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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君】by公子歡喜

《庸君》  公子歡喜

 

楔子


這一年除夕夜,漫天飛雪,寧德帝與皇后於廣極殿設下盛宴款待眾臣並各官眷命婦。酒酣耳熱之際,廊間簷下有數盞八角明琅燈亮晃晃流光如雪,天際綻出赤橙黃綠各色煙花,快照亮半邊天空。燈火通明如晝,火樹銀花繚亂。更有屋內滿眼衣香鬢影,金冠銀飾。珍珠鳳釵橫斜,翡翠玉帶琳琅,連指尖塗抹的朱紅蔻丹也隱隱泛著華光。
寧德帝幼妹永安公主與駙馬方是新婚燕爾,大庭廣眾之下也情不自禁眉目勾纏你儂我儂。一派小兒女綺旎情態落入眾人眼中,引來滿堂打趣調笑,紛紛湧到駙馬跟前敬酒。
這個說:"駙馬爺好福氣,同公主是天生的一對,地作的一雙。小的先飲一杯,恭祝二位早生貴子,兒孫滿堂。"
那個說:"當年你我同窗共讀又同年高中,賢兄你今時不同往日,愚弟今後怕再不敢與你並肩同行。你若還念及當年那些許稚子情份,就喝下臣下這三大杯薄酒,也不枉你我相交一場。"
還有的說:"看在這同僚的情份上,也喝我一杯吧。"
便是連駙馬的老師,黃恩泰,黃閣老也來湊一份,舉著杯滿臉堆笑地來看門生的笑話:"同窗酒、同僚酒、同年酒,你都喝了,若不喝我這杯,可就說不過去了吧?"
直把那喝得滿臉通紅的駙馬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老師面前,連聲道:"不敢,不敢!恩師休要如此,學生羞愧。"
眾臣便又笑開了,忙去攙他:"起來吧,等等公主心疼了,咱們可擔當不起!"
殿前還設了戲台,紅衣帛靴的小生執著花旦的手咿咿呀呀地唱著,四目相對,歡喜中偏還帶著羞怯。演的正是洞房花燭夜的情景。
笑聲,唱聲,談話聲,鑼鼓聲,一聲蓋過一聲,都隨著風,穿過宮牆一直傳進京城的大街小巷裡。
二皇子寧熙燁與太子寧熙仲同桌,仰著小臉似懂非懂地看著、聽著,間或偏過頭,瞪大了眼睛想一陣,終是沒想明白。扯著熙仲的袖子問:"皇兄,洞房是什麼屋子?娶媳婦又是什麼?"
寧熙仲就笑著告訴他:"笨蛋!這都不知道。洞房就是和新娘子睡一個枕頭。娶媳婦就是你喜歡她,她喜歡你,你一輩子對她好,她一輩子對你好,兩個人一輩子在一起。"
寧熙燁恍然大悟地點點頭,跑到對面陸明持丞相家的席前怔怔地出神。
"二皇子有何吩咐?"素有"賢相"之稱的丞相笑吟吟地對他道。
熙燁卻抿著唇不理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只盯著陸丞相家的大公子瞧。
"我喜歡你,我要討你做媳婦!我們睡一個枕頭!"
猛地拉起陸家公子的手,寧熙燁大聲說道。白皙的臉上比永安駙馬還要來得通紅。
舉座寂靜,眾人看著滿臉認真的二皇子,不知該作何表情,只得僵著動作靜靜地看著。
"哈哈哈哈......"御座之上的寧德帝撫掌大笑,"燁兒啊......哈哈哈哈......"
"呵呵......"眾臣這才回過神,一陣哄笑,"現在的小孩兒......呵呵......"
便都放過了駙馬,饒有興味地往這邊看。
只有那陸家的大公子陸恆修默不作聲,低垂著頭,把一張白嫩的臉漲得快滴出血來。好半天他才抬起了頭,睜大了眼睛無措地看向父親,卻只看到了一張張意義不明的笑臉,這回,連眼眶都紅了。
"喂!說話!"二皇子等得不耐煩,用力拉拉了他的手,"吶,我喜歡你。所以,你也要喜歡我,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你也一輩子對我好。好不好?說『好'!"
"......"陸恆修紅著眼睛,茫然地看著面前頭戴黃金冠盛氣凌人卻又滿臉通紅的皇子,交握的手也是濕的,死命地攢著自己的,攢得這麼緊卻還輕輕發抖,偏那個表情那個口氣卻不可一世得跟個霸王一樣。
只聽他噼裡啪啦地說了一通,聲音挺大的,卻都沒聽進去,就猛然聽到了一聲"說好!"就下意識地應了:"好......"
"嗯!就這麼說定了!"一直緊緊繃著的臉笑開了,寧熙燁回過身來沖寧熙仲嚷道,"皇兄,皇兄,我有媳婦了!以後不許說我笨!"
軟軟的童音,卻用著一本正經的語調。
眾臣的笑聲快掀翻了屋頂,寧德帝笑著走下階來對陸賢相道:"愛卿,你我結親了呢。"
這一夜,廣極殿裡的笑聲直到旭日東昇仍未停歇。
彼時,大寧王朝的太子寧熙仲七歲,二皇子寧熙燁與陸家大公子陸恆修皆是四歲。

寧德帝昌慶三十二年,一代賢相陸明持積勞成疾,於這一年早春逝世。被大寧王朝太祖皇帝讚許為"忠順賢善,萬世為相"的陸氏一族再次以其為臣之忠,輔政之賢,為萬民稱頌。寧德帝驟失左膀右臂,撫棺長歎,改年號懷明。
寧德帝懷明三年,太子寧熙仲失蹤,去向成謎。一時眾說紛紜。改立二皇子寧熙燁為太子。
寧德帝懷明五年,被後世譽為"明主"的寧德帝駕崩。太子寧熙燁繼位,年號奉先。史稱寧宣帝。依太祖皇帝遺訓"陸氏萬世為相",立陸明持之子,陸家長公子陸恆修為相。

大寧王朝歷經兩百年跌宕起伏,有過聖君明主,也曾出過昏君暴帝,今後又將走向何方?
侍奉過兩代帝王的三朝元老黃恩泰黃閣老回家後對夫人說:"看不出有什麼好,也看不出有什麼不好。看樣子,陸家的那個丞相又得累死在朝堂上。作孽呀......"
已經滿臉菊花褶子的一品誥命夫人在被窩裡狠狠踢了他一腳:"大半夜的你嘟嘟囔囔什麼?還讓不讓人睡了?"


第一章


在京城的大街上隨便攔個人問:"晚上有什麼好去處?"
不論是鬍子一把的老漢還是虎背熊腰的後生,十有八九都會說:"春風得意樓。"
春風得意樓,京城生意最火的窯子。
一到了晚間,小廝們就麻利地爬上階梯點起一盞盞茜紗宮燈。遠遠看去,點點紅光一跳一跳,彷彿在心頭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撓,腳步也跟著虛了起來。
到了巷口,一個個玲瓏的女子正倚坐在樓頭攬客:
"這位公子,奴家今夜好寂寞......"
"大爺,進來,進來,讓奴家陪您喝兩盅......"
嬌柔的嗓音,婉轉得能掐出水來。人還沒進門,骨頭就先酥了一半,鬼使神差地就往裡挪步子。
進了樓,入眼就是一大片一大片桃紅的紗簾,飄飄揚揚地飛起來,樂聲、脂粉、酒香,都是一片曖昧的朦朦朧朧,絲絲縷縷地繞過來,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百煉鋼轉眼就作了繞指柔。
"這位公子是頭一回來吧?喲,瞧瞧瞧瞧,還沒說話呢,臉就紅了。哎喲!更紅了,哈哈哈哈......羞什麼羞什麼呀?都到了這兒了,還有什麼可羞的?"
春風得意樓春風得意的春風嬤嬤著一條束腰袒胸的鮮綠襦裙外披一件鮮紅薄紗的大袖衫,搖著美人扇扭過來招呼:"您喜歡什麼樣的?想找姑娘來我春風得意樓就對了!春風嬤嬤保管讓您找到可心的!"
足足刷了三寸厚白粉的臉湊過來,一張塗得血紅的嘴一開一合,不由分手就把人往裡頭拉:"看看,這是翠翠,這臉蛋這身段......這是香香,這胸,這腿,這腰......再看看我們家紅紅,唱曲兒,彈琴,她都會,最拿手的是吹簫......哎喲喂,瞧我瞧我,哈哈哈哈,公子您不明白?進了房就明白了。紅紅,快!還不好好伺侯著......公子您要什麼就儘管吩咐著!哈哈哈哈......"
笑得用扇子半掩住臉,倚著朱紅雕欄往下看,一派紫醉金迷,歌舞昇平。

