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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事裡打了一篇『更新』,麻煩大人們一定要看看喔!不然密碼拿不到的話,夜某我也會很無奈的........還有麻煩各位走過路過經過的大人們能夠順手點一下『腐主』下的『幫忙點點囉~』,夜某我會很感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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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D先生的倫敦保衛戰】by道格拉斯

《推薦等級:


道格拉斯大人非常有名的系列作品!
擁有非常濃厚英國味的故事,看起來或許一些幽默不是很懂(大概跟夜某智商不高有關...)
主角(小攻)是倫敦相當有名的大學校長
和他大學時長相、智力皆不突出的閨中密友(?)--德沃特公爵(小受)
因為年代、身分的關係,兩人當然不能坦率的說出彼此之間的關係
事實上,某公爵甚至有一個孩子、一群情婦、一位男寵(?)
而某大學校長可以接受他有孩子、有情婦(當然會吃醋),可是對那某男寵卻相當反感(廢話!)
兩人的感情在檯面上表達的相當冷靜、冷淡、冷漠,但檯面下卻是如火如荼、情慾肆虐...(何?
老實說,夜某不是很懂這樣的互動,當然啦,可能是因為是英國風、也可能是因為作者寫的很隱晦(?)
總之夜某個人認為呢,兩人之間的關係可以用一句話概括: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當然啦,這也只是因為夜某基於看不懂、和不能理解下所下的定論
希望不要有大人看了夜某寫的感想後就不想看了(汗
因為這篇文,絕對是您錯過可惜的經典之作!
(雖然夜某的介紹是這樣打,可夜某可從來沒說過不喜歡噢...)
噢對...這篇是夜某很久以前看的,希望介紹不會和故事相差太多.....


這本在威向已經出版了,不過這個文字檔是夜某在還沒出版前抓下來的
跟出書版應該會有點字數上的差異,但應該不會太多啦(汗


文案:
是的,他很愛。
雅各.道格拉斯身為德沃特公爵「過去式」的愛人,基於道德輿論等等的壓力下,他是想愛又不敢愛。
可每每只要德沃特輕輕一句「雅各」,道德城牆就像化成了沙土般崩毀殆盡。
唉唉……德沃特真是他雅各.道格拉斯人生中的剋星。
而在他好不容易等到德沃特離婚,他們之間終於露出一點點曙光時,德沃特身旁竟然出現了「新歡」!?
看來,他真的得拋棄矜持,披上戰甲捍衛他愛的疆土了!

 

《雅各·D先生的倫敦保衛戰》by:道格拉斯(非常好。)
 
  序幕
  「我看事情就是這樣。」小愛德華·德沃特勳爵拿著勺子在咖啡杯裡攪來攪去,聳了聳肩,表示出無可奈何的樣子。
  「怎樣?」他那位金髮朋友艾倫·丹吉爾斯出於職業習慣,正盯著對方的手指看,上面新戴了一枚戒指,流轉著珍貴寶石才有的耀眼光澤。
  「你在看什麼,艾倫?」小愛德華注意到對方的視線,看了看自己手上,「你是說這枚戒指嗎?很遺憾這個不能送給你,這是我母親回法國前給我的,她認為這很像我眼睛的顏色。」
  「噢,是很像,真漂亮,」艾倫戀戀不捨地將視線收回,「那麼你剛才說什麼。」
  「好吧,如果你堅持看一個月的泰晤士報,當然我想你一般不會注意有些版面。我父母在兩個月前離婚了。」
  「全英國都知道,你難道不明白嗎?英國人都可愛看這種消息啦。」
  「噢,是的,是的,他們津津有味地看完報紙,隔著餐桌丟給另一位成員,然後痛心疾首地說,這個時代的道德是多麼敗壞啊,瞧啊,德沃特公爵和他的夫人馬克西斯女伯爵現在鬧上了離婚法庭啦,他們結婚都十六年了。」
  「那麼,你是為這個而難過嗎?」
  「當然不是,據說他們以前曾經是非常恩愛的,但可惜我從沒見到過,只不過我小時候他們是貌合神離,自打把我丟進伊頓公學,他倆就開始分居了。我母親不止一次地說過,嫁給我父親是她一生所犯的第二大錯誤。」
  「那麼第一大錯誤是什麼?」
  「就是她堅持到現在才離婚!有興趣聽聽我父母的愛情故事嗎,這是我從老管家費迪南德爺爺那裡聽來的。」
  「那麼你講吧。」
  「他們倆在倫敦認識的,至於怎麼認識的,或者是一次沙龍,一場晚宴、舞會等等之類,總之,我父親和我母親搞到一起去了。據我母親後來說,我父親當時是唯一一位寫給她的情詩裡充斥著語法和時態錯誤的,她於是忍不住回信給予糾正。我父親那時十九歲,在牛津大學讀歷史,我母親二十歲,她雖然骨子裡是個英國人,但是自小在法國南部的葡萄園裡長大,她跑回英國來度假、走親訪友。好吧,其實沒怎麼著,這樣的故事每天都在社交圈子裡發生,麻煩在於我母親懷孕了。她忠實的隨侍立刻十萬火急地將這個消息送到了我外祖父那裡。我外祖父是個刻板、暴躁的人,真不幸我見到過他本人一次,他聽說了這個消息,自然是暴跳如雷,馬上寫了一封措辭嚴厲的信給我父親,警告這個胡亂來的年輕人要當心自己的腦袋會不會哪天被一枝獵槍打爆,又寫了一封信給我母親,這封信要稍微溫和些,告訴她如果不趕緊嫁給我父親將這樁醜事遮掩過去,那麼他將中止對我母親的一切一切經濟支持,最後一封信寄給我祖父正式提一場體面的婚事,可是裝信封時,他那粗心的秘書將給我祖父和給我母親的信給裝錯啦。我祖父接到這封莫名其妙的信之後,他當然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並不反對這門婚事,門當戶對,況且,我母親是獨生女,嫁奩豐厚,但是麻煩的是他管不住他那個桀驁活潑的兒子。他很是驚歎於這封信的措辭巧妙構思嚴謹,於是將名字修改修改,就原封不動地寄給了我父親。這封信在兩個年輕人心中激起的漣漪,恐怕比當初綻放的愛情火花還要強烈得多,最要命的是,我父親在倫敦各個奢侈品行列都早就欠下了厚厚的帳單。於是,他們倆商量商量,就幸福的結合了。然後現在,他們又離婚了。」
  「……我覺得,你父親其實看上去還是很像一位正人君子的。」
  「正人君子,很好,這個詞用在他身上是多麼合適啊。你瞧,艾倫,他喜愛運動,體型保持得非常漂亮,他也喜歡跳舞,姿態優雅。他說話總是輕言細語,態度溫和,即使是很憤怒也決不會大吼大叫。他修飾儀表,注重名譽,派頭十足,投資賺錢上也毫不含糊。而且他天性充滿熱情和好奇,精力旺盛,這一點曾讓我母親十分著迷。這一切聽上去他是多麼完美。可是要命的是,好品質一旦過了頭,就生出惡來,溫柔體貼的另一面是多情和優柔寡斷,熱情活潑的背後則是缺乏毅力,到處不斷追求新的刺激。簡言之,他是個游手好閒的浪蕩公子,只不過,他年輕時所作所為甚於現在的十倍。」小愛德華說累了,於是狠狠喝了一口咖啡,「我說這個你會覺得奇怪嗎,艾倫?但是自從我母親下定決心跟我父親離婚以來,她就跟我談了很多。」
  「但是這些跟你沒什麼關係,他只是你父親而已。至少我覺得,他在作為父親上,並無失職之處。」
  「是的,是的,我母親也這樣說,總的來說我父親是個很好的人,至少不壞。離婚也並不可怕,雖然我父親認為這很丟臉並且大大損害了德沃特家族的名譽,但我覺得這沒什麼。可怕的是現在,艾倫,我真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具體是怎麼回事呢?」
  「我們的校長,康弗裡津公學的校長道格拉斯先生,他跟我父親之間的關係,你看得出來吧,艾倫?」
  「當然。」
  「當然,當然,他們剛離婚那會兒,我父親發了封電報到伯明翰,我們那位受人尊敬的校長先生就連夜跑到倫敦去看他了,呆了大約一周才回來,剛回來那兩天,我覺得校長先生恨不得連走路都像是在跳舞。可是現在,」小愛德華重重地把咖啡杯放了回去,瓷器碰撞時發出叮地一聲輕響,「現在我父親搞上了新的對象。這位新對象是辦理我父母離婚案的委託律師詹姆斯爵士的一位見習助手,他只不過比我大五歲,還在倫敦大學學院念法律,一個不折不扣的窮學生。但我父親對他一見鍾情,他如今已經搬到我父親在倫敦的德沃特莊園裡了,職位是我父親的私人秘書,而且,他的臥室緊挨著我父親的臥室。這已經很要命了,我父親的其他兩個私人秘書——他們都在我父親身邊呆了很多年——老威廉先生和巴普先生怨聲載道,管家費迪南德爺爺覺得全無體統,全莊園都議論紛紛。費迪南德爺爺寫信給我說,那個男孩子搬進去不到一周,我父親就為他簽了超過兩千英鎊的帳單,這簡直是瘋了!」
  「噢,這可真……」
  「我母親也寫信給我了,」小愛德華歎了口氣,「她也聽說了我父親的荒唐行徑。如果硬在我父親面前擺上一張面孔,她覺得,我們的校長道格拉斯先生不失為一個不壞的人選。他是個正派人,而且生活簡樸,從不亂花錢。在這方面,我同意她的看法,其實我還覺得我以前的家庭教師老小姐路易絲更不錯,但顯然我父親是看不上她的。」
  「啊哈,你是想說,校長先生他有地位,有身份,而且光靠在康弗裡津公學的職位,他一年就至少有二千二百鎊的收入。」
  「不光是這樣,我不討厭他,他對我也不壞,艾倫。無論如何,他總比那個來路不明的二十歲的小男孩來的好得多得多。總之,我母親告誡我,在這件事情上,我必須要為我的未來作打算。」
  「那麼你的計劃是?」
  「這很簡單,康弗裡津公學夏天的假期已經到了,我打算讓我父親邀請校長道格拉斯先生到我家做客,或者度假,你瞧,他是我父親昔日在康弗裡津公學的同窗,最忠誠的摯友,現在還負責教導他的孩子。我們可能不止會呆在倫敦,也可能去布來頓度假,當然更可能去肯辛頓那邊打獵。」
  「可是你父親會同意這個建議嗎?」
  「這我可不知道,不過,我可以以我父親的名義拍電報給道格拉斯先生,而且,」小愛德華微微一笑,「我已經這樣做了。我敢保證,只要署上我父親的名字,道格拉斯先生哪怕現在置身於美國的加利福利亞海灘,他也會游回來的。啊哈,啊哈,我親愛的艾倫,你可以瞧瞧窗戶外面,我聽到了馬車停下來的聲音,我猜那一定是校長先生到了。那麼艾倫,你現在要走嗎,你不留下來吃晚餐嗎?」
  「噢,不,我想我還是不要呆在這兒好,」艾倫·丹吉爾斯站起身來,給了小愛德華一個淺吻,「那麼我下次再來找你,我親愛的小愛德華。」
  「我會等你的,陽台的落地窗會永遠為你敞開著,而且,你一定會幫我的,對不對,艾倫?」
  第一章 諾曼底登陸
  德沃特莊園的管家費迪南德先生將康弗裡津公學的校長雅各·道格拉斯先生迎了進來,這時莊園的主人德沃特公爵外出不在,但是愛德華少爺主張要求將這位先生的客房安排在公爵先生的同一樓,越近越好。
  道格拉斯先生有超過六英尺高,他體型修長,臉頰消瘦,鷹鉤鼻子,戴著金絲眼鏡,一雙灰色的眼睛,目光冷靜又銳利,以至於他從某些角度上看,很像斯潘塞草原上盤旋的鷹隼。他是牛津大學化學博士,英國皇家化學學會成員,而他現在的職位是在一座三百年歷史的著名公學擔任校長。
  小愛德華跑下樓跟他的校長先生打招呼,在康弗裡津公學,那是他畏懼的校長先生,但是這裡,是小愛德華家裡。
  「校長先生,」小愛德華有禮貌向對方敬禮,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您是來找我父親的嗎?真遺憾他出去啦,大概要到晚上才能回來。」
  「噢,沒什麼,」道格拉斯先生將帽子和手杖交給一旁的傭人,「我等公爵先生就好。」
