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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by公子歡喜

微臣 BY: 公子歡喜

  1

  三月三,綠柳才黃半未勻。昨夜一場淅瀝小雨,天明時分猶聽得簷下滴答水聲不止,枕下憑生幾分清涼愜意。日出後卻是晴光大好,院中新開出兩朵粉嫩的桃花,隔著七彩水珠笑得羞羞怯怯欲語還休,不禁看得有些發呆,這般妍麗景致,這般絕色天成,便彷彿是……床氣一掃而空,心境跟著東牆邊的朝陽一起跳升。昨夜夢中就曾念過的人,今日還要一同泛舟,怎麼還能如此掛念,彷彿情竇初開的黃毛小子,真是……

  城外鏡湖邊,柳條方抽了新芽,草叢中探頭探腦地鑽出一片星星點點的野花。賣絲線團扇的小販眉開眼笑地招攬來兩個結伴出遊的姑娘,山上寧安寺裡的鐘聲端正肅穆,穿透了喧鬧的叫賣聲震得人心頭油然一股平靜。

  誰家著了一身新衣的孩子鼓著腮幫子把個小小的風車吹得「呼呼」作響,遙指著湖面大聲允誓:「娘,等我將來中了狀元,咱也去坐坐那大船!」

  身邊的布衣少婦笑彎了腰,伸手去摸他剃得光溜溜的頭頂:「好,娘等著這一天。」

  湖上緩緩游弋著幾艘畫舫,初春時節,京中的侯門望族多愛駕舟遊湖,約上三五知己,攜上幾位紅粉,聽曲飲酒,觀景暢談,意興遄飛之際於船頭吟詩作對揮毫落墨,亦算是附好風雅,落下個風流才子的名聲。

  岸邊的外來客連聲誇讚:「湖心處那艘畫舫好生精緻。」張紅結綠,雕樑畫棟,湖上一眾往來遊船中一眼就能辨出它。

  眾人笑言:「那是崔家小公子的船。崔家您不知道?京城崔府,當年太祖皇帝御筆親封八大望族時排名第一的崔家!家業大得很,前頭高宗皇帝的皇后就是他崔家的女兒。」

  待船再移近一些,又熱心地一一指給他瞧,座中穿一身鮮亮紅衣的是忠靖侯家的小侯爺,名喚寧懷璟。正同他碰杯談笑的是忠烈伯家的公子徐客秋。船邊執著扇子的藍衣公子笑得和藹親切,那是城東織錦堂的少東江晚樵。

  春風得意樓裡千金難買一笑的花魁玉飄飄懷抱琵琶低吟淺唱:「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閒引鴛鴦香徑裡。手挼紅杏蕊。斗鴨闌干獨倚。碧玉搔頭斜墜。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

  曲調婉轉悠揚,隱隱帶一點幽怨。徐家少爺聽罷,指著主座上的錦衣人笑道:「飄飄,銘旭他念你還來不及,何時能冷落了你?『終日望君君不至」這句該由他來說才是。」

  玉飄飄但笑不語,只低頭小心調弦。徐客秋正要再出言取笑,寧懷璟塞給他一杯酒道:「平日裡不見你有多用功,這時候倒來賣弄學問。你若真有本事,本屆秋闈時拿個頭名來看看,如何?」

  「你才說笑。」見江晚樵站在一旁搖扇觀景,一臉袖手旁觀的模樣,徐客秋回頭道,「做學問這種事,有銘旭在,哪裡有我的份?」

  始終一言不發的崔銘旭微微一笑:「不敢。」

  傾身探向玉飄飄:「怎麼了?有煩心事?」口氣卻溫柔許多。

  在場的另三人相視一笑,反正已經不是頭一回見他如此模樣。想想他平素傲氣嬌縱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乍看他變臉,著實彆扭得慌。

  崔銘旭不理會他三人的怪笑,拉著玉飄飄的手柔聲問道:「是不是前兩天著了涼?要不,我們先回去吧。」

  「不是……我……」玉飄飄被他握著手腕,更顯嬌羞,搖頭要答,卻聽身後「撲嗵——」一聲,岸上看熱鬧的人們頓時炸開了鍋:

  「有人落水了!快!快看!」

  畫舫上的眾人尋聲望去,原本人流如織的岸邊呼啦啦圍上了黑壓壓一群人,卻都驚呼連連,偏偏不見有人下水救人。

  落水處離畫舫不遠,看樣子是距畫舫最近處的那艘遊船上的人。那船上的人早慌了手腳,兩三個家丁模樣的人湧到船舷邊喊著:「少爺、少爺……」手足無措。

  有人找船家要來了船篙想要去救,奈何不知是太過恐慌還是其他,那落水之人怎麼也抓不住,白白叫岸上的人看得心焦。

  「看他撲騰得……不會水的吧?」水花翻騰間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徐客秋咬著酒盅,看著在水中勉力掙扎,但仍慢慢下沉的人影道。

  「看來是了。」壺裡已經空了,寧懷璟吩咐家丁再取來一壺,逕自給自己斟了一杯,「這酒滋味不錯,是晚樵兄帶來的?」

  「前一陣在江南採辦新料子,順手帶回來的。」江晚樵道,收了扇子正要歸座,岸上一片喝彩聲,「喲,有人下去救了。」

  先前看了一眼就沒再理睬的崔銘旭順著玉飄飄的目光看過去,正是那艘有人落水的船上,有人一頭扎進了水裡:「有會水的,怎麼不早點兒下去?」

  話音剛落,卻見那人在水裡沒撲騰幾下,居然也慢慢往下沉去:「呵……不會呀……」

  船上眾人啞然失笑,斟了酒安坐在船上看那一遠一近兩朵水花飛濺。

  「那個快不行了。」徐客秋眼見那先落水之人漸漸不支,週遭的水花也漸小,露出一個黑黑的腦袋,「要不要救他?」

  寧懷璟與江晚樵都不答話,崔銘旭的指腹摩挲著酒盅的杯口,看著湖面晃蕩,搖得水波蕩漾,掀起一圈圈漣漪。

  手腕一緊,是玉飄飄揪住了他的袖子:「救救他吧。」

  始終愁眉不展的美人殷殷地看向他,黑亮的眸子外已經蒙了一層霧氣,眼圈泛著紅,越發顯得我見猶憐。崔銘旭心中一熱,情不自禁去握她的手:「沒事,看你急得。」

  揮手召來幾個會水的家丁,令他們下去救人。玉飄飄的神色這才好了些,手卻還緊緊抓著他的袖子不放,一雙眼一瞬不瞬,緊緊盯著湖面上的動靜。

  「怕什麼?這不是救回來了麼?」崔銘旭見她緊張,伸手把她攬進懷裡安撫。

  徐客秋等見他二人親暱便壓低了聲說笑,時不時看他們一眼,都被崔銘旭冷眼瞪了回去,於是笑得愈加止不住。

  片刻後,人被救了上來。玉飄飄急步走過去探視,崔銘旭無奈,只得跟了過去。

  家丁在他耳邊通報:「穿布衣的是後來要下水救人的那個,那個先落水的已經昏過去了。」

  兩個人濕漉漉地躺在船上,週遭圍了一圈家丁。遊湖是游不成了,還是先靠岸找個大夫來要緊。崔銘旭站在人群外,透過縫隙淡淡地掃了一眼,忽然發現,地上的兩人有幾分眼熟,彷彿在哪裡見過。不由止住腳步又多看了兩眼。

  「簡之……」身旁的玉飄飄抑制不住淚水滑落,低聲喚道。

  簡之……這名字……崔銘旭經她一喚,心中立時一動。是了,地上躺著的布衣人不是在學堂裡見過幾面的於簡之是誰?