陸恆修站在春風得意樓前,裡頭的淫聲浪語傳進耳朵裡,不由皺起了眉頭,一張原本就顯得肅穆的臉好似掛了霜一般。
一動不動地站了半晌,才下定了決心般深吸一口氣,舉步走了進去。
石青色的衣擺掀開重重桃色紗簾,兩邊的調情浪態一概皺著眉視而不見,倒是有幾位來尋歡的官員一見了當朝丞相,趕緊推開了腿上的女子用袖子擋住臉四處躲閃。陸恆修也不理會,熟門熟路地就往樓上走。
"喲,陸少相您可算來了,都想死姑娘們了。"春風嬤嬤滿面笑容地迎上來擋在面前。
陸恆修便停住了腳步,臉色卻不見緩和,沉聲問道:"人呢?"
"老規矩,天字一號房。"一張熱面孔卻被潑了一頭冷水,春風嬤嬤嘟嘟嘴,沒好氣地說道。
"嗯。"陸恆修點點頭,逕自繞了過去。
"呵......"濃妝艷抹的女子看著他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長。

在房外就聽到一陣樂聲,唱曲的女子有一把圓潤悅耳的嗓子,合著琵琶的曲調幽幽地唱:"春日游,杏花插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陸恆修在房前站定,伸出手來叩門。
"誰?"裡邊有人問,是個男聲,隱隱帶著低低的笑意,說不上是一種怎樣的動聽。
"臣陸恆修。"房前的人答道,跟神情一樣肅穆嚴謹的語調,還帶著點隱忍的怒氣。
裡邊的歌聲立時就止了,房門"哐--"地一下被打開。
門後站了個身著鵝黃色錦衣的男子,黑髮如墨,一雙鳳目在尾梢處略略上挑,減了一分端肅,添了幾分邪妄。水紅色的唇角微微抿起,便是不作聲時,也是笑笑的樣子。紫金冠飾,翠玉腰配,眼前貴氣滿身的男子正是大寧王朝登基三年卻一事無成,被群臣暗中諷為"庸君"的寧熙燁。
一見陸恆修,寧熙燁臉上的笑就泛開了:"朕就知道你一定會找來。"
陸恆修緊鎖著的眉頭也跟著放開了,看著他的笑臉問道:"陛下知臣會來?"
"嗯。"寧熙燁點頭,笑容裡加進幾分得色,"每回朕來這裡,愛卿不都立馬趕到麼?"
"這樣......"陸恆修依舊靜靜看著他,嘴角一點一點緩緩勾起來,並不如何漂亮的臉因著一分笑竟生動起來,眉眼還是那眉眼,卻褪去了端莊露出一些清雅的韻味來,直叫寧宣帝看直了眼,"那麼陛下也該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吧?"
說罷,不等寧宣帝回神,就回過身向樓下走去:"太祖皇帝聖明,作《帝策》以訓誡後世子孫。煩請陛下御筆親書幾份,明日早朝時賜群臣人手一冊,以共同領悟太祖皇帝教誨。幾位閣老,並六部官員、翰林院大小學士、太醫院各院判及京城中各處部、院、寺、台、府官員,皆誠心誠懇,望陛下切勿遺漏。"
笑容便在臉上僵住了,方纔還笑得開懷的皇帝忙跟在他身後哀聲祈求:"小修,小修......朕、朕逗你玩兒呢......小修......朕打小就喜歡你呢,朕說過要一輩子喜歡你呢,朕怎麼會背著你那個什麼呢......是吧?啊?小修......"
無奈,丞相大人是鐵了心,一聽這皇帝這麼沒羞沒躁地嚷嚷,只把拳頭捏得更緊,臉色青得都快跟身上的衣裳一個顏色了。腳步也愈發走得快了,踩得那樓梯"咚咚"地響。
下樓時,春風嬤嬤又扭了過來:"二位是哪位結帳呀?"
掏出只純金的小算盤撥得"啪啪"響:"酒水、唱曲兒、小吃、三個姑娘、天字一號房、對了,咱家秀秀是陪夜的......"
不等她報完賬,陸少相就氣得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三日後,請陛下御筆親書《帝策》,十九州地方官自太守起至縣衙師爺,人手一冊,萬望聖上切勿遺漏!"
"小修......"急得滿頭大汗的黃衫公子還想跟上去,卻叫春風嬤嬤死死堵住了去路。
"客官,逛窯子得給錢吶。咱這兒可是公道了,不論貧賤,都是一個價。"復又湊過來在熙燁耳邊低聲笑道,"這也是與民同樂不是?啊?哈哈哈哈......"
"你......"咬牙切齒地看著面前半老徐娘卻穿紅抹綠的女子,寧宣帝狠狠地掏出銀兩砸進她手裡。待急急出了門,卻哪裡還有陸恆修的影子?
"真是......還真自己掏銀子。沒見這麼多當官的都在這兒呢麼?隨便找一個結帳不就完了?"拿起銀子放在嘴邊哈口氣,光亮的銀子上就映出一張血紅的唇,"那麼實在,一點花巧都不會。難怪都說是個庸君。"

回到府裡時,廳堂裡的燈還亮著。陸恆修忙抬腳跨了進去:"母親還沒睡?"
"嗯。"堂上滿頭華髮的女子溫柔地看著陸恆修,"夜裡也要忙?"
"是。"陸恆修退到一邊,垂手答道。
"好。我是個女人家,不懂什麼家國大事。"陸老夫人凝目看著陸恆修的眼,緩聲道,"只是,有一件我還是知道的。就是無論如何,我陸家歷代先祖辛苦積下的這份名聲絕不許有半點損傷。陸家自太祖皇帝揭竿起義起,就一直隨侍君側。嘔心瀝血,鞠躬盡瘁,累死於朝堂之上者有之,直言進諫被杖斃於午門之外者有之,更有如你父親那般積勞成疾英年早逝的。陸家能有今日之威望,君恩皇寵是一條,持身為正更是一條。子孫縱使無能,不能輔政理朝,但亦不可為佞為幸,禍亂朝綱。如有之者,縱天下赦之,陸氏亦決不輕饒。這些你都還記得吧?"
"兒子記得。"恆修答道。
"好,記得就好。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吧。"在婢女的攙扶下,陸老夫人緩緩起身,"聖上如何,那是聖上的事。朝政上的事,你要不勤奮著點兒,可就說不通了。也別什麼都自己拿主意,多和閣老們商議商議,大理寺的方載道大人、吏部的顧庭筠大人都是你的前輩,凡事都聽著點兒。"
"是。"陸恆修躬身答道。
起身時看到堂上懸著的那塊"忠順賢善"的御匾,那是太祖皇帝手書的,陸氏一族無上的榮耀。黑底金字,一派意氣風範。
仰起頭來看,沉沉的燭火,沉沉的匾額,壓得心頭又往下沉了幾分,艱難得連呼吸都困難。
下意識地往腰間摸,腰帶上懸了個碧綠的平安結,捏在掌中磨挲,是絲線平滑的觸感,一遍又一遍來回地撫過,好似在撫平自己的心。
睡意是一點都沒有了,乾脆又出了門。