  「那好吧,道格拉斯先生……」小愛德華剛想送道格拉斯先生回客房休息,但他們都聽到外面傳來談笑聲,這是對於他們兩個人來說都非常熟悉的聲音。
  「艾倫·艾爾波特夫人今天唱得好極了。」
  「我想是的,這恐怕是她最好的一次演出了。」
  兩個人隨意地說笑著走進來,傭人們忙著接過他們的帽子、手杖和外套。德沃特公爵先生看上去興致勃勃,以至於絲毫沒注意屋裡還有旁人。他的體格和聲音都使得他看起來比實際年紀還要年輕。而他的身高,如果稍微踮一下腳,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說自己有六英尺高了。他有一頭淡栗色頭髮,藍色眼珠,鼻子卻異乎尋常地尖挺。如果說他的整個面孔是一出平淡無奇的戲劇的話,那麼他的鼻子就好比當中突兀造作的一段高潮。站在他旁邊的那個同樣微笑著的男孩,毫無疑問,就是小愛德華口裡的那個「來路不明的二十歲的小男孩」了。他只比十五歲的小愛德華高一點點,跟公爵先生比則矮了差不多半個頭,他長著一頭濃密而柔軟的黑色髮絲,微微帶著卷,配上他那一雙黑色的大眼睛和雪白的皮膚,難免會給人過於柔弱之感,好在他還有一對線條堅毅的眉毛,這種生硬有效地去除了他面孔上的女性味道。但不管怎麼說,他確實非常漂亮,而且令人過目不忘,他這種漂亮不帶有如今倫敦街頭放浪和浮華的成分,而恰恰相反,他更像古典時期,譬如古希臘或者古羅馬時期的雕像。
  道格拉斯先生沒有說話,但是小愛德華能注意到,他這位導師顯然是用餘光在打量著這奇特的一對,而且是非常仔細地那種審視。但是這種近乎解剖似的觀察,是非常隱秘而不易被當事人覺察的。
  「道格拉斯先生!」
  兀自沉浸在兩人世界當中的德沃特公爵終於注意到還站著一位客人,他叫出了聲。
  「噢,您怎麼來了?有什麼事嗎?」
  這句話讓小愛德華感到緊張,他害怕校長先生接下來回答「不是您拍電報叫我來的嗎」之類的話語,然後他的小小把戲立刻被徹底揭穿。
  但是道格拉斯先生很沉穩地——簡直是立刻回答道:「公爵先生,真冒昧,我只是到倫敦來了,順便想來拜訪一下您。」
  「噢,是嗎?那至少留下來吃晚飯吧,見到你真高興,校長先生。」德沃特公爵有禮貌地伸手過去,他們倆互相擁抱了一下。
  「我同樣感到很榮幸,公爵先生,那麼這位是……」
  「噢,忘了告訴你,這是我新的私人秘書,弗朗西斯科·阿爾卡內。」
  公爵先生介紹之後,黑頭髮的男孩立刻向道格拉斯先生致敬。
  「您好,道格拉斯先生。」
  道格拉斯先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這並不是他刻意要冷淡弗朗西斯科,而是他天性當中對誰都是這樣。
  「那麼你好,阿爾卡內先生。」
  很快他那種冷冷的目光又轉回了德沃特公爵。
  「我想,公爵先生,您是覺得您的另兩位私人秘書——威廉先生和巴普先生他們幹得太多太累了嗎,所以打算再找一個年輕人來分擔重量?」
  問得好!小愛德華在心裡禁不住鼓起掌來。
  「你說得……沒錯兒,」公爵先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有點窘迫,「弗朗西斯科很勤快。」
  「看得出來。」道格拉斯先生立刻回答道。
  晚飯之前道格拉斯先生將小愛德華叫到了自己的房間裡,他示意這個孩子坐下,將電報放在桌子上。
  「愛德華,你該明白我找你幹什麼?」
  「噢,校長先生,我……」小愛德華害怕起來了,這位校長的懲罰手段一向嚴厲。
  「不,我只是想問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可是校長先生您怎麼知道是我?」
  「我一接到電報就知道不是德沃特公爵本人寫的,他對我說話不會用這種語氣。可是這上面還有他的私人秘書威廉先生的簽名,想想看,有誰能有這麼大膽子偽造電報又能使喚得動他的私人秘書呢?」
  「那麼校長先生您……」
  「至於我,純粹是好奇你的目的,小愛德華,我以為你們這些做學生的,是巴不得不見到校長那張陰沉的臉哩。」
  「好吧,我只是想讓校長先生來看看,」愛德華說,「我父親的那個新的私人秘書您看到了吧,對此評價如何?」
  「你如果是指剛才那個弗朗西斯科的話,那麼我回答你,他可真漂亮。」
  「噢,他現在是我父親的情人。」
  「看得出來,這麼漂亮的男孩無論男人女人都會動心的。」
  「我討厭他。」
  「你可以視而不見,小愛德華,如果你以你父親的名義拍電報請我來,只是為了跟我講這句話,那麼我告訴你,你可以回康弗裡津公學,你真該多看看書,瞧瞧你的成績!」
  「校長先生,」愛德華有點著急了,「難道您不喜歡我的父親嗎?」
  「你說的一點沒錯,我很喜歡他,」這句話同樣不能對道格拉斯先生造成任何影響,他神情自若,毫不在意,「但這也並不意味著什麼。」
  「可是,校長先生,您瞧,我父親已經跟我母親離婚了。」
  「好吧,如果你要說的是這個,那麼,愛德華,這件事情跟我沒有一點兒緣故,我可不是離婚法庭上的被起訴人。我得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跟你父親確實曾經一度走得很近,但是第一,這已經過去很久了,甚至在你父母結婚之前,第二,我從來沒有打算過要從中得到些什麼。」
  「兩個月前,您還來倫敦和我父親呆了一個星期。」
  「我來參加一個化學分子方面的年會。」
  「您就住在這兒,和我父親同進同出。」
  「離婚對你父親打擊很大,他覺得很失敗,他的名譽受到損害,連女王殿下也對此表示了不滿。」
  「得了吧,校長先生,」小愛德華不以為然地癟了癟嘴,「事情很簡單,我討厭那個什麼弗朗西斯科,他渾身上下我都討厭,相比起他,我倒寧願是校長先生您呆在我父親身邊。不過,沒人認為你影響得了我父母的婚姻。」
  「很好,但是恐怕,愛德華,我得要讓你失望了。還有,我認為你的心思應該放在學習上。」
  道格拉斯先生側過身,點燃了一支雪茄,小愛德華離開了,他則一個人長時間陷入了沉默。
  晚飯沒有什麼可說的,因為公爵先生帶著他的新秘書出去吃飯去了,只剩下小愛德華和道格拉斯先生兩個人,但是飯前的談話顯然並不助於開胃,兩個人都吃得不多,很快都各自回房去了。
  公爵先生回來時不算早,他的興致還很高,叫上了他的孩子和他的客人,四個人一起坐在小客廳裡玩牌。這次的牌局裡,道格拉斯先生的運氣一直很好,贏個不停,而公爵先生則輸得厲害,但是這些失敗並不傷害他的情緒,相反,他的興致越來越濃了。
  道格拉斯先生放下紙牌,看了看時鐘。
  「已經過了十一點了,愛德華你該去睡了。」
  小愛德華早就覺得索然無味了,他如同得了赦令般站起身來告辭離去了。
  然後道格拉斯先生又看向弗朗西斯科。
  「弗朗西斯科,你也該為明天的工作做準備。」
  被叫到名字的年青人看了公爵先生一眼,但是後者並沒有表示出挽留的神情,於是他也起身離去了。
  現在小客廳裡還剩下兩個人。
  道格拉斯先生將紙牌收起來,他注意到德沃特公爵盯著他看。
  「公爵先生,那麼我們是留在這裡說話,還是留在你臥室裡比較好呢?」
  公爵先生看起來是贊同第二個方案的,因為他起身朝臥室走去,他顯然有點兒不高興,這種不高興在道格拉斯先生關好房門之後立刻在臉上展露出來了。
  「那麼,雅各,你突然來找我是幹什麼呢?」
  「我只是想來看看您,公爵先生。」
  「那麼你現在看到了。」
  「好吧,我是想問問關於弗朗西斯科的事情。」道格拉斯先生緊盯著對方的藍眼睛,開門見山。
  「他是我的新私人秘書。」
  「是你的新情人,公爵先生。」
  「……別這麼說,雅各。」
  「難道不是嗎?公爵先生,他總不可能是您的孩子吧?二十年前,您還在康弗裡津公學跟我廝混在一塊呢。」
  「好吧,那麼他是。」
  「啊哈,公爵先生,我得說,他真漂亮,很漂亮,像一顆黑曜石。我想,以前故事裡講的會愛上水中自己倒影的阿多尼斯,大概就是他這個樣子吧。」
  「你究竟想說什麼,雅各?」
  「噢,公爵先生,您有情人一點也不奇怪,況且您現在又離了婚,但我還是覺得,您似乎相當喜歡這個年青人,有什麼特別緣故嗎?」
  「噢,」公爵先生坐了下來,雙手交疊在一起,「實際上是,弗朗西斯科的姐姐,以前曾經是我的情人,她熱戀著我,我後來寫信給她勸她結婚,她照做了。但是當我遇到弗朗西斯科後,才知道她一直很不幸福,兩年前在悒鬱當中去世了,她原本還很年輕,很年輕,我的輕率毀了她。」
  「所以你覺得很過意不去,對不對?」
  「是的,雅各。」
  「您真是個善良的人,」道格拉斯先生不無譏諷地說,「但如果您企圖用這種方式來彌補些什麼,我告訴你,我要是這對可憐姐弟的父親,準會拿獵槍來對著您。」
  「最初是這樣,我希望能幫助他,……可是,可是……」
  「您說下去吧,公爵先生。」
  「好吧,你知道的,他給我的委託律師詹姆斯爵士做見習助手,但我從沒注意到他。我是在倫敦環路九號認出來他的,噢,雅各,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他在那裡做表演,他被打得很慘,可憐的孩子。我當時就把他帶出來啦。他還在倫敦大學學院讀書,他很害怕被人知道做那種事情,他怕被學校開除,可是他又沒有錢生活。他的母親再嫁後,繼父對他也很不好,一直都很糟糕。我跟你講清楚了嗎,雅各?」
  「我明白啦。好吧,您有權利也有的是錢去喜歡他,但我還是得忠告您一句,您不應該把他安排在您身邊,您這樣太招搖啦,您可以資助他完成學業,可以將他送到您某一處鄉間產業去找點活兒做。現在搞成這樣,我得說,您小心鬧得滿城風雨、身敗名裂,我知道您最在乎這個。」
  「我想,……我想,你說的有道理,雅各。」
  「我真不敢相信這是你會做的事情,德沃特公爵,我還以為您早就不會幹這種年青人才會幹的傻事呢。」
  「雅各,你知道的,我……」
  道格拉斯先生彎腰給了德沃特公爵一個吻,公爵閉上了眼睛,差點以為對方會很深入,但是道格拉斯先生只是給予淺淺的禮貌之吻而已。
  「我想說的不多,公爵先生,您瞧,我注意到弗朗西斯科身上的那對袖扣實在太名貴了,這樣很不好,您應該多把心思放在小愛德華身上,現在他母親也不在他身邊了。」
  「噢,雅各……」
  「那麼晚安,公爵先生,很抱歉打擾您到這麼晚,您該休息啦。」道格拉斯先生抓起自己的外套往門外走,「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回伯明翰,那邊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臨走前,我想再多說一句不中聽的,我覺得那個男孩,我說的是弗朗西斯科,他的漂亮眼睛裡有些讓我覺得不安的東西,當然,很可能是我的錯覺。」
  道格拉斯先生關上房門,好在他的客房離這裡也並不算遠,他快步朝走廊的另一端走過去,他進門之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這時他注意到披著睡衣的弗朗西斯科從臥室裡出來,正準備進去公爵先生的臥室。道格拉斯先生擰開自己的房間,迅速地關上門,緊緊地,他靠在房門上,開始深呼吸,要每分每秒都保持一種可怕的鎮靜是很不容易的,特別是面對德沃特公爵。
  他取下自己的眼鏡,隨手丟到一邊。
  好啦,好啦,他是多麼的愚蠢啊。他又做了一個短暫卻極其美好的夢,然後德沃特公爵先生又像以前那樣,用一種天真無邪而又理所當然的手段打斷了。
  這可真要命!
