來潮又任意妄為的天之驕子啊…
就這麼想著,元寶說他去把酒端來,便把他推進了書房。
正看著壁上字畫的藍衣人轉過身來,四目相對,墨中透藍的眸,星目炯炯,深重仿若含珠,一路能看進他的心底。竟莫名地想起了那個苦苦等著妻子歸家的屠夫
一時迷茫了,神思遊蕩,來不及抓住什麼,身體就被擁住了。炙熱的溫度綿綿地傳過來,肌膚隔著衣衫相熨。
「去哪兒了?怎麼涼成這樣?」他急急地說道。焦慮撕破了平日從容的面具,「我…我還當你不願見我。」
「沒什麼。」
這時節是春末初秋,夜裡風寒,他在風裡站了大半夜又一路走回來猶不覺得。直到此刻,被他擁進懷裡,被凍得麻痺的手腳才對溫度有了些感知。長久以來,除了父母和籬落,還不曾與人這樣接近過。想要推開,卻貪戀上了這份溫暖。
臉頰上一溫,是他把臉貼了上來,說話時呼出的氣息就熱熱地噴在耳上:「怎麼搞成了這個樣子?不是跟你說了今晚一起喝酒麼?」
「忘記了。」身體的知覺開始復甦,溫溫麻麻的,忍不住就閉上眼靠住了他,綿軟溫適,舒服得不想離開。
貪圖安逸,這是狐的天性呵。
元寶端了熱好的酒進來時,見到的就是他家的王窩在旁人懷裡的情形。立刻傻了眼,險些就把盤上那壇瀾淵新帶來的佳釀給打了。
籬清卻無動於衷,頭枕著瀾淵的肩,銀白的長髮落下來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
瀾淵攬著籬清在書桌前坐下,一手扶著他的腰,一手從托盤上取過酒倒入杯中,再拿了杯子送到籬清嘴邊。籬清懶懶地湊過來,就著瀾淵的手將酒一飲而盡,復又靠了回去。瀾淵的眉眼彎了下來,墨藍的眼華光璀璨。
元寶看直了眼睛,退出門時,眼還是溜圓的。愣愣地別過頭,差點把存心躲在背後打算嚇唬他的銅錢嚇死。
屋子裡靜悄悄的,瀾淵撫著籬清的發,順著髮絲滑下又慢慢移到他的額前,撥開遮著臉的發,想仔細看看那張似被冰雪封住的臉。
緊閉的眼卻睜開了,燦金的眸一片清明,剛才茫然無措的樣子似是夢裡的幻象。
「好了?」手緊緊扣住了他的腰。
懷裡的身體一僵,推拒的動作不大,意圖卻很明顯。
手指不依不饒地向前。剛碰上臉頰,籬清就立即錯開臉。指就停在了半空,進退皆不得宜。
「放開。」
這下,再不能當沒聽見了,嘴角往上一扯,雙臂的力道一鬆,懷裡就空了,溫度驟失。跟他方才獨自在這裡時一樣冷。
白衣在眼前閃過,他已退到了三步外,燦金的眼睛看過來,又是那種看路人的漠然眼神。更冷。
展開扇子擋在胸前,胸口還留著些微餘溫,臉上慣用的斯文笑容泛開來:「酒還合狐王的意麼?」
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為自己斟了一杯喝下。酒香合著百花的芬芳在口中瀰漫,入口就是一股子甜,蜜糖水一般,滾到喉頭時卻滲出了苦味,不及皺眉就已嚥下,一陣嗆辣從深喉處衝上來,神清氣爽,思緒異常清明。
「這個味道…難怪叫夢迴。」偏頭看著籬清,「想來不能討你的喜歡。下回我帶個清淡些的來,一定更好。」
籬清不理會。瀾淵又看了他一眼,端著酒杯自得其樂。
元寶又送了些點心進來,芙蓉酥、鵝兒卷、桃花餅…用小碟子裝了並在一個烤漆的食盤裡。手擺弄著點心,眼珠子卻在一坐一站的兩人間打轉,看得太入神,後退時沒留神讓門檻絆了一下,摔了個四腳朝天。