穿過了白石街往左轉,東巷原本就是條清靜的小巷,白天人也不多,一到了晚上這個時候更是連個人影都沒有。
此刻,巷口卻暈了一片昏黃,是個小小的點心攤,用破油布支起一角,掛一盞光線黯淡的油燈。在夜裡,這一點點微弱的光亮總是分外暖心。
正在爐前忙碌的老夫妻探過頭來招呼:"喲,陸大人您又來照顧生意了。要點兒什麼?還是一碗餛飩麵麼?"
"嗯。"陸恆修尋了張板凳在矮矮的小木桌前坐下,手裡還捏著那個平安結。
桌椅板凳也是上了年紀的,"咯吱咯吱"地作響,混合著翻鍋下面的聲響和柴火噼啪的響聲。
正下著麵條的老伯一邊看著鍋子一邊和陸恆修說話:"陸大人是忙到現在吧?真是的,這會兒都幾更了?好官吶......府上都是好官呢......"
"沒什麼。"陸恆修看著巷子裡高矮不一的屋子的影子,淡淡地說,"應該的。"
"這些天忙壞了吧?小的也聽說了,南邊又發水了,北邊的蠻子又來找咱皇上要城,哼,說得好聽,該是又要打起來了吧?唉......這年頭啊,事兒怎麼這麼多呢?"
"是啊......"長歎一口氣,一件又一件憂心的事就跟週遭黑漆漆的影子一樣步步緊逼過來。
三日前接的急報,南方又發洪水了,每年開春時節都是如此,原是沒什麼的,這回卻是十多年來最大的一次,多少人淹死,多少人流離失所,又有多少多少房屋被沖毀,當地的糧倉已經見底了......奏章一封又一封跟雪片似地飛過來。北邊的蠻族又趁機在邊界集結,一戰是在所難免了。聽探子來報,西邊的月氏族也不安分,暗裡也正蠢蠢欲動,是戰是和,都需要早做準備。還有這一年官員的提拔謫貶,鹽道上的缺,幾個州太守的調任......芝麻大的一點事兒放到了朝堂上也能沾上好幾層利害關係,哪邊都不能得罪,都得一碗水端平。要是是個勤政為民,或多少有點進取心的主兒也就罷了,偏偏,偏偏現在的當今......真是不提也罷。登基三年,還真跟黃閣老說的似的,一點兒也說不上好,也一點兒也說不上不好。沒犯下什麼潑天的大錯,也沒立下什麼能名垂青史的豐功偉業。倒像是民間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光棍漢似的,有一日過一日,得過且過。
"您的餛飩麵好了,慢用。"
用蘭邊大碗盛著的餛飩麵端上桌,升起騰騰的熱氣,所有的煩心事就彷彿跟隨著熱氣一同消散在了夜空裡,只留下手中平安結的清晰觸感。
隔著氤氳的霧氣看出去,彷彿能看到許久之前。

那是多久之前?是自己七歲那年吧?作為太子侍讀入宮陪太子與二皇子讀書。
身體一向冉弱的太子連唇色也是蒼白的,更映得一雙眼黑石子一般幽靜。已經十歲的太子拉著他手親切地說:"這是熙燁,你們認識的。"
與他同年的二皇子不由分說拽開他的手緊緊握在自己掌中,微微上挑的鳳目裡華光閃爍:"小修、小修,還記得我嗎?你答應我要做我媳婦的!不許說忘記了。"
交握的手濕濕的,不知是誰的手心冒出的汗。只是那手卻不抖了,他湊到他耳邊低聲說:"記得嗎?我喜歡你吶......"
呼吸可聞,心快跳出了胸膛。


第二章


寧宣帝雖平庸,還好早朝還是日日上的。
底下說,發往南邊的賑災款還未送到,那邊的幾州太守又來了急報催。另外,原先的銀子怕還不夠,能不能再加些?
龍座上的寧宣帝便點頭:"就按李大人的意思辦。"
那邊又有人站出來說,北邊的蠻族不能再姑息,請求即刻出征平亂。
寧宣帝又點頭:"那就辛苦秦元帥。"
復又議到西邊的月氏族,是戰還是和?有的說,還是和吧,咱兩邊作戰終是太過疲乏。有的卻說,一定要戰,不然如何彰顯我大寧王朝四海臣服的威望?
齊刷刷分作了兩派,你一言我一語的,誰都不肯相讓。最後都齊齊跪下了要"恭請聖上聖裁"。
寧熙燁眨眨眼:"那就等等眾卿家們議出個結果後再來議吧。"
隨後又是各州官員的調任,吵得比先前還厲害。有的是自己的門生,有的是自己的親兒子,還有的是自己的小舅子,再混帳也得腆著臉說"念其年幼,不如再過兩年看看。"總之是半點都不許折損到他家的面子。
還都卯足了勁兩眼盯著那幾個肥缺。揚州還缺個太守,本就是個沒災沒難能滋養人的地方,兼之運河上來往的大小船隻、鹽道上明裡暗裡的稅收、朝廷每年修葺行宮的撥款......等等等等各項賬目,只要不是個心肝都是石頭做的,一年到頭銀子就跟運河水似的"嘩嘩"往錢袋裡流,比做個京官還自在。
黃閣老說:"原瓊州的太守張大人為官清廉,於民間素有威名,不妨讓其調任揚州。"
史閣老抖了抖鬍子,冷哼一聲:"黃閣老門下的得意門生自是不錯的。臣倒以為,青州府的閔大人年輕有為,可擔重任。"
"史閣老的乘龍快婿自然比別人強些。"黃閣老這邊也不甘示弱,斜著眼睛轉過身來,眼珠子直往屋頂上看。
"眾臣工一心為公,以我朝社稷為重,黃閣老休要公私不分啊......"
"老臣公私不分,那史閣老叫什麼?假公濟私麼?"
"......"
門生、故交、同僚,朝堂上誰不和誰有些枝節關係?以兩位閣老為首,立時又分作了兩邊,吵吵嚷嚷的,你說我護短徇私,我說你是非不分,多少年前的舊賬也能翻出來一併算,還越算越糾纏不清,眼看就能打起來。
陸恆修皺著眉站在一邊看,連著幾夜批公文累得連合眼的時間都沒有,一早過來時腦中就隱隱有些脹痛,這時又聽他們吵鬧,都爭了這麼多年,還是這麼個緣由,還是這麼番說辭,方安定了一會兒的痛又開始作怪起來。
撇眼看了一眼玉階上的寧宣帝,一掃方纔的沒精打采,正懶懶斜靠著龍椅,勾起嘴角看得起勁。真想拿手裡的白玉笏板砸上他那張臉,《帝策》他是抄到狗肚子裡去了。
"嗯哼--"陸丞相看不下去了,咳嗽一聲。
群臣還未有所反應,寧熙燁卻聽見了,趕緊收起笑意,坐直了身子沉聲道:"嗯......眾卿家,還有別的事要奏麼?"
言罷再轉過頭來,對著陸恆修露齒一笑。陸恆修垂下眼,只當不曾看見。

下了朝剛要走,寧宣帝身邊的靈公公就帶著他那張好似隨時都能冒出油花來的笑臉走過來請:"陸相留步,皇上正在書房裡等著呢。"
恆修揉揉眉頭,跟著他往書房走,一路上還得聽著他念叨:"雖說沒有先帝那會兒那麼勤政,咱皇上其實也挺用功的,這不,昨晚就看書看到了三更才睡下。"
他看的是街邊小畫坊裡私印的春宮圖吧?陸恆修在心裡暗暗問。
從前就有一回,興沖沖把他召來一起說是有好東西看。攤開薄薄的冊子一瞧,赤條條抱作一堆的兩個人,再往後看,四個五個一起的也有,床上、椅子上、小河邊......要多羞人有多羞人,偏寧熙燁還樂呵呵盯著他的臉看:"咱也試試好不好?"
當場就著蠟燭燒了書甩手走人:"《帝策》,全國上下人手一冊。"

一邊想著一邊就到了書房口,守在門邊的小太監忙垂著手通報:"大理寺的方載道大人正在裡頭說事兒呢,陛下說,陸大人要是來了就請往偏殿裡坐會兒,喝杯茶。"
陸恆修說不必了,就站在了門邊等。
"喲,陸相在這兒呢。"辰王爺正遠遠地往這邊來,腋下還夾著把油布傘。
"臣見過王爺。"陸恆修拱手行禮。
辰王爺同先帝是堂兄弟,先帝那一輩子息不多,除了這位辰王爺另幾位或是長年臥病在床,或是犯了事被流放,也就跟前這個王爺因無心政事才過得逍遙,但也有些逍遙過了頭,都過了三十的人了,王妃也不娶,成天游手好閒東遊西逛,論起不務正業的本事來,比他那個皇帝侄子還高一籌。
"陸相聽說了麼?忠靖伯侯府又添了個小孫子,這都是他們家第四個了。"辰王爺是個能用"漂亮"來形容的男人,加上保養得好,唇角一挑,眉尖一動,比二十多歲的青年還能惹動少女情思,"你是不知道,可把我的太后嫂子羨慕得......聽說正張羅著要給皇上立後呢。"
陸恆修只覺"嗡嗡"作響的腦中一空,手又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平安結,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地問道:"是麼?"
"可不是......皇上這一輩比咱這一輩還人丁稀少,熙仲又一聲不響地跑了......熙燁再犟也架不住啊......"辰王爺有所感觸地歎道。還想說些什麼,目光一頓,草草對陸恆修拱了拱手,"陸大人,失陪了。"
陸恆修順著他的身影看去,眉宇間一股凜然正氣的大理寺卿正從書房裡邁出來,辰王爺就夾著傘急急迎了上去,隱約聽到他說:"天陰,看來要下雨,怕你出門時底下人沒帶傘,淋雨著涼了可不好......"
怔仲間,就聽靈公公捏細了嗓子來喊:"陸大人,皇上有請。"

