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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凡】by公子歡喜

第一章


瀾淵說:「上天入地尋遍三界也找不出一個能比我小叔更傲的人了。」
文舒輕笑,一襲青衣快融進了身後的一牆幽碧籐蘿裡:「是吧。」
瀾淵又說:「上天入地尋遍三界也找不出一個能比你更好命的人。」
文舒臉上掛著微微的笑,垂眼道:「或許吧。」

世說,海外有仙山,飄渺雲海間。山巔有仙人來居,五色琉璃做瓦,香草奇花開遍。有緣人駕一葉輕舟顛簸過四海狂濤,再拄一根竹杖翻越過千座高峰,一路辛苦跋涉,不知經歷多少磨難,虔心誠祈方見得白玉階上遙遙一座光彩璀璨的仙宮。仙宮裡住著白衣白髮的仙人,仙風道骨,拂塵一揮賜下仙丹一顆。凡人食之可長生不老,自此跳脫三界,做一個紅塵俗世外的自在逍遙仙。
文舒聽了,心中暗暗道,哪裡有這樣的事?
他是棄嬰,自小不曾見過父母。村中心腸好的大嬸大媽見他可憐,偶爾給他一餐飽飯、一件冬衣,小小年紀就飽嘗了人情冷暖。六歲那年,突如其來一場洪水淹沒了村莊,村中人或是四散逃命或是消失在水中,只剩下他一人抓著木板在水中茫然不知所措。氣息奄奄時,眼前朦朧閃過一道白光,白眉白鬚的老者正瞇起眼對著他和藹地笑。週身輕飄飄暖洋洋的,仔細一看,不知何時,自己竟從水中到了雲端,雲海下人間萬象都化成了暗黑色的一片。
再後來,他被老人帶到了天崇宮。雕欄畫棟、陳設擺件都是平生不曾見過的精巧奢麗,看得眼花繚亂半天說不出話來。
青衣的天奴戳著他的背脊提醒他:「還不快謝謝老天君,不然你早淹死了。」
不明白什麼是天君,文舒忙不迭跪倒:「謝……謝謝天君……」白玉磚的寒意穿透了淡薄的衣衫,膝下一片冰涼。
老天君是如所有人間傳說中的仙人一樣的好人,救了他,讓他留在天崇宮,更為他脫了凡骨,讓他可以跟其他天奴一樣長生不老。
那個年長他許多的天奴教訓文舒說:「那天老天君剛好贏了太上老君一盤棋,心裡正高興,才隨手管你的閒事。要不然,你一個小小的凡人哪一世能修到這樣的福分?」
文舒點頭,連連說是,辦起事來越發地勤奮。
仙宮裡一切都很好,吃得飽,穿得暖,更擁有了常人幾輩子也求不來的長生不老。這樣怎麼還能不滿足?
天奴們閒來沒事愛在他背後指指點點:「那個……那個就是文舒,老天君從人間撿回來的。」
「長得也不怎麼著,怎麼這麼好的命?」
「運氣唄,老天君的性子你還不知道?一時興起呀……」
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傳進耳朵裡,文舒悶頭走過,聽了快千年,他們卻似乎總聊不厭。
東海龍宮的赤炎皇子聽見了就會替他出頭,大吼幾句嚇退那些愛嚼舌根的。
文舒拿他的火爆脾氣沒法子,拉開他安撫道:「沒事。恩情總是恩情,總是要還的。」哪怕真是一時興起也是恩情不是?

西海龍宮的伯虞皇子總愛當著勖揚君的面跟文舒說:「文舒你真是好福氣啊,勖揚天君是多尊貴的人?天界裡多少人爭著搶著來伺候,你不知你羨煞了多少人。」
文舒垂手站在勖揚君身邊,柔順地答:「是奴才的福氣。」
勖揚君斜過眼來輕蔑地瞥他一眼,冷漠又疏離的表情。
天君一族是天帝的親族,上古時傳下來的神族,額上有龍印為記,世稱其為「天冑」。身份高貴,尋常仙家萬萬不敢與之比肩。老天君離宮雲遊後,天崇宮便由少宮主勖揚接掌。他與天帝平輩,兩位天界太子要喚他一聲「小叔」,眾仙尊稱一聲「勖揚君」。高傲而冷淡的天君,天帝也要讓他三分。
瑤池中一夜間開出一池白蓮,娉娉裊裊,清香撲鼻,眾人都道這是吉兆。天帝龍顏大悅,瑤池邊擺宴,廣邀來各路神仙。眾仙喜氣洋洋濟濟一堂,紫竹林的觀世音菩薩也降了蓮座來捧場,掌上托一壇西天如來贈與天帝的菩提甘露。歌舞正酣,酒興正濃之際,才見天邊一朵祥雲緩緩而來。眾人正自疑惑哪一位如此托大居然連天帝宴請也敢姍姍來遲。天帝卻忙喝令止宴,大太子玄蒼、二太子瀾淵匆匆忙奔出南天門外相迎,人還未到跟前就低頭彎腰,對他恭恭敬敬一揖到底:「侄兒們給小叔請安。」
紫衣翩翩的天君微微頷首算是應了。一路上眾仙爭相來行禮問候,銀紫色的眼瞳隱泛冷光,他目不斜視昂首行過,額上龍印熠熠生輝。天帝駕前也不過拱手為禮,淡淡告一句:「勖揚來遲了。」
天帝忙道:「無妨,無妨。」待他落座才又令歌舞重開。
瀾淵後來一一說給文舒聽,手裡的描金扇一搖一搖,扇得不緊不慢:「你說我小叔的眼裡能有誰?」
文舒俯身為他續茶,道:「二太子您說呢?」

天地間至尊無雙的人,能看得上誰?自初見起文舒就明白。
老天君說:「文舒的年紀和勖揚差不多,讓他跟在勖揚身邊吧。」
身邊又是一陣竊竊的議論聲,嫉妒著他的好運氣。
少宮主勖揚,只在眾人的閒聊中聽說過的人物,有著俊美無儔的容貌,天奴姐姐們捧著臉肖想著他的一舉一動,想得兩眼放光,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懵懵懂懂地跟著年長許多的天奴去見新主子,天奴們邊走邊拍他的肩,行到他面前來細細端詳他的臉:「小子你怎麼這麼走運?怎麼一有好事就讓你碰上?記住了,福氣也是自己掙的,以後就得一心一意地伺候主子,主子說什麼就做什麼,手腳麻利些,人也活絡些,別跟木頭似的,戳一下動一下,要把主子惹惱了就有你好看的。」
文舒低著頭聽他教訓,吶吶地答:「是,文舒記住了。」
這才領著他跨過高高的門檻,膝頭跪在白玉磚上,激起一身寒意。
有個冷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是他?」
「是。是老天君親自給您挑的。」帶他來的天奴跪在他身邊道,謹慎小心的口氣,方才教訓他時的倚老賣老消失得無影無蹤。
「嗯。下去吧。」那聲音道跟膝下的玉磚一樣冰冷。
身邊的人沒了,安靜而寬敞的房間裡只剩下了自己和少主子。文舒低垂著頭俯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香爐裡熏著的香很好聞,淡淡的,有一點甜,先甘而後苦。
快跪了有一個時辰了吧?文舒想著。
膝蓋跪得發麻,寒意順著膝頭和掌心一絲一絲地蔓延上來。稍稍偏開眼睛,擦得很乾淨的地板上能模糊地看到自己正微微發抖的影子,黑乎乎的一小團,像是那時雲端之上回望人間的最後一眼。眼珠子游移著,一點一點往遠處看,顫枝椅、茶几上放著的茶盅、多寶架上形狀古怪的物件……看著地上的影子揣測著物體真實的樣子。還是個孩子的年齡,好奇地越看越遠,忘記了腿腳手掌的酸疼,竟情不自禁地慢慢抬起頭來。
入眼是一片似乎籠著雲煙的紫,上面用絲線繡著繁複的花紋,忍不住看得更仔細,祥雲、海水、旭日、翱翔天際的蒼龍……一個一個辨認出來。視線再往上移,略顯削尖的下巴,唇有些薄,水紅的顏色,硬挺的鼻樑……再往上,呼吸不由停滯。那雙銀紫色的眼眸裡似藏了萬年的飛雪,連兩道入鬢的劍眉也是沾了霜一般。寒意劍一般直透心底,文舒怔怔地看著那雙眼裡自己呆愣的臉,目瞪口呆。
「看夠了嗎,凡人?」榻上的少年道,「凡人」兩個字說出口,頗有些不屑的意味。
纖長的指伸過來抵上他的額頭:「看清楚,免得認錯了人。」
直覺地想逃,卻似被定住了手腳,動彈不得。文舒緊緊地閉上眼,感覺他額上的指尖也是冰做的,週身如墜冰窟,止不住地發抖。
冰涼的指在額上點了一點就離開了,慢慢睜開眼,看見他銀紫色的眼,眉心中央一抹同樣銀紫色的痕跡亮得晃眼。
「五百年修為才能看見的東西,也算讓你這個凡人開開眼。」一口一個「凡人」,從他嘴裡道出來,平淡的語氣,鄙棄的意味從骨子裡露出來。
文舒伏在地上輕輕說:「謝主子恩典。」
心中雪亮如這白玉磚石,身前與自己同齡又不知比自己尊貴上多少倍的少年,能把誰放進眼裡?