  他認識德沃特公爵超過二十五年了,他們整個少年時期,都是在伯明翰的康弗裡津公學度過的,那是一所名聲絲毫不遜於伊頓公學的嚴厲學府。早先的德沃特公爵,成績毫無出色之處,長相也被同學們嘲笑,又是個一刻也停不下來的調皮鬼。但那時是多麼美好啊,品學兼優的小雅各常常會被年少的公爵牽連著受到懲罰,連那也是美好的,因為那個淡栗色頭髮、藍色眼睛的少年除了他之外沒有別的夥伴,他總纏著道格拉斯,十分依賴。離開學校之後情形就全變了,年輕的公爵那些原本受到壓制的天性一下子都綻放出來了,而倫敦又最不缺乏引誘這些無知又富有的少年們的蛇與蘋果。道格拉斯先生對於年輕的公爵變得可有可無,他連陪他玩樂都不會,他的愛一錢不值,連他出於真誠的忠告也變得不屑一顧。然後公爵結了婚,道格拉斯先生曾經一度為此心碎了。但是要命的事情沒算完,公爵先生總是心血來潮,跑來找他,他不是和妻子吵架,就是跟父親慪氣,再不然是賭輸了手頭上的錢,或者是在哪一個姑娘小伙身上惹回來一身多愁善感,——就好像是,壁爐裡行將冷卻的火焰,每每總有好事者添柴加火,好叫它暗暗地燃著,熄滅不得。唯一值得慰藉的是,德沃特公爵日臻成熟了,他已經懂得收斂自己的行為,約束自己的感情,但這樣的結果是,一連好幾年,道格拉斯先生都沒有見到德沃特公爵了,他已經不需要「這位最忠誠的摯友」的任何幫助、支持和建議了,他是一位富有、高貴、體面的紳士。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德沃特公爵去年將獨生子小愛德華從伊頓公學轉到康弗裡津公學後,才有一丁點兒改變。
  而且現在,德沃特公爵離婚了。
  在那之前,無論從法律上還是道德上,道格拉斯先生都認為與德沃特公爵的交往是極大的罪惡。但是這之後,無論是法律上還是道德上,他們的交往依舊是罪惡的,但是這罪行會稍微輕一點,至少道格拉斯先生這麼覺得。
  更何況,剛離婚那會兒,他們還一起度過了美好的一周,極其美好,道格拉斯先生覺得自己幸福得快要飄到雲端裡啦。他靜靜地聽德沃特公爵抱怨、指責或是傷感,他陪著對方騎馬、散步、用餐和在書房處理事務,他建議他寫一些信、平息一些謠言、挽回一些關係,這些建議被證明是行之有效的,特別是公爵先生當時處於無謂的激動情緒中。離婚對德沃特公爵是一次巨大的損傷,但是他讓這傷害不必持續太久。
  夜晚的溫存則是另一樁巨大的莫可名狀的歡樂,那種歡樂如同痛苦一般叫人戰慄。有那麼一段時間,道格拉斯先生幾乎以為那個消失了很多年的少年又回來了,德沃特公爵又重新只屬於他一個人,從心靈到身體。
  但是德沃特公爵輕輕一揮手,便打碎了這種幻想,他不費什麼時間,又找到了新歡,一切又和以前一模一樣。一切都是清楚明瞭的,問題不在風流成性的德沃特公爵身上,問題出在總被激發出無謂幻想的道格拉斯先生身上。
  是的,只要德沃特公爵在電報上寫「我需要你,雅各」,就算是道格拉斯先生此刻躺在美國的加利福利亞海灘上曬太陽,下一刻他也會游回到公爵身邊。這就是公爵能施加於這位不幸的校長先生心靈上的影響力。
  這很糟糕。
  道格拉斯先生心裡很明白,但是他無力改變,他也嘗試過很多年的改變,但每次他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來維持最後的尊嚴,都在德沃特公爵輕輕叫一聲「雅各」的神秘魔法下土崩瓦解了。
  這糟糕透頂。
  一般來說,道格拉斯先生被認為是一個恪守規則、過分嚴肅、冷酷無情的人,但是德沃特公爵就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他像一個無窮無盡的黑洞,吸走了道格拉斯先生所有的熱情和敏感。
  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情了。
  道格拉斯先生帶著這種挫敗和沮喪交織的感情輾轉反側,終於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章 萊比錫同盟
  道格拉斯先生起得很早,他穿了一件寬大的淡青色晨衣出來,準備先在客廳裡喝一點咖啡。管家已經擺好了茶點,當天的報紙則放在一邊,道格拉斯先生端著咖啡杯,隨意地翻著報紙。夏天天亮得很早,光線還是非常充足的。
  這時他聽到一點聲響,德沃特公爵臥室的門開了,接著弗朗西斯科那張漂亮面孔就露了出來,他張望了一下,可能想趁早溜回自己的房間,但是他一下子就和道格拉斯先生的視線對接了,這場面稍微有點尷尬,道格拉斯先生趕緊說:「公爵先生昨晚上就說有封信趕著要寫。」
  「是的。」弗朗西斯科勉強笑了一下,接著就消失了進另一個房間了。
  道格拉斯先生注意到他穿著一件黑襯裡白綢面的睡衣,腰間隨意繫著帶子,這個男孩脫光了一定更白更美,他想。
  道格拉斯先生的這杯咖啡還沒有喝完,德沃特公爵先生也起來了。
  「您起來得可真早。」
  「是的,到夏天就有點睡不著,雅各。」德沃特公爵衝著他微微笑了一下,坐到他對面。
  「要我念一下報紙給您聽嗎?」
  「噢,不用了,有什麼有趣的消息嗎?我待會兒自己看好了。」
  「我認為,有。」道格拉斯先生盯著德沃特公爵看,對方衣服穿得並不整齊,淡栗色的頭髮很亂,在晨光當中,顯得隨意又慵懶。他聽到又有什麼門要打開的聲音,這使得道格拉斯先生產生一種惡意,譬如說,在弗朗西斯科那個孩子面前吻一下德沃特公爵。
  但是出現的不是弗朗西斯科,而是小愛德華,他揉著眼睛出來,逕直搖鈴叫人上來幫忙換衣服。
  當清晨特有的那種朦朧感消失之後,就像是一層薄紗被抽離一樣,這個房間裡面的一切,都顯現出清晰的輪廓和稜角來,包括屋子裡的每一個人。他們都梳洗得整整齊齊,煥然一新。餐桌上,德沃特公爵、小愛德華和道格拉斯先生各坐了一邊,弗朗西斯科則站在了公爵先生後邊隨侍著。
  「或者我可以來彈一下琴,」黑頭髮的年青人低聲詢問了一下公爵的意見,得到首肯後,他坐到了一旁的鋼琴前,打開了琴蓋,「那麼我彈什麼呢?」
  「隨你喜歡就好。」
  弗朗西斯科的手指停在琴鍵上,停了一會,接著彈起了一首李斯特的曲子。曲聲很悠揚,指法也相當純熟,漂亮的顫音在房間裡震動著。
  一曲終了,道格拉斯先生率先鼓起了掌。
  「好極了,如果我不是以前聽過李斯特先生本人的演奏,我一定會覺得你是最好的。」
  「您太過獎了,道格拉斯先生。」
  「那麼你能彈一首門德爾松的升E小調隨想曲嗎?」
  「噢,」弗朗西斯科轉過眸子來,「門德爾松沒有升E小調鋼琴隨想曲,只有升F小調的和E小調的隨想曲。」
  「噢,我想是我弄錯了,那麼好,我想聽肖邦的升C小調練習曲怎麼樣?」
  「好的,很樂意為您效勞。」
  弗朗西斯科停了一會,似乎在回憶琴譜,他剛剛彈下幾組音節,就被粗暴地打斷了。
  小愛德華突然放下刀叉,他霍地站起身,端著咖啡杯,走到弗朗西斯科身邊,大聲說:「站起來,弗朗西斯科。」
  黑頭髮的年青人非常惶恐地站起身,旋即被小愛德華的咖啡潑了個滿頭滿臉。
  「真糟糕,這咖啡不夠燙。」
  這種毫無教養的舉動立刻激怒了公爵先生,他低聲吼了起來:「愛德華!」
  小愛德華跳起來,跑回自己的房間,啪地關上門。等道格拉斯先生敲門進去看時,小愛德華正趴在床上哭,他邊哭邊說:「以前只有我母親才這樣做,我母親經常坐在那裡彈琴,她彈得可好啦。」
  「噢,那麼給你母親寫信吧,」道格拉斯先生望著他,說話的語調依舊很冷淡,「真抱歉,那架琴有一次我也彈過,音色真好。」
  「……嗯。」
  「我未必能理解你的心情,愛德華,但我得說,你越這樣做,越是把弗朗西斯科推向你父親那邊,如果你想要贏的話。」
  小愛德華擦乾了眼淚,抬起一雙藍綠色的眸子去看他的校長先生。
  「那麼我該怎麼辦?」
  「至少不該這麼辦,事實上,我突然打算在你家留一段時間,你能說服你父親嗎,小愛德華?我找不到什麼好理由。」
  「噢,我應該可以,您畢竟是我的導師,道格拉斯先生,難道您決心打敗那個該死的黑頭髮了嗎?」
  「談不上,我只是突然對這件事情有了興趣,我覺得你父親現在被同情和美色沖昏了頭腦,他那足以令他驕傲的判斷力和觀察力都不見啦。」
  「那麼就這麼說定了,」小愛德華伸手過去,握了一下道格拉斯先生的手,「咱們就是同盟了,道格拉斯先生。」
  道格拉斯先生回到客廳時,看到弗朗西斯科靠在德沃特公爵肩上,一邊在用毛巾擦臉,明顯有哭過的痕跡,他看到道格拉斯先生出現,才趕快起身,默默地坐在一邊。德沃特公爵似乎還餘怒未消。
  「小愛德華這孩子實在太沒禮貌了,你們在學校是怎麼教他的,校長先生?」
  「噢,小愛德華剛才也哭了,公爵先生,您為什麼不親自問問他這樣做的理由呢?我勸您上去看一會兒那個孩子,您不要以為上離婚法庭只讓您一個人丟盡了顏面。」
  看到德沃特公爵上樓去後,道格拉斯先生走到弗朗西斯科身邊,彎腰查看了一會。
  「幸虧咖啡不燙,不然這張漂亮的臉用多少神奇的藥物也挽救不回來。」
  「我沒事兒,愛德華勳爵怎麼啦,他還好嗎?」
  「托你的福,他很好。」
  道格拉斯先生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將袖口往後退了一點,有醜惡的傷疤露出來。
  「舊傷,你遭受到過虐待嗎,弗朗西斯科?」
  「曾經,……我很感激公爵先生對我很好。」
  弗朗西斯科勉強笑了一下,將袖口重新整理好。
  道格拉斯先生回到餐桌邊,拿起一塊燕麥麵包:「噢,如果不是因為那該死的穀物法案,原本我們可以吃到更好的普魯士小麥。」
  這時他聽到弗朗西斯科隨口回答:「我想是的,先生。」
  午後道格拉斯先生獨自去了倫敦環街九號,他進入時遇到一點小麻煩,幸好金錢是一切道路的鋪路石。他是上次從艾倫·丹吉爾斯這個小孩子的嘴裡才知道德沃特公爵私底下曾出入這種場合,這讓他小小地有點驚詫,另外也讓他感覺到,他並沒有他想像當中那麼瞭解公爵先生。道格拉斯先生戴上了假面舞會上用的面具,這是妓院主人伯克利夫人為這些尊貴的客人們考慮到的,免得尋歡作樂時彼此尷尬。譬如說,道格拉斯先生想,要是在這裡碰到他的學生那才是要命呢。
  這個時候有為客人們準備的演出,道格拉斯先生戴著面具,坐在包廂裡,四周都是暗的。他挑了一個栗色頭髮藍眼睛的男孩子陪著他。在黑暗當中,他幾乎能錯覺這就是年輕時的德沃特公爵了。他摟著對方的腰,但是當這孩子的手伸到他腿上時,他不動聲色地撥開了。他回眸仔細端詳著這少年的臉,他或許有十七八歲,非常漂亮,但是鼻子不夠高,眼睛也不夠大,頭髮的線條那麼僵硬,他臉上沒有熱情又急切的神情,更沒有那種自小在富足當中養成的天真與傲慢的姿態。這讓道格拉斯先生點起了一支雪茄。
  舞台上鞭打連著鞭打,少年的慘叫接著慘叫。但是這有什麼可看的呢,道格拉斯先生隨意地抽著雪茄,他一點也不能理解公爵先生的特殊癖好,這在康弗裡津公學經常上演,調皮的孩子必然受到鞭打懲罰。
  那麼,德沃特公爵就是在這裡遇到弗朗西斯科的,道格拉斯先生於是問他身邊的同伴。
  「你認識弗朗西斯科嗎?我上次來時找過他,他可真漂亮。」
  「你說的是黑頭髮那個嗎?很遺憾他現在不在這裡做了。」
  「是的是的,太漂亮了,那麼他是回家去了嗎?我聽他的口音不是倫敦人。」
  「我想他也不是,他也許來自意大利?」
  「他嗓子也很美。」
  「他學音樂的嘛。」
  「不,叫起來很動聽。……那麼他是賺夠錢了嗎?」
  「這我可不知道啦,他好像欠了很多錢,先生。」
  於是他們不在作聲了。