"方大人來說賑災款的事兒呢,說什麼還沒到,暗地裡派了人去查,朕給的兩百萬兩到了那邊只剩下了不到二十萬。怪不得說要不夠,怕朕是不會花錢怎麼著?要他們來可著勁兒幫著朕花?"
一腳踏進去,連禮都還沒行,書案後的寧宣帝就怒氣沖沖地開了口。
"發下去的賑災銀被層層盤剝,這都成慣例了。歷代聖上都想過要管,只是之間太過盤根錯節,要是徹查恐怕幾位朝廷重臣都逃不過干係,太過傷筋動骨。因此,向來是能抓幾個抓幾個,抓到的抄家滅族以儆傚尤,抓不到的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陸恆修緩緩道,"先帝時在這事兒上用刑尤重,故而情況也相對好些。眼下弄成這樣......"
恆修閉口不言,只意味深長地看著寧熙燁。
寧宣帝被他一看,便洩了一半氣勢,背靠著椅子道:"朕已經命了方大人主掌此事,說是已經揪出了幾個,正在繼續往裡查,再過幾天就能查出個眉目來。朕倒要看看,是誰這麼急著管朕要銀子花。"
"嗯......"陸恆修點頭,既已被他起了個頭,就不免繼續思考起來。方載道是眼裡揉不進一粒沙子的人,他來查定是不揪出幾個大頭不甘心的。這一來,一番大的人員調動是免不了了,今天為個地方太守就能鬧到打起來,下回為了幾個京官的缺還不得吵翻了天。
待回過神時,卻見寧宣帝已經從書案後走到了他跟前,一雙眼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臉看:"陛下......"
想說什麼,寧熙燁卻傾身擁住了他,身軀相貼,一時,張口結舌。
"恆修啊......"耳邊傳來寧宣帝的輕歎,"太后催著朕立後呢。"
肩上擱著他的下巴,連他說話時吐出的氣息都聽得一清二楚:"朕喜歡你呢。朕原本想著,你不喜歡朕也沒關係,朕等著。一年、兩年、三年......總能等到你開口的那一天。呵呵,一晃都快二十年了,你說朕怎麼就等不膩呢?嗯?......可現在該怎麼辦?朕要是立了後,到死你也不肯說了吧?朕這二十年不是就白等了?嗯?朕怎麼就沒想到立後這一層呢?你看辰皇叔不還沒娶呢麼?......恆修啊......讓你說出口怎麼就這麼難呢?嗯?你看,朕從早說到晚,不是挺容易件事兒麼?怎麼到了你這邊就死不開口呢?啊?"
"陛下......"溫熱的軀體靠在一起,連神智都跟著迷離起來,陸恆修掙扎著想開口,卻被熙燁制止。
"噓......讓朕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二十年,你真當我是鐵石做的心腸麼?只是......
眼前彷彿又看到了家中懸著的那塊"忠順賢善"的匾,沉沉地壓上來,氣都喘不出來。
"子孫縱使無能,不能輔政理朝,但亦不可為佞為幸,禍亂朝綱。如有之者,縱天下赦之,陸氏亦決不輕饒。"
頭疼得愈加厲害。

渾渾噩噩地出了御書房,天色陰陰的,確實是快下雨的樣子。
"陸大人、陸大人......"袖子被拽住,陸恆修轉過臉來,瞧見一張笑得純真的臉,左右一邊一個酒窩,咧開的嘴裡露出兩顆小虎牙。
"齊大人。"
齊嘉,是京城裡的富商之子,他父親花了好大一筆錢給他在禮部裡捐了個散官。說是個官,其實既無權又無勢,天子祭祖敬天時幫著操辦個儀仗什麼的,官銜也是眾京官裡最低的。他自己也是個沒什麼心眼的人,百官都看他不起,他也不在乎,成天咧著嘴對誰都是張笑臉。寧宣帝閒來沒事就逗著他玩兒,"小齊、小齊"地叫著,若被陸恆修逮著什麼錯事,就一徑往齊嘉身上推。齊嘉也不委屈,傻乎乎地說:"沒什麼、沒什麼......真是小臣干的。"叫陸恆修左右為難。
"那什麼......聽說皇上要立後了?"他也不瞧陸恆修的臉色,悄聲問道。
"......"陸恆修不答話。
齊嘉卻當他不肯告訴,越發壓低了聲音道:"我、我沒想怎麼著。就想著問個准信兒,要真有,小的們就得早早備起來,鳳袍什麼的都得趕著做起來,有些個什麼規矩也得先自個兒熟悉著,免得到什麼手忙腳亂的。您也知道,小的笨,到時候要鬧出了笑話,就丟了聖上的臉......"
說到後來,笑容都沒了,一副真做錯了事的樣子。
恆修只得長歎一口氣,柔聲對他說:"都還沒個准信呢,齊大人先別如此驚慌。"
齊嘉這才又露了笑,忙不迭地點頭:"嗯!"
只是陸恆修的臉色又恍惚了起來,只把腰間的平安結攢得更緊。
出宮門時,連自己的老師顧庭筠大人也沒顧得上招呼就匆匆上了轎。
"那是顧大人的書僮吧?怎麼沒見過?嘿,別提,還真耐看。"
轎外有人閒聊,就挑了簾子回頭往外看了一眼。
確實是個讓人見了不會輕易忘記的人,尤其是一雙杏核似的眼,正凝神看著面前的顧庭筠。兩個人相對站著說話的情景,落入旁人眼中就說不上是種什麼感覺。

放下了簾子閉目養神,轎子一顛一顛地,一會兒就起了睡意。
"喲,陸大人的轎子呢。是剛下了朝吧?喲,真夠苦的,大清早的連偷個懶都不成。瞧瞧瞧瞧,人家陸相爺連朝都上完了,你們這些個懶鬼托世的還不快起來給老娘把地擦乾淨了!吃、吃、吃,除了偷懶就是吃,老娘真是白養了你們這群廢物!這兒呢,這兒呢,眼睛瞎了是怎麼著,髒成了這樣也不知道拿塊布頭來擦擦!我這到底是做了什麼孽喲......"刺耳的女聲喳喳呼呼地傳進轎子裡,不用看都知道那是誰。
不等他伸手,轎簾就被掀了開來。果然,春風得意樓的春風嬤嬤一手掀著轎簾一手執著帕子,頂著張直往下掉粉的臉來問安:"陸相爺您早啊。晚上記得來坐坐呀。對了,替奴家向那位穿黃衫的公子問個安,到底是大人家,出手真是闊喲......呵呵呵呵......以後記得常來啊......呵呵呵呵......"

 


第三章


寧宣帝要大婚的消息似乎一夜之間就傳開了。
陸家二公子,戶部侍郎陸恆儉皺著眉頭說:"又是一筆大開支啊。"
陸家二少奶奶揮起團扇去拍陸恆儉手裡的算盤:"花的又不是咱家的銀子,你心疼什麼?"
又蹭到陸老夫人懷裡撒嬌:"娘啊,皇上大婚是大喜事兒。咱一人做身新衣裳吧。料子我都看好了,就錦繡閣裡新來的那匹,顏色可喜慶了。"
齊嘉頂著一對熊貓眼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怎麼辦?怎麼辦?都快大婚了,下官連規矩都還沒練熟練呢,這可怎麼辦?"
就連餛飩攤上的老伯也試探著問:"聽說要有皇后了?"
陸恆修只得尷尬地對他笑笑。
餛飩攤上還三三兩兩地坐了些人,就著朦朧的夜色和蒸騰的熱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陳年的舊事。說是從前從前,那時候都還沒有春風得意樓,煙花巷裡有個叫玉如煙的花娘,好一副潑辣的脾氣,連大戶人家的少爺來為她贖身都不肯。人老了,那女子是什麼樣貌都記不清了。那位少爺倒是還常見,做了大官了,偏偏名字到了嘴邊卻說不上來。
相互哈哈一笑,又扯了些別的。
陸恆修低頭吃著餛飩麵,東西到了嘴裡,一點滋味都沒有。