第二章


仙宮裡的日子說清閒很清閒,文舒只服侍勖揚君一人,更衣、泡茶、收拾收拾棋盤、再把架子上的書冊整理整理……遠比那些掃地、挑水的雜役來得輕鬆。
勖揚君好穿紫衣,外罩一層素紗,錦是天錦,紗是雲紗,綢光隱隱,都籠在了雲霧裡。茶是必定要洞庭湖畔那口龍眼井旁的茶樹上明前頭一茬的新茶,用長白山頭那棵五色老梅花瓣上積下的雪水沖泡,水清而葉綠,葉片在水中翻騰舒展,澄碧的綠似是滴落在杯裡的,氤氳著往周圍化開,通透清澈恍如人間春意。下到一半的殘局總要留心記下來,哪天主子又有了興致,就要一子不差地擺出來,磨得光滑圓潤的玉石落在木質的棋盤上,發出「叩、叩」的輕響,猶如鍾罄之聲,悅耳而凝神,心思沉靜彷彿手下滿是古老韻味的棋盤。
尊貴的天君雖挑剔,但只要做事時多些小心仔細,還是不會有錯處的。

日子閒了,總要找些事來做。
文舒曾聽二太子提起酒仙釀酒的法子,那時留心記下了一些,再去請教仙宮裡那些出過宮,有過見識的人,又集了一些宮中花園中的落花、清早的露水和著其他東西,玩似的釀出幾小罈子自製的土酒。嘗試著喝一口,清冽中帶點花香,倒還有一些酒的味道。
舀了一些裝在瓶子裡打算讓其他人也嘗嘗,回過身,卻見勖揚君就站在他身後。無聲無息,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文舒心驚,忙側身跪下:「主子。」
想悄悄把瓶子往袖子裡藏卻被勖揚君一眼瞧見:「拿來。」
「是……是奴才自己釀的土酒,主子您喝不慣。」
「拿來。」
只得順從地把瓶子呈給他,看著樸素的瓶子在握在他白皙的手中,銀紫色的眸子裡隱隱又起了輕蔑的神色,好在這麼多年也慣了。文舒看他要拔開瓶塞,忙接過瓶子來替他斟酒,手指微微相碰,他的手指還是涼涼的,激起一身戰慄。
「糖水也用釀麼?」文舒記得他是這麼說的。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文舒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對自己說:「所以說,主子您是喝不慣的。」

二太子瀾淵時不時地過來坐一陣。他與勖揚君是叔侄,年歲卻相當,算是從小就處在一起的。勖揚君自小就是副自傲的脾氣,寡言少語,臉上也看不出悲喜,和八面玲瓏的他是截然相反的兩面。他笑嘻嘻地「小叔、小叔」地叫著,和性格柔順的文舒更合得來。
每次都是搖著扇子大大咧咧地跑到文舒住的小院裡來,往院中的圓石墩上一坐,墨中透藍的桃花眼裡滿滿都是深情:「文舒,我想你。」
文舒知他是玩笑,「哦」一聲算是回答。
他捧著心口一臉的哀怨,非要文舒說出「我也想你」,才算稱了心意。
文舒笑著暗暗搖頭,天上地下皆知藍衣金冠的太子有多風流多情,玩笑間不知踩碎了多少玻璃心。
瀾淵常跟他講述仙宮外的世界,天界中誰又和誰為了句什麼話交惡了;誰又有了情劫,要下凡去應劫;誰又煉出了什麼丹藥,這麼大一顆,誰吞得下去……
文舒一言不發地聽,問他:「凡間現在成了什麼樣子?」
瀾淵反問他:「文舒對凡間有興趣?」
「因為我是凡人。」文舒笑著回答他。
心裡勾起無數雜思,不知不覺間,千年一晃而過,記憶中的村莊河流早就模糊得成了空白,可那總是自己的來處。小時候尚不覺得如何,大了後卻常常想起從前,人間的四時景致,暮色下小村莊裡的飯菜香,思鄉情切。仙宮中縱是安逸美好,終不是他小小一介凡人的歸處。
二太子有一副好口才,繪聲繪色地講著他去人間時的所見所聞,人間的皇宮、人間的太子、人間的紈褲子弟,末了忽然問他:「文舒想回凡間麼?你……你走了,我小叔可就少了個貼心人了。」
識分寸的人悄悄把那句「你要服侍勖揚君到灰飛煙滅」吞下,這是天界眾人皆知的事情,不然一個凡人何德何能就這麼輕易地能長生不老了呢?
文舒不說話,淡淡的笑在臉上泛開又慢慢隱去,見他杯裡的水空了,就提起茶壺為他斟滿:「都說天宮香茗『浮羅碧』是上好的,二太子嘗嘗我這兒的茶如何?」
兩人又漫無邊際地說了一陣,瀾淵才起身告辭。
待他走遠了,文舒才回身關上院門,左手摸上右臂,一陣鈍痛自手臂上傳來,快麻痺了半個身子,疼得只能背靠著院門大口喘氣。
稍顯疏淡的眉蹙起來,暗暗在心裡歎氣,怎麼還沒好?

前些天,西海龍宮的伯虞皇子派人送來一株五尺來高的珊瑚,枝繁葉茂,甚是艷麗,小奴們看了直咂舌,邊往庫房裡抬邊回過頭來直著眼睛看。許是看得太入神,腳下一個踉蹌,眼看就要跌倒,文舒剛好路過,便順手扶了一把。
那小奴還是個半大不大的孩子模樣,瞪著雙眼睛嚇得連話也說不全:「我……我……」
文舒知他是害怕打碎珊瑚受責罰,柔聲撫慰他:「沒事,以後當心。」
轉過眼來,卻瞧見勖揚君正站在他面前。素紗紫衣,映得垂腰的長髮銀中也微微泛一點紫色,用銀冠高高束起,冠兩側的絛子由寶珠串成長長地垂下來,襯上俊挺的面容,劍眉星目,紫衣銀髮,華貴非凡。叫園中的繽紛瓊花都失了顏色,
他一雙銀紫色的眼嘲諷似地盯著文舒的手:「茶呢?」
文舒望向手裡的茶盅和自己被沾濕的衣袖,這才發現,剛才一時情急去扶別人,手中一晃,蓋碗早摔在了地上,裡頭的茶水也撒了大半:「奴才該死。」
深吸一口氣,低下頭來等著聽他訓斥。勖揚君自小就看他這個凡人不怎麼順眼,少時就常找了事來為難他,長大後雖不像小時候那樣任性,喜歡看他狼狽的習慣卻似乎一直保持了下來。一找到機會總是不會輕易放過。
有時連一些和他熟絡的天奴也看不過去,悄悄問他:「天君怎麼就對你這麼嚴?」
文舒苦笑,搖頭說:「還好。剛好就碰上他不稱心的時候吧?」
上一次錯手擺錯了棋子,文舒剛要伸手去改,他唇角一勾,一壺新沏的茶水潑過來,文舒閃身不及,手臂上被燙紅了一大片。這一次打碎了茶盅,不知他又想要怎麼責罰。
低下頭時總是不由自主去看他的衣擺,繡著蒼龍出海旭日東昇,初見時留下的印象太深,想起他時,眼前總是一片籠在雲煙裡的紫,和那片紫上繁複而華麗的紋飾,勾纏連結,總覺得製衣人下針時是帶了幾分溫柔的。只是再綺旎的顏色與紋樣到了他身上總是化成了一片冰涼的寒意,溫柔都被凍結了。文舒只見眼前的衣擺無風自動,一陣勁風撲面而來,等不及要躲,勁風已帶著他向後掠去,背部觸地時不覺得有多痛,幸好被摔到了花園中,想要撐著站起來,右臂上傳來一陣刺痛,人一軟又摔了回去。
大概是方才打到廊柱上了,文舒想著。抬起眼來看,勖揚君還站在廊簷下,小奴們不知所措地站在他身側,衣衫飛揚,看不清他的臉,只是感覺到那雙紫中帶銀的眼還在冷冷地看著他。
後來找了個略通醫術的天奴看了看,幸好沒有傷到骨頭。那天奴偷偷配了些草藥讓他敷,只是都過了一陣子了,疼還是一陣一陣的。
文舒靠在院門上,摸著手臂想勖揚那一天的表情,隔得有些遠,看不真切。只是那個人,無論高興不高興,都是那個傲得誰都瞧不上的樣子吧?