  論起來,彼此也有份同窗幾載的同門之誼,只是他崔銘旭一向眼高於天頂,結交的都是如寧懷璟、徐客秋之輩,對於家境貧寒,學業上又不見如何出類拔萃的於簡之自然是看過就忘,哪裡同他說過一句半句話?到了現下,在學堂外遇見,竟然都不認得的。那麼,能與於簡之交情好到讓他捨生忘死下水相救的人……視線移到另一個不見動靜的人身上,是個身形比於簡之略小的人,崔府的家丁正按著他的胸膛助他將湖水逼出。隔著忙碌的人群只看到他微張的唇,極淡的粉色,直覺會很軟,沒來由地讓他想起今早院中新開出的那兩朵桃花,怯弱的,不堪攀折。

  「這不是禮部的那個齊嘉麼?」寧懷璟伴著徐客秋過來湊熱鬧,一見地上昏迷不醒的齊嘉,臉上劃過一絲驚訝,隨後稍縱即逝,「若是這位小齊大人的話,失足落水也就不奇怪了。」

  見崔銘旭沒有任何表示,便道:「銘旭,說來他和你從前也是同窗呢。你認得他麼?」

  「見過。」見寧懷璟揭破他和齊嘉的關係,心中莫名地閃過一些不快,崔銘旭敷衍了一句,丟下眾人轉身離開。

  「哎,你說他……變臉跟變什麼似的。」徐客秋不滿地嚷道。

  「他一直就是這樣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江晚樵搖著扇子緩緩走來。

  人群裡傳來幾聲虛弱的咳嗽聲,寧懷璟對上齊嘉迷迷蹬蹬的眼睛,不禁一笑:「小齊大人醒了?」

  見齊嘉楞楞的,沒有反應,他也不以為意,指著湖上齊府的船道:「這是崔府的畫舫,貴府的船在另一邊,小齊大人你落水了。」

  「崔……崔府?」神智依舊不清,牢牢抓住隻字片語,齊嘉疑惑地看向面前這三個打扮貴氣的男子。

  「正是崔府,崔銘旭,大人應該認得吧?」

  「哇——」地一聲再嘔出一口湖水,渾身乏力,便再也支撐不住了,最後入耳唯有「崔銘旭」三字。

  崔銘旭,是崔銘旭救了他。

  遠去的人影在登上岸後,又再回首向畫舫上看了一眼,隨即揚長而去。高冠入雲,錦衣翩翩,眉似遠山,薄唇微抿,一雙烏黑鎏金的眼不經意地掃來,傲氣凌人。

  眾人皆道,這便是崔家小公子崔銘旭,侯府裡的佳客,人世裡的天驕。

  2

  齊嘉這個名字很耳熟,仔細回想起來,往往這名字的後頭還跟著肆無忌憚的笑聲。

  「齊嘉,今兒先生問的題你又沒答上來?」

  「我……昨天聽端敏說,今天先生考《論語》,我看了一宿。結果,今天先生問的是《大學》。」

  「齊嘉,先生不是讓你抄碑帖了麼?東西呢?」

  「哦,我正抄呢。哎,墨……墨怎麼翻了?啊呀,我的字,我剛抄的……」

  「齊嘉,先生找你有事兒,讓你去後山一趟。」

  「那……那是墳地啊。」

  「先生讓你去你就去,你想違抗師命麼?」

  「嘿,他還真去啊。」

  「他傻唄。」

  在書院裡行走,偶爾聽見幾句閒言,好像那個叫齊嘉的總是被欺負,再多就想不起來了。

  崔府原先是請了西席來府裡教課的,崔銘旭嫌棄那幾個老學究整日搖頭晃腦的沒意思,更何況,該學的他也會了。幾次惡意戲弄之下,老學究們撐不住,紛紛請辭。他那個當家大哥見他整日不事生產,一意胡鬧玩樂,氣惱不已,乾脆將他送進了城中的書院就讀。

  崔銘旭也不抗拒,書院裡總比悶在家裡自在,沒事兒還能跑出去找寧懷璟幾個鬧一鬧。雖說到哪兒都要見著這幫枯瘦又無趣的老學究,不過他們也知道崔府惹不起,對他逃學逃業的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不知情。哼,只知在故紙堆裡翻花樣的老頑固,遇上這種事倒是機靈得很。

  書院裡也有真正刻苦認真發誓要出人頭地的。一手握著冷饅頭一手還捧著書,饅頭都快喂到鼻孔裡去了。他在窗前無意瞥到,絲毫不顧他人的羞憤,笑得哈哈哈。他就是這麼個含著金湯匙出世的世家子,自小就錦衣玉食不愁吃穿,更兼得天資聰穎才學過人,哪怕他就這麼玩玩鬧鬧過一輩子崔家也養得起,這是老天爺的厚待,你不服也不行。

  笑完了回頭望,看到一個人影抖抖索索地正往柱子後面藏。

  「誰?怎麼鬼鬼祟祟的?」

  柱子後沒有絲毫動靜。崔銘旭冷哼一聲,掀了衣擺一腳跨出書院,那人卻沒再跟來。

  後來聽說那個叫齊嘉的買了個官進了禮部,書院裡著實議論了一陣子。天下皆知,由科舉入仕才叫有真才實學貨與帝王家,方為正統。哪怕是每三年考期之外,大赦時加試的恩科,在人眼裡,也比正經會試低了一等。更何況花錢捐的閒差,既無權又無勢,逢人低頭哈腰,於國於家能幹得了什麼?門面上光彩而已。這個笨頭笨腦的齊嘉,不指名道姓地都不知道你在嘲諷他,在虎狼之地的官場上還得被生吞活剝不可?

  書院裡有人不懷好意地打賭,不出半個月,齊嘉必定哭著逃回來。

  崔銘旭在窗外聽著覺得有意思,對齊嘉這個名字不自覺地留了半分心。

  今天才算見到了人,原來他就是齊嘉。船板上圍了太多人,崔銘旭在人群外瞟了兩眼,看樣子,還真是個傻乎乎的人。小模小樣的,估摸著才和他齊肩高。眼睛緊緊閉著,一身衣服濕答答地貼著身體,人倒是看著不瘦。金鎖片、玉葫蘆等等飾物隨著身體的抽動,掉落在船板上,叮叮噹噹地響,這麼大的人了,還怕他命不長養不大麼?可笑。算起來,他入官場到現在也有大半年了吧?嘖,倒還活得好好的。他還當他早被推出午門就地正法了。

  回府的路上,崔銘旭把和這個名字有關的事都想了想。傻人有傻福,古人的話還是有道理的。

  「今歲的秋試你準備得如何了?」崔家長公子崔銘堂正坐在堂中喝茶,見崔銘旭吊兒郎當地悶頭自堂前走過,便喝住了他,「你又去哪兒胡鬧了?」

  原本就是遠遠望見大哥在堂上,怕他見了又要囉嗦,才想裝作沒看見,沒想到還是被他叫住,崔銘旭無奈,只得轉頭進了正堂坐下:「今天約了懷璟、客秋和晚樵去城外遊湖,半道上他們有事,我就先回來了。」

  他大哥最恨他浪蕩無羈,若是讓他知道他和青樓女子有往來,恐怕又是一場是非。崔銘旭故而瞞下了玉飄飄不提。

  「你的功課呢?」

  「還好。」

  崔家夫妻在育下兩子之後,幾年不育,後才又誕下了崔銘旭。誰知崔夫人產後不久便撒手人寰,崔老爺愛妻心切,更憐幼子年幼喪母,對崔銘旭更為溺愛,常常聽之任之,便更助長了他的狂妄驕橫。

  崔老爺三年前過世後,家中一切均由長子崔銘堂作主。他在朝為官,生性端肅正經與崔銘旭截然相反,又比崔銘旭年長,與崔老爺相比,更有嚴父之風。只是崔銘旭早被父親慣得不知天高地厚,對於大哥的種種訓斥和懲戒只覺不厭其煩和畏懼,反沒有半點自省的意思。如此一來,更叫崔銘堂恨得咬牙切齒。

  可崔家二少崔銘遙繼承了族中商業,常年在外經商,難得回一次京城,又說長兄如父,崔銘旭的種種舉止行動只能由他來管教:「八月就是考期,你打算如何?」

  眼看八月秋試將近,崔銘旭卻日日在外鬼混,沒有半點用功的樣子,崔銘堂焦急之外,又心生憤怒。

  「總不會丟了崔家的臉。」崔銘旭道。見他臉色倏然下沉,忙起身想走,「我去後面看看我大嫂。」

  說罷,不等崔銘堂點頭,就出了正堂往後院走去。

  初春時節,月洞門邊的兩株紅楓才剛脫了紅裝,新綠的葉片邊還有一圈艷紅戀戀不捨離去。園中的花大都冒出了花骨朵,三三兩兩地綴在新生出的綠葉叢中。唯有道旁的迎春開得爽氣,襯著和煦的陽光,黃燦燦地鋪了一片,叫人看不見也難。