只是等了月餘,眾臣們都把月氏族的事商議妥當了,黃閣老都跑到西邊去和人家議和了,寧宣帝立後的聖旨卻仍遲遲沒有下來。
"皇上正和太后死扛著呢,這些天連請安都沒去。"辰王爺狀似不經意地挨過來對恆修說,"太后都被氣得背過氣去了。前天召了幾位老王妃進宮,稀里嘩啦地哭了一通。聽說昨天把史閣老幾個也召去了,當著面又哭濕了一條帕子。嘖,咱皇上要在國事能這麼頂真,列祖列宗也該瞑目了。"
陸恆修覺得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疼卻又湧著一股暖流,怔怔地,話都堵在了嗓子眼裡。
寧熙燁卻依舊若無其事的樣子,無人的時候就拽著恆修的手"小修、小修"地叫著。
"以後別讓朕抄《帝策》了,朕都能倒著背了。"笑意盈盈,眼角都是向上勾著的。

太后那邊究竟如何,陸恆修不知道。
只是,一天深夜,寧宣帝一紙急詔將當朝丞相急急召進了宮。
還是在御書房召見,跨進了門才看見裡頭除了宣帝,方載道也在。一張方正的臉嚴肅得讓旁人也跟著屏息凝神起來。
"免禮吧。"案後的寧熙燁也是心事重重的樣子,一雙燦黑的眼在望向恆修時越發顯得憂鬱。
恆修心中一緊,知道又有了大事。想起上回聽宣帝說,要方載道查賑災銀的事,想來是有眉目了。便將目光移到了方載道臉上。
方載道方要開口,卻被寧宣帝攔阻:"還是讓小......陸大人先看看吧。"
自宣帝手中接過折子細細瀏覽,越往下看越是心驚,短短一封奏折看完,手抖得連折子都拿不住。
"這......"想過幾乎所有人,卻沒想到,到最後居然會是這個人。
顧庭筠,太傅顧庭筠。


京城皆知顧家三郎天生的好才華,年紀小小就讓博學的大儒另眼相看。那年開科取士,他是所有考生裡頭年紀最小的,卻當仁不讓高中了頭名。二十來歲就被先帝委以重任,教授兩位皇子讀書。少年得意的太傅,在外是一代名士,風流灑脫;在朝是皇恩尤寵,堪說半個丞相。
陸恆修早年是太子伴讀,亦拜在顧庭筠門下。陸賢相身前教子嚴苛,半點親近不得。倒是顧庭筠柔聲細語,溫文爾雅更兼博學廣讀,以身為教,對陸恆修也甚為器重,奉為得意門生。如何為人,如何為官,如何方為君子,均是顧庭筠言傳身教,便是心中的煩惱也總樂於去跟這個老師說。二人之間說是師徒,卻情意深厚,仿若父子。
"為人臣子,不過求一個對天、對民、對己都問心無愧而已。"言猶在耳,斯人卻轉眼成了另一番面目。

目光落到手上的供狀和書信上,人證、物證均指顧庭筠為所有涉案之人的幕後靠山。陸恆修不禁一陣暈眩。
"朕也是前兩天得的信,那時候只是猜測,就沒告訴你。"宣帝看著陸恆修慘白的臉色,目光甚為擔憂,"可現在,往來的信件、口供都有了......朕......"
為難地看看眉宇間正氣凌然的方載道,寧宣帝續道:"方大人的意思是要朕盡快定奪,朕想想,還是先告訴你一聲。你看這事......"
證物如山,涉案的地方官大半是顧庭筠保舉的,有些先前吏部考核時就被質疑過,也是顧庭筠從中斡旋的。看這些書信,暗吞賑災銀的事他早就知曉,也一直在幫著欺瞞。無論如何,他是脫不了干係。
陸恆修默然,良久,方緩緩掀袍下跪道:"臣以為,一切應依律處置。"
一句話說出口,似抽空了所有力氣,再無力站起來。方載道告退時,他還一動不動地跪在原處。
熙燁從案後走出來,扶起他輕攬進懷中:"朕當年不愛聽他的課,逢他來講課就千方百計地想逃跑,算了算還真沒好好聽過他講的東西。現在回頭想想,其實講得挺好的,也挺有道理。這個人......連先帝都誇他好,想來應該確實是好的。朕繼位這兩年,沒少出過漏子,也是他幫著在後頭收拾。鞠躬盡瘁說不上,盡心盡力也是有的。怎麼看都不會......"
再講不下去,只是靜靜地抱著恆修僵硬的身軀,纖長的指一下一下地順著他墨黑的發。
思考還是虛虛浮浮的,連帶的,人也軟得只能依靠在他的肩頭。窗外起了風,"沙沙"的葉響,樹葉的影子在窗紙上飄落。
小時候被熙燁拉著一起逃學,溜出了宮擠進集市裡湊熱鬧,卻半途下起了大雨。急急忙忙躲進一戶人家的屋簷下避雨,單薄的衣衫卻擋不住風雨的寒意。也是這般,一個溫暖的胸膛環上來,抬起臉來看到他上挑的眉梢。
寧熙燁,總是這樣,看似漫不經心,卻總是他守在他身邊,為他遮風擋雨。

後來的一切都是聽說,尚不及當面去向那位慈父般的老師問個清楚,人卻已經削官貶爵下了天牢。想去探望,卻是他不肯相見。
問罪、抄家、下獄,雷霆萬鈞一般,驚得局外人也能夜半嚇出一身冷汗,亦是方載道一貫理案的風格。
史閣老仗著三朝重臣的輩份小心翼翼地開口:"顧大人他......"
寧宣帝倏然沉下的臉色讓眾臣再不敢當面說半個字,只得背地裡悄聲議論幾句。陸恆修站在階下心中分明,皇帝哪有這麼在意顧庭筠,不過是怕他聽見心裡不好受罷了。

偏偏也有像齊嘉這樣缺心眼的,睜大了一雙烏溜的眸子不怕死地問:"顧大人是圖什麼呀?"
正熱熱鬧鬧陪著皇帝逛花園的人都替他捏把冷汗。陸恆儉忙去扯他的袖子:"不懂就別多問。"
"不懂才問呢。"還問得越發起勁,"如果是恆儉大人這樣愛錢,家裡又有個那麼能花的夫人的,也就好明白了。顧大人又不像是個愛金銀的人,怎麼會呢?陸相您說是吧?"
眾人齊唰唰後退,離他三丈遠,他還傻傻地笑著等陸恆修回答。
"小齊,來,過來。"寧熙燁卻不惱,衝他招招手。
"他又沒錯。"陸恆修低聲對寧熙燁道。
"朕知道。"熙燁笑著看那小小的人影屁顛屁顛地趕過來。
"皇上。"一咧嘴,露出兩顆小虎牙。
"嗯。"寧宣帝收起笑,一本正經地問道:"《帝策》會背麼?"
"這......"笑容立刻沒了,齊嘉為難,"臣......臣......"
"不會背也沒事兒。回去抄兩遍就會了。記得明天早朝的時候,給每位大人發一份。數仔細了,可別漏了啊。乖,退下吧。"
"我......我又不做皇上......"齊嘉哭喪著臉低聲咕噥。
"讓你別多問。哪天被砍了頭也不冤枉你。"陸恆儉擦著算盤數落他。
抬起頭來,正一眼瞥見不遠處的前方,帝相二人正結伴走著。皇帝似乎要來拉誰的手,他大哥,也就是那個誰,身形一閃,似乎低低說了兩句,那個沒拉到手的就立刻垮了臉。別說,跟小齊的樣子挺像的。
正要笑出聲,往四週一看,抬頭望天的望天,垂著眼睛看草的看草。也趕緊忍了笑意,繼續低頭擦算盤。聽底下的小丫鬟說,家裡那位散財童子轉世的姑奶奶又看上了哪塊料子。真是,咱家裡那些從前買的都還堆著呢,往門口一列,自己都能開間綢緞莊了。

再過幾天,就要下最後的判決了,牢裡的顧庭筠依舊誰都不見。
陸恆修無奈,只能在天牢外徘徊。真被齊嘉說中了,他也想問清楚顧庭筠究竟是為什麼。顧家一直是京城望族,顧庭筠又身居高位,按理說,對錢財是不屑的。更何況,顧庭筠自己也常道"君子貧賤不移,富貴不淫,威武不屈"。可又為什麼犯下這樣的錯事?
想了許久也理不出個頭緒來,正回過身來想要離去,卻見一個少年正背著把琴往這邊走來。還是上回見到時穿的那身白衣,下巴尖尖,一雙杏核似的眼睛。
他逕自從恆修身邊走過,在靠近天牢的地方站定,盤腿而坐,解下琴,自顧自地彈奏起來。
是首叫不上名字的曲子,感覺還帶著點風塵味。入耳卻帶了份哀怨,夾著泠泠的曲調,又轉作了纏綿,讓人心生憐惜。
一曲奏罷,陸恆修還呆立在原地。
那少年又慢慢背上了琴,看來是要回去。
走到陸恆修身邊時,卻停住了腳步:"他那麼個自尊自傲的人,怎麼能讓你瞧見他落魄的模樣?"
一雙杏核眼瞟過來,是輕蔑的神色。


第一章中說到"吏部的顧庭筠大人",寫錯了,應該是"太傅顧庭筠大人"。汗......