天邊忽然飛來一小朵紅雲,急速地往這裡落下來,火球似的,這要是放到人間,指不定把人驚嚇成個什麼樣子。
手臂上的疼痛似乎過去了,緩緩吐一口氣,文舒看著火球落到他的圓石桌上。「呯令哐啷」一陣聲響,他的茶壺茶杯都被那急旋風似的火球掃到了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聲。那火球還不安分,一會兒東一會兒西,在圓石台上蹦蹦跳跳地轉了幾圈還不肯停下來。文舒無奈地搖頭,怎麼主子什麼性子,連報信的炙鳥也是一模一樣的性子?
好容易那傢伙才停頓下來,渾身火紅羽色的鳥兒,連尖尖的喙也是紅色的,急速飛行時還真像是一團火球。鳥兒拍著翅膀,引頸昂首不可一世,吐出來的話卻委屈得很:
「文舒啊,我又被老頭子關起來了。」
火光乍起,幽藍的火焰中只依稀看得見幾根翻飛的紅羽。片刻後,桌上空無一物,只留下桌下一地破碎的瓷片。
彎下腰收拾自己的小院子,文舒思量著:那傢伙怎麼又闖禍了?
說不上擔心,想著他愁眉苦臉的樣子臉上就不由自主泛起笑容,像是在看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抬頭看牆上的大片籐蘿,風吹過就漾起層層綠浪,一層掀一層,總能令他想起在凡間時村中人間那矮矮的土牆,上面也爬滿了籐蔓,風過處如綠海微波,拙樸卻令人想念。



第三章


東海龍王三番五次要請勖揚君去下棋,精緻的請帖遞過來,言辭懇切,一片慇勤。
勖揚隨意地瞥了一眼,又丟回文舒手裡:「不去。」
那邊也不氣餒,一封又一封的請帖不間斷地送過來,言辭愈加懇切,語氣愈加慇勤。烏龜精化成的小廝拉著文舒的衣袖叭嗒叭嗒地抹眼淚:「您再去跟天君說說吧,他要再不肯去,公主非打死奴才不可!」
文舒為難地說:「天君的事,我怎麼能說得上話?」
他也不聽,緊緊扯著文舒的衣袖,綠豆大的小眼睛一眨一眨,一副可憐相。
文舒好說歹說才讓他鬆了手,他兀自苦著臉比劃著跟他哭訴::「公主會打死奴才呀……您是沒見過,那鞭子,這麼粗!哎喲,這哪是鞭子呀?誰受得住啊?別提有多疼了。」
非要捋起袖子給文舒看他的傷:「這兒,你看看這兒,還有這兒,這還都是前一次留下的,還有上上一次,上上上一次的呢……哎喲,您就可憐可憐我吧……」
文舒有心想幫他,可也知道自己在勖揚君面前根本說不上話,只得接過帖子道:「我幫你呈進去看看。」

勖揚斜斜靠在榻上,榻上置了一隻方形的小矮桌,上頭擱一方棋盤,黑棋白子縱橫交錯,星羅棋布,是前一夜的殘局,今日還未破解,怕要成死局。勖揚一手托腮一手捻一顆棋子,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棋面。廣袖錦袍,八寶銀冠閃耀。額前的劉海垂下,髮絲間依稀一雙半開半闔的眼。
「主子,東海龍王來邀主子去下棋。」文舒走到他身前道。
「是麼?」他紋絲不動,手裡的棋子叩著棋盤發出「篤篤」的清響,半開半闔的眼懶懶看著枰上風雲,「倒挺有耐性的。」
「是。」
文舒見他不語,知道他又要拒絕,暗中替那龍宮小廝歎一口氣,想到那他的淚眼又於心不忍,想他還沒明說不去,便試探著問道:「龍宮幾次邀約,足見其誠意,主子可要去走一遭?」
「這樣……」「啪──」地一聲脆響,一子落下,風雲立變,乾坤扭轉。勖揚君直起身來,目光在文舒臉上來回巡梭,「你要我去龍宮?」
「奴才不敢。」文舒忙躬身道。
「……」長袖拂過,滿盤星子被掃落在地,嘩啦的響聲中他長身而立,衣衫曳地,銀冠入雲,略薄的唇快貼上文舒的耳,「好,那就去一次。」
耳根發燙,灼熱的氣息噴在頰上,渾身都是一顫。文舒道:「謝主子恩典。」手裡的大紅請帖被捏得快皺成一團。
他施施然走出房去,文舒急急跟上,廊上跪倒一地天奴。烏龜精化成的小廝喜得又叭嗒叭嗒地抹起眼淚。

立在雲端的天君,銀髮紫眸,風姿俊朗,傲然如凌駕於萬人之巔。
文舒彎腰拱手道:「恭送天君起駕。」
他卻忽然伸過手來:「上來。」臉色口氣依舊是萬人之上的高傲模樣。
文舒訝異地看著伸向自己的手,他今天哪兒來這麼好的興致?
「上來。」勖揚君又重複一遍,眉頭皺起來,語氣也惡劣了許多,「聾了嗎?」
惴惴地牽起他的衣袖,雙腳踩上雲端,文舒抬起頭想看清他的表情,他似早有察覺,旋即轉身,只留一個筆直的背影。銀色泛著紫光的髮絲落在手背上,癢癢的,似方才噴在耳際的氣息,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才能壓下週身湧起的那股不自在。
凡人不會騰雲駕霧,找仙宮中的天奴們學了許久,跌一身青紫也沒招來半朵祥雲。勖揚君勾著嘴角嘲弄他:「凡人就要守凡人的本分。」自六歲那年進天崇宮,不知不覺千年光陰如白駒過隙在指間滑過,步出宮門的次數屈指可數。二太子瀾淵曾帶著他御過祥雲,都是數百年前的事了,飛出不遠就被勖揚君追了回來,如今只記得宮門前的萬階登仙梯,綿延曲折,如白色巨龍盤踞於山頭。
站在空中往下看,雲氣漫漫,一片翻滾湧動的蒼白霧氣。猶不死心,睜大了眼睛想要從那些翻滾的縫隙間看到些什麼,雲下的凡塵俗世一閃而過,快得什麼也看不清,什麼也抓不住。失望也似流走的雲煙,淡淡地在心頭飄過,臉上不敢露出分毫。
「拿著。」
空著的左手裡忽然塞進來樣事物,是只玉瓶,觸手微熱,也不知道他握了多久,瓶身上還留有餘溫,掌心一陣火燙。
「斷玉膏。」紫衣的天君背對著他,天風過耳,衣袂飄飄,把冷硬的聲音也吹柔了幾分。
是天界中的療傷聖品,文舒認得,塗上後,即使斷骨也能再生的。視線落到自己牽著他的衣袖的手上,袖口邊繡的是忍冬紋,紫衣銀線,繁複而華麗:「謝主子恩典。」
前幾天還用得著,現在傷都好了。
勖揚看不見文舒臉上的苦笑。