「噗哧——」瀾淵笑得把酒噴了出來。
趕緊七手八腳地爬起來,元寶都不敢瞄籬清那張繃緊的俊臉就關了門。瞥眼看見銅錢在掩著嘴笑,羞憤地對著他的脖子撲上去:
「笑!笑!笑!看小爺咬不死你!」
銅錢也不捂嘴了,轉身就跑,笑得更大聲。
笑聲就隨著兩人的離去而遠了。
瀾淵掃著桌上的點心問籬清:「想要哪樣?」
籬清看著瀾淵,目光沉沉:「你想要什麼?」
緩緩地收了扇子,瀾淵望進那雙金色的眼睛:「我要你。」
目光便複雜起來,似遮了重重雲霧,忽而又散開,只留下耀眼的燦金:「那你就來要吧。」
扇子自手中滑落,瀾淵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直到近得不能再近,墨中透藍的眸中閃閃地映了一片金。
指,勾起他略尖的下巴,唇迫不及待地貼上去,舌尖撬開他的牙關,長驅而入纏上他軟滑的舌。察覺他的默然,吻得更深。唇齒相交,眼還死死地盯著他無情無慾的燦金瞳,壓著他一再靠近,直把他逼到牆角。齒在唇上重重一咬,滿意地看到他鎖起了眉頭才甘心地合上自己的眼睛,任由情慾沒頂。
放開時,連喘息都糾纏到了一起,伸出舌來舔,相連的銀絲斷了,沿著嘴角淌下。
「好。那我就要個夠…我…」啞著嗓子把半句話說出口,後半句吞沒在籬清主動欺上來的齒間。
感覺到他的舌自他的嘴角掠過,在唇上流連勾勒卻偏不進來。耐不住了,便伸了舌來勾,你來我往,糾纏到恨不能把對方吃拆入肚。
情色。
第七章
一跨進天崇宮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同往常,安靜中,各人都小心謹慎得過分。僕役們連見了瀾淵也笑得勉強,走路時腳底下一點聲響都不敢有。
「我來看看文舒。」見僕役帶著他往勖揚君的寢殿走,瀾淵忙說明來意。
「您還是先跟著小的去那邊看看吧。」僕役低聲道。
瀾淵見他言辭閃爍就知道一定是有什麼事:「說吧,怎麼了?」
「這…您…您還是自己去看看吧。」僕役咬緊了唇,隨後問什麼都不答了。
直到把瀾淵帶到門前,躬身對裡頭低聲通報:「主子,二太子來了。」
瀾淵也揚聲對裡面喊道:「小叔,侄兒過來給您問安了。」
邊說邊推門要往裡面闖,誰想,那門卻是從裡頭鎖著的,推不開。有些狐疑地去看一邊的僕役,僕役只對他搖了搖頭,讓他稍等。
裡面的勖揚君沒有答話,卻聽到一陣唏唏嗦嗦的聲響,偶爾還夾雜著幾聲低低的悶哼。
許久,門才開了,勖揚君冷著臉站在門前,銀紫的長髮,銀紫的額印,一雙帶紫的眼裡冷得能看到飛雪:「什麼事?」
「小侄來給叔叔請個安。」瀾淵從不懼他,收了扇子恭恭敬敬地彎腰行了一禮。一雙眼睛卻抬了起來,悄悄地往裡面探,卻被勖揚君的身影給擋了,只瞧見裡面紫色的紗縵掛了一層又一層。
「嗯。」勖揚君點點頭,瀾淵方才直起了腰。
「前一陣子送來的瓊花露,味道甚妙,想來費了小叔不少心思,小侄在此謝過小叔的恩典。」瀾淵不過是隨口說,卻不想勖揚君立刻臉色大變,額上的龍印光芒大盛,眼中的殺機是連掩飾都不用了,直直地看過來,雙眸紫得妖異而怨毒。活活把瀾淵嚇得往後倒退了一大步,「小叔…這…這是…」
這是怎麼了?他這個一向號稱清逸上仙的小叔什麼時候有了這麼大的脾氣?