  崔銘旭見大嫂柳氏和二嫂陳氏正在石桌邊說話,陳氏剛出世的兒子也被抱了出來,二人逗得小嬰孩「咯咯」地笑。便走了過去,伸手從陳氏手裡抱過小侄子,捏了捏他圓乎乎的小臉:「看看,幾天不見,還認不認得我?」

  那孩子只眨巴著眼睛看他,嘴角一撇,「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才多大,怎麼能認得你?」柳氏笑道,「你這樣哪裡是抱孩子,抱酒罈子還差不多。還不快還給你二嫂。」

  週遭的奶媽丫鬟也跟著笑,陳氏便道:「大概是餓了,還是我來吧。」從崔銘旭手中接過孩子,領著人回了房。

  「大哥又訓我了。」陳氏走後,崔銘旭彎腰在石凳上坐下,一邊自侍女盤中接過茶,一邊對柳氏說。

  他幼年喪母,父親再如何疼愛也不能彌補,這位大嫂過門之後,舉止大度溫婉,處事公正明理,在崔府上下深得人心。而且,對待崔銘旭這個小叔既不似崔老爺般一味縱容維護,也不似崔銘堂般動輒呵斥怒罵,因此崔銘旭對她也是敬愛有加,偶爾在她面前告告他大哥的狀,出出怨氣,甚至有些不便說與旁人聽的話,在她面前也能自然而然地說出來,柳氏於他,是亦嫂亦母亦友。

  此刻,見他又來訴苦,柳氏不由失笑,遣人換了幾碟平時崔銘旭愛吃的點心擺在桌上,殷殷說道:「他也是為了小叔的將來著想。倒不是說他刻意逼迫著你,只是尋常人家的子弟尚且想著要上進讀書,建功立業,小叔你才識過人又前途大好,不入朝為官為國效力未免太過可惜。古人常說,好男兒志在四方,再過兩年你也該娶媳婦成家了,再不好好想想今後的打算,這麼胡鬧下去,哪家小姐肯下嫁給你?」

  「誰說我沒想過?」崔銘旭放下手中的點心,拍拍手拂去指尖的碎屑,「我明年會試去中個狀元如何?」

  「哦?這確實是個好志向。」

  崔銘旭見她點頭應許,微翹起嘴角笑得驕狂:「都說那陸家的相位是太祖皇帝御口親封的,我看那陸恆修庸庸碌碌的也沒什麼本事,不過是仗著祖上的那點榮蔭罷了。待我入了朝,便去搶了他的相印,讓他看看,賢相又不是必定要從他陸家門裡出。」

  「這話就過了。」柳氏知他個性狂妄,想要勸他收斂,「而今不說會試,連秋試都尚未過呢,就想起今後的官位來了。再說,為官一途,在於兢兢業業克己奉公……」

  話未說完,就被崔銘旭打斷。只見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笑容驕狂中又多了幾分柔情:「大嫂,等我中了狀元,就把飄飄娶進門,好不好?」

  「原來你打的是好事成雙的主意。」崔銘旭去找玉飄飄的事向來不瞞柳氏,柳氏只當他少年風流,與個把花魁名妓相交也屬正常,便也不多加干涉,卻沒想到他居然已經動了要把人領進門的念頭,不禁一怔,「只是玉姑娘她……」

  又覺話語不妥,便忙扯開話題,「不是說今天和忠靖侯家的小侯爺去遊湖麼?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哦,忽然沒了興致就回來了。」崔銘旭暗想,迎娶玉飄飄的事並不急於一時,就不再糾纏,把今日遊湖時遇上的事大致跟她說了,只說是救了個人,卻沒說那是同一個書院裡的同學。總覺得一把自己和那個傻里傻氣的齊嘉說到一起心裡就不舒服,白錦緞上憑空沾了塊黑泥似的。

  正說到把人救起來,就有下人來回報,有人投了拜帖要來見三公子。

  崔銘旭出了花園,先不急著往正堂裡走,在門邊稍稍往裡打量了一眼,椅上的人挺著背端端正正地坐著。心頭第一個想起的人竟然是齊嘉。

  3

  那人見崔銘旭跨進門來,忙起身拱手道:「多謝公子仗義,搭救我家小主人。」

  原來不是齊嘉,而是齊府的管家。崔銘旭暗自好笑方纔的猜測,嘴上卻道:「這位總管謬讚了,在下不過舉手之勞而已。」

  又見有人抬了幾隻禮箱進來,頭髮花白卻精神硬朗的管家躬身對他說道:「一點謝禮不成敬意,還望公子笑納。」

  崔銘旭打量了一眼,不過是些布帛、器皿之類的事物,東西也不多,做工卻很精巧。他自幼生長在富貴人家,各種珍奇異寶早已看遍,一向眼高於天頂,連江晚樵有時都要半真半假地跟他抱怨:「我織錦堂裡的東西裡裡外外搜羅起來,你崔三少要是能看上個兩三件,就已經是莫大的福分了。你看你,東挑西揀的,要是生在平常人家,有了上頓沒下頓,你說你要怎麼活?」

  崔銘旭只瞇著眼道:「那只能說,你織錦堂的東西也不過爾爾。」

  這回齊府送來的東西卻意外地合他的心。就好比手上的這方硯台,色澤青紫,紋路規整,沉重細膩,硯池周圍雕有蓮蓬花蕾圖樣,整體造型彷彿荷塘中一張闊大的荷葉,雕工精細,栩栩如生。置於案頭,尚未到盛夏時節,卻似乎已經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荷香。

  想不到主子不怎麼樣,下人辦事倒是很妥帖。崔銘旭看了那老管家兩眼,那老管家依舊垂手而立,神色不卑不亢,頗有幾分氣度。不由生了幾分讚許之意,便隨口問他:「不知你家主人現下怎樣了?」

  「多虧公子搭救,小主人已無大礙,只是受驚過度,需得臥床幾日,不能親自前來拜謝,禮數欠缺之處還望公子勿怪。」

  當時若不是玉飄飄懇求,崔銘旭本不太情願管這檔閒事,現在見齊府如此感恩戴德,大有將他看作救命恩人肝腦塗地以作報答的意思,他自己應答間慢慢地反生出了一些心虛,便又詳細問起了齊嘉的情形,聽說請的是城中的郎中,不由低頭沉吟:「城中的無名之輩怕是在醫術上總有疏漏。濟善堂的孫大夫從前是宮裡的御醫,堪稱杏林妙手,不妨請了他來仔細看看。」

  說罷,從袖中取出自己的名帖,遞了過去:「他從前與家父是好友,濟善堂和敝府也有幾分交情,你拿了我的名帖去,他總要答應的。」

  齊府的老管家恭恭敬敬地接了,躬身道:「待我家小主人病癒後,自當親自登門拜謝公子大恩。」

  崔銘旭擺手:「不必。」

  原本還想說說什麼「同窗一場」之類的客套話,可話在肚子裡滾了幾滾,終究沒有說出口。

  送來的布帛料子轉手送給了兩位嫂嫂,又特意挑了幾匹最好的送給了玉飄飄,崔銘旭自己挑看得順眼的留了兩樣,其餘的就都賞給了下面的人。後來寧懷璟、徐客秋他們又笑了他幾次:「人又不是你救的,你憑什麼收了人家的謝禮?」,崔銘旭幾天後就把事情拋到了腦後。只是偶爾看到擺在案上的硯台還會想起那個叫做齊嘉的人,還有他無意識半張開的唇,彷彿他窗前新開的桃花。轉眼過了月餘,其實桃花早已開得燦爛,當時的羞澀嬌嫩一去不再復返。

  再次見到齊嘉是在一個月之後,那時還是清早,街上的人們才剛起床,胳膊挽著菜籃,眼睛還是半開半瞇的。

  春風得意樓的茜紗宮燈亮了一夜,在朝陽下,只看得見幾點紅紅的燈芯子。

  「公子你慢走,今晚記得還要來呀!」那位春風得意了一晚的春風嬤嬤樓上樓下躥了一夜,頂著一臉殘妝顯得有氣無力,揮著宮扇搖搖晃晃走到門邊,綴在大紅紗裙上的亮片也沒精打采的,還有幾片脫了線,拽著線腳往下掉。