龍宮中早備下了宴席,豬鼻鹿角的老龍王大笑著來迎:「勖揚天君大駕,使我龍宮蓬蓽生輝。」
勖揚君擺手說:「不客氣。」
門外一陣環珮叮噹,裙擺微動,香氣暗浮,一眾蚌女簇擁出個明眸皓齒的美人。
「這是小女瀲灩。」
瀲灩公主娉娉婷婷地走上前來拜禮:「瀲灩見過天君。」美目盈盈,波光流轉,芙蓉面上飛起兩抹紅霞,豔過身上那條石榴裙。
怪道那個閱人無數的二太子瀾淵也要在文舒面前誇她:「天界裡要說東海老龍王家的女兒難看,那就真的連嫦娥都沒法看了。」
舞起席開,人身魚尾的鮫女合著調子唱起婉轉的歌謠,歌聲清越,低處似是月下一泓幽水,脈脈含情不語,高處如箭指九重雲霄,似能裂天。
瀲灩公主執著酒杯來勸酒:「天君尊貴非凡,瀲灩久仰大名,今日一見,終於得償心願。請天君務必喝下這一杯。」
又親手來為他夾菜:「天君來嘗嘗這道菜,瀲灩愚笨,不知合不合天君的口味……」
紅著臉坐到勖揚君身邊,絮絮地來和他說話:「聽說勖揚君棋藝獨步天界……」
「瀲灩前兩日畫了幅畫,要請天君指點一二……」
「瀲灩前兩日新學了一首曲子,還沒練熟,天君千萬別笑話……」
嬌聲軟語,一派小女兒家的懷春心思。見勖揚君仍是疏離沈默的神色,低下頭來咬一下唇,抬起臉時又是興高采烈的,放在桌下的雙手把一塊帕子絞得死緊。
文舒站在勖揚君身側,諸多事務都讓瀲灩公主和龍宮的奴僕們搶去做了,眾人圍著勖揚君團團轉,他就漸漸被擠到了一旁。也樂得清閒,細細打量著龍宮裡的擺設,壁上嵌一周夜明珠,映得海底亮晃晃彷彿人家白晝,珊瑚擺件翡翠瓶,堂上一面碩大的屏風上畫著碧海雲天,潛龍出海。
神思游轉,想起那只性子急得如火團的炙鳥,和那句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文舒啊,我又被老頭子關起來了」。居然這時候才想起來。
堂上僕從如雲,來來往往好不熱鬧。文舒往人群集中處看一眼,那人正與龍王客套,瀲灩公主的身影正擋住這裡。便大起膽子,悄悄跟著一班小廝一起退了出去。

找人問一聲:「天君想問,赤炎皇子現下如何?」
立馬有人將他領了過去。還沒進門裡頭就飛出一隻茶碗,險險就打中了臉。
「你就這麼待我?」文舒站在門邊笑。
屋裡的人聞言回過身來,赤髮紅衣,左耳邊杯口大小一隻金環一晃一晃:「文舒?」
赤炎快步奔過來,要邁出門時似被一道無形的牆攔住了,「哎喲」一聲揉著額頭喊痛:「你怎麼來了?」
「探監。」
「你也來看我笑話。」赤炎不滿道,乾脆盤起腿在門邊席地而坐,嘴角一撇,顯然是不甘心被關在裡面。
「赤炎皇子的笑話我難得看一回。」文舒也跟著在門邊坐下,問道,「你這又是闖了什麼禍?」
「沒什麼。」赤炎道,略帶紅色的眼得意地看著文舒,「我把伯虞打了。」
「那小子我早看他不順眼,就知道巴結著那個勖揚君。哼,搶人都搶到洛水府去了。也不看看是誰的地界……正好叫我遇上……你沒看到他那個樣子……哈哈哈哈……老子這麼大點兒的時候都比他強!」
勖揚君一脈原形也是龍形,因此與龍族素有親緣。兼之年歲相當,幾位龍皇子也與勖揚君從小有些來往。西、南、北三海龍皇子與勖揚君同氣連聲,對文舒自然沒幾分好臉色。只有這位東海龍皇子赤炎仗義直爽,與文舒一來二去就成了好友。
赤炎生性熱情好義而莽撞,常因魯莽而惹禍,叫龍王氣憤不已。這次打傷了西海龍皇子,一定讓兩家臉上都不好看,難怪龍王要關他閉門思過。
「以後做事前要多想想。」這樣的話文舒不知勸了多少遍。
他無事時信誓旦旦說記住了,一旦事到眼前立刻又忘了個一乾二淨。
「文舒啊,還是你想著我……」赤炎坐在門檻邊感歎,「過來跟著我吧。跟你說了多少回了,總是搖頭。我這龍宮哪兒比天崇宮差?看看你,那個勖揚是不是不讓你吃飯?總不見你長肉。」
文舒不說話,笑笑地看著地上的青玉石板。
赤炎見他無語,又獻寶似地從懷裡掏出只草編的螞蚱拋到文舒手裡:「前些時候去人間時得的,我知道你想凡間,給你帶的……等你跟了我,我帶你上凡間轉去,你愛呆多久呆多久。」
文舒看著手上的螞蚱,小心地托在掌中:「謝謝。」
「朋友嘛,說個『謝』字就生疏了。你等著啊,等老子出來了,我再上凡間給你弄些別的來。免得你心心唸唸地不安生。」赤炎伸一個懶腰,咂著嘴道,「真他媽沒意思,這破術法,不讓人進又不讓人出,連要喝壺酒都要讓他們扔進來,老子都成什麼了都……」
忽然又回過眼來問文舒:「我說,天界不也挺好的,你回什麼凡間?你又回不去。」
「就因為回不去,才更想回去。」文舒答道,低頭看著手裡的螞蚱,「我是從凡間來的,不回凡間又能回哪裡?」
縱使人非物也非,故土總是故土,孤燕歸巢,倦鳥投林,能縫補起一身傷痕的地方也唯有故鄉家園而已。
「我是凡人。」把螞蚱小心地收進袖子裡,摸到一隻玉瓶,指尖碰觸到瓶身,滑潤清涼。
鮫女清越的歌聲入耳,悠遠纏綿,似癡情女子在向情人傾訴衷腸。


第四章


辭別了赤炎再悄悄跑回去,宴席還沒散,悄聲不響地再站回原來的角落裡,瀲灩公主正為勖揚君獻舞,柳腰款擺,石榴裙飛旋,滿頭珠翠光影交錯眩花了四周看客的眼。
「文舒啊,過來跟了我吧,老子保你吃香的喝辣的!」臨走時赤炎還在他身後喊。
難為他堂堂的龍宮少主有這樣一副熱心腸,倒有些像凡間傳說中的豪俠作風。想像著赤炎帶一夥蝦兵蟹將落草為寇劫富濟貧的樣子,呵呵,赤衣金環的他還真有幾分山寨大王的樣子。身邊再伴個貌美如花的壓寨夫人,脖子上騎一個同樣有一頭紅髮的小娃兒,滿山小嘍囉敲鑼擂鼓搖旗吶喊……這樣地動山搖的景象定然很合赤炎的心思。自己都被自己腦中的情景逗樂了,嘴角無聲地拉開一個弧度。
笑容還沒完全綻開,唇邊才剛沾上一些,驀然一陣寒意襲來,遍體生寒。文舒不由抬起眼來看,正對上一雙藏了萬年飛雪的眼。笑意凍結在唇邊,那目光直直地射過來,凶狠得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樂聲忽而高亢,在廳中舞蹈的女子急速地旋轉騰挪,石榴裙如花朵盛放般飛起,釵環相觸玉石相碰。夾雜著金玉之聲的急促曲調中,眾人撫掌喝彩,歡聲四起,文舒再往勖揚君的方向看去,他正執著酒盅飲酒,眼臉低垂,唇邊沾一線晶瑩的酒漬,似漫開的笑。方才電光火石間的一次對視,彷彿錯覺。