「當時多釀了一壇,您嫌棄甜不愛喝,我又不能多喝,想與其浪費了不如送給二太子,所以就自作主張讓人送了去。還請主子恕罪。」文舒從勖揚君身後走了出來,俯身就跪在了地上。
文舒的身子似乎比先前又瘦了許多,膚色也是蒼白得透明,唇色卻是鮮紅的,襯得一張臉更顯黯淡。
瀾淵想要去扶,可礙著勖揚君難看的臉色,著實不敢再有什麼舉動。
三人就這麼僵了半晌,勖揚君冷哼一聲飛身掠了出去。人影才剛消失,文舒就「哇——」地吐出一口血,額上的發已被冷汗浸得濕透。
瀾淵剛才看得分明,勖揚君臨走前抬腳在文舒肚上狠狠踢了一腳,是文舒強忍住了才等他走了才發作。此刻,趕緊跑上前攙他,去握他的臂才驚覺文舒竟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想要把他攙進寢殿,文舒卻搖著頭拒絕:
「沒什麼,回我那兒去吧…這兒…這兒不舒坦…」
瀾淵依了他,見他虛弱的樣子,想要打橫抱著他,卻又被他拒絕。只能讓他靠著自己才一路勉強地走回那個後花園深處的小院子。
院子裡也是一派蕭索,昔日院牆上滿牆的綠色籐蔓都發黃乾枯了,圓石桌子和石墩也蒙了厚厚一層灰,許久沒有人坐的樣子。
文舒自己挨著一個石墩坐了,抬頭對瀾淵道:「最近身子不好,人也懶了,才許久沒有打理,讓二太子見笑了。」
瀾淵看著他淡定的模樣,心裡更不好受:「文舒,到底出了什麼事?你要當我是朋友就告訴我,這天界裡還有什麼是我這個二太子不能幫你辦的?」
文舒只是搖頭:「沒什麼,真的。我要有什麼要幫忙的一定告訴你。」
瀾淵心知依文舒的脾氣,他要不肯說便誰也勉強不得他,只能移開了話題,想法設法地說了些趣事來逗他開心。說到那個籬清,說到那個夜晚,有酒有風有月,酒有些濃,風有些寒,月有些淡,就這麼抱了,就這麼親了,就這麼說我要你了,就這麼著了。
文舒邊聽邊點頭,臉上終於有了點笑的痕跡:「既是如此,就好好對人家吧,莫要錯過了。」
瀾淵搖著扇子笑:「那是當然,我自是要給他最好的。」
臨走時,文舒問他:「二太子,你可是真心?」
「呵呵…」瀾淵笑了,回過頭來問文舒:「你說呢?」
文舒的眸光就暗了,低低地歎息:「一樣都是無情無義的人啊…」
瀾淵就走了,出天崇宮時見東邊飄來一朵祥雲,雲上站著的人赤髮紅衣,不是東海龍宮的赤炎皇子是誰?
只是,為何行得如此心焦呢?
沒有回宸安殿,直接去了狐王府,那晚之後就幾乎賴在那邊了。
籬清沒有如往昔般冷淡,喝酒、品茶、寫字、畫畫、談天,雖仍是他在滔滔地說,畢竟是有個回應了,抱他時也沒有推拒,偶爾還會主動親上來。自是不能放過的,管他旁邊的小廝們眼睛瞪得有多大,不親得乾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絕不罷休。
想到這裡就忍不住拿扇子撫上自己的唇,過處還有絲疼,昨天讓那狐王咬的。嘖,不過是手不小心往他身下多伸了一些,那雙眼就亮得能燒起來,身上也叫他狠狠掐了一下,估摸著現在還是青的,那個時候,誰要忍得住誰就不是男人。臉上的笑卻再藏不住了,燦燦爛爛地露出來,叫狐王府的小廝們看直了眼。
元寶奔出來說:「今天長老們來議事,王現下不得空閒。公子要不先到花園轉轉?」
想想等在門口實在要折了天界二太子的面子,便應允了。搖著扇子跟著元寶往花園走。
狐王府是仿著人間王公貴戚的宅院造的,元寶說,曾有一任狐王專好此道,得了閒就大把大把的心血錢兩往房子上扔,還特特請來了人間修建的王宮的巧匠來修造。要不是平時都布了結界,叫凡間的皇帝看了非眼紅不可。
「自然,這都沒法和天界的比,公子您說是不?」瀾淵的身份籬清不說,瀾淵自己也懶得提,底下的元寶他們當然是不知的。只是天族的氣息是個有鼻子的妖精都能聞出來,何況出手又是如此闊綽,聰明的狐自是巴結都來不及。
瀾淵點點頭:「確實不錯,有點意思。」
元寶便得意起來,添油加醋,說得唾沫星子四濺,還拉來別家的房子比,彷彿妖界裡上上下下只狐王府這一處能住人了。
走著走著,瀾淵猛地被撞了一下:「什麼東西?」
「我。」對方大搖大擺地抬高了頭看他,淡金色的眼睛裡滿是傲氣,「哪家的?不知道這是本大爺的地盤啊?見了本大爺怎麼不行禮?」
是個五六歲模樣的孩童比尋常孩子更多了些頑劣。
瀾淵覺得好笑,便當真彎腰拱手道:「在下魯莽,還請大人恕罪。」
「這還差不多。」小鬼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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