  「有勞嬤嬤了。」崔銘旭走到門口,紅彤彤的太陽正對著惺忪的睡眼,刺得一陣疼痛,忙抬起手來擋。

  昨晚和懷璟他們幾個在這裡鬧了一宿,划拳喝酒喝到後來,他們都摟著花娘睡去了。崔銘旭卻犯了難,他大哥家規森嚴,若知道他夜不歸宿,必定要挨一頓家規教訓。可眾目睽睽之下,他若說因為懼怕大哥所以要走,還被得被他們笑死?一橫心打算晚上跟著住下,到第二天清早,趁他大哥去上朝的時候再偷偷溜回去,再加上他大嫂幫著遮掩,應該能糊弄過去。

  誰料想他昨晚喝得太多鬧得太晚,等掙扎著從榻上爬起來時,街上的店舖都已經開張,肉包子都蒸了幾籠了。算算時候,他大哥該下朝回府了。趕忙穿了衣裳要往家裡趕,走出春風得意樓沒兩步就聽身後有人「崔兄、崔兄……」地喚他。

  崔銘旭不耐地停住腳步回過頭,率先對上的是一張純真的笑臉,臉頰邊一左一右兩個淺淺的酒窩,眼角邊皺起了笑紋,嘴裡露出了兩顆虎牙。

  「呵呵,崔兄,你不記得了,我是齊嘉。」

  剛躍出城牆頭的太陽溫溫柔柔地照過來,也許是跑得太急,他額上的汗亮晶晶的。應該是剛下朝,齊嘉的身上還穿著簇綠的官袍,把一張娃娃臉更襯得白。整個人好似剛從清水裡撈出來的一把青蔥。

  「哦,哦……是你啊……」宿醉後的頭腦還暈乎乎的,身邊來來往往的人好似走馬燈,看得人越發眼花,崔銘旭瞇起眼看了半晌,才把這張笑臉和船板上叮叮噹噹掉了一地的金鎖片放到了一起。嗡嗡作響的腦海裡又莫名地浮起那兩片半開的、好似初開的桃花般的唇,於是,目更炫,眼更花,手還抬在額際,嘴裡含含糊糊地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齊嘉卻渾然不覺他的迷茫,一逕興奮地半抬著頭,伸長了手臂往身後指:「我剛剛在那邊,就是那兒,綢緞莊邊上的那個客棧門前,從轎子裡遠遠看見一個背影,好像是崔兄你,就追來了。沒想到真的是你……呵呵……真巧。崔兄你起得真早,要不是上朝,這時辰我還起不來呢。」

  他的精神好得賽過側旁那位正為了青菜貴了半個銅板大聲嚷嚷的大嬸,崔銘旭被他抓著袖子不能就此抽身離開,只得用力揉了揉眉心強打起精神和他寒暄:「齊大人,好久不見,身體可好些了?」

  看這活蹦亂跳的樣子就知道沒事了。只是除了和他說這個,似乎也沒別的能談了。

  「嗯嗯,全好了。多虧崔兄救我,聽管家說,濟善堂的孫大夫也是崔兄請來的,府上又送來那麼多補藥,真不知道說什麼好。原本一能下床就想去府上答謝,結果去找了幾回,崔兄你都不在。就一直拖到現在了。」抓著崔銘旭衣袖的手不由抓得更緊,「不過,改天,改天我一定要登門答謝救命之恩。」

  「齊大人不必如此客氣。畢竟……畢竟你我也算是同窗,何必如此見外?」心中擔憂著大哥早他一步回府,崔銘旭口中敷衍客套,心下盤算著要如何脫身。

  「叫我齊嘉就好,大人不大人的就別叫了,反正我也沒個大人的樣子。」齊嘉不好意思地撓頭道,「那個……陸相他們都叫我小齊,崔兄也叫我小齊吧。對了,崔兄,前兩天我還聽翰林院的陳大人和周大人說起你,誇你文章寫得好,八月的秋試你一定是魁首。」

  身邊有大大小小的官轎陸續經過,心中焦慮更甚,可身前的人還咧著嘴滔滔不絕地扯著話題,崔銘旭望了一眼不遠處的巷口,那是他大哥下朝回府的必經之路,不耐道:「齊大人大病初癒,不宜操勞,還是早點兒回府休息吧。」

  「不用,我早好了……我……」齊嘉說笑著抬頭,不其然對上他還帶著宿醉痕跡的眼中,只見一道寒光在其中閃過,頓時一愣,方才察覺他的煩躁,始終調子上揚的話語嘎然而止。

  「齊大人還有事?」崔銘旭見他終於不再說話,可手還牢牢牽著他的衣袖,依舊走不脫。

  「我……那個……」齊嘉被他一問,渾身一震,遠遊的神智又被嚇了回來。見崔銘旭兩眼盯著自己拖著他衣袖的手,暗自嚥下一口唾沫,反而攥緊手指握得更緊。

  「你……」遠處又有鳴鑼開道之聲傳來,也不知是不是他大哥,偏偏眼前的傻子還拽著他遲遲不肯鬆手,崔銘旭心中著急,用勁想把衣袖往回來。

  沒想到,他這一拉,張口閉口了半天也不說話的齊嘉也急了,只漲紅著臉「你、你……我、我……」地怎麼也不肯鬆手。

  「有話就說!」就這麼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實在不成體統,崔銘旭索性站住了腳,怒聲喝道,「你啞了?不會說話了?是不是還缺什麼藥?」

  「沒……不、不缺藥。」齊嘉見他生氣,忙垂了眼,把頭搖成了撥浪鼓,話越發說不清楚,「就是……就是……」

  「說!」

  「那個……」頭還低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珠子小心翼翼地抬起來看他,看了一眼又趕忙做賊似地縮了回去,「我以後能不能再去找你?沒、沒別的事。我就想讓你教教我,怎、怎麼做學問……」

  聲音快淹沒在了小販們的叫賣聲裡,崔銘旭彎下腰貼近他,豎起耳朵才聽了個大概。毫不猶豫地想要一口回絕,笑話,救了他一次已經算是他命大,若是讓懷璟客秋他們和書院裡那群知道他和這個傻頭傻腦地齊嘉有來往,他崔銘旭今後還有什麼臉面?

  拒絕的話語衝到了嘴邊,看到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抬起了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可憐巴巴得好似路邊被人遺棄的小狗,視線落到他被咬得通紅的唇上,濕潤的,粉嫩的,不堪摧折。那些話就鬼使神差地吞了回去,哽得喉嚨生疼,他崔銘旭高貴的頭顱就鬼使神差地點了下來,鬼使神差。

  「真的?」眼前的傻子又沒心沒肺地咧開了嘴,臉頰邊一左一右兩隻淺淺的酒窩。兩顆虎牙正抵著唇,唇紅齒白。

  鳴鑼聲漸響,巷口的人群紛紛朝兩邊散開,一乘綠暱官轎正緩緩而來。

  崔府的思過堂裡,崔銘旭對著空空的四壁跪得膝蓋發麻,餓得眼冒金星,渾渾噩噩中,對著堅硬的青石板磚狠捶一拳:「切,都是那個傻子!」

  4

  傻子總是一廂情願地把所有人的笑臉都當作是好意,哪怕你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而對於旁人的惡意,如果你不明說,他們就永遠不會知道。

  齊嘉成了崔府裡的常客,其實他來的次數並不算多,至少跟寧懷璟、徐客秋、江晚樵他們三個比起來,怎麼說也差了個十萬八千里。可他們是崔家三少的至交好友,雖然崔家長公子在教訓崔銘旭時把他們怒斥為「狐朋狗友」,但無論如何都沾著個「友」字。這個傻不楞登地對著掃地看門的家丁都能笑得一臉老實的齊嘉算是個什麼呢?說是同窗吧,崔銘旭在那個破書院裡認認真真地念了幾句詩,寫了幾個字?說是舊交吧,崔銘旭在鏡湖上頭一次看到他時,若不是寧懷璟先認了出來,哪裡能想得起來他就是那個齊嘉,便是後來想起來了,也不過是在心裡暗暗笑一句「哦,那個傻子」。

  崔府的下人們在他第一次登門時說:「就是三少爺從湖裡救起來的那個。」

  齊嘉第二次登門時,端茶的小丫鬟稍許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跑回去跟廚房裡的燒火丫頭說:「哦,原來和三少爺認識。」

  看門的家丁第三回看到齊嘉站在崔府的門前伸長脖子仰頭看門樑上的門匾時,已經不再驚訝。飛快地跑去通報後,還偷偷地跟他回了個笑。

  崔銘旭卻習慣不了,鬼知道他那時候是怎麼了,心急火燎的時候還好脾氣地跟他在街邊閒扯了大半個早晨不說,竟然一點頭就應了下來,讓他以後有空就來崔府找他請教學問。切,請教學問,書院裡那群白鬍子老頭都死光了麼?就算白鬍子老頭死光了,不是還有於簡之那群書獃子麼?什麼時候他崔銘旭有了個耐心授徒的名聲,他自己怎麼不知道?