老龍王再三挽留說:「天君難得駕臨,何必這麼早就走?」
瀲灩公主也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來挽留,十指交纏,想要來拉勖揚的衣袖卻又不敢,只把一塊帕子絞得越發不成樣子。
無奈勖揚執意告辭,淡淡地說一句:「叨嘮已久,理當告辭。」就往龍宮外走。臉色倒比來時更冷漠,薄唇抿起似乎正在努力壓抑什麼。
文舒忙跟上去,跟先前一樣去牽他寬大的袖子,回望一眼龍宮,瀲灩公主仍癡癡望著這邊,眸光如水,幾多癡迷幾多哀怨。原來她……便不由歎一口氣,注定要傷心一場的啊……
「你歎什麼氣?」身前的人忽然問道,刻意壓下的怒氣顯露出來,緊縮的眉頭下,一雙銀紫色的眼沈沈如山雨欲來。
「沒……奴才沒有。」文舒不料竟被他聽到,開口辯解。
「哼!」勖揚君不再說話,一擺袖子,轉過頭去。
文舒原本就牽得小心翼翼,他一拂袖,險險就要抓不住,身形晃動就再站不穩,眼看就要從雲端掉下去,慌亂間也顧不得許多,緊緊扯住了他的衣袖來穩定身形。這一扯,兩人間貼得更近,視線越過他的肩頭,能看到他的側臉,眉梢飛揚,鼻樑高挺,有些單薄的唇緊緊抿起。
這又是哪裡惹到他了?文舒揣測著。這陰晴不定的脾氣……
腳下已能看見天崇宮前曲折蜿蜒如巨龍盤山的登仙梯,祥雲漸低,能看到巍峨的宮門和門前青衣的天奴。
「恭迎天君回宮。」天奴們齊齊拜倒朗聲道。
勖揚君一語不發,逕自快步往裡走。靠回榻上時仍是怒氣沖沖的神色,廣袖掠過,矮桌上的棋盒被傾翻,收拾好的棋子在地上落了一地。文舒知他在氣頭上,不敢招惹他,便靜靜站在榻旁。一時間,屋裡靜得能聽到兩人淺淺的呼吸聲,一個極力壓抑,一個謹慎細微。
「主子,喝茶。」有天奴端了茶來,許是被屋裡的氣氛嚇到了,語調都有些顫抖。
「出去!」勖揚君不耐地呵斥,星目瞪起,細瓷茶盅自天奴手中抖落,那天奴也顧不得,忙不迭就往屋外退。
房裡又只剩下兩個人,寂靜的氛圍下連呼吸亦覺得不暢。
「請主子息怒。」主子氣惱,總要有個人來勸。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在勖揚君這裡,文舒就成了這麼個人。
「你倒還知道主子……」勖揚君冷笑,眉梢挑起,斜睨著文舒,「我道你都忘了。」
「奴才不敢。」
「你還不敢?」勖揚君站起身踱到文舒面前。
文舒略抬起頭,近在咫尺的眼眸刻毒而陰冷,嵌在他完全暴露出怒意的臉上,叫人不寒而慄。
「說,去哪兒了?」
驟然不見他的身影,心中就一陣波濤洶湧,去哪兒了,見了誰,為的什麼事……問題一個一個從腦海裡跳出來。東海裡和他相熟的還有誰?本來就來往密切,現在居然會主動跑去找別人了……不知為何得出了這樣的認知,震怒中還夾雜著一絲慌亂,勖揚自己都覺得可笑,本來就是個低賤的奴才,天崇宮裡不知能挑出多少個這樣的,便是大方地送給龍宮又怎麼樣?他天崇宮除了他就沒人了麼?偏偏看到他回來後臉上的那抹笑,心頭火起,真要把他留在龍宮,豈不就是稱了他的意?稱了他的意、稱了他的意……稱了他的什麼意?不就是……到底誰是他主子?他的命是誰給的?誰答應的,要留在天崇宮直到灰飛煙滅的?小小的凡人也敢反悔麼?火冒三丈,恨不得把他拉到跟前問個清楚。
鉗住他手臂的力道不自覺地慢慢加重,勖揚一字一字慢慢問道:「去哪兒了?嗯?」
手臂吃痛,正被捏到剛好沒幾天的傷處,文舒忍不住蹙眉,語氣卻仍是平緩:「奴才去探望赤炎皇子,不及跟主子通報,主子恕罪。」
「恕罪?你現在知道要通報了?你……」勖揚君還想再問,快脫口時又硬是止住。問出來怕是連自己都要訝異。一眼望進他黑色的眼裡,正見一絲痛楚流露,轉瞬又被淡然遮去。這才想起來自己正抓著他的手臂,煩躁上心,隨手把他往邊上推去。
文舒不及覺察,被他一推,腳下的棋子圓滑,人便摔倒在地,袖中赤炎送的草編螞蚱就飛了出來。文舒也顧不得身上的疼痛,急忙撲過去要撿,卻早被勖揚君看見,五指一抓,那螞蚱就如活物般飛進他的掌中。
「哪兒來的?」方緩和不少的怒氣又被文舒急切的動作挑起,勖揚君問道,手中暗暗使力。
「主子,凡間俗物怕污了主子的手。」文舒強按下心中的焦急,跪下道。
「哪兒來的?」勖揚君見他不肯說,只當他要護著誰,怒氣再上一層。刻毒之色從眼中蔓延到臉上,越發要逼他說出來。
「是……是奴才撿的。」按他喜怒無常的個性,若說出是赤炎給的,怕無端端又給赤炎帶去一場風波。文舒道。
「撿的?」勖揚君挑眉,一邊玩弄著手中的東西,一邊冷冷看著跪在地上的文舒,「哪兒撿的?」
「龍宮之中。許是哪位蝦兵蟹將從人間帶去的,奴才看它做工精湛就忍不住撿了來。」
「撿來的東西帶回天宮,還是凡間俗物,怎麼?你是存心要讓旁人來笑話我勖揚寒酸麼?」
「奴才不敢。」
勖揚心中不信,越看手中的東西越覺煩躁。轉念一想,便對文舒道:「那就毀了吧。」
笑著遞到他面前,文舒淡定的表情再次在他面前破裂:「捨不得麼?」
「不……不是,主子……」手腕被他抓住,葦草編成的螞蚱就停在掌中,文舒看著那隻小小的翠綠中有些泛黃的事物在自己掌中化為塵埃,再從指縫中滑落。
膝蓋下墊著一兩顆散落在地的棋子,凹凸不平,狠狠地頂著骨頭。跌碎的茶盅也無人收拾,尖利的碎片紮在小腿上,膝蓋的酸痛再添上腿上細碎的傷口,火辣辣的,竟感受不到地面的冰涼,額上起一層薄薄的冷汗。

二太子瀾淵來找文舒聊天,說起獸族有黑衣黑髮的霸氣狼王,有貪杯好酒的虎王,蛇王是個愛穿斑斕錦衣的陰冷的人,最後問道:「你知道狐王是什麼樣麼?哈哈哈哈……木著張臉,跟個冰雕成的人似的。你說這還是狐麼?哪兒有這樣的狐啊?哈哈哈哈哈……既是狐,就該是個狐的妖媚樣子,板著張臉去做給誰看?白白辜負了那麼一張美麗的面孔。嘖……」
他伏在桌上大笑,文舒聽了輕輕地搖頭。
去招惹一個人,踐踏一顆真心的理由竟可以這樣的簡單,近乎一場玩樂。
「二太子,您見過草編的螞蚱麼?」文舒問他。
大笑著的人迷茫地抬起頭來:「沒,怎麼了?」
「沒什麼。這是凡間的俗物。」文舒輕聲說道,笑容掛在臉上,彷彿隨時隨地都要散去,「小時候,就是在人間的時候,我也會做呢。」
「哦?」
「後來,我也做過一個。」
仙宮中有草名為綺思,葉狹而長,形似葦草。久遠之前也曾大著膽子偷摘幾片做成一隻揚須鼓翅的青綠鳴蟲。趁無人時放在他的案頭,心似擂鼓,幾番放下又拿起,直到背後響起他的嘲笑聲:「見不得人的東西還是不要讓人看見為好。」都不敢轉身看他是怎樣的表情。
「我現在都忘了……」藍衣的太子搖著扇子央他做一個給他看看,文舒淡笑著說。一襲青衣快融進滿牆攀爬的籐蘿裡。


第五章


東海龍宮送來一盒子核桃酥,用錦盒盛著,暗紅的盒蓋上雕一幅蝶戀花。
烏龜精化成的龍宮小廝對文舒說:「剛做起來的,還熱著呢!」
文舒對他微微一笑:「費心了。」
跨進門去,在勖揚君前揭開盒蓋,香甜的氣味裡還帶著點溫熱。
「東海龍宮送來的,主子要不要嘗嘗?」
「收走。」勖揚君看了他一眼,把視線移回星子錯落的棋盤,「放你那兒吧。」
「是。謝主子恩典。」文舒道。
走出房時,龍宮的小廝還在。見文舒捧著盒子出來,趕緊湊過來問:「如何?天君嘗了沒有?說什麼了?唉呀……您說這叫什麼事兒?咱公主也不知道是中了什麼邪了,讓趁熱趕緊送來不說,還得把天君說什麼都記下來,一回去她就問,還說一個字都不許漏!哎喲……這叫什麼事兒?哎哎……您別、您別打開,實話跟您說了吧,咱龍宮都快叫這核桃酥淹了都,做壞了多少才做出這麼一小盒,咱家現在看到這東西都怕了……」
文舒任由他滔滔地說,聽他從核桃酥說到桃花餅,又從桃花餅說到桂花糕,等他說累了才說道:「天君不愛吃甜食。」
「哦哦,記下了,記下了……咱家回去跟公主說去。」雖說是烏龜精變的,可腳下卻不慢,不一會兒就消失成了遠處一個小點。
文舒笑著看他撩起衣擺,短短的腿一邁一邁的樣子。從錦盒裡拈起一塊咬一口,酥而不松,甜而不膩,核桃的堅果香味能在嘴裡回味很久。
小時候,曾有鄰家大娘擅作核桃酥,遠遠隔著牆頭都能聞到那股香甜,口水流得三尺長。大娘常用帕子包一些給他,坐在村邊的大槐樹下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啃,喜悅而又不捨。凡間的尋常小食,那位龍宮公主想必學了許久,用來調素琴描細眉的蔥白玉手竟甘心洗手做羹湯。
屋內一雙銀紫色的眼慢慢抬起來,能看到那人怔怔站在門外,青色的衣衫,黑色的快垂及腰的發,面容模糊在陽光裡,嘴角似勾非勾,唇邊半是淡然半是複雜。衣衫飛揚起來,光影朦朧,似乎隨時隨地就能化為一縷青煙消散得無影無蹤。
一剎那失神,指間的棋子忘了要置於何處。