第四章


方載道是個嫉惡如仇的個性,辦起事來也是雷厲風行,又過了一陣把事情都問清楚了,就上了奏章懇請對所有案犯依律懲處。
大寧朝歷代君王均對貪臣厭惡至極,因此也就罰得最重,一經查證便是抄家滅族,罪無可赦。
"這可是誅九族啊......"有人小聲嘀咕。
旁邊的人聽了,都覺得背脊上一陣發涼,謹慎地抬起眼來小心地打量著龍座上的宣帝。
寧宣帝的一雙眼卻是一瞬不瞬地看著階下的陸恆修,那個人臉上瞧不出什麼異樣,看他手裡捏得都發顫的笏板就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都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沉吟了一會兒,寧熙燁方緩緩開口道,"顧先生自朕年幼起就開始教導朕,這麼些年來亦可謂勞苦功高。為人門生,朕還不曾盡過半點孝道。罪業是他一人做下的,九族就免了吧,也當是朕盡一份做學生的心意。"
殿下眾人高呼"吾皇聖明",他眼中卻只容得下那一張詫異的臉。
那種性子也不知道是誰教的,死心眼,把律法啊遺訓啊什麼的看得跟祖宗似的,寧可自己難受也不肯有半點違拗。你既不肯擔這個"徇私"的名聲,那麼就讓朕替你擔了,省得天天跟著你難受。
金堂鑾殿之下,陸恆修抬眼望向那龍座,那人身著明黃色五爪龍袍,頭戴十二垂旒帝冕,珠玉搖蕩間,唇角微翹,眉目如畫,一雙星眸幽深如潭,情深幾許。那個人......總是他最明白自己心裡在想什麼。

下了朝宣帝還拖著他不肯走,拉進了書房閒聊天。
先是說要給他抄的《帝策》,案上堆了厚厚一摞,仔細一數,確實是朝中眾臣的數目,隨意翻了幾頁看,字跡也是工工整整的,想來是費了不少功夫。自古哪裡有臣子讓皇帝抄書的道理?他陸恆修是恨鐵不成鋼,氣急時脫口而出,也是他寧熙燁真真正正寵著他,才肯紆尊降貴連帝王的顏面也不要了,甘心情願聽他訓斥責罰。
後來又說到了熙仲,甘心捨棄了帝位出走的太子。平日裡看起來中規中矩再正經不過的人,想不到也能這麼離經叛道,一聲不吭就走了,連先帝也沒料到他能做到這一步。
最後說起眾臣的家事。陸家二公子陸恆儉這個名字真是取對了,當真克勤克儉,一個銅板掉進油鍋裡他也能撈出來掰成兩半花。讓他來執掌國庫是找對人了,平日裡一把算盤不離手,凡事先算了花銷再行事。陸家二少奶奶金隨心卻是出了名的敗家女,只要看上眼的就當不要錢似的狠命買,金家幾代攢下的家業險些就讓她敗個精光。剛成年,家裡就趕緊架了繡樓讓她拋繡球選婿好送走這個敗家精。旁人一聽是金家小姐選婿,拔腿就跑作鳥獸散。恰好陸恆儉經過,低頭瞧見地上幾個銅板,就樂呵呵呵地來撿。說時遲那時快,五彩繡球正中腦門,金家敲鑼打鼓就把小姐送了出來。過門才三天,丞相府門外的地皮就翻了三滾翻,各家商舖哭著喊著來這裡開分號,哪天二少奶奶一高興就把店買空了呢?
"太后讓朕立後,朕就跟她說,萬一立了個陸二少夫人那樣的要怎麼辦?太后就不吱聲了。"寧宣帝笑著說,話鋒一轉,笑嘻嘻地把臉貼過來道,"光這事,人家就都誇丞相府重信守諾。那陸相什麼時候兌現當年對朕的允諾呢?小修當年明明就點頭說『好'了的。"
"那是被你騙的。"陸恆修狠聲道。就因為這事,小時候沒少被別人笑過,總是熙仲領頭,一口一個"熙燁的媳婦"這般叫他。偏向一邊的臉上卻還是紅了。
"答應了就是答應了。"寧熙燁笑意不減,"朕知道,就算朕不騙你,小修也喜歡著朕。"
"胡說!"激動之下回過身,一張通紅的臉就完全暴露在了熙燁面前。眼睛再不敢看他臉上的笑。
寧宣帝卻不再笑話他,收了笑意,低聲道:"朕當年就答應的,要一輩子對你好。"
"我知道。"要不然也不會費盡心思引他說話,逗他開心,怕他受不住恩師不日就將身首異處的打擊。

回府的路上要經過春風得意樓。還沒到樓前就看見春風嬤嬤穿了一身火紅在路中間站著。一見恆修走來,春風嬤嬤就趕緊一溜小跑趕到他面前來打招呼:"陸相您好啊。"
"托嬤嬤的福。"陸恆修對她拱拱手,想要繼續往前走袖子卻被她拖住了,"嬤嬤這是......"
"那個......陸相爺,咱借一步說話。"春風嬤嬤不由分說把他拉進了角落裡。
探頭瞅了瞅四下無人,濃妝艷抹的臉上才顯出了心事重重的樣子,說話也沒了平時爽利潑辣的氣勢:"陸相爺,奴家、奴家就是想問問,庭筠......不、不是,是顧太傅,他......他是怎麼回事?我、我也是沒什麼人能問了,才來問問您......"
陸恆修沒想到她會這麼問,一時不知該怎麼答她,只得慢慢說道:"案子是方大人理的,人證物證俱在......老師他也招了......犯案的幾個官員供認,平日裡確實是老師在後頭護著他們,他們這麼放肆也是仗著有老師在,可賑災的銀子老師沒要。"
"他沒要?"女子喃喃低語道,神色複雜。
"嗯。"陸恆修的語調也跟著低了下去,"按我朝律法,包庇縱容與之同罪。"
聽說抄家緝拿那天,太傅大人端坐於正堂之上凝神聽琴,神色從容,無一絲不安之色。身旁的撫琴少年也是鎮靜安然,一曲奏罷才慢慢抬起臉來,杏核似的一雙眼,眼角邊掛一絲淡淡的笑。
陸恆修思緒紛雜,沒有再往下說。等再回過神,角落裡就剩了他一人。
走出了角落立在春風得意樓前往裡看,裡面一個火紅的人影正揮著扇子上上下下地咋呼著:"什麼?沒錢?沒錢還敢來逛窯子!你當我春風嬤嬤是開捨粥店的是怎麼著?來啊,還不給我扒光了衣服扔出去!切,就這身破衣裳看著還能換幾個銅板,他那個破包袱呢?看看裡頭有好東西沒有,一併送到當鋪曲去。我就說,賊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個大富大貴的主。還有你們幾個不長眼睛的東西,這樣的人也給我放進來。老娘是白養了你們了!還想找我們家飄飄唱曲兒,切!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價碼都在上頭標著呢!下輩子你也掙不了那麼多......"
回身見陸恆修還站在門邊,忙又笑道:"哎喲喲,讓陸大人您看笑話了,見笑,見笑!"
絲絹團扇半遮住一雙杏核似的眼睛,眼角掛著笑。

侵吞賑災銀的官員相繼都斬了,再過兩天就是太傅顧庭筠行刑的日子。顧太傅平日裡在朝中人緣頗好,眾人提起他不免唏噓:
"挺好的一個人,怎麼說毀就毀了......"
"是啊。也沒什麼架子,學問又好。"
幾個跟顧太傅年紀相仿的回憶起從前來,更是有些恍如昨日的感覺:
"當年那個時候,誰不知道大才子顧庭筠啊。人也長得好,多少姑娘家心心唸唸著他。"
"我家那個妹子一聽我跟他同年,楞是纏著我去跟他提親,說是當丫鬟也願意。你願意人家不願意啊。"
"陸大人您那會兒年紀小,是沒見著。他中狀元那會兒,呵,全城沒嫁人的姑娘都湧上街了。擠啊,笑啊,哭啊......比戲裡還熱鬧。那時候,一提風流才子,張口就是顧庭筠。他上煙花巷,人家姑娘都不管他要錢。他要給哪家的小姐寫首詩,全城姑娘的眼睛都跟兔子似的......您說是吧,方大人?您跟他也是同年呢,那時候他是狀元,您是榜眼啊......"
方載道沒有開口,話頭卻讓辰王爺接了去:"可不是?他沒得狀元時就大名鼎鼎了。本王聽說,那時候,您沒中進士前,周大人您還在鄉下饑一頓飽一頓地喝野菜粥呢。"
眾人哈哈笑過,便散了。
"我那時候是在路邊擺個攤,給人寫字畫畫,畫的最好的就是他的畫像,因為買的人多......"陸恆修聽方載道對辰王爺歎道,口氣悠悠的,"我也沒想到,最後會是他。"
"這也是個人的氣數,別想了,從那時起就想到現在,再想頭髮都要白了。都三十多快四十的人了,怎麼還什麼事都放不下。"辰王爺安慰他道。
兩人是挨著牆根說話,太陽斜斜地照進來,地上的兩個影子就疊在了一起。
熙燁也跟恆修說:"那天你就別去了吧,朕代你去送他也是一樣的。"
陸恆修搖搖頭:"我沒事,總是要親自去送的。"