  書齋裡的氣氛不怎麼好,主人家端著臉坐在書桌後,既不出聲招呼也不吩咐看茶,眼看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掐得更緊,骨節都泛了白,前朝某位書法大家存世不多的手跡不消一刻就要被揉成一團廢紙。

  徐客秋自顧自地招來門前的侍女給自己親手泡上一盞香茶,捧著茶盅順著崔銘旭的視線一起往窗外看:「喲,他好了?」

  窗戶對面,綠柳之下,石桌側旁,個子矮小穿一身紅衣的是崔銘旭剛滿三歲的大侄子,正跟他有說有笑玩得不亦樂乎的是齊嘉,他個子本就不高,又是蹲著的,一會兒拍手一會兒扮鬼臉,偶爾轉過頭跟坐在一邊的柳氏說幾句,笑聲飄著飄著就飄進了這邊的窗戶,遠遠一看,還以為那邊是兩個小孩兒在玩耍。

  崔銘旭冷哼一聲調回視線:「好了一個多月了。」

  「這樣……」徐客秋別有深意地往窗外看了兩眼,回身笑道,「最近總不見你出來,還當你怎麼了。原來是在府裡得了樂趣,害得我們三個白擔心一場,不辭辛苦特特跑來一趟。」

  「怎麼會?」崔銘旭聞言,臉色更沉了幾分,索性起身關窗,煩人的笑聲便再也傳不進來,「再怎樣也輪不到他。」

  窗戶「砰——」地一聲關上,震得徐客秋手裡的茶蓋也是一跳。

  「客秋你就別再笑他了。」寧懷璟隨手從案上撿起本書翻看,一邊對崔銘旭道,「是你大哥不許你出門?」

  崔銘旭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屋內的另外三人便都知道是這個意思了,不由相視一笑。

  「還不都是你們三個給我招來的好事!」

  自從上次徹夜不歸後,他大哥就把他管得越發嚴厲,加之考期將近,看著旁人家的子弟個個刻苦用功,恨不得一天掰作兩天來用,再看看自家三弟這般散漫放縱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於是在崔銘旭身邊又加了三四個家丁,三公子走到哪兒都得跟到哪兒,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待他回府後得一一呈報,有半點出入之處就是一番嚴審盤問,就差沒把他拉去刑部的大堂了。

  崔銘旭是最受不住管教束縛的性子,一氣之下,乾脆就閉門不出,天天在書齋裡恨得咬牙切齒,瞥眼瞧見齊嘉縮在一邊嚇得大氣也不敢出的樣兒,心火又添了一大把柴,可再旺也不敢噴出來,憋得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洩,直恨不得能趕走眼前的傻子再拆了頭頂上那個黑沉沉的屋頂。如今見他們三人非但不出言安慰,還正大光明地是頂著一副特地跑來看熱鬧的嘴臉,心中怒極,抄起案上的鎮紙就朝那三人砸了過去:「有本事就把本少爺一起帶出去,不然就給我滾!」

  寧懷璟身手敏捷,帶著徐客秋往側身一閃,躲開迎面打來的鎮紙,不怒反笑:「我們要是滾了,誰來帶你出去?」

  不待崔銘旭插話,他逕自拍著衣擺說道:「我好容易才從我爹那兒要來的拜帖,請崔小公子過府,共話詩書弈棋之道。現下看來,崔小公子心緒不佳,我看,我等閒人還是速速告辭吧。」

  說罷,就招呼著徐客秋、江晚樵要走,崔銘旭一聽能出府,忙從書桌後奔出來,又是鞠躬作揖,又是「寧兄」「賢兄」「親兄弟」地告罪了一番。

  寧、江二人還沒作聲,徐客秋先熬不住了,哈哈一笑,轉臉指著崔銘旭道:「那你還等什麼?若是只有我們三人過去,不見你崔小公子,春風得意樓的玉姑娘哪裡肯出來見我們?」

  崔銘旭方才放了心,臉上一掃陰霾,趕緊催促三人速速離開,唯恐他大哥一轉念就要反悔。

  恰在此時,齊嘉剛好和柳氏說了會兒話,念及書齋裡的崔銘旭,便回來看看,見四人站在門邊,一副要出門的樣子,不免驚異:「你們……」

  「出門。」崔銘旭一見又是他,沒好氣地答道。

  「哦。那、那我也告辭了。」

  走出了幾步再回過頭看看,正要再邁開步,有人叫住了他:

  「喂,要不要跟我們一起?」是一直沒發話的江晚樵。

  「晚樵?」崔銘旭想要阻攔。

  江晚樵不以為意,眼睛盯著同樣一臉呆楞的齊嘉,摸著下巴笑道:「我覺得他挺好玩兒的。」

  齊嘉沒有答話,崔銘旭知道他在看他,他受不了他的那種神情和目光,眼睛閃閃的,想要睜得很圓又極力壓抑的樣子,看得人滿心的不舒服,彷彿有一隻小手牽住了他絲絛般四散的情緒中的細細一根,只是一根,卻揪得很緊,說不上疼痛,但是很不舒服,而唯一能平復心緒的方法似乎只有實現那雙眼裡所閃現出的期望,縱使並不甘願。

  蹙起眉頭,大步走了過去,越過那個總是顯得有些卑微的人影:「想來就趕緊跟上!」

  「嗯!」身後立刻響起了慌亂的應答聲,透著點喜悅的味道,真是……傻子,他怎麼看不出他哪裡好玩了?

  多年之後,他才知曉,這樣的表情下是怎樣一種酸澀的心情,可這個時候,驕狂的崔家三公子一無所知。

  春風得意樓最當紅的花魁在春風得意樓天字第二號的廂房裡揉著琴弦漫聲淺唱:「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閒引鴛鴦香徑裡。手挼紅杏蕊。斗鴨闌干獨倚。碧玉搔頭斜墜。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

  哀怨而婉轉。

  崔銘旭執一根玉箸輕扣夜光杯,「叮叮」地和她淙淙似流水的琴音。

  一曲唱罷,歌聲繞樑,玉飄飄慢慢地抬起一雙盈盈的眼,鳳仙花汁塗抹得十指艷紅,琴弦上流光點點,更襯得皓腕凝霜,纖手似玉。崔銘旭早已看得入迷,放了手中的玉箸走到琴邊稱讚:「飄飄,幾日不見,還是你的歌聲最能撫慰我心。」

  「崔小公子過獎了。」玉飄飄側首道,「不過是個取樂的法子罷了,承蒙公子不棄。」

  聽她一口一個「公子」,彷彿距離疏遠,崔銘旭心中頓時不快:「你我已相識兩年有餘,如此稱呼豈不是太過生疏?」

  玉飄飄忙稱不是:「公子金尊玉貴,奴家豈敢妄自與公子比肩?」

  「這是哪裡的話?」燭火下,崔銘旭只見她螓首低垂,耳際明璫微晃,一襲妃色紗裙如煙似霧,真真是應了古人「美人如花隔雲端」的句子,不由心旌搖動,握住她仍放在琴弦上的手就要一訴情衷,「飄飄,待我高中之後……」