香囊、汗巾、腰佩……香囊上繡一雙雙飛的蝶,汗巾上描一朵並蒂的蓮,紫色繩結纏著銀線打成一條昂首盤尾的龍,護一塊潔白瑩潤的玉。東海龍宮送來的東西總滿滿藏滿了欲說還休的心思。
碎嘴的天奴們聚在一起「嘻嘻」地笑鬧,說:「那東海的瀲灩公主是看上天君了呢!」
「是啊,看看送來的那些東西,呵呵……真是不害臊!」
「她不害臊,你就害臊了?也不知道是誰,不過是端一杯茶,那腰扭得……跟快斷了似的!」
「你……誰扭了,誰扭了?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扭了?」
「……」
文舒站在不遠處聽他們嬉鬧,手中托著件龍宮剛送來的長袍。勖揚君慣穿的紫色,衣襟袖口處繡銀浪潑天,瑞氣祥雲。針腳細密,彷彿一針一線繡的都是心思。

「那丫頭,都是有婚約的人了……」赤炎終於被老龍王放了出來,一能出門就來文舒的小院裡找文舒。說起他那個妹妹就直搖頭,「到現在還靜不下心嫁人。」
老龍王與渭水河神曾有八拜之交,又親上加親定下一樁兒女姻緣,瀲灩公主未出世就許配給了渭水府少主。
「老龍王怎麼……」文舒問道。
「他哪兒能管得住她?也就對我才恨得下心。我都懷疑老子不是他親生的。」
龍王妃早逝,瀲灩長得又與母親極肖像,老龍王自然是百般寵愛,打不得,罵不得,樣樣由著她的性子來。
「那渭水府那邊呢?」
「正急著等她嫁過去。」赤炎撇撇嘴,左耳邊掛著的金環晃晃悠悠,「也不知道他們是不知道還是怎樣……前兩天還過來下了聘。再過一陣就該操辦起來了。原本就說好,一等瀲灩成年就辦事的。老河神急著抱孫子呢。」
「公主她……」
「哎喲,我個……的,怎麼到你這兒還是吃這個?拿下去,快拿下去……」赤炎突然跳了起來,指著文舒拿出的核桃酥,滿臉扭曲,「都是托了伯虞那個混小子的福,也不知道他怎麼編的,說什麼那個勖揚愛吃這個。瀲灩那笨丫頭還真信了,一做還做這麼多……好的送這兒來了,不好的就全他媽留龍宮裡了!我個……的,老子現在一看這玩意兒就冒火……」
等文舒把東西撤走了,他才對文舒娓娓道來。
當年天帝御駕親臨東海,龍宮擺下盛宴款待,各方與會仙眾中便有他勖揚天君。彼時瀲灩尚未及笄,珊瑚叢中偷眼看他絕代風華。一見傾心,自此念念不忘。父兄的苦勸都拋到了腦後,成年後便迫不及待要與他親近。連同渭水府的婚事都哭著鬧著不願出嫁。
「你說說,那個勖揚有什麼好?傲得那個樣子,誰都看不上眼……老子最看他不順眼!」赤炎氣鼓鼓地對文舒說道。
「原來是這樣……」文舒點頭,看著半趴在石桌上的赤炎,語氣平淡,「是沒什麼好。」
「就是!對了,我帶你下凡轉轉吧。你不是總說要去麼?」
「仙宮裡走不開。」
「那就跟我回龍宮去,我去跟勖揚說。要他個侍從他還能跟我搭架子不成?」赤炎道,一副不把勖揚君看在眼裡的樣子。
新沏的熱茶冒著嫋嫋的煙,文舒隔著水氣看他,唇邊的笑將散未散。

仙宮花園中有九曲迴廊縈迂蜿蜒,一面臨湖,湖中有游魚往來,怡然而自樂。一面栽花,楊柳依依,如茵綠草上頂幾簇血紅的小紅果,風送枝搖,落英繽紛如飄雪
閒來坐在廊下,賞一會兒群芳爭豔,投一些餌食引來一群紅錦鯉。
身前走來一人,銀髮紫衣,額前一抹耀眼的龍印。
「主子。」文舒忙起身施禮。
「嗯。」他微微頷首,停在文舒身前仔細地看他,銀紫色的眼中波光閃動,「在餵魚?」
不等文舒作答,他自後貼過來,握著文舒的手來取他掌中的餌食。
餌食投進湖中,本就擠在一處的紅鯉爭得更厲害,水花四濺,有大膽的躍出湖面來搶,扭身擺尾,帶起一線水珠。
兩人站在廊下,文舒的手還被他握著,手背貼著他的掌心,稍稍往後就能靠到他的胸膛,連顫抖都不敢有。略側過頭,眼角的餘光能瞥到他的唇,水紅的顏色。
「在想什麼?」他忽然開口問道。
「沒……沒什麼。」心中一顫,文舒吶吶地回答。垂下眼去看湖裡的魚,已經散開了,湖面平和如鏡,幾點粼粼的波光。
他又投了些餌食,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到來、捻動、離開。
輕風拂動,搖落一樹繁花,花瓣被吹落到肩頭時還帶一絲甜膩的香。
他伸手為文舒拂去肩上的落花,完完全全地貼上來。文舒的背抵上他的胸膛,整個人都被他溫熱的氣息包裹住。
「文舒。」他在他耳邊低語,聲音是低沈的,沙沙的,彷彿有回音,「你在想什麼?」
「……」文舒轉過身,對上他溢滿柔情的眼,眸中藏了萬年的飛雪消融成兩泓春水,直直地看進去,似要溺斃在裡面,「我在想……」
側身退開一步,青衣擺動,始終和氣地淺淺彎著的兩道眉驀地豎起,神色冷然:「何方妖孽如此放肆,膽敢冒充天君,你一身的修為不要了麼?」
「哈哈哈哈哈哈……」身後響起一陣朗笑聲。
文舒回過頭,西海龍宮的伯虞,南海龍宮的仲瑾等正簇擁著一人站在他身後,那人銀髮紫衣,額前一抹耀眼的龍印。
再轉過頭,有人一襲藍衣,將一把描金的山水扇款款地搖得正歡。卻是二太子瀾淵。哪裡還有那個陪自己觀魚賞花的勖揚?
除卻真正的勖揚君,旁人都在笑。
伯虞對勖揚君拱手道:「果然連天君身邊的下人都有一雙火眼金睛,才幾句話的功夫就認了出來,伯虞服了。」
仲瑾道:「是天君調教有方,哪像我龍宮,讓伯虞住了三天也沒人瞧出端倪來。仲瑾願賭服輸。」
說罷,從身上掏出顆碩大的珍珠:「這可是上萬年的母蚌上結的呢。」
旁人也紛紛取出各種物件算作認輸。
瀾淵從袖中摸出面巴掌大小的鏡子,光亮的鏡框上雕滿菱花,似是女子隨身之物。
眾人便取笑他:「這是你哪個相好送的吧?在你叔叔面前也敢拿相好的東西來敷衍。」
瀾淵卻睨他一眼,道:「這就是你們不識貨。這可是我昨兒才剛得的寶貝。因它能照見前世種種,故喚作『非夢』。天下就這麼一塊,你說我是敷衍我叔叔麼?」
眾人驚奇,紛紛要湊過來看。
瀾淵得意,指著他們道:「你們又沒前世,照什麼?要能照出來也就是下凡歷劫時的那些,一不小心照出些什麼不能看的東西來,你們不臉紅,我還臉紅呢!」
眾人紛紛嚷道:「你二太子瀾淵還有臉紅的時候?」
笑聲愈張狂,震落廊外瓊花無數,簌簌彷彿飄雨。
笑聲中,文舒平靜地抬起頭來看,那雙銀紫色的眼暗藏了萬年飛雪,圍繞在身遭的溫熱氣息早已煙消雲散。