  道格拉斯先生的大腦就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在想德沃特公爵了。現在的小愛德華跟那時的公爵有點像,但不太像。年輕的公爵太調皮了,一分鐘也不停不下來,腦袋裡總有稀奇古怪的想法,而且一定要立刻去實施。但是在嚴厲刻板的康弗裡津公學,他十次有十一次要被抓住受罰,多出來的那一次是總結陳詞。但是他受罰時很少會叫出聲來,他不習慣大喊大叫,絕大部分時候,他都是低聲的呻吟和小聲的嗚咽著。懲罰結束後,道格拉斯先生扶他回房間時,年少的公爵總是伏在他肩頭,輕聲抽噎。
  那時他覺得對方很像隻貓,柔軟、溫順而又依賴人。那時公爵還非要道格拉斯先生去愛丁堡讀醫科,這樣將來能做手術幫他把那討厭的鼻子削下來一些。
  道格拉斯先生在倫敦環街九號呆了差不多兩個鐘頭,又跟伯克利夫人攀談了兩句,便決定離開了。天色微微有點暗了,他獨自走了很長一段路,一直到快到蓓爾美爾大街,他才伸手叫了一輛出租馬車。他剛跳上馬車,突然就注意到德沃特公爵和他那位新秘書一齊從另一邊走過來。
  公爵先生穿了一身白色的雙排扣西裝,手上拿了根與之相搭配的馬六甲白籐手杖,帽子取了下來,由弗朗西斯科拿在手上,這樣晚風吹過時,公爵先生的那頭柔軟的淡栗色頭髮就飄起來了。道格拉斯先生注意到公爵先生連手套也沒有戴,虎口上還殘留著一點白粉,他一定是去蓓爾美爾大街上的維爾第桌球俱樂部打球去了,方向也對。而且看起來,公爵先生不打算立刻坐馬車回去,而是要跟弗朗西斯科一起走一段路,因為德沃特家的那輛豪華馬車經過了主人身邊,跑到前面去了。
  公爵先生低頭跟弗朗西斯科談話,弗朗西斯科則穿了一身黑色條紋的西裝,非常襯托他的膚色和髮色,他這一身衣服至少值一百鎊,指不定是不是在哲麥街上那家裁縫店做的,道格拉斯先生這樣想。他們倆聊得很高興,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總有那麼多話聊,在家裡也說,在大街上也旁若無人地說著。雖然道格拉斯先生覺得,以德沃特公爵先生的無知程度,根本無法跟他深入交談下去。好啦,不知道他們說到什麼,總之弗朗西斯科笑了,帶一點羞澀,上帝,他可真是個尤物,可真漂亮!接著德沃特公爵也微笑起來,這不是他慣常那種出於禮貌的微笑,而是一種純然地發自內心的感情,他那雙生動的藍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彷彿能吸進人的靈魂。好啦,現在滿大街都在看他們倆,他們當中一定有人會認識德沃特公爵。很快這件事情就會流傳開來,鬧到街頭巷尾議論紛紛啦!但是他們並沒有給別人過多駐足觀看的機會,因為現在他們進去了對面那家珠寶店,毫無疑問,毫無疑問,等出來時,弗朗西斯科身上又將多一件閃閃發亮的玩意兒。
  直到出租馬車車伕不得不又大聲問了他一遍:「請問先生要去哪?」道格拉斯先生才猛然回過神來,慌忙說:「去德沃特莊園。」
  馬車輕快地穿過倫敦街頭,道格拉斯先生閉上眼睛,但是方纔那一幕還久久殘留在視網膜中。他歎了口氣,他知道是嫉妒之火正在他胸口熊熊燃著,但是他要克制他自己,他不能讓理智的宮殿被這場瘋狂的大火給燒燬。
  直到晚飯時公爵先生也沒有露面,飯後道格拉斯先生端了一杯紅酒,倚在書房的窗台上,眺望著外面的風景。這時德沃特公爵推門進來,他正穿著那件白色雙排扣西裝,;臉上帶著慣常的微笑。道格拉斯先生回頭去看他。
  「公爵先生,您回來了?」
  「是的,我晚上去逛了一會東方拍賣行,你對東方文明有什麼見解,雅各?」
  「我並不特別研究它們,我得說,很神秘。」
  「那麼我想給你看看這個。」
  德沃特公爵打開一個紅綢緞的小木盒,從裡面取出一座鎏金的青銅小雕像來,它大約有一英尺高,是尊東方佛像,線條很圓潤。
  道格拉斯先生戴上手套,拿放大鏡對著燈光仔細看了一會,問:「這玩意兒多少錢?」
  「五千鎊。」
  「什麼?!五千鎊!您真是……」
  「你覺得這件東西如何?」
  「弗朗西斯科覺得如何呢?」
  「噢,他不是很懂,什麼也沒說,他只是覺得很漂亮。」
  「您太輕率了,公爵先生。」道格拉斯先生歎了口氣。
  「你這麼說就太過分了,雅各,我已經看上它有一段時間了。這是去年從中國的圓明園裡拿出來的,本來克靈頓公爵是要求士兵們都一律上交充公的,但總有些膽大的,不是嗎?我就此咨詢過皮克斯爵士,他在這方面是專家,他認為這是中國北魏的玩意兒。噢,我不知道什麼是北魏,反正是一千年以前的事情啦。」
  一直冷冷聽著德沃特公爵講話的道格拉斯先生終於忍不住開口:「說句不中聽的話,公爵先生,這是百分之百的贗品,我確定,我勸您要麼自認倒霉,要麼還是趕緊找一個和您一樣的傻瓜趕快出手了吧。」
  這番尖利的言語讓德沃特公爵感到非常不快:「好吧,你憑什麼這麼說,我承認你在很多方面比我強,但我可不覺得你在古董上能比我好到哪裡去。」
  「如果您想知道緣故的話,」道格拉斯先生拿過他那只高倍數的單眼放大鏡,就著剛點起的燭光,對著那座雕像的一處衣紋,令人吃驚的事情發生了。在這重重的褶皺之中,刻著一個小小的簽名,在放大鏡下如同彎曲的螞蟻,——雅各·D。
  德沃特公爵臉色霎時變了。
  「您知道的,公爵先生,我是學化學的,」道格拉斯先生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灰色眸子平靜如水,正對上無比驚訝的德沃特公爵,「您想的沒錯,這正是我以前經手處理過的贗品。您瞧瞧上面這一千年的綠色銅銹!多麼漂亮!用一點鹽水浸上,放在太陽下曬成紫銹,再在土裡埋著,每天澆點酸,一年後挖出來,再用酒精泡泡漆,它就變成這樣子啦。您還想聽嗎?公爵先生,我這裡多的是造銅銹的辦法兒!我向您保證,說不定行家裡手都看不出來。」
  「噢,上帝!你什麼時候搞起這個來了?」
  「十幾年前,我還是學生時,」道格拉斯先生苦笑了一下,「包括青銅器、一共有七件,先後花了兩年的時間,因為不同的材質要用考慮不同的途徑來造舊,最後拿到大約兩千五百鎊的報酬,您瞧,這對於那時的我來說,是一筆巨款。」
  「可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出了事情你會被送監獄的,雅各!」
  「我很缺錢,公爵先生,我那時只是一個窮學生,一無所有,我需要錢,沒有別的辦法。」道格拉斯先生移開視線,他喜歡從這個房間看過去的威斯敏斯特教堂,哥特式的尖屋頂幾乎要戳到雲間了,「我那時候可不像弗朗西斯科,能遇上您這樣的貴人。」
  德沃特公爵收起了雕像,他臉上曾有的微笑和驚訝都褪盡了,現在只剩下一片平淡,他緊緊盯著道格拉斯先生看了好一會,最後他說:
  「我得說,我很失望,雅各,我真沒想到事情是這樣。」
  道格拉斯先生沒有回頭,他繼續欣賞那些大自然的湖光山色,他卻能聽見後面德沃特公爵走出去的腳步聲,以及輕輕帶上房門的聲音。
  第三章 兵敗滑鐵盧
  第二天午飯後道格拉斯先生被叫到德沃特公爵的私人書房裡,公爵先生背對著他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鵝毛筆。公爵先生注意他進來,示意他關上門,然後整個人連椅子轉了過來。
  「啊哈,雅各。」
  「噢,您有什麼事嗎?公爵先生,我正準備教小愛德華。」
  「沒什麼,就是關於昨天那個魏朝的雕像的事兒。」
  「……」
  「實際上,我今天早上跑去倫敦皇家藝術學院請幾位專家看了,他們都覺得那玩意兒是真的,我得說,噢,雅各,你太棒啦,」公爵先生衝著他調皮一笑,「我想,我打算把它作為化學家雅各·道格拉斯先生的銹蝕作品予以保留,並且,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收集齊一套呢。」
  「公爵先生……」
  「你可真了不起,雅各,我看到他們翻來覆去認真檢查時都快忍笑忍出內傷來了。」
  「我得說,我得說,」道格拉斯先生忍不住走過去,給了德沃特公爵一個擁抱,「公爵先生,真謝謝您。」
  「不,我為我昨天的態度道歉,雅各,」公爵也微笑著伸手回應他,「我太粗暴啦。」
  擁抱是真誠的,發自內心的。道格拉斯先生忍不住想抱得更緊一些,其實他昨天看到德沃特公爵穿那件雙排扣的白西裝時,他就很想擁抱一下對方。上帝,那一會真是漂亮極了!噢,今天這件帶蕾絲的繡花襯衫也非常漂亮!或者更深入一點,他想側臉稍微吻一下公爵先生的臉頰。他稍微掰過對方的臉,這樣做了,公爵先生並沒有表示出拒絕。
  ——他們這樣算是和解了嗎?道格拉斯先生想。
  但是腦海裡突然閃現出弗朗西斯科的那頭黑髮來,那個年青人對於公爵先生心靈會施加影響力嗎?或者是驗證了古老中國流傳的一句話,叫做「假作真時真亦假」?
  道格拉斯先生願意享受此刻的擁抱和親吻,但是他最終還是得鬆開了手,推門走了出去。
  他正好碰到站在門口拿著一沓信件的弗朗西斯科。
  「噢,你好。」道格拉斯先生點了一下頭。
  「您好,校長先生,我早上陪公爵先生去了趟皇家藝術學院,他看上去心情很好。」
  「我想是的。」
  弗朗西斯科看到道格拉斯先生出來,並帶上了門,但是他還是靜靜地等了幾分鐘,才過去敲門。道格拉斯先生下樓時,從裝飾鏡子裡注意到這個細節,他突然覺得,他所擔心的事情,恐怕已經發生了。
  ——但是,到底會發生什麼,這正如同倫敦的天氣般,你永遠也無法預料。
  道格拉斯先生的私人日記當中,在這一天的日期下寫道,「今天是糟糕的一天,一切都糟透了,再沒有什麼比這更糟糕的了」,他只寫下了這麼一句話,筆觸比往常用力,但是接下來,就只有空白了。
  糟糕的事情,——我們的先哲說,往往發生在半夜,在這個日子裡也不例外。半夜裡醒來,道格拉斯先生突然感到口渴,但是房間裡的水杯是空的。他推門出去,注意到小客廳裡還亮著燈,令他感到驚奇地是,德沃特公爵本人坐在燈下看書。
  「噢,這可……這可真希罕。」
  「什麼?」公爵抬起頭來,「我只是想把這本小冊子看完,怪有趣的。那麼你怎麼還沒睡?」
  「噢,我有點渴了。」
  「那麼我這裡有咖啡,你要喝嗎?」
  「那麼失禮了,」道格拉斯先生端起公爵的咖啡杯,一飲而盡,「你怎麼不回臥室去看呢?」
  「我討厭臥室裡有書,我在臥室裡翻任何有字的印成冊的玩意兒都會想睡覺。」
  「這是什麼?小說嗎?」
  「實際上不是。」公爵先生把小冊子立起來給道格拉斯先生看,上面印著一行小字,《物種起源》。
  「我知道了,達爾文的那本,我還以為你在看狄更斯新出的那本《雙城記》。」
  「噢,你喜歡那本小說嗎?」
  「談不上,雖然他寫得不壞。」
  「對了,雅各,你對這一段怎麼看,『當一種植物或動物若被放置在新的地方而處於新的競爭者之中時,如果要使它在新地方增加它的平均數,我們就不能再用在其原產地使用過的方法,而必須使用不同的方法來改變它:因為我們必須使它對於一系列不同的競爭者和敵害佔些優勢』。」
  德沃特公爵將書遞給道格拉斯先生,道格拉斯先生想了一會,說:「我認為是這樣的,生存鬥爭的策略。」
  他們在燈下花了一點時間來研究斯塔福德郡和費勒姆地區的冷杉的不同,過了一會公爵先生合上書,夜深了,他的眼睛仍舊閃閃發亮,一點也沒有倦意。
  「對了,雅各,我想彈一首曲子,這兩天弗朗西斯科教我的,那麼你聽聽看,雅各。」
  「公爵先生,以我的鋼琴水平,實在難以對您作出任何指導。」
  「噢,我彈得很不好,不過我想明天早上展現一下。」