到行刑這一日,連著幾天都是陰天,風"颼颼"地刮著,不像是初春,反而蕭瑟得像是晚秋。刑場上裡裡外外圍滿了人,有惋惜的,有痛恨的,也有純粹看熱鬧的。
百官到了不少,也個個神色各異。陸恆修看著黑壓壓的人群,想找那個彈琴的少年。後來他又去過天牢幾次,每次那個少年都會來,彈了一曲就走,再沒對陸恆修看過一眼,陸恆修對他的身份卻有些好奇。今天這樣的日子,他應該也會來的。卻四下看了幾遍也沒看到那襲白衣。
寧宣帝當他是在找齊嘉:"前兩次斬其他人的時候,小齊說沒見過砍頭,朕就讓他來看看。結果把小齊嚇壞了,今天告了假,怎麼也不肯來了。"
"哦......"
顧太傅已經被押到了刑台上,雖穿著囚服,儀容卻還乾淨,神色也不見慌張。陸恆修看了,心裡的悲切更添了一層,眼眶也有些澀澀的,從前他教導自己的景像一幕幕浮現在眼前,溫文和雅,如師如父。縮在袖中的手不禁蜷握起來,卻觸到一個溫熱的事物,手就被緊緊地包住了。
正是身旁的寧熙燁見他神色悲慼,就趁眾人都看著顧庭筠時,偷偷把手伸過來握住他的,悄聲道:"早跟你說別來了,偏不聽。"
陸恆修正想答話,底下的人群中起了騷動,有人一身斬衰喪服,手執一隻白瓷酒壺緩步行到了刑台之下。
抬起臉來,來人有一雙杏核似的眼睛:"想不到,終究要我來送你一程。"
三分眼淚,三分笑,還有四分感慨化作了滄桑。


第五章


"虧得當年沒有答應跟你,要不然今天我也得跪在這裡。"臉上半點粉黛不施,頭上簡單地挽一根木簪,要不是嗓子裡不變的一絲柔媚風情,誰都想不到眼前這個面容素淨的女子會是春風得意樓裡那個勢利風騷的老鴇。
"如煙......"許久之前的稱呼,而今喚出口,彼此都已變換了容顏。
眼中含著的淚和笑意混在了一起,一片晶亮的水光:"難為你還記得我......我還當你眼裡只有小塵呢......"
話音未落,似是觸到了傷心處,兩人的臉上俱是黯然的神色。
"是我對不起他。"仰天長歎一聲,抄家斬首都面不改色的太傅,此刻眼角處卻是濕了,"當年,我如果再果斷一些......小塵,小塵也不會......"
那時節,春光正好,滿城柳絮飄飛,顧家三郎行過處,漾起多少閨怨春思,繡榻上輾轉難眠。那邊樓頭上傳來一陣琴聲,搖著扇子轉過眼去看,紅衣的女子鬢邊斜插一朵珠花,一雙杏眼勾魂攝魄。琴聲泠泠,斷斷續續,曲不成調,撫琴的白衣少年輕蹙眉頭,貝齒咬上粉唇,指下更顯浮躁。"錚--"的一聲響,弦斷,抬眼,四目相對。
收了扇子一躬身:"在下顧庭筠。"
看他臉上生出兩朵紅雲,下巴尖尖,一雙杏核似的眼睛,唇角一彎就閃身進了房。
"奴家玉如煙。"樓上的女子嬌聲行禮,媚眼如絲,嫣紅的唇盈盈地笑開,"舍弟不才,污了公子的耳朵。"
"不敢,敢問令弟名諱?"
"如塵,玉如塵。"
房內的人又小心探出小半個臉來,眉眼彎彎,不由自主就看癡了。至此,萬劫不復。
"沒什麼對得起,對不起的。他本來身子就不好。"現在再想從前的事,久遠得彷彿是前世。
有錢的公子哥玩小倌是常有的事,也有乾脆包一個常來往的。可真要正正經經地說喜歡,說要帶回家,要當做媳婦娶進門,未免就有些過了。何況是顧家這樣的大人家。顧家老爺又是打又是罵,顧家夫人哭哭啼啼地鬧著要上吊,一番折騰下來,顧庭筠終是服軟了。那邊吹吹打打地新媳婦過了門,這邊玉如塵悲傷難抑,撒手人寰。等到顧庭筠趕到時,早已陰陽相隔,只留下一把斷了弦的瑤琴猶沾著淚痕。
"顧庭筠,都說你是不世的才子,再聰明不過了。可怎麼幹的儘是些糊塗事呢?"眼裡的笑意慢慢地被淚水湮滅了,唇卻還是勾著,伸出手想去撫他的臉,伸到了一半卻還是放下了,"小塵都不在了,你還做出這副癡情人的樣子給誰看?人都沒了,你還找這些個影子幹什麼?別人給你送個影子,你就什麼都不管不顧了。嗯?呵,別說你幹這些傷天害理的事都是因為小塵,咱姐弟不過是下九流的娼妓,擔不起這麼重的名頭!"
"對不起......"顧庭筠被她說到痛處,再止不住淚水滑落,"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見他哀慟,玉如煙低歎道:"死了的,還活著的,你對得起誰?"
顧庭筠聞言默然:"我一直在等著這一天,能去見小塵。只是現在這樣,小塵是再不會見我了。"
執起酒壺為他滿滿斟了一杯,女子笑中含淚:"走好。"
判簽被擲於地,已是正午時分,天仍是陰的,暗沉如地上的血色。
陸恆修只覺握著自己的手一緊,轉過頭去看,寧熙燁正憂心地看著自己,就彎起指去回握他的:"沒事。"
"嗯。"寧熙燁點點頭,忽然道,"朕絕不立後。"
陸恆修一怔,想要開口說什麼,寧熙燁卻把臉轉開了,只是交握的手握得更緊,掌心裡濕乎乎的。

回府時,天色都黑了,路上寥寥幾個行人。陸恆修正獨自走著,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正是那個今天沒出現在刑場上的少年。
"完了?"少年依舊是冷淡的表情。
陸恆修想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是在問顧庭筠,便點點頭。
少年垂下了頭,好一會兒才又抬起來,臉上兩行淚痕:"他叫我小塵,他眼裡看的從來都不是我。"
說罷便走了,身後還背著那把琴:"為什麼不滅他全族呢?這樣,到死我也能陪著他。"
"這孩子我見過,在街上,連我都嚇了一跳。太像了......"於如煙從身後走了上來,轉臉對陸恆修道,"陸大人,讓奴家陪您喝幾杯?"