晚間有人悄無聲息推開他的門,文舒警覺地抬頭,一時怔然:「主子?」
「嗯。」
臉色都遮掩在月華里的天君忽然扔過來樣東西,文舒下意識要躲。東西卻有意識般飛進他的手裡。
巴掌大小的一面鏡子,鏡框上雕滿菱花。
文舒愕然地看向勖揚。
「賞你的。」他抿起唇,語調仍舊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別開的眼中有什麼閃過,轉瞬即逝。
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文舒看著手中的鏡子想。
瀾淵曾趁無人時悄悄問他:「你怎麼認出來的?」
文舒說:「你叫我名字的時候。」
他,從未叫過他的名。


第六章


掌中的菱花鏡精緻而小巧,舉起來仔細看,纖塵不染的鏡面上映出一張普普通通的臉。眉目是疏淡的,似彎非彎,不似有人,兩道入鬢的劍眉,那般張揚又無忌。臉色是蒼白的,昏黃的燭火下,一直隱藏著的倦怠慢慢自內而外顯露出來,黯淡中透著憔悴。唇也是少了血色的,不知是因為從前一遇事就喜歡咬嘴唇的習慣還是天生如此,有些薄,更談不上什麼瑩潤之類的形容。是跟人一樣平淡的一張臉,最多不過是清秀而已。
嘴角微微扯動,文舒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在對自己笑。看不到什麼十五好劍術,偏千諸侯,也看不到什麼三十成文章,歷抵卿相。連故去林間的一片落葉或是夜下風中的一盞孤燈也看不到。能照出前世過往的「非夢」到了他這個早已脫去凡骨了斷一切塵緣的人手裡,亦不過是一面尋尋常常的鏡子。
把鏡子收進櫃子最底下的那個抽屜裡,翻開其他事物,疊放的青色衣衫中躍出一點突兀的紅,猝不及防就扎進了眼裡,那麼一小點,大大咧咧地從一片黯淡的青色中跳出來,鮮活得不由你看不見,甚至能感悟到它被掩埋了數百年後終於能窺見天日的那一瞬的生動。動作頓住了,文舒把鏡子放在一邊,慢慢把手伸向那一點紅,黑色的影子覆下來,紅色在暗沉的光線中黯了下去,卻依然倔強地固守在疊放的衣裳的縫隙中。手指已觸碰到了那點紅,捻住了一點一點緩緩地抽出來,小心翼翼得彷彿害怕會把正在沉睡的什麼東西驚醒。
是一截紅線,安靜地盤曲在文舒掌中。是凡間娶親時新娘子身上穿的喜服的那種紅色,在櫃子裡藏了許久,顏色卻仍燦燦地喜慶著,簇新如昔。
都說物是人非,有時候,明明那物還在,人卻面目全非,連當日的那顆心也不知何時起開始學會遺忘和麻木。
文舒盯著它看了很久,再慢慢把它和鏡子一起放回抽屜裡,蓋上其他事物,一片青色仍舊是一片青色,任憑底下是另一個如何的世界,面上這個世界再無半點塵埃。

東海龍宮仍時不時地送些東西來,有時是一把素琴,有時是一本詩集,有時是一方絲帕,用同色的絲線在帕上繡幾行詩句:
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
舉到陽光底下才隱隱綽綽地顯露出來,筆劃勾纏,多少含羞露怯又多少急不可待。
赤炎搖著頭說:「日子都定了,下個月十八,可這丫頭還……」
文舒陪著他一起苦惱,沒告訴他那素琴一曲未曾彈過,詩集一頁未曾翻過,至於那絲帕,恐怕那個人壓根就不知道上頭繡的是蝴蝶還是鴛鴦,更別提那幾行含蓄地藏在邊角上的詩。
赤炎感歎:「勸了百來遍她也不聽,眼裡除了那個勖揚就沒旁人了。」
「她是真心喜歡。」文舒說,臉色從容,半點波瀾不驚,「戀上一個人就是這樣。」
一天一地一世界都是那個他,睜開眼,閉上眼,恨不得到哪兒都是他。

這一日,遠遠飄來一頂桃紅的軟轎,春情半露的顏色。轎旁伴兩個伶俐的蚌女,烏龜精變做的小廝麻利地撩著衣擺在前邊開道。
早有天奴奔進來回報說:「主子,東海龍宮瀲灩公主求見。」
斜靠在榻上的天君捧一盅清茶,懶懶地把視線從窗外的桃紅柳綠裡收回來。站在榻邊的文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瀲灩早候在了門外,髮髻上插一支金步搖,身上著一條鮮艷的石榴裙,明艷動人。她手裡還親自提了個食盒,頭半垂著,能看到她嘴角邊一抹喜悅又羞怯的笑。
「瀲灩見過天君。」她逕自跨進門來,柔柔順順地拜下。
「公主不必多禮。」勖揚君直起身,臉上仍是淡漠。
瀲灩忙又施禮謝他。
「不必。」
再往後卻是沉默,勖揚天性冷漠,旁人與他搭話,他尚且惜字如金,更遑論與人攀談。此時便面無表情地在榻上坐著,看不出有開口的意思。瀲灩在堂下紅透了一張俏臉,未經情場歷練的女子,能不顧閒言站到這裡就已用盡了所有力氣,哪裡想過到了這裡又要說什麼做什麼?幾度想要出聲又躊躇,只緊緊抓著手裡的食盒,那食盒都快讓她抓出印子來。
時間久了,銀紫色的眼中便有了不耐之意。瀲灩低垂著頭看不見,文舒卻看得清楚,想要再這麼僵下去,那個脾氣陰晴不定的指不定又要生出什麼氣來,便沖那烏龜精化成的龍宮小廝打了個眼色,擅察言觀色的人立刻心領神會,在後面偷偷扯了扯他家公主的袖子。
正窘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的瀲灩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對勖揚君道:「小女子學藝不精,熬了些暖湯,請……天君不要笑話。」
這話說得連調子都是顫悠悠的,文舒從她手裡接過食盒時,她一雙蔥白的手絞得關節都泛起了青白的顏色。
文舒把食盒呈到勖揚面前,勖揚垂眼看了一眼,客套地說:「公主費心了。」
她通紅的臉上立刻煥發出了光彩,連眼中也晶亮起來,低聲說:「沒有……沒有……」
語調還是抖的,卻是因為興奮。

此後,瀲灩公主幾乎天天都來,乘一頂桃紅的軟轎,轎簾一掀,露出一張又羞又喜的臉。
仙宮中的天奴們湊在一塊兒,嘰嘰喳喳地議論她:「真不害臊,天界各家都收到她的喜帖了,還往這兒跑,也不怕人家休了她!」
「就是,不安分。老龍王怎麼也不管管她?東海龍宮的臉都讓她丟盡了。」
「你瞧瞧她那樣兒,天君都不理她,她還使勁貼上來……」
這邊議論得熱火朝天,她正從那邊緩步行來,金步搖,石榴裙,隨著她的步子在風裡微微地晃著。
勖揚君總是疏遠地敷衍她幾句就不再搭理她,她也不在意,安安靜靜地守在一側看著他下棋、看書、喝茶……一瞬不瞬地看著,似乎要把所有都看進眼裡,繼而刻進心裡。文舒在另一側看著她把臉漲得紅透又把手裡的帕子捏成了一團。
有一回,文舒把她送出仙宮時,赤炎正追來,瞪起一雙眼怒聲斥責她:「你是快嫁人的人了!」
她扭過頭,滿臉倔強的神色。
「那個勖揚有什麼好?老子怎麼有你這麼個妹妹?龍宮的臉面都讓你丟光了!」赤炎怒氣更盛,揚手作勢要打。
文舒忙去阻攔,赤炎猶嚷道:「你當我和父王不願讓你好過?他若也喜歡你,任他渭水府再好的人家,這婚事哥哥我也一定幫你退了。可現在,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那個勖揚有沒有正眼看過你?嗯?」
最後一句直直刺痛人心,四下無聲,瀲灩一頭鑽進了轎子裡。
「你這是何必?」看著那頂小轎急急離去,文舒對赤炎說道。
「不提了,不提了。」赤炎煩躁地揮手,「一提這事老子就火大。就那個勖揚,哼!就算他想娶瀲灩,老子還不樂意給呢!對了,我這陣忙,瀲灩那丫頭的婚事老頭子都交給我了,媽的,一丁點的事還那麼窮講究,都累死我了都,得虧我那個未來妹夫能幹,省了我不少事……啊啊,不扯這個了,我是來告訴你一聲,等這陣忙完把瀲灩嫁出去以後,我就找老頭子來把你要過去,你呀,以後就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吧,我看那個伯虞還敢不敢再拿話來刺著你,老子再把他打得滿地找牙!上回你是沒看到……」
文舒聽他滔滔不絕地講:「謝謝。」
「謝什麼呀?朋友嘛……我赤炎還能讓朋友受委屈麼?」
他左耳邊的金環隨著說話聲一蕩一蕩,在夕陽下耀眼得彷彿又一輪艷陽。