  「好吧,我明白您的意思,那麼我給你翻琴譜。」
  德沃特公爵坐在了鋼琴前,道格拉斯先生則側身站在一邊,替對方翻開琴譜。
  很快一曲終了,道格拉斯先生想了想,說:「實話說,我覺得比我上次聽您彈的要好很多。」
  「我也只能這樣了。」德沃特公爵微笑了一下。
  「不過我覺得如果您在這裡,對,就是這一組音節上,稍微再用點力,旋律會聽起來更清晰一些的。」
  道格拉斯先生彎下腰,他的手指按在德沃特公爵的手指上,幾乎十指相扣。
  「那麼這樣?」德沃特公爵試著彈了幾個音,側眸來看對方,「你覺得這樣更好些嗎,雅各?」
  「我覺得……」
  道格拉斯先生本來想說點什麼,但是德沃特公爵的髮絲一瞬間掃過他的臉頰,對方離他如此之近,他能清晰看清對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他那雙如海水般湛藍如夜空般深邃的眸子正盯著自己看,裡面能看見自己的倒影。
  這糟糕透頂。
  好像原本風平浪靜的紅海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道格拉斯先生一把抓住德沃特公爵的肩膀,重重覆上對方的唇,公爵先生的手臂被迫壓在琴鍵上,發出一串聲響。他吻得如此激烈而深入,以至於公爵先生差點失去重心,不得不側倚在鋼琴上保持平衡。
  「噢,上帝,」分開的時候,德沃特公爵幾乎快喘不過氣來。但是道格拉斯先生還抓著他的肩,十分用力,恨不得要將他骨頭捏碎,這讓他感到害怕,「別這樣,雅各。」
  道格拉斯先生還想再吻他的時候,他抬手擋住了臉,扶著鋼琴站起來:「至少別在這裡,我的上帝,別在這裡。」
  他們互相拉扯著,一起踉踉蹌蹌地往臥室走去。道格拉斯先生用力踢上臥室的門,公爵則被他推到了床上。這位體面的紳士剛想爬起來,但是要命地遲了一步,道格拉斯先生已經按住了他,迅速剝掉了他的外套,接著是背肩帶,襯衣下擺被拉上去,幾乎蒙住了頭。公爵先生極力想掙扎,他是個運動好手,力氣並不差。
  但是道格拉斯先生開始吻他,將他的臉掰過來吻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然後是他的頸脖。道格拉斯先生埋在他頸窩中深深地吻他,好像要吸乾他的血,接著是他的背。道格拉斯先生喜歡他的肩胛、他的肋骨和他的脊椎,他順著骨骼的紋路深深淺淺地吻下來。這下子,公爵先生徹底沒辦法抵抗了。很快道格拉斯先生就流連在他的尾椎骨了,公爵先生相信,用不了多長時間,麥哲倫的艦隊就要沿巡著南美洲大陸。找到風暴海峽,好貫穿這個世界。
  「噢,上帝!」
  公爵猛然咬住嘴唇,喉嚨裡發出破碎的聲響,他總是叫不出聲,只能低低地呻吟著。他栗色的頭髮晃蕩著,臉在枕頭間起伏,整個世界都在一起顛簸晃動,好像是坐了一艘小快艇偷渡英吉利海峽一樣,公爵覺得自己隨時都有覆滅的可能。
  ——現在覆滅了,他落到深海裡面去了,他既回不了英國的布來頓,又去不了法國的旺代,他在這片冰冷的狹長海峽中,無可奈何地沉沒了。
  「噢,雅各,救救我。」他這樣低聲喊著,但是對方並不回答他。
  一切都糟到不能再糟了。
  從這種狂亂的激情當中退卻後,道格拉斯先生就深切感受到了上面那句話。公爵先生原本整潔的臥室現在像被高盧人入侵過一樣,凌亂不堪。道格拉斯先生慌忙跳下床,穿好衣服,整理房間,盡量把一切都收拾得如同原樣。他試著喊了兩聲「公爵先生」,但是對方背對著他,裹緊了毯子,——對方當然是醒著的。道格拉斯先生被恐懼和失望攫住了心,只好飛快地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
  道格拉斯先生被這種經歷弄得煩躁不堪,他甚至覺得這也許是一場夢,這決然不是真實的。但他無法欺騙自己,公爵先生的腰上還留著他按壓造成的淤痕。結果,最後他是被傭人們敲門叫起來的,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客廳裡一切照舊,管家先生為他拉開椅子,道格拉斯先生坐下來。公爵先生偶然會扭頭跟後面的弗朗西斯科說笑兩句,他臉上神情自如,小愛德華則埋頭吃飯,每一口都是恨恨地。道格拉斯先生端起咖啡,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犯的另一個錯誤,他不應該在傷害了公爵先生之後又匆匆跑掉,他至少該留下來照顧撫慰一下對方,對於公爵先生來說,讓傭人來處理然後在私底下嚼舌根,無疑對自尊心是更大的挑戰。
  公爵先生放下刀叉,起身,對著道格拉斯先生說了兩句,道格拉斯先生於是禮貌地予以回應。小愛德華抬起眸子來看看他們倆,但是公爵先生很快帶著他的新秘書上樓了。
  道格拉斯先生慢條斯理地享用著早餐,他很明白一個道理,瓷器打碎了,就再也粘不回來了。
  公爵先生還從沒有被誰這樣粗暴對待過,特別是被雅各·道格拉斯先生,如果他不主動要求,道格拉斯先生絕對是連他的一根手指頭都不敢碰。無論是作為朋友還是作為情人,道格拉斯先生會告誡他,指導他,幫助他,保護他,但絕對不會傷害他。
  如果世界上有比「得不到德沃特公爵」更讓道格拉斯先生痛苦的事情的話,那大概就是「徹底失去德沃特公爵。」
  但是現在已經發生了,無可挽回。衝動是魔鬼,他把一切都毀掉了。
  「嘿,校長先生!」小愛德華敲敲銀碟子,發出鐺鐺的脆響。
  道格拉斯先生突然才回過神來,小愛德華衝著他眨眼睛,他則伸手扣了一下桌面:「餐桌上別這麼沒禮貌,愛德華。」
  但是這位校長先生仍舊跟著他的學生一齊上了樓,進了他學生的房間。
  小愛德華端著果汁,擺了一堆墊子,倚在沙發上。
  「嘿,校長先生,現在情形怎麼樣啦?您有勝算嗎?」
  「很遺憾地匯報給你,沒有。」道格拉斯先生毫不在意地坐到他對面,點起一支雪茄。
  「您應該多陪陪我父親,校長先生。」
  「我認為公爵先生並不需要。」
  「可是他一天到晚跟弗朗西斯科膩在一塊!」
  「噢,因為弗朗西斯科是他的秘書。」
  「得了吧,您就沒有想辦法挽回嗎?」
  「就目前來看,弗朗西斯科除了愛亂花錢——當然這也是公爵先生自願為他出的,其它沒什麼地方可指摘的。」
  「得了吧,光這一條就足夠他下地獄啦。您前兩天那樣說話,我還以為您很有把握呢,真叫人失望,校長先生。」
  「那麼真遺憾,對此我無能為力。」
  「噢,」小愛德華突然跳起來了,「好吧,好吧,可是您作為我父親的朋友,您就願意看到他這樣下去嗎?」
  「事情也許沒你想像得那麼糟,如果你擔心錢上的事情,那麼我可以向公爵先生建議給你準備一份教育基金。」
  一個靠墊結結實實地飛過來,砸在道格拉斯先生的臉上,他伸手將靠墊取下來,正準備發脾氣:「愛德華!你太沒禮貌了!」
  可是他發現小愛德華又哭了起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最終沒有落下來,他擦擦眼睛。
  「那麼好吧,既然您不願意幫我,那麼我去找艾倫去,他答應過要幫忙的。」
  「等等,你還能聯繫到艾倫嗎?我突然想找他。」
  「當然能!」
  「他不是沒有地方住嗎,你怎麼能夠找到他呢,愛德華?」
  「那很簡單,我們約好,如果我要找他,就把花園裡那面小旗子升起來,他看到了就會來找我,只要晚上我不關這邊的落地窗就行啦。」
  「很好,你們真聰明,」道格拉斯先生讚許地點了點頭,「那麼好,小愛德華,接下來我想問你,如果你做錯了事情怎麼辦?」
  「我會考慮跑掉。」
  「噢,這聽上去不錯,那麼,如果對方已經知道了是你呢?」
  「好吧,那這可就沒辦法,我會去道歉的。」
  「很好,你的回答好極了!那麼對方不接受怎麼辦呢?」
  「我會道歉到他接受為止。」
  「好極了,我真喜歡你的回答,但是愛德華,你現在得給我坐好,」道格拉斯先生從書架上取出書來,丟在桌子上,「聽著,以你現在的程度,如果有哪所大學肯接受你,那恐怕這所大學能容納世界一半的傻瓜了。」
  「噢,校長先生,您明知道這只是個理由,我們的目的是……」小愛德華叫了起來。
  「給我坐好!可我真希望你開學能有點進步,不然我可真沒法向你父親交代。」
  去道歉,對方當然不會諒解,也無法諒解,但是這終究是一種彌補,你總不能把打碎的瓷器就這樣丟在地毯上,任千百萬年過去讓它們跟地毯一塊風化吧?
  道格拉斯先生這樣想著,但是公爵先生出去了,無論是晚上也好,或者是什麼時間也好,他必須要找個時機和公爵先生單獨談談。
  午後道格拉斯先生在書房裡終於聽到了馬車的動靜,他想是公爵先生回來了,他放下書,將考慮了一上午的措辭又從頭想了一遍,好像一個小學生要去應付考試。但是要命的是,他才回憶到一半,門就開了,公爵先生滿面春風的進來了。
  「噢,抱歉,打擾你了,校長先生。」
  「不,沒什麼。」
  「我打算下午去騎馬,校長先生有興趣嗎?」
  道格拉斯先生站起身,一句不合時宜的話語脫口而出,讓他後悔得想咬自己的舌頭:「就我們兩個人嗎?」
  這讓公爵先生明顯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來:「那好吧,就我們兩個。」
  雖然道格拉斯先生迫切想要片刻和公爵先生單獨相處的時光,但是,他應該委婉地表達自己的意見,他希望是在公爵先生的私人書房裡——至於臥室,考慮到可能公爵先生不會太敢再讓他隨便進去,所以還是書房好。至於說這次的邀請,無論僅僅是出於禮貌,還是出於真誠,至少,小愛德華也很喜歡騎馬,無論如何,不應該讓公爵先生放棄和孩子相處的時間。
  若是從書房打開窗往後看,目光所及都是德沃特家族的領地。公爵已經換上一身暗紅色的騎裝,兩匹馬並排慢慢地走著。初夏季節裡,未開的白玫瑰像散落在草叢裡的絨球,接骨木樹香氣濃郁,高大的樅樹伸展開枝條,連成一片,午後的陽光隨意地撲散著,為草地上投射了一圈樹影。德沃特公爵擅長的事情不多,但說到馬術和打獵,他確實是行家裡手。
  「明天我打算帶小愛德華去布來頓。」
  「噢,這聽上去真是個好主意,夏天最應該去海邊,而英國最好的海邊就屬布來頓,」說完這句話後,道格拉斯先生又急忙補充,「伯明翰那邊早上發了電報過來,我恐怕最遲明天得趕回去。」
  「噢,那可真遺憾,我本來想邀請校長先生一塊去布來頓的。」
  「那真謝謝您的好意,公爵先生。」
  現在每每和德沃特公爵對話,可憐的道格拉斯先生必須得仔細考慮自己的措辭,這就是對他們之間關係的最大傷害,原本他們是極其親密、自然的聯繫。
  「可是,」德沃特公爵忽然盯著對方看,「你不喜歡布來頓嗎,雅各,我還以為你會很高興。」
  這一句話立刻又將道格拉斯先生方才築好的城堡擊碎了,但是他反應很快。
  「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從伯明翰趕到布來頓去,公爵先生。」
  這聽起來與上面的借口相銜接,而且可進可退,天衣無縫。
  「我總是需要你的,雅各,」公爵先生脫口而出,「如果校長先生你很忙的話……」
  「那麼,我先拍封電報過去處理一下好啦。」
  「那麼,明天出發前你給我消息吧,校長先生,你瞧,你來了之後,倫敦這幾天也難得好天氣,很抱歉我都沒怎麼招待你。」
  「噢,不,公爵先生,我認為,和我一起去看戲劇或是音樂會是件乏味事兒。」
  「我也這麼覺得,所以沒有叫上你,雅各。」
  ……那麼,打桌球呢?道格拉斯先生突然想,他發覺自己也許是被太陽曬昏頭了,竟然會想到這個蠢問題?