  話音未落,一陣嬉笑喧嘩聲劈頭蓋臉地從身側撲了過來,什麼良辰美景花前月下立時被沖得煙消雲散。

  崔銘旭惱恨地回過頭去想要斥責,原來那邊徐客秋幾個見他滿心滿眼都是玉飄飄,壓根就顧不上他們,便又招來了幾個花娘尋樂。他們都是脂粉堆裡常客,對著幾個濃妝艷抹的花娘自是游刃有餘,可偏偏這一回身邊多了個齊嘉。打從跨進春風得意樓的門起,齊嘉就渾身不自在,只是崔銘旭從頭到尾沒看過他一眼,他又是謹慎小心得過分的性格,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眼睛不敢亂瞟,連擺在面前的筷子也不敢動,只盼著崔銘旭趕緊起身,好帶他離開這個平時打死他也不敢進的地方。

  哪知道徐客秋叫來的這幾個花娘,眼花一飛就看到了正襟危坐得彷彿是在針尖上的他。一陣香風撲鼻而來,齊嘉的身邊就被一片花花綠綠的布料子圈住了:

  「喲,這位公子,第一次來呀?」不愧是樓下那位春風嬤嬤一手調教出來的精兵強將,連喊一聲「喲」的調子都一模一樣,一個音拐了九個彎,讓人從頭到腳一哆嗦。

  「嗯……嗯。」

  「呀,怎麼連口酒都不喝呀?」

  「我……我……我……」屁股底下的針尖都扎進肉裡了,剛張嘴,就被灌了滿滿一盅,嘴裡一陣酸辣,快逼出了眼淚,於是話就更說不清了。

  「啊呀,公子你偏心,喝了她的不喝我的。」

  「我……」又是一口酸辣,有熱氣順著喉頭一直漫到臉上。

  花娘們就又笑開了:「啊呀呀,快看吶,才喝了兩盅就臉紅了,哎哎,別躲呀,比咱這兒的雛兒還害羞呢!來,再喝一杯,酒這玩意兒是越喝越會喝的。喝了咱這一回呀,保管你下回還想喝!」

  笑聲說話聲就跟眼前高聳的胸脯一樣迎面就招呼了過來,齊嘉也數不清自己被灌了幾杯,只覺得嘴裡彷彿含了黃蓮般難受,又隱隱地起了一點甜,一點酸,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腦子也是暈乎乎的,她們問什麼就自動自覺地答什麼:

  「今年多大了?屬什麼呀?」

  「屬兔子。」

  「哈哈哈哈,我屬虎,乖,叫個姐姐聽聽。」

  「姐姐。」

  「哎呦喂,你真的叫呀。那姐姐問你,成親了沒?」這場景,不像是青樓倒像是妖精洞了。崔銘旭呷著酒看熱鬧。

  「沒。」

  「那訂親了沒?」

  「沒。」

  「乖,那有喜歡的人沒有?」

  「……」

  「你怎麼不答呀?」

  齊嘉還是不開口,一雙蒙著水汽的眼睛眨呀眨,倒是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好奇地聚到了他身上,一時,舞也停了,笑也止了,江晚樵就著花娘的手飲下一盅清酒,崔銘旭饒有興味地靠回椅背等著聽這個傻子能說出點什麼。

  齊嘉這時反倒不拘束了,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筷子,學著崔銘旭方纔的樣子,「叮——」地一聲敲上杯沿,頰邊一左一右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我不告訴你。」

  「噗——」江晚樵一口酒噴到了對面的徐客秋身上。

  眾人轟然。

  「你這人……」徐客秋忙不迭地擦著自己的袍子,一邊作勢要向齊嘉撲過去。「再餵你兩杯,我看你說不說。」

  一眾花娘一愣之後,也競相舉著杯要往齊嘉嘴裡喂,他卻還舉著筷子,笑得一臉憨相。

  「行了,行了,讓不讓人說話了?」崔銘旭看他滿面紅霞,就知道他醉了。不是他關心齊嘉,只是料想徐客秋那三人是笑過鬧過後就不計較後果的,等等這傻子要是醉倒了,撒個酒瘋什麼的,難看的還是他崔銘旭的面子。況且,他來這兒是找玉飄飄說話的,他們這麼一聲高過一聲地瘋,玉飄飄再美,群魔亂舞之下,還能說出什麼情話來?

  眾人其實也鬧夠了,見是崔銘旭出面阻攔,又拉著齊嘉開了陣玩笑便放過了他,各自摟著花娘去了別處。

  玉飄飄調完琴又唱了一曲。崔銘旭聽著琴聲,忽然發現齊嘉還坐在座上,正一口一口地吃著桌上的點心。他一直沒有出聲,安安分分的,若不是無意間瞥見,崔銘旭都忘了房裡還有個他。他似乎也感受到了崔銘旭在看他,放下手裡的點心,抬頭沖崔銘旭咧著嘴笑了笑,再把點心捧起來,小心地咬著。剛才聽他說他屬兔,真跟隻兔子似的。

  崔銘旭一笑,起了玩心,故意走到了他身邊坐下,機警的兔子立刻警覺地往邊上讓了一讓,啃剩下的半塊點心再次被放回桌上。

  崔銘旭享受著他的不安和警惕,手中和著琴音打著拍子,眼角意著桌上的點心將會在什麼時候被拿起來。等到又是一曲終了,袖子被微微地扯動。崔銘旭轉過臉,看到他的眼睛也跟兔子似地泛著紅,兩顆虎牙大大咧咧地顯了出來:「真的,我不會告訴你。」

  很鄭重其事的口氣。

  然後,「咚——」的一聲,他的笑容還沒有收住,腦袋就落到了桌上,那塊吃剩的點心邊上。

  「你……」崔銘旭啞然,原來醉了。

  頭一次那麼認真地看的臉,睫毛挺長的,面孔被酒氣熏得通紅,微微發著汗,感覺捏上去會很軟。崔銘旭屬虎,他只比他小了一歲,看上去卻跟個不懂得設防的孩子似的。伸手去推他:「喂,起來。」

  他的嘴角勾了勾,眼睛還閉著,睡得踏實而香甜。

  想起他那樣彎著一雙眼睛說:「我不告訴你。」難得一見的調皮神情,又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兩眼。連玉飄飄唱了什麼都沒聽清。

  呵,好像真的挺好玩兒的。

  5

  五月時下了場雨,劈空打落一道驚雷。齊嘉正從書齋外邁進來,一腳在屋裡,一腳在屋外,腳下絆了一絆,人就趴在了門檻邊,一碟子紅櫻桃滴溜溜地滾到木書桌下。眼角稍稍斜了一斜,正提筆作畫的手便脫了束縛,筆尖點得略重,清水荷塘裡多了一抹硃砂紅,好似腳邊洗得清爽的櫻桃。崔銘旭收回眼睛垂下頭,一絲笑意偷偷地爬上嘴角,沈悶的天氣裡倏然起了一縷清涼的風。

  這場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天又一宿,往後就斷斷續續地三天兩頭就下雨,下一場天就熱一分,也不知下了幾場雨,櫻桃換成了蜜桃,春衣改做了絲袍,樹梢上起了蟬鳴,夜半時分,池塘裡呱呱一片蛙聲伴人入眠。於是夢裡也滿是暑意,他扇著紙扇為玉飄飄消熱,夢裡的美人柔情蜜意,巧笑倩兮。他尚不及一親芳澤,轉眼就變作了和寧懷璟三個在湖邊飲酒,清風徐來,談笑言歡。最後看到了齊嘉,小傻子又喝醉了,揪著他的衣袖絮絮叨叨地說話,他聽不清,看到他張開嘴,兩顆白白的虎牙抵著水紅的唇,莫名其妙地就跟著他一起笑了起來。這一笑,就醒了,晨光穿過窗戶紙照得室內一桌一椅都在地上拖出了影子,昨晚臨睡前翻的文章還擺在案頭。臉頰酸痛,卻原來醒來時便已不知笑了多久。崔銘旭聽到屋外的丫鬟們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還有低低的談話聲:「大少奶奶醒了,還不快去幫著梳洗。」