「我就是喜歡他。」
翌日,九曲連環的廊橋之上,文舒正領著瀲灩往前走,她忽然道。
文舒回過頭,女子倨傲地抬頭挺胸,閃閃的金步搖下是一雙執著的眼,跟赤炎一樣是墨中帶著點赤色,一直用溫婉小心地掩藏起來的張揚完全地顯露出來,艷得刺目。
「從見他第一眼開始,我就喜歡他。」她繼續說道,說給文舒聽也說給自己聽。
那一年,天帝御駕降於東海,水陸各路仙家齊會。水晶宮裡歌舞昇平,極目繁華。東海龍宮的小公主還未成年,正是懵懵懂懂情竇初開的時候,好奇地躲在珊瑚叢中偷偷看一眼。便是這一眼,沒看到那個風流倜儻的二太子,沒看到那個俊朗非凡的二郎神,偏偏看到的是那個紫衣銀髮,冷漠又傲然的天君。這一眼看過去,是夜明珠的光芒太柔,還是四溢的酒香也能醉人,臉上發燒,心如鹿撞,迷迷離離的,夢裡也是那道貴氣天成的身影。
她抬起眼看向文舒:「我也知道不能,可誰叫我那時候看到的就是他?天注定的事,我又能怎樣?」
文舒不出聲,想起今早的情形。
今早為勖揚君更衣。拿出那身紫衣為他換上,衣擺上繡著銀浪潑天,瑞氣祥雲。又為他掛上香囊,腰上懸一塊瑩白無暇的玉,紫線纏著銀絲打成盤龍的樣子周密地護在玉的周圍。
勖揚君不說話,目光狠狠地看著鏡子裡的文舒。
文舒佯裝不知,垂下頭為他整理,滿眼都是一片籠在煙霧裡的紫。細細密密的針腳在眼前連成繁複的花紋,一線連一線,彷彿蓄了無窮無盡的話無從說出口,只能藉著這針腳來默默地傾訴。
「換掉。」
文舒回過頭,對上鏡子裡那雙帶著戾氣的眸。
「換掉。」
他又道,語氣更沉,厭惡的態度顯而易見。
那襲紫衣被壓進了箱底。
「我只要再多看他兩眼就好,真的。再多看他兩眼,我……也就,心滿意足了。」瀲灩低聲道。
廊外的落花依舊如飄雪般地落著,女子擦乾了眼直起腰桿向前走去。文舒留在原地,看著她漸行漸遠,心中一片哀涼。


第七章


渭水神君不過一介下界河神,與堂堂東海龍宮相較,當真只是汪洋中一脈細流,不可同日而語。那瀲灩公主是龍族之女,姿容殊麗,出生高貴。那渭水府少主,元神為蛟,其名不彰,其貌不揚,若不是這婚事,天界裡怕也沒幾個知曉還有一處水域名為渭水,府中有少主喚作容軒。無論從哪裡看,渭水府顯然是高攀了。
「累死我了。」局內人火熱朝天地張羅著婚事,赤炎胡亂地抹著額上的汗來跟文舒抱怨,「我個……的,娶個媳婦還要鬧這麼大動靜。」
粗枝大葉的人哪裡受得了這麼些個瑣碎又細小的事。他一大把喜帖看都不看就揮手撒了出去,下面的人急得差點沒跳起來:「哎呀呀,我的皇子喲,您怎麼就這樣送出去了?那誰家是派個小廝去送就成,可那誰家可得您親自去呀!還有那誰家,不單要請那誰,還得請另一個誰。那誰誰誰雖不會來,咱帖子也得送呀,禮數缺不得的……還有,酒席哪能這麼擺?誰和誰酒品都不好,把他倆排一塊兒准要出事;啊呀,那誰和誰八百年前就有仇的,怎麼排到一桌去了?這誰呀?剛入仙班的小仙怎麼跟上仙們排一桌去了?這不對呀,那也不對……都不對呀……」
怎樣的酒席,怎樣的佈置,上轎前該怎麼著,上轎時該怎麼著,回了門又該怎麼著……聽得雲裡霧裡,還讓老龍王歎了一長串氣:「你怎麼到現在還不通人情世故?」
一個頭兩個大。
文舒給他換了一杯涼茶,坐在他對面淺笑:「來年生下位小少主,得管你叫舅舅呢。你當這一聲舅舅是白叫的?」
「還小少主呢!那丫頭能乖乖上轎我就謝天謝地了。」赤炎沈下臉感歎,「那個容軒挺好的,她也見過,是個能容得了她的性子,你說她怎麼……」
這一下就要提起勖揚,赤炎的臉色變得更難看,眼裡都躥出了火苗:「這也是為了她好。那個勖揚哪裡有個能疼人的樣子?」
文舒心說,就你這毛毛躁躁的脾氣也好不到哪裡去。臉上的笑容深了些,聽他東拉西扯些別的。
各家對渭水府有的羨有的妒。曲水府的公主扯著她爹的衣袍哭:「人家渭水府才這麼大點地方都能和東海龍宮攀上親了,咱家好歹也比他們家大些,你怎麼就不能在天帝跟前露個臉說個話?要不然,我指不定就能嫁給瀾淵太子呢!」這話一傳出來,笑煞了天上地下多少好事的人。
有人說:「真是好福氣呀。」
又有人說:「說不准什麼時候就分了呢。」
局外人沸沸揚揚地傳著各種流言,倒不比局內人清閒。
話題兜兜轉轉地繞回來,還是扯到了瀲灩身上:「到時候她要是跑了,這笑話就大了。她看上誰不好?親事是一早就定下的,人家都等到現在了……還有五天,我個……的。」
赤炎一把抓起茶杯一口灌下,臉上皺得能擠出苦水來:「文舒啊,我算看透了。這情呀,愛呀,什麼緣不緣的,說穿了就是折騰,還是自個兒折騰自個兒……嗯,碰不得的。」
「孽緣也是緣。」 嘴角邊的弧度擴大了,文舒笑著他的簡單,「碰上了就要恨當初為什麼要碰上。」

天界日短,百年不過一瞬,何況五天。
今日,便是東海龍宮的大喜之日。
天崇宮已送去了賀禮,看勖揚君的意思,他是不會去了。
窗外有風吹過,一陣「沙沙」的葉響,文舒看著他如往常般倚在榻上看書,書卷掩住了銀紫的眸,長長的發用冠束起再直直地披洩下來,落在紗衣上,襯著上面雲樣舒展的飾紋。葉響過後又是寂靜,簷下的滴漏聲入了耳,「滴答滴答」的,彷彿是滴在了文舒的心頭。
快到吉時了吧?說不清是喜是悲。
「茶冷了。」勖揚君忽然道。
文舒一驚,趕忙回過神來看,榻前的矮几上放一盅清茶,伸手去碰,早失了溫度。
「把魂丟了麼?」銀紫色的眼從書裡抬起來,眸光裡閃著不悅。
「……」文舒剛要回答,眼中一閃,便再說不出話來。
說上來是怎樣的心情,似乎等待了許久終於等到了他意料中的結果,又彷彿是用盡心力去祈禱,厄運卻依舊降臨。
天邊掠來一朵紅雲,轉眼人已站到了門邊。豔紅的喜袍,豔紅的鬢花,豔紅的唇,只有臉色是慘白。
「公主……」文舒開口喚她。
她置若罔聞,只睜著眼一步步走向勖揚君,失了往昔蓮步輕移的羞羞怯怯,這緩慢的步子和這一身的喜色隱隱透露出幾分偏執的意味。
「我……我原本想好好看你幾眼就好。」紅唇顫動,瀲灩幽幽地看著面前的勖揚,「我不想問的。可……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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