  「噢,說到這個,今天晚上倫敦大劇院有一出莎士比亞的戲劇,你想去看看的話我可以陪你,是貝莎夫人主演,她很不錯。」
  「那麼是哪一出?」
  「應景的。」
  「我猜不出來。」
  「仲夏夜之夢。」
  這句話讓道格拉斯先生一下子緊盯著德沃特公爵看,但是對方並沒有看他,而是抬起手臂,任憑一隻藍尾巴的斑鳩落到自己手上。也許公爵是在暗示他,昨天晚上的事情只是一出仲夏夜的夢,都被愛的精靈錯施了魔法。也許公爵先生要騎馬,是為了婉轉地表明他的身體沒什麼問題,但是即使肉體上癒合了,也並不表示精神上就沒有留下恐懼。
  對話這樣持續下去可不成,小樹林裡面是個好地方,一會兒到了平原縱馬奔騰,就不可能有機會說話了,那樣到太陽下山還是一事無成。
  「一會兒我們賽馬吧,雅各。」
  「噢,……當然,公爵先生。」
  「你怎麼啦,雅各,你沒有休息好嗎?」
  「噢!」道格拉斯先生突然發覺自己被戳到痛處,一下子窘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但是接下來德沃特公爵的話語更讓他無地自容。
  「你能吻我一下嗎,雅各?我突然很想你能吻我。」
  道格拉斯先生完全愣在了當場,德沃特公爵笑了一下:「那麼還是我吻你一下吧。」
  但是當德沃特公爵的嘴唇覆蓋上來時,道格拉斯先生確實無法控制不給予熱烈的回應,他伸手摟住對方的肩,他是多麼、多麼地愛這柔軟的淡栗色髮絲、藍色的眼珠以及這尖挺的鼻子,如果可能的話,他多麼想把這些美妙的東西都切下來,泡在福爾馬林裡,永遠永遠屬於他!但是道格拉斯先生明白,這是最後給予他的饋贈,他們再不能像以前那樣相愛了,德沃特公爵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被他自己的愚蠢破壞殆盡了。
  即使這個吻不能讓時光倒流,也不能就此通往永恆,道格拉斯先生還是希望它能更長久一些,他想將對方永遠抱在懷裡,緊緊地,他捨不得鬆手。
  但是再漫長的吻都得有結束的時候,因為生活經驗告訴我們,我們還得要呼吸,道格拉斯先生戀戀不捨地放開對方的唇,狠心鬆開了手,扯了扯韁繩。
  接著另一件糟糕透頂的事情發生了。
  已經只剩一條腿跪在馬背上、全部重心都倚在道格拉斯先生那邊的德沃特公爵,在失去了道格拉斯先生的扶持並且那匹馬還往前走了兩步的情況下,徹底失去了重心,出於牛頓重力定律啪地一聲掉了下去。
  而要命的是始作俑者的道格拉斯先生則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噢,上帝,上帝……」德沃特公爵仰面躺在地上,喘著氣,懷表掉了出來,他頭髮凌亂,十分狼狽。
  「上帝!」道格拉斯先生立刻跳下馬來,蹲在公爵身邊,「這太可怕啦。」
  他試著按了按對方的一隻胳膊,公爵微微皺起了眉。
  「那麼您還能動嗎?左手?好的,那麼右手?上帝,您先不要動,我想我可以先檢查一下。」
  他解開公爵先生的上衣,手伸進去,細細撫摸著,頸椎、脊椎、肋骨……這些都是危險的地方,他將對方翻過來,上衣整個都掀起來,好檢查背部的傷勢,他很緊張,不斷祈求上帝保佑。對方身體上的摔傷之外,他還能分辨出昨晚留下的痕跡,他看得見要命的牙印和腰上的淤痕。
  這時他聽到公爵先生低聲呻吟了一句:「別在這裡,雅各,我求你……」
  這句話如遭雷擊,道格拉斯先生一瞬間明白了一件事兒,他再也不能呆在德沃特公爵身邊片刻了,他對公爵來說,已經是危險的存在。
  第四章 敦刻爾克大撤退
  德沃特公爵先生從馬背上摔下來的消息立刻從德沃特莊園流傳出去,飛到了倫敦的大街小巷。我們這位可敬可愛的公爵先生,如果他有什麼能區別於諸如溫莎伯爵或者是斯賓賽侯爵之類的顯著特色,同時也是他本人活在這茫茫塵世間的唯一特長,就是騎馬與打獵,用擅長這個詞兒都不足於表達,或者應該用「技術精湛」的「專家級」來形容才比較接近事實。但是,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從馬背上摔下來啦,這就好比,游泳的好手在家中的浴缸裡溺水一樣,令人驚詫又令人擔憂。
  而且,如果你碰巧這時候在倫敦,譬如說,當你從卡爾布萊登大街這一頭散步到另一頭,你就會發現,街頭的馬伕們告訴你,事實是公爵先生家心愛的小維克發了狂將公爵摔了下來,到了街尾的報童那裡,故事就變成了一匹原本溫順的馬發了狂將公爵摔下來了,還對著公爵踏上了一隻馬蹄。如果一條街多出一隻馬蹄,(可憐又無辜的小維克,沒人願意為它伸冤,似乎連公爵先生都不願意),那麼當你把整個倫敦走完,就變成德沃特公爵在自家的馬廄裡被發了狂的群馬踐踏而過,似乎也是合情合理。
  就連小愛德華聽到消息時,都完全嚇壞了,公爵先生的騎術了得,況且騎的又是他那匹心愛的小維克,他難以想像是發生了什麼樣嚴重可怕的事故才讓他的父親摔下馬背。更何況,無論是送公爵回來的道格拉斯先生還是公爵本人,都對此諱莫如深。但不管怎麼說,三位家庭醫生經過一番慣常的爭論之後,得出的結論是輕傷。
  流言的烏雲籠罩過來,但是烏雲正中央的德沃特公爵如此地泰然自若,他第一天晚上就坐在客廳裡拉著小愛德華、弗朗西斯科和主治醫生打了通宵的紙牌,因為據他說,背痛得厲害,睡不著。結果第二天當這三個人都昏昏欲睡哈欠連連後,公爵先生不得不又換了一撥醫生、管家和秘書來陪他下四人像棋,因為他背痛得無法休息。最後在三位醫生當中稍微聰明一點的那個,終於想出來辦法,給公爵先生注射了一點鎮痛的嗎啡,劑量大到鎮痛之外還足以讓他睡下去,於是莊園上下才終於能睡個安穩覺。
  可是烏雲的外圍早已經雷聲陣陣啦,畢竟小愛德華才只有十五歲,而且公爵先生剛與其結髮妻子離婚啦。公爵先生如有不測,到底德沃特家族哪位體面的紳士能被指定為監護人負責照看保險櫃裡那厚厚一沓的田契和股票?第二天,諸位親朋好友終於熬不住愛的折磨,蜂擁著排隊去看望,或者我們用參觀這個詞兒,不巧是醫生剛剛給公爵先生注射了嗎啡睡了過去,讓他們與公爵先生的神采奕奕失之交臂。這次事件的後果,就是傳言公爵先生從身受重創臥床不起到顱內出血昏迷不醒再到奄奄一息已是彌留之際,簡直離譜得比芭蕾舞演員跳的大迴旋還要遙遠哩。
  但是公爵先生不介意這樣的流言,也無意於平息。他還在心裡感謝上帝,這傷得真及時!他在美國南部種植園的投資年初就全部撤出來了,在美國南北戰爭硝煙漸起之時,他情願躺在遠在千里之外的倫敦莊園的床上。他可不願意也趟不起輝格黨和托利黨的這瓢混水。
  在莊園內外都在為公爵先生的健康憂心忡忡忙進忙出之際,只有一個人,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他當然已經知道德沃特公爵只受了些輕傷,但是他不敢去探望。可憐的人被公爵先生當時那一句「別在這裡,雅各,我求你」折磨得五內俱焚了,幾天下來,飯沒有吃多少,屋子的雪茄抽了一地。
  德沃特公爵幾乎從沒有求過他,當然,他也不需要用乞求的語氣,公爵先生使用的一般句式是「雅各+及物動詞+名詞」或者直接是「雅各+名詞」,舉個簡單例子來說,「雅各,抱我」或者「雅各,蛋糕」,清晰明瞭,一目瞭然。
  但是現在,他讓公爵先生害怕了,他濫用信任,道德敗壞。他懷疑現在只要他再碰觸一下公爵先生,對方就會條件反射地害怕被粗暴對待。
  可是他那麼想去看望他,德沃特公爵又怕痛、又怕寂寞,以前受了傷或是生了病,必須要一刻不停守著他、照顧他,他睜開眼睛就得要有人在旁邊聽他吩咐,那種時候他格外任性又格外不講道理。而且,道格拉斯先生異常迷戀那樣子的公爵,他不會到處亂跑,只會悶悶地在床上蜷成一團,等自己一回來,就撲上去拚命黏著。
  道格拉斯先生站在窗前,一根接著一根地抽雪茄。太陽從遠方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尖屋頂升起又落下,桌子上擺著一摞書。苦悶的時候他就讀書,幾千年前蘇格拉底就教會了我們,凡精神上得不到愛情滋潤的人就去河邊思考吧。
  他重新又坐在桌前,撥亮蠟燭,開始寫信。這位先生的抽屜裡緊緊鎖著許多信,在過去漫長的歲月裡,他與德沃特公爵經常通信。這些書信他一直保留著,很多年之後轉交到了小愛德華·德沃特勳爵手中,才得以一窺究竟。
  「給我的雅各,我難以找到詞彙來形容我現在的幸福心情,蒙主恩賜,我與伊蓮娜的孩子已經順利降生,是個男孩,尚未取名,擬定一周後在康沃爾的哥多林教堂施洗禮,我知你如今學業繁忙或許無暇前來,希望你在牛津能與我一起分享這無上的幸福。」——1846年1月
  「給我最忠誠的雅各,關於上封信提及我打算參加軍隊進駐印度一事,我已經改變主意放棄了,你說得對,我只是為了想要離開我父親、離開家庭而做下的輕率決定,萬分感謝你的忠告。」——1847年12月
  「給雅各,急電,急事,出了大麻煩,我恐怕得前往你處住上一段時間,見面詳談。」——1848年10月
  「給雅各,我為我過去的六個月中所犯下的錯誤而感到深深地懺悔,我給伊蓮娜、給我的家庭、給我最親愛的你,都帶來了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痛苦,我對此表示我最深的歉意。我已經下決心遠離賭博,伊蓮娜同時感謝你對我的照顧。另,見信請回,你曾說過決不原諒我,我不知還能否有所挽回,請你不要放棄我。」——1848年11月
  「給親愛的雅各,上次你見我,曾勸我與查理夫人分手,而我未聽從你的忠告,現在我即將被召喚上離婚法庭為此樁離婚案件作證,我十分後悔,我已咨詢律師,但想聽從你的意見,我急需幫助,請不要放棄我。伊蓮娜為此已返回法國。」——1850年7月
  「給我的雅各,如果你看了今天早上的郵報或者你已經聽說了,我的父親今天凌晨去世了,我現在心裡很亂,家裡也亂成一團。我父親身體一向很好,昨夜還與我們共進外出訪友,誰知半夜突發噩耗。家族律師們和會計們都已來,但我幾乎從未參與管理家庭事務,伊蓮娜對此也不甚熟悉,家中除老管家費迪南德外,別無其它可信任之人,見信速來,我需要你,」——1852年9月
  「給雅各,現有一樁秘事求助於你,請代我送一位姑娘離開英國,她已懷孕,請安排她急速前往瑞士或者比利時,隨信附上一張一千英磅的支票,此事務必隱秘。」——1855年3月
  「給雅各,請誠實告訴我隨信附上的一首詩的含義,此詩由拉丁文寫成,我不願意為第三方看到此信。伊蓮娜對此堅決否認,但我曾從她處看到用英文或法文寫給她的詩,自我察覺後,則改用拉丁文通信。雅各,我只信任你,此詩內容請勿對我有任何隱瞞。」——1855年5月
  「給雅各,我與伊蓮娜已重修舊好,勿念。」——1855年6月
  「給我最愛的雅各,……」
  「給我親愛的A·D,你知道我給你寫私人信件時從不用敬稱。我這次給你寫信,是為7月11日晚上及12日下午發生的事向你道歉。」
  道格拉斯先生展開信紙,鵝毛筆在紙上停頓了,他想了想,繼續往下寫。他寫到一半,搖鈴叫人進來,訂一張從倫敦回伯明翰的火車票。秘書一離開,他突然發覺思緒被打斷了,這封信的下場同之前嘗試著的許多封一樣,再度在蠟燭上享受了一場火葬。
  道格拉斯先生還是決定親自去找德沃特公爵,至少他在離開前他要向莊園的主人道別。
  道格拉斯先生敲門進去時,德沃特公爵半倚在床上的枕頭和靠墊之中,弗朗西斯科則坐在床邊為他念一本書。
  公爵看到校長先生進來,坐起了身,感到十分驚訝。
  「噢,雅各,你該不會是……該不會是看到報紙上的消息特意千里迢迢地趕來給我送葬來了吧?我就說嘛,泰晤士報如果是垃圾的話,每日電訊報就是垃圾當中的垃圾!你還總要我多讀書看報!」
  「什麼?」
  「你……你不是回伯明翰處理工作了嗎?」
  「不,實際上……」
  「弗朗西斯科,」公爵先生轉眸望向黑頭髮的年輕人,「請給我和校長先生端兩杯紅茶來。」
  他看到這位黑頭髮的年輕人走出去並帶上房門後,才問:
  「你既然在這裡,為什麼我一直沒看到你?我還以為你是趕回伯明翰了呢。」
  「噢。」
  「我受傷了,雅各。」
  「您傷得很輕,公爵先生。」
  「好吧,你要這樣想的話。」這句話讓公爵先生感到不快,不過他還是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來實際上是想說,我訂了回伯明翰的車票。」
  「那麼你是要回去了嗎。」
  「是的,您現在傷怎麼樣了?」
  「噢,還有點疼,不過基本上好了,你要看看嗎,雅各?」
  「我想我並不是醫生,公爵先生。」
  這句話讓公爵先生感到沒有話說了,恰好這時,弗朗西斯科的敲門聲響起,這如同赦令般,道格拉斯先生立刻起身告辭。
  晚飯後道格拉斯先生去了小愛德華的房間,後者正躺在床上翻一本畫冊,看到校長先生進來,懶洋洋地說。
  「嘿,校長先生,艾倫給我留了封信,說他過幾天才能來。」
  「好吧,不過也沒什麼了,我明天就回伯明翰了,愛德華。」
  小愛德華一下子跳起來,眨著他那雙藍綠色的眼睛。