春風得意樓今夜不做生意,茜紗的宮燈沒有點起,一對白燭兀自幽幽地燒著,連裡頭大片大片的桃紅紗簾都換成了素白色。
說是陪陸恆修喝酒,其實是春風嬤嬤一個人邊喝邊自言自語著:"那時候我也愛在樓上彈琴,天天彈,偏偏那一天換成了小塵。你說巧不巧?"
"我知道他心裡有小塵,娶了妻他心裡也還只有小塵。可這種事啊,光放在肚子裡不說出來,沒用。"
"他後來又要給我贖身,說是叫我做他的二夫人。哈哈哈哈......都是這骯髒地方出來的人,小倌不行,娼妓就行了?哈哈哈哈......你說這是什麼道理?誰甘心給人當個影子看?哈哈哈哈......"
外面傳來一陣琴聲,泠泠作響,聽著分外耳熟,卻沒了幽怨只有撲面的風塵味。
"這叫《相思調》,吃咱這碗飯的都會。小塵那天彈的就是這個,那時候他才剛學,彈得不好。"春風嬤嬤道。
喝到後來,連眼裡都露出了醉意,卻還執意拉著陸恆修喋喋不休:"陸大人......嬤嬤今天跟你說句真心話......人活這一世啊,說穿了不過就百來年,到了時辰,管你多大的官多少的錢,好人壞人,不就剩下墳頭上那把草麼?所以呀......最重要就是活得開心!呃......什麼名啊利啊,那都是虛的!你說說......嗯?你堂堂的丞相活得有我自在?我春風嬤嬤敢拍著胸脯滿大街喊我愛金子,你敢麼?他顧庭筠當年要不是顧著面子名聲猶猶豫豫的,能到今天這個下場?呵......喜歡,就說出來,怕什麼?十年後誰還記得你?......"
"悔不當初......悔不當初......人啊,最苦的就是悔不當初。當初我要是......要是......"
當初,天天精心描了眉點了唇著了羅裙,登上摟頭纏綿著心思彈一曲《相思調》,你道我看的是誰,思的又是誰?顧家三郎行過之處,漾起多少閨怨春思,繡榻上輾轉難眠。我也是豆蔻的年紀,正好的芳華,繡枕下暗藏一張伊人的畫像。煙花地裡打滾的潑辣女,到了他跟前,還不是一樣揣一顆急跳的心,半晌也定不了神。好容易,他終於回過頭來往這裡看一眼,眼中看的卻不是她......
"人這一世,最奢求就是身邊有個喜歡你的人,你也喜歡著他......"酒醉時喃喃自語,卻讓身側的丞相一震,許久才舉起手中的細瓷酒盅。

書齋裡寂靜無聲,桌上放著折子,心思卻不知到了哪裡,似乎還在春風得意樓裡頭聽著春風嬤嬤醉語,又似乎回到了現在,堂上那塊"忠順賢善"的匾正沉沉懸在頭頂。
喧然響起一陣狗吠聲,間或又傳來一些人聲。恆儉匆匆跑到門外喊:"哥,你快去後頭看看吧。"又匆匆往後跑了。
起身趕到相府的後門邊,幾個家丁一手打著燈籠一手牽著正狂吠不止的狗。陸恆儉搓著手滿臉尷尬,一見恆修來了立刻鬆了口氣,往恆修手裡塞了個燈籠說了句:"哥,找你的。"就趕緊和家丁們牽著狗走了。
陸恆修這時才看見牆根處還有個人,走上前用燈籠去照,凌亂的髮絲,襤褸的衣衫,地上還有什麼東西暗暗散著瑩光,正是一支碎了的玉簪。
"你......"
"小修......"眉梢還是上挑的,嘴角卻往下彎著。一聲"小修"喚得千回百轉,憤怒、無奈、高興、委屈揉在一處還隱隱透出一點撒嬌。
燈籠險些掉了地,陸恆修瞠目結舌:"你......"

幸虧陸老夫人去了城郊的寧安寺祈福,今夜不回來,家丁丫鬟們有些都跟了去,不至於驚動了太多人。不然陸府上下見到這副模樣的皇帝非瞪掉了眼珠子不可。
"都是那個恆儉!朕讓他給朕留個門的,居然在那兒放了狗!這麼大,這麼高,一進來就呼啦啦都圍了上來!看朕怎麼罰他的俸祿......"進了恆修的書齋,寧熙燁也不害臊,一邊狠聲咒著陸恆儉一邊把事情說了。
陸恆修拿出套自己的衣衫給他換了,又幫著他整理髮髻:"恆儉大概是不知道吧。陛下出宮是為了......"
"除了你還有誰?"寧熙燁就抓著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跟前,自下往上看著他,"你當你說聲沒事朕就能信了?你把太傅看得跟自己爹似的,小時候他說一句『君臣有別',你足足一個月沒讓朕近身。現在他這樣了,你能沒事才怪。來,讓朕看看,哭過沒有?"
說罷,竟真的要湊近了來看。陸恆修忙說:"沒有。"一邊想往後退,卻被他抓著手腕掙不脫。燭火下,寧熙燁只見陸恆修面如白玉,黛眉似斂非斂,有種說不出的情致,本來就是自己心心唸唸的人,此刻就忍不住傾上去想吻他那半開的唇。
陸恆修眼見得他越靠越近,連急促的呼吸都能聽見,想要掙扎,卻在看進他那雙漆黑的眸時愣了神。這些年,任憑自己不理不睬也好,裝糊塗也好,一口回絕也好,這個人,總是這般看著他,寵溺、包容、情深,一直不變。心中情潮湧動,他對自己如此,自己又豈會真的沒感觸?
雙唇相貼,舌尖掃過他顫動的唇伸進他口中,濕熱軟滑。勾起他的舌來含著吮弄,懷裡的身軀立刻輕顫起來,讓他的胸膛緊緊貼著自己的,恨不得揉進骨子裡。用舌捲了他的舌在彼此口中嬉戲,又倏地放開,退回來只在他的唇畔留連。許是被他挑逗得不耐,他主動伸出了舌來邀,立刻纏住不放,只吻得他臉色潮紅透不過氣。
"小修喜歡朕的吧?"笑著鬆開他,回味似地舔著自己的唇。
兩眼迷離的人聞言一震,轉過臉去不願回答。
"唉......"歎了一口氣,又箍緊了他,在他耳邊咬牙道,"總有一天朕要燒了你家那塊匾,然後下旨,陸氏萬世為後!"

 

第六章


"陸卿家,家裡的狗養得不錯啊,又是令夫人從哪兒給你牽回來的?呼啦啦這麼多條,都說令夫人買東西喜好一屋子一屋子地買,原來連買狗都愛一群一群地買啊......"殿前的花都開了,奼紫嫣紅映出滿園春色。就在廊下擺一套桌椅矮几,上頭再放些點心鮮果,寧熙燁懶懶地靠在椅上,手裡掌一隻紫砂壺,臉上掛一抹閒閒的笑。
恆儉忙跪下了賠著笑臉道:"微臣不敢,讓陛下見笑了。"
"哪兒能啊?"寧熙燁仍看著前方搖曳的花,臉上笑意不減,"是朕讓你見笑了吧?"
"臣惶恐。"恆儉使勁地朝他大哥遞著眼色,卻被寧熙燁看似不經意地拿眼一橫,只得垂下頭偷偷擦汗,"那......那都是齊大人訓好了送來的。"
"是麼?"寧熙燁總算轉過了頭,笑著對齊嘉道,"小齊,是你送的?"
齊嘉正高興地瞧著宣帝教訓恆儉,一聽熙燁問他忙脆聲答道:"回陛下,沒錯。微臣剛好有親戚去南邊做生意,帶回了幾條,聽說這狗既兇猛又忠心,那邊都愛養幾條來看家。臣就送了幾條給陸大人。要是陛下您希罕,下回微臣就再給宮裡送幾條,一定選最忠心,最凶的。"
說完了,習慣性地咧開嘴笑。身邊的其他人也跟著笑了,笑他這個沒心眼的又莫名其妙地把自己賣了。
"不用了,太凶了。"寧熙燁別過眼對陸恆修低語道,陸恆修看他微白的臉色,再一想夜裡他站在牆根下的狼狽模樣,不由得臉上也露了笑容。
"送的?你倒還真大方啊......"話是對著齊嘉說的,寧熙燁的眼睛卻別有用心地瞧著陸恆儉,直把陸恆儉看得額上又出了層汗。
"沒事兒。呵呵......"齊嘉的臉上喜滋滋地露出兩個小酒窩。
"陸卿家,小齊說送你就爽快地收了?來,周卿家,你來幫朕算算,這麼些狗得值多少銀子,看看是不是違了律法了。"就著手裡的茶壺啜一口,雲淡風輕地看著院中群芳爭艷,彩蝶翩躚。
地上跪著的小齊和恆儉卻嚇了一身冷汗,忙齊聲說沒有。
"是麼?"眉梢一挑,臉上笑得越發得意,"朕信了也沒用,難堵悠悠之口啊......要不,就讓陸卿家買下吧。嗯?也不用太多,就陸卿家一年的俸祿吧。陸二夫人上回街花的就不只這個數呢......"
"哥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罰了他一年俸祿比割他的肉還心疼,恆儉垮著臉跟恆修解釋,"我哪兒知道後門邊也放狗啊......"
過一會兒,熙燁說累了,眾人就紛紛告退。最後廊下只剩下陸恆修被他拉住了袖子不能走。
"都登基為帝了,怎麼還這麼同臣子計較?"陸恆修道。
寧熙燁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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