  「噓,別吵醒了三少爺。」

  又是一天。

  一天又是一天,他大哥繃著臉問他:「秋試準備得如何了?若是連秋試都取不了,何談會試?我看你將來拿什麼臉去見父親大人!」

  寧懷璟總是搖著扇子晃過來:「狀元大人怎麼還不用功?我和晚樵可等著看笑話呢。」

  崔銘旭瞪起眼睛還沒開口,徐客秋就先插了話:「狀元大人還需用什麼功?若連銘旭都認真向學,我們這樣的還不得一個跟著一個跳鏡湖去?」

  一群沒心沒肺沒心肝的狐朋狗友。

  小傻子倒是張張嘴什麼都沒說,隔三差五地提著些小點心小吃食來登門。他不怎麼來崔銘旭的書齋,坐坐就小心翼翼地留下碟點心往外跑。崔銘旭抬頭往窗戶外望,他大侄子正在大柳樹下吮著手指等齊嘉呢。

  崔銘旭開始覺得有趣,後來覺得奇怪,漸漸地生出幾分懷疑,他巴巴地求著他同意他來崔府,是幹什麼來了?於是,他走時就出聲叫住了他:「去哪兒?」

  「我……我去外面看看。」小傻子說話總是不利索,真不知道朝堂上他是不是也是這麼回話。

  「坐這兒。」

  「那個……」

  「什麼?」

  「你正讀書呢。」

  哈……走過去拿起塊他盛在碟子裡的點心吃,甜的,不膩,滿口生香。說來也怪了,他拿來的東西,崔銘旭還真沒什麼是看不順眼的:「那就去吧。」

  「啊?哦!」小傻子得了將軍令一般往外跑。

  崔銘旭捻著點心,又說道:「回來。」

  「哎?」看他剎住了腳回身,髮帶飄起來,繞著頭頂畫一個圈,陀螺似的。

  「東西留下。」說的是齊嘉手裡的食盒,「小鬼甜的吃多了會鬧牙疼。」

  「哦……哦!」齊嘉不疑有他,當真就把食盒留了下來,又抬起臉來看崔銘旭。

  「沒事了,去吧。我要看書。」

  「哎,好。」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水藍色的衫子,看他急匆匆地往外跑,跨門檻時還特意頓了一頓才跳過去,微風撩起了衣擺,同樣水藍色的髮帶飄過了頭頂,沒頭沒腦的、藍色的兔子。不一會兒,窗戶外就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哭聲,驚住了池塘裡的青蛙,嚇跑了樹梢上的知了。崔銘旭提起齊嘉留下的食盒,放到自己的書桌邊,案上放的是那方齊府送來的硯台。看了一會兒書,伸手從裡頭摸出塊齊府的點心。味道不錯,心情也很不錯。

  真如徐客秋所說,若是他崔銘旭也要靠刻苦用功才能考秋試,那這天下千千萬萬的士子還不得跳湖去。放眼京城,這秋試的魁首除了崔銘旭,還有誰膽敢染指?

  遣去看榜的家丁喜洋洋地跑回來通報,他大哥坐在正堂,半天才憋出一句:「不過秋試而已,會試時看你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坐在一邊的崔銘旭吊著眉梢笑得得意:「我有何能耐,來年三月不就能見分曉了麼?」

  崔銘堂一言不發,拂袖而去。

  看著那遠去的背影,崔銘旭心說,我看你還能拿什麼借口來束我?

  往後的日子天天大席小席不斷,崔家三少才名遠揚,走在街上都有人冒出來恭維一句:「恭喜三少賀喜三少。」

  崔銘旭抱拳說:「同喜同喜。」

  從來就不認識的人,也不知道他替他高興什麼。

  他是崔家三少崔銘旭,天生的好才華,出則鬥酒十千肆意戲謔,入則指點江山揮斥方遒。今朝小小一個秋試魁首,不過小試牛刀。來日蟾宮折桂,雁塔留名,再自那春風得意樓中抱得天下第一美人歸,人生快事不過如此。得意,怎麼能不得意?

  過了秋試就該準備來年三月的會試了,這才是正經的大考,民間傳說躍龍門躍龍門,躍的就是這道「檻」,是金龍還是泥鰍,一場大考定終身。崔銘旭卻不急,難得能堵得他大哥啞口無言,當然是要趁此良機好好享樂一番。今天找來寧懷璟下棋,明兒又約了玉飄飄聽戲,鬥狗撒鷹,觀鳥養蟲,成天跑得連人影都摸不著,著實把崔銘堂氣得不清,召來自己還不通人事的兒子反覆教訓:「以後離他遠著點兒,不許跟你三叔學!」

  小娃娃從沒見過自家爹親如此嚴肅的表情,張了嘴就扯開嗓子哭。那時候,罪魁禍首他三叔正領著幫人大搖大擺地往春風得意樓裡晃。

  起先只是想跟從前一樣,叫上懷璟、客秋和晚樵就成了,結果走著走著,遇上的儘是認識的和不認識的來攀親,左一句「崔三少」右一聲「狀元爺」,「您是文曲星下凡上仙轉世」,「早知您滿腹經綸才高八斗,今日一見果真氣宇軒昂人品出眾,樣貌堂堂堪比潘安」……放在平時,崔銘旭從來不屑這些吹捧,冷下臉就當沒聽見,可如今他志得意滿,恨不得指天劃地高呼一句「天上地下為我獨尊」,這些話聽在耳裡大為受用,便一揮手道:「行了,行了,一起去樂一樂吧。」

  一群人眾星捧月般前呼後擁地進了春風得意樓,崔銘旭是熟客了,不等龜奴招呼就駕輕就熟地上樓,往玉飄飄的天字二號廂房裡走。才上了樓,橫空卻殺出把美人扇攔住去路。

  面前的女人著一身襦裙,紅底金邊珠片灼眼,髮髻堆得比天高,金簪玉釵好像借來的一般,滿滿插了一頭,臉上的香粉刮下來能蒸一屜饅頭。

  崔銘旭一如往常般玩笑道:「嬤嬤,您打死賣粉的了?」

  「哪裡,哪裡,崔小公子您真是愛說笑。」濃妝艷抹的老鴇忙用扇子半掩住臉,一雙畫得烏青的眼睛眨呀眨呀地露出幾分往日的嬌媚。

  崔銘旭一拱手,側跨一步想要繞過她,春風嬤嬤腰身一扭,又擋在了他身前,帕子輕揚,自身後召來幾個花娘:「喲,崔小公子,真是不湊巧,我家飄飄今兒有客。讓小紅她們帶您去樓下的雅間坐坐如何?」

  說罷,幾個花娘一擁而上,半拉半扯地就纏著崔銘旭要往樓下走,崔銘旭也不在意,想先去樓下坐定,等等再把玉飄飄叫來也是一樣。

  可他身後卻有人尖聲道:「嬤嬤,您這可不地道。崔三少是何等人物,怎能叫他去樓下坐著,這不是矮人一頭了麼?再者說了,您樓上這麼許多廂房擺著給人看的麼?」

  「哎喲,這位公子,崔小公子是什麼人,我春風嬤嬤能不知道?咱當今聖上還得給崔府面子呢,我小小一個春風得意樓哪兒敢怠慢?」春風嬤嬤臉上一僵,趕緊賠笑道,「只是這陣子生意實在太好,樓上的廂房都滿了。」

  不待她說完,有人冷哼:「滿了?滿了您也得給我們空一間出來。」

  「那……那怎能行?」老鴇手中的扇子一沉,慘白的臉上一張紅唇塗得血紅。

  眾人皆不說話,都拿眼看著崔銘旭。崔銘旭心中也在犯難,他也知如此這般有些仗勢欺人的意思,只是原先什麼都不說倒還罷了,現在有人這麼一說,他要真乖乖地下了樓,豈不是等於告訴旁人,他崔家三少連個妓院老鴇都拗不過?

  正躊躇間,眼前有個人影一晃而過,走廊最裡面那間房的門開了一半,露出半張臉又急急縮了回去。齊嘉?心中頓時起疑,那小傻子自從上回在這邊被花娘們嚇著後,是打死他也不肯再走近半步了,怎麼這回又來了?