  「明天?那您還過來嗎?」
  「恐怕不,也許很久都不會過來了。」
  「噢,上帝!您這是怎麼啦?弗朗西斯科還在這裡呢!您打算就這麼放棄了嗎?您和我父親騎馬時發生了什麼嗎?」
  「什麼也沒有,愛德華,你給我從床上下來!」道格拉斯先生把腋下夾著的一摞書啪地一聲砸在了書桌上,「我得給你佈置點任務,等你回學校時我得要檢查,如果你不想挨鞭子的話。」
  「噢,校長先生!我覺得我讓您來真是個錯誤!」
  「給我坐好!還是你想現在就挨鞭子?」
  門口傳來了敲門聲,接著德沃特公爵那高挺的鼻子首先露了出來。
  「我打擾你們上課了嗎,校長先生?」
  「噢,父親!」小愛德華眼淚汪汪地看著公爵,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父親像這一刻這麼可愛過。
  「您的傷沒問題嗎,公爵先生?」
  「如果您不是通過報紙來瞭解我的傷勢的話,您就能明白它幾乎已經好了。」
  小愛德華立刻撲到了父親身上:「噢,父親,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去布來頓?」
  道格拉斯先生則冷冷地說:「我得說,公爵先生,小愛德華的程度比你當年這個年級時還要差,我原本以為到你那個程度的,已經是絕無僅有啦。」
  「抱歉小愛德華給了你新的驚喜,」 公爵若無其事地走到書桌旁,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但你喜歡挑戰,不是嗎,校長先生?噢,這本是什麼,拿破侖嗎?或許我能講給你聽,愛德華?」
  「噢,父親你真懂嗎?」
  「這是什麼意思,我可是學歷史的。」
  「如果您能把另一半課程也修及格,公爵先生,您現在還來得及拿到牛津的學位。」道格拉斯先生及時地插上一句。
  「好吧,好吧,」公爵將那本法國史放回桌子上,「可是小愛德華,你母親的爺爺,也就是你的外曾祖父,以前是英國的駐法大使,所以你外祖父和你母親都在法國出生、長大,那麼你要聽嗎?這些都是我聽你母親講的。」
  「那麼好,我要聽。」
  道格拉斯先生於是把燭台拿到書桌上,德沃特公爵端起茶杯,開始講述法國的故事。他講得很有趣,小愛德華不時大笑起來。
  道格拉斯先生端著茶杯,坐在一邊,靜靜地加入聽眾的行列。他很少聽公爵高談闊論,他和公爵呆在一起時,他說話甚至比公爵多。公爵先生的語調柔和,而且談吐非常風趣。搖曳的燭光下,公爵的那雙藍眼睛一直帶著笑,他的手指隨意地叩在桌面上,像是在打拍子般。
  「這是真的嗎,父親?」小愛德華眨著一雙藍綠色的眼睛,問。
  「當然,當然,難道你認為我有寫小說的天賦嗎?」
  「這聽上去真有趣兒。」
  「聽著,學歷史沒有想像當中枯燥,」公爵先生把才纔那本法國史遞給小愛德華,「你最好還是乖乖地看完書,如果你想讓校長先生的鞭打計劃落空的話。」
  「噢,……好吧。」
  「那麼,」公爵先生看了看懷表,「那麼你現在想下去玩一會嗎?老威廉先生和巴普先生都在打紙牌。」
  小愛德華的視線從公爵身上轉到校長先生身上,霍地一下站起身,跑了出去,並且帶好房門。他差點撞上門口端著茶壺的女傭,他趕緊喊道:「噢,先不要進去,至少兩個鐘頭,或者今天晚上都不要進去好啦。」
  他哼著歌兒一溜煙地跑下樓,心情很愉快。
  房間裡,道格拉斯先生終於放下茶杯:「你幹得不壞,公爵先生,這個孩子現在很需要你。」
  「我知道,」公爵先生笑了起來,「不過,雅各,你有時候太嚴厲了,雖然我已經習慣了。」
  「很可惜我不這麼覺得。」
  「好吧,」公爵突然跳起來,把房門反鎖上,他倚在門前,「雅各,我們也許可以,呃,單獨談談。」
  「我們不正在單獨談嗎,公爵先生?」
  「我想,雅各,我覺得,我覺得你對我的態度有變化。」
  「噢,事實上也是這樣,這一次難得的是,您的直覺總算沒出錯。」
  「噢,雅各,可是我想不出來為什麼!我受傷了,你都不來看我,這從來沒有過!」
  「好吧,我不太想見你您。」
  「噢,為什麼?我受傷不是你的緣故,是我自己摔下來的,不是嗎?」
  「不是因為這種事情,您又弄錯啦。」
  「那是因為什麼?」
  道格拉斯先生於是不說話了。
  「好吧,那麼我猜,你是想說,三天前的晚上所發生的事情嗎?」公爵望著對方鏡片後的灰色眼睛,「我不明白,二十年前,我不就已經跟你……而且,而且,我想說,我覺得……」
  「別再提啦。」
  「那麼,雅各,你是覺得那件事情很糟糕嗎?」
  「糟糕透頂。」
  「你真是那麼覺得的嗎?可是,可是我……」公爵抬起了那雙藍眼睛,那裡面有什麼閃爍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好吧,那麼,雅各,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打算再碰您,公爵先生。」
  德沃特公爵啪一聲把茶杯裡的小湯匙掉了下去,他花了一點時間彎腰去揀,最後還是道格拉斯先生幫他揀起來,放回盤子裡。
  公爵先生十指交錯著,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想請問一下,雅各,這是你深思熟慮後的結果嗎?」
  「是的,我想了很久,才做出的決定。」
  「我想問,是我做錯了什麼讓你這麼決定嗎?」
  「我認為責任不在您。」
  「那麼好吧,你總是對的,即使有時候我覺得聽上去不怎麼順耳,但最後證明你還是對的。」
  「很榮幸聽到您這麼說,公爵先生。」
  「那麼,」德沃特公爵將交錯的十指鬆開又握緊,「那麼現在,雅各,你能出去一會嗎,離開之前幫我把這房間的蠟燭熄滅掉吧,然後幫我把門帶上,誰都不要進來。這事情來得有點兒突然,我想一個人稍微想一會,你知道的,我總不像你那麼聰明。」
  「我會的。」
  「那麼,雅各,」公爵急切地說,「如果我沒想通,我能問你嗎?或者我以後有不明白的事情,我還能問你嗎?你還為我保留這些權力嗎?」
  「噢,當然,當然,我隨時都為您效勞,公爵先生。」
  道格拉斯先生彎腰吹熄了蠟燭,這樣整個房間都陷入到一片深重的黑暗中了,這時他聽見公爵先生說:「這要求太突然了,雅各,那麼,那麼,你走之前,能再抱我一下,或者吻我一下嗎?」
  「很抱歉,我拒絕,公爵先生。」
  黑暗當中公爵先生的藍眼睛像寶石一樣閃閃發亮。
  「噢,上帝,你從來沒有這麼對過我,雅各。」
  但是道格拉斯先生沒有聽到,他已經快步走出房門,將門帶上了。他下樓時,小愛德華正在打牌,抬起頭來看到校長先生,他感到十分驚訝。
  「噢,校長先生,我還以為你們會說很久……您不是明天就得走嗎?」
  「沒什麼好說的,」道格拉斯先生冷冷地說,接著喊起了另外一個人名字,「弗朗西斯科!」
  被叫到名字的黑頭髮的年輕人正在埋首看牌,頭也不抬地問:「噢,先生,有什麼我能為您效勞的嗎?」
  道格拉斯先生看了看懷表:「半個鐘點之後如果公爵先生還沒有出來的話,你記得去敲門,弗朗西斯科。那麼你們這裡還有位置嗎?我突然也很想打牌。」
  第五章 宣戰巴爾幹
  「我不知你如今在倫敦,此事甚好,下午茶時分來德沃特莊園拜訪,一併向公爵致敬。」
  一大早上,秘書就將兩封電報放在道格拉斯先生的桌上,他早上的第一杯咖啡都還沒有喝完哩。其中一封是他等待已久的,而另一封,道格拉斯先生正翻來覆去地看,寄信人是普茨裡特夫人,她的丈夫在牛津大學教授希臘文化,也是這方面的權威,而夫人本人也活躍於學術界與出版界之間,策劃一些自然圖書的出版發行。道格拉斯先生以前是普茨裡特教授的學生,另外他能順利擔任康弗裡津公學也承蒙這對夫婦的推薦。
  「此事甚好」,道格拉斯先生看到這個字眼,他可一點兒也不覺得此事有什麼好的。但是不管怎樣,既然這位可敬可愛的夫人認為他留在倫敦是件「甚好」的事情,那麼他也只好取消了今天返程車票,繼續逗留在這「甚好」的倫敦了。
  下午茶時間,當眾人都端著茶杯坐在客廳裡打紙牌時,道格拉斯先生還在想這封電報的事。自從公爵先生受傷以來,莊園裡養成了一種打牌的壞風氣,因為你要麼陪著公爵打牌,要麼就在公爵門口邊打牌邊等候著他心血來潮的吩咐。但是很快道格拉斯先生就不必琢磨了,因為用不了一會,普茨裡特夫人那稍嫌臃腫的高大身體和一張圓圓的充滿活力的臉龐就在道格拉斯先生眼前出現了,同她一起出現的還有一位靦腆的小姐。
  「訂婚?」
  當普茨裡特夫人將道格拉斯先生單獨拉到一邊,邊搖著羽毛扇子邊提出這個建議時,這位校長先生禁不住把對方用的關鍵詞兒給重複了一遍。
  這位姑娘是普茨裡特先生的侄女,這是一位體面的姑娘,她受過很好的教育。她的父母都是考古學教授,年前搭乘環球號去美國做演講的路上遇到了海難,這個可憐的姑娘現在孤苦伶仃啦,父母留下的薄產雖然不多,但也足夠生活。更何況,她親愛的伯父伯母願意為她的出嫁奉上一筆可觀嫁奩,他們家有一大堆兒子,將這個侄女視為自己的女兒一般。
  「難道你不打算結婚嗎,道格拉斯先生?」
  「噢,可是……夫人?」
  「這不是一個壞主意,你之前的訂婚對像瑪格麗特後來不是丟下你跑美國去了嗎?道格拉斯先生,我以為你會非常希望能展開一段新的婚約。」
  「可是……」
  「道格拉斯先生,我和我丈夫是覺得你是一個正派人,工作又穩當,才將你作為考慮人選的!」
  「噢,夫人,我得說……」
  「你至少應該走過去,和我們的小康斯坦絲談一談,你就發她是一位多麼有談吐的女士啦,如今這年頭,這種嚴謹不輕浮的姑娘已經很少見啦。你這樣太失禮了,我感到很失望,道格拉斯先生!」
  可憐的校長先生發覺自己的言語在這位滔滔不絕善於雄辯的年長女士面前是那麼蒼白無力,他只好知趣地索性不說了。
  但是客廳的另一邊,德沃特公爵對這位被暫時冷落在一邊的年輕姑娘表示出了溫情脈脈的紳士精神。
  「小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有幸請您喝杯下午茶嗎?」
  「噢。」
  「那麼這位小姐,我能請教您的芳名嗎?」
  普茨裡特夫人帶著氣將道格拉斯先生拖了過來,這邊低聲交談的兩個人才抬起頭來。
  「噢,公爵先生,或者您也應該勸一下道格拉斯先生,他太固執啦。」
  「當然,當然,他前兩次婚約都是我跟伊蓮娜促成的呢,雖然結局令人遺憾。道格拉斯先生,我覺得康斯坦絲小姐很不錯,啊,小姐,請允許我這樣叫你,這樣失禮嗎?」
  「不會的,公爵先生。」
  這位姑娘將兩隻戴著黑色手套的小手緊握著。
  普茨裡特夫人立刻展現出她非凡的組織才能和行動力,她將道格拉斯先生直接丟上了馬車,逕直送去了倫敦大劇院。夫人帶著侄女兒去了樓上預定好的包廂,並將房間號留給了道格拉斯先生,隨即,夫人便離開了包廂。今晚上的倫敦大劇院正上演一齣好戲,席勒的經典劇本《陰謀與愛情》。
  被丟在劇院門口的道格拉斯先生非常狼狽地整理著自己的衣領,這時公爵帶著他的漂亮秘書也已經來到了倫敦大劇院,並且及時展現出作為一位朋友的慷慨。
  「噢,雅各,如果你覺得勉強的話,那麼來我的包廂坐坐吧,這齣戲很不錯,我非常喜歡。」
  道格拉斯先生留在了公爵的包廂裡,很快幕布就拉開了,把觀眾們的視線都集中了過去。
  「我真喜歡這齣戲。」
  公爵先生說,他注意到不遠處康斯坦絲小姐十分尷尬地獨自一人坐在包廂裡時,他那骨子裡蔓延的騎士精神開始抬頭了。
  「雅各,你不過去看看嗎?這實在太失禮啦。」
  「決不。」
  「好吧,那麼我過去看看她吧,可憐的姑娘,一個人看這齣戲是會加倍痛苦的。」
  公爵起身了,於是偌大的貴賓包廂只剩下道格拉斯先生和弗朗西斯科兩個人了。
  這倒是個難得的好機會,道格拉斯先生想,他本來就打算在離開倫敦之前得找這個黑頭髮的年輕人單獨談一談。
  「您喜歡這齣戲嗎,道格拉斯先生?」注意到包廂裡惟一的同伴視線並不逗留在舞台上,而是徑直點起了雪茄,弗朗西斯科問,「看您好像不太感興趣的樣子。」
  「你是說《陰謀與愛情》嗎?我感覺一般。」
  「公爵先生非常喜歡。」
  「得了吧,他哪出戲不喜歡?」
  「噢,我覺得席勒寫得很不錯。」
  弗朗西斯科不再說話,而是扭過頭全神貫注地看著舞台。
  「弗朗西斯科。」
  但是,道格拉斯先生將雪茄取下來,打破了這沉默。
  「我該叫你什麼?弗朗西斯科·蒙特拉德,是嗎?等一下,我得想想,這用意大利語要怎麼說?」
  黑頭髮的年輕人完全愣住了,他有些緊張,但是還是努力保持鎮定。
  「什麼?您想說什麼,道格拉斯先生?」
  「得了吧,別裝啦,公爵現在不在這裡。」
  道格拉斯先生抬眸看出去,德沃特公爵正和那位考古學教授的女兒呆在一起。
  「我不明白您是什麼意思,道格拉斯先生。」