  心念一閃,就忘了週遭的人和事,只聽一聲「小心」,崔銘旭來不及反應,身上一燙,新制的白袍上湯湯水水沾了一身,紅彤彤的油漬正沿著袖管往下滴。原來是一個龜奴正要往哪間房裡送酒菜,樓邊被這麼一群人堵著,他一邊低呼一邊小心躲避,到了崔銘旭身後,他原想崔銘旭聽了提醒會往邊上讓,怎知他心神恍惚,非但不讓,反而還往這邊跨了一步。龜奴也是趕得匆忙,兩人一碰,托盤中的菜餚就都傾到了崔銘旭身上。

  這一下,眾人一陣驚呼:「豈有此理!老鴇,不管是不是存心,你說說你這春風得意樓該怎麼賠?」

  「這……」春風嬤嬤也是措手不及,立馬跨前一步揪著那龜奴怒罵,「不長眼的東西,哆嗦什麼?還不趕緊給崔小公子擦擦!」

  喧鬧聲引得樓下的人紛紛仰起頭來看,指指點點地說笑:「那個正中間的公子不是崔家小公子麼?」

  「哦,對對,是他,這回秋試他奪魁呀。」

  崔銘旭甩脫了春風嬤嬤的手,暗罵一聲「晦氣」,心中的不快更甚。

  又聽身邊人嚷道:「玉飄飄呢?京城中誰人不知玉姑娘是崔小公子的紅粉知己,哪有崔小公子都到這兒來了,玉姑娘還顧著別的客人的道理?你看看,都燙傷了,玉姑娘怎麼也不出來看一看?」

  「玉飄飄」三字正中崔銘旭的心事,玉飄飄是他的意中人,即便如今尚未訂親,可將來必定是他崔家三夫人。眼下這時刻,春風得意樓是全京城最熱鬧的地方,丁點大的事情也能傳得明天一早滿京城知曉。如果他現在就這麼息事寧人了,以後還有什麼臉面在京城立足?更何況,現在他聲勢正如日中天,家裡大哥的話他尚且要頂回去,哪裡能在這種地方受委屈?

  這麼一想,又見樓梯下許許多多人都饒有興味地往樓上看,崔銘旭不禁狂氣橫生,一拂袖擺,對春風嬤嬤說道:「原來你春風得意樓是這麼待客的,我倒要看看,對旁人,你們是不是也是如此?」

  說罷,推開了春風嬤嬤,一腳就踢開了她身後的廂房門。門一開,崔銘旭更是勃然大怒,只見一個腦滿腸肥的男人正強行捉著玉飄飄的手意圖不軌。由於剛才眾人在房外吵嚷,蓋過了裡面的聲響,玉飄飄百般躲閃,已經是淚流滿面,見房門被崔銘旭推開,見了救星一般脫口喚出一聲:「銘旭!」

  崔銘旭自命君子,風流卻不下流,雖與玉飄飄過從甚密,但向來發乎情止乎禮,不敢有半點逾距。此刻見意中人竟被人侮辱,立時兩眼冒火,闖進去掀翻了桌子,不顧旁人勸阻揪住那胖子一通好打。那胖子也是蠻橫,反手又回了幾下。崔銘旭怒火中燒,見圍觀者甚多,臉面上是一點兒也輸不得,便高聲嚷道:「給本公子好好教訓他!」

  眾人應諾,其他人趁機起哄,一時間,一眾人等在春風得意樓內胡亂打砸,房內「乒乓」聲不絕,更時不時有茶几座椅被拋下樓,惹得樓下一片尖叫,看熱鬧的人們抱頭逃竄。

  「你、你、你……我、我……哎喲喂!」先前還風情萬種的老鴇矮身躲在樓邊,聽著樓裡樓外「停靈!啷」的打砸聲不絕,多年的心血毀於一旦,不禁心痛如絞,「那是我的銀子,銀子啊!」

  一頭珠翠扯得七零八落,連裙擺被鉤破也顧不得了。

  樓外有人站在看熱鬧的人群的最前邊,沒事人一樣搖著紙扇問齊嘉:「誰呀?挺橫的。」

  「不、不清楚……」齊嘉踮起腳,兩眼緊盯著樓裡的動靜,又轉臉問身邊的人,「京府的人都來了,不會把他抓走吧?」

  那人剛要答,人群裡走出個白面書生般的人,皺眉道:「怎麼?被轟出來了?」

  拿紙扇的人忙笑著迎了上去:「不是,當然不是。朕……啊,不,我怎麼可能……」

  「帝策,想抄多少遍您自己掂量,明天早朝後讓靈公公送來相府。」那人說完,撇下兩人轉身就走。

  原先站在齊嘉身邊的人忙跟了上去:「小修,哎,小修,你等等我。」

  春風得意樓裡的響聲沒有了,人群漸漸散去,齊嘉還站在樓前,看著茜紗宮燈一盞盞熄滅:「不會有事吧?」

  夜風漸涼,已近初秋。

  6

  春風嬤嬤曾經當著全京城人的面跳罵:「以後說什麼也不讓那個姓崔的進門了!」

  幾天後,春風得意樓裝飾一新,重新開張,頭一個一腳跨進門來的還就是那個姓崔的。

  「您這是……」穿紅抹綠的女子驚得一張白臉直掉粉。

  崔銘旭拱拱手笑得歡快:「你恭喜您開張大吉。」不再同她糾纏,趾高氣昂地上了樓。

  走進玉飄飄的房,才慢慢垮下了臉苦笑:「我得在你這兒住一陣了。」

  「公子有難處?」玉飄飄問道。見他只是悶頭喝酒,沒有要答的意思,便不再追問。

  「也沒什麼。」喝了一陣,崔銘旭起了醉意,長吁一口氣,放下酒杯,轉向玉飄飄道,「我和我大哥鬧翻了。」

  他大鬧春風得意樓的事驚動了京府,自然也讓他大哥知道了。崔銘堂在外什麼都不說,一回府就拍著桌子大罵:「你這不學無術的東西,崔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他平素一貫嚴於克己,生恐一個不當就丟了崔家臉面,此番為了崔銘旭不得不對人彎腰低頭不說,更讓崔府白白給人看了笑話。因此,早憋了一肚子氣不得發洩,「整日恃才傲物,東遊西晃,府裡好容易請來的先生都被你氣走了,還不知悔改。你大嫂二嫂幾次三番苦心勸告,你可曾聽得一句半句?小小一個秋試而已,能做得了多大的數?你看看你,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若不是你大嫂勸我,說你年輕氣盛,再歷練歷練就能好,你道你能逍遙到今天?歷練?哼!什麼歷練?成天鬥狗逮兔子,放浪形骸,居然學會喝花酒,逛勾欄院了,你哪裡像個正正經經的世家公子?我崔家世代書香府第,詩禮傳家,怎出了你這麼個不知禮義廉恥的東西?打架滋事、尋釁毆鬥,這是你一個讀書人該做的嗎?你哪個先生教過你這些?」

  崔銘旭自知理虧,只得按捺下脾氣跪在堂下任他訓斥。誰知他話鋒一轉,又轉到了玉飄飄身上:「為了一個娼妓跟人爭風吃醋,這樣的事,我都羞於啟口!一個下九流的女子罷了,你也不想想你是什麼身份?那樣的穢濁之地,怎麼會有正經清白的姑娘?如此下去,你能有什麼前途抱負?」

  話說到他心上人頭上,脾氣就有些控制不住了。崔銘旭不顧他大嫂的眼色,忍不住抬頭分辯一句:「飄飄她不是,你休要污蔑了她!」

  「你還護著她?」這一句不異於火上澆油,氣得崔銘堂額冒青筋,剛端上手的茶碗使勁砸到他腳邊炸開,「這樣的煙花女子,你還想娶她進門不成?」

  「是又如何?」對自己闖下的禍事崔銘旭本就有些不服氣,他縱有錯,那個肥得好似頭豬的什麼富商獨子不是錯得比他更大?不過是護著他一家之主的面子罷了,他還真給個棒槌就當成真,對他管頭管腳沒個完了。索性一挺身站起來,氣勢洶洶道,「待我高中後,我就娶了她,你這大哥還能管到新科狀元頭上麼?」

  再往後就徹底鬧僵了,他大哥顧不得什麼君子之風,拍桌而起,粗聲吼道:「你!有我在一日,就絕不許你做出有損我崔家顏面的事!除非你有本事再不做崔家的子孫!」

  崔銘旭也不示弱,一甩袖子就當真出了崔府:「不做就不做,你當我稀罕!」

  事情就是這般,崔銘旭三言兩語地說了個大概,為了玉飄飄起爭執出走這段卻沒說,只對她說道:「他大概也不想再見我。」嘴角生硬地往上扯了扯,仰起頭,又往嘴裡灌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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