  「噢,這太簡單啦,你說你是學法律的,可是卻對十五年前就廢除的英國穀物法案一無所知,但是對門德爾松的鋼琴曲卻反應極快,一個學音樂的,但我猜應該不是學鋼琴的,你左手小指的力量還差一點,手指上繭的位置也不像,你是拉小提琴的吧,瞧你那下頜和肩膀!嘖嘖,我眼前這是一個在那不勒斯學音樂的男孩,說話還帶有一點意大利人的彈舌音。他的膚色很白,不像是意大利人,他也許是從波蘭過去的,他說他有繼父,我想這應該是真的,我甚至懷疑阿爾卡內是他以前的姓,因為你用阿爾卡內叫他,他反應很敏捷。」
  「……」弗朗西斯科盯著對方看,沒說話。
  「好吧,別這樣看著我,你的眼睛太漂亮啦,你是不是想問我怎麼知道那不勒斯?你幫德沃特公爵寫信封時,有兩次你都落款成那不勒斯,恐怕是你以前寫信封寫習慣啦,不過你沒有拼完就發現這個錯誤並且及時地劃掉了,你真不是個合格的秘書,我想。另外,你房間裡的行李都貼著那不勒斯的標籤,別告訴我那只是個裝飾。想想看,我還想說什麼,剛才說到哪啦,一個那不勒斯學音樂的男孩,他出身一定很富有,因為他實在很會花錢,他不僅是亂花錢,而是很會花錢。他是個游手好閒喜歡玩樂的年輕人,我甚至有理由懷疑他沉迷於賭博。好吧,都說了不要那樣看著我,是那不勒斯嗎?或者是一座教會辦的音樂學校?看看他飯前祈禱的樣子!弗朗西斯科,你要是在德沃特莊園注意一下,就會看到公爵先生、小愛德華勳爵還有我,餐前習慣是一模一樣的,因為我們三個都是在同一所學校訓練出來的。不過我真為你可惜,一個那不勒斯的男孩,竟然能這麼鎮定地吃得下英國的食物,噢,你不覺得難吃嗎?我見過的從那邊來的人都無一例外憎恨英國的天氣和英國菜!」
  「好吧,我承認,都被您給說中了,那麼您還想說什麼呢,道格拉斯先生?我第一次發覺您的話可真多!」
  「是的,我還有點想說的,」道格拉斯先生突然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腕,弗朗西斯科企圖想掙扎,但是沒有用,對方很有勁兒,「別白費心思,年輕人,我業餘練拳擊的。公爵先生總說我彈鋼琴時像要把琴鍵砸碎一樣。」
  道格拉斯先生將對方的袖口捋起來,露出一段手腕,潔白的皮膚上有一片醜陋的傷痕。
  「可你手腕上這不是受虐待的痕跡,這是洗膚水留下的痕跡。現在的年輕人先要在自己的皮膚上刺上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花紋圖案,然後某一天早上醒來心血來潮又要將它們統統去掉。但這東西不好用,它極其腐蝕皮膚,你一定是自己買來胡亂弄的,都沒有經過稀釋,結果把皮膚給燙傷啦。嘖嘖,可惜這麼好的膚質,你真應該找個外科醫生來,或者下次你來找我。」
  「但是你一定受過虐待,」道格拉斯先生把對方的袖口往上褪一點,「這可是明顯的籐鞭的痕跡,而且是舊傷。另外,倫敦環院九號裡是不打胳膊的,他們只對你翹起的臀部感興趣,對不對?」
  「這點與您無關,道格拉斯先生!」弗朗西斯科憤怒地將手收回去,放下了袖口,「隨便您怎麼想。」
  「是嗎?噢,不,猜測是不好的習慣,上帝教導我們不要胡亂猜忌。這裡有一封電報,今天早上到的,我發電報去問我在那不勒斯的同僚,我有朋友在那邊傳道授業順便享受那裡的陽光海水。我問他們是否有一位在那裡的教會音樂學校練習小提琴、母親改過嫁家境良好的年輕人,並且最近不見了?他們給我返回的電報和我的猜測是一致的,並且告訴了我你的真實名字。況且,你這麼漂亮,極漂亮和極醜陋的好處就是總會給人留下更多的印象。你以為我留在倫敦在做什麼嗎?我一直在等這封電報。」
  「您說的不錯,道格拉斯先生,」黑頭髮的年輕人輕蔑地笑了一會,「那又怎麼樣呢?」
  「我只是很好奇,年輕人,你缺錢嗎?欠了很多債?甚至是那萬惡的高利貸?要從那不勒斯跑來倫敦環院九號那種地方躲嗎?如果是賭博的話,我得跟你說,那是世界上頭一等害人的惡習,你真應該跟公爵先生聊聊這個,讓他好好教育教育你,他年輕時受夠教育啦。」
  「這與你無關,道格拉斯先生。」
  「但這與德沃特公爵先生有關。」
  「至於公爵先生,他對我很好,我很喜歡。」
  「你喜歡他的錢。」
  「得了吧,比他更有錢的這世界上也有很多,但是公爵先生人又溫柔、又風趣,我喜歡他,而且,他也很喜歡我。」
  「噢,那我可得告訴你,公爵先生喜歡過的人比塞納河裡游著的鱒魚還要多哩!」
  弗朗西斯科眨了眨眼睛,突然問:「那麼您是哪一條,道格拉斯先生?」
  但是道格拉斯先生不為所動:「我?很遺憾地告訴你,我一直在岸上呆著。」
  「哼,您不過是害怕跳下河去而已。」
  「我不想自殺,要自殺的話我寧可就近去跳泰晤士河。」
  「哼,」弗朗西斯科傲慢地抬起尖尖的下巴,「道格拉斯先生,我一直覺得您沒勇氣又在嫉妒我。」
  「至少我自己掙錢自己花。」
  「難道公爵就從來沒有為您買過什麼嗎,道格拉斯先生,這真可悲。」
  「那我得跟你說,更可悲的是,我以前任憑他花光了我的血汗錢,連我自己想想都覺得可悲到了極點哩!」
  「哼,」弗朗西斯科低下眸子,長長的睫毛在眼底留下一圈陰影,「我繼父他以前侵犯我。」
  「噢,這世界真可怕,你真可憐。」
  「但是公爵先生對我很好。」
  「得了吧,在要跟你上床這點,兩者之間沒什麼本質區別。」
  「我相信他。」
  「在你之前,至少有五個年輕人這麼對我說過啦,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噢,不,公爵從不會拋棄他的情人的,他只會愛上一個又愛上另一個,接著你的心就碎啦。」
  「您難道不相信愛情嗎,道格拉斯先生?」
  「在愛情、民主和科學這三個同樣惡劣又愚昧的詞之間,我寧願挑選科學。」
  「但我相信。」
  「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不會相信啦,可悲的是,好像我們可愛的公爵至今也非常相信。」
  「哼,」弗朗西斯科抬起眸子,微笑了起來,「那麼您對公爵先生而言是什麼?您呆在他身邊很多年,他拿您當什麼呢?朋友、律師、秘書、管家?教導小勳爵的老師?好吧,我知道你們也上床,不是嗎?那麼公爵先生是真心實意高高興興地跟您上床,還是只不過出於對您的所作所為的一點感激呢?」
  「……」道格拉斯先生盯著對方那雙黑眼睛看,他發覺自己一下子說不話來,只能攥緊自己那根鍍銀的黑色手杖。這個孩子呈現出來道格拉斯先生最討厭的品質,年輕、漂亮、傲慢、任性、自以為是、為所欲為、揮霍青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跟年輕時的德沃特公爵很相似,難怪公爵那麼沉迷於他,這真是個道德敗壞的時代!
  「我可和您不一樣。我寧可喝鮮血一口,也不願意吃腐屍千年,那麼您告訴我,道格拉斯先生,這是哪一首詩裡面的?」黑頭髮的年輕人抬起尖下巴,像是在挑戰。
  道格拉斯先生竭力要在這個年輕人面前保持自己的理智,他覺得他快被這個年輕人傲慢無禮的舉動給激怒了,噢,不,他在心底告誡自己,這樣往往是有害的,它戕害理性,會讓人丟失寶貴的判斷力。
  但是他覺得他快管不住他自己啦,他的聲音從喉嚨管裡發出來,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那麼你讀過《物種起源》嗎,弗朗西斯科?」
  「我沒有。」
  「那好吧,我給你念一段,『當一種植物或動物若被放置在新的地方而處於新的競爭者之中時,如果要使它在新地方增加它的平均數,我們就不能再用在其原產地使用過的方法,而必須使用不同的方法來改變它:因為我們必須使它對於一系列不同的競爭者和敵害佔些優勢』,你能明白嗎,弗朗西斯科?」
  「我不明白,道格拉斯先生!」
  「那麼好,我告訴你,弗朗西斯科,你過去那一套在這裡是行不通的,」道格拉斯先生望向對方,手杖重重地在地板上磕了一下,「你真該得到點教訓!」
  「哼,您要能贏早贏啦。」
  「弗朗西斯科!」
  「您叫我也沒有用,公爵先生或許有點怕您,我可不怕!」
  舞台上還在上演著《陰謀與愛情》,男主角斐迪南將摻了毒藥的檸檬水遞給了女主角路易絲。另一邊包廂裡,我們的好姑娘康斯坦絲正為女主角路易絲的悲慘命運而傷心落淚哩,一旁的公爵體貼地將自己的手絹遞了過去。
  「噢,可恨的斐迪南,他為什麼不聽她解釋呢?」
  「他也許是太愛她啦,您知道,愛會讓人盲目和衝動。」
  「太可怕啦,他父親真可怕,竟然逼他的兒子去娶國王的情婦,上帝,多麼可怕呀!公爵先生,您會甘心受這種脅迫嗎?」
  「不,決不,如果讓我跟我不愛的人在一塊兒,我寧可去死,」
  「瞧,您也是一位高貴的公爵先生,您會屈尊去娶一位身份地位不夠高貴的女孩嗎?」
  「如果我愛她,小姐,我可不怕這個。」這位公爵柔聲說。
  舞台上的幕布徐徐放下,相愛的男女相擁著死去,愛情總是抵不過陰謀的,不是嗎?
  道格拉斯先生霍地站起身,他早就等得不耐煩啦,但即使是這樣,他也不得不跟弗朗西斯科同坐一輛馬車回去,因為那位富有騎士精神和紳士風度的公爵先生要親自送康斯坦絲小姐回家哩。
  但是第二天早飯的時候,公爵先生卻突然發問:「你認為康斯坦絲小姐怎麼樣?」
  坐在他對面的道格拉斯先生簡單地回答了一句:「您是在問我的意見嗎,一般,我想。」
  「我覺得她真漂亮,校長先生。」
  「漂亮?您會覺得她漂亮?上帝!我得這麼說,當她拿著扇子遮住半邊臉時,我覺得她簡直是國色天香!她那頭帶著卷的金髮是多麼的耀眼,她那雙褐色的大眼睛讓人想起流淌的幼發拉底河!好吧,可是當她把扇子拿下來並且張著嘴笑時,我就只能注意到她左數第四顆牙上的牙洞了。她的嘴、她的牙可真要命地難看!上帝在造她時,一定是中途發現材料不夠,就回去取材料了,然後被粗心的天使給丟了下來啦。」
  這番尖刻的形容讓公爵先生感到不快:「噢,校長先生,你能不能不要老盯著別人的缺點看,更何況,還是這麼一位可愛的小姐。」
  「那您也不能只盯著別人優點看。」
  「我覺得她真迷人,事實上,昨天晚上我試著向她求婚了。」
  公爵先生笑了一下,說。
  這時只聽餐廳裡響了哐當幾聲,小愛德華手上端著的盤子啪地一聲落下去,道格拉斯先生握著的叉子滑落了,而正在為公爵先生端茶的弗朗西斯科失手打翻了調味盤,他抬起眸子,和道格拉斯先生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時都在心底喊了一聲,上帝,這太可怕啦。
  「怎麼啦?昨天晚上她一直在跟我講古希臘文化,多麼迷人!」
  「她的伯父就是牛津大學教希臘文化的普茨裡特教授,可惜我記得您那時凡此課必逃,還對我說,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有兩樣,一個是希臘文化,另一個是教希臘文化的教授。」
  道格拉斯先生彎腰揀起餐具,冷冷地說。
  「可是那些話從一位可愛小姐口裡講出來是多麼美妙啊。」
  「如果您願意聽的話,我不介意花點時間為您上一堂希臘文化課。不過,這姑娘談吐不壞,很有學識,她的父親是一位著名的考古學教授。」
  「等一下!道格拉斯先生,您剛才說她就是普茨裡特教授的侄女?噢,他怎麼會有這麼嬌美的侄女,我真不敢相信!我覺得他簡直就像是一隻老頑固!以前我重修了三年他的課他都不肯給我及格!」
  「上帝!我親愛的公爵先生,難道您連她是哪一家的小姐都沒弄清楚,就打算求婚嗎?」
  「我只是這樣說嘛,她很緊張,說要跟家裡的大人商量一下,難道她要商量的人就是那個脾氣執拗古怪的老頑固普茨裡特教授嗎?」
  公爵先生此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喧嘩。男傭人沒經通告就急沖沖地跑進來,喘著氣說「公爵先生……」,不過其實他也不必說啦,因為來賓——或者稱之為不速之客,同時也正是公爵先生嘴裡的那位「脾氣執拗古怪的老頑固」普茨裡特教授——正快速移動著他那龐大的身軀衝進到客廳來,而不斷揮舞著的手杖正為他開路護航。
  「公爵先生!!!」
  這句話震得牆壁上的畫像都開始紛紛顫動。
  「真不幸我以前教過您三年!否則我還可以體面地回絕您一聲,能得到您的垂青,我的小侄女兒是多麼地榮幸!可惜我現在只想告訴您,您最好給我聽好啦,我就算把我侄女關進修道院,也不會讓她跟你這個浪蕩公子多呆一刻!」
  話音未落,他手上的手杖就朝著公爵先生的方向飛出去啦,當然,這並不是因為這位紳士在犯下私闖民宅的罪名後還要加上故意傷人,而是因為老先生說完這幾句話後,就兩眼一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一聲不響啦。
  公爵先生不愧是傳說中的運動好手,在屋子裡的其他人等還處在震驚之中時,他沒有一絲遲疑,啪地一下從座位上跳開了,手杖砸到他身後的牆壁上,就陪同著一幅十六世紀文藝復興時期的畫作一塊墮落了。
  第六章 波蘭閃電戰
  這場突如其來的事故讓公爵先生受到了很大的打擊,雖然隨後匆匆趕來的那位普茨裡特夫人將教授接了回去,並十分誠懇地向公爵先生致以歉意,同時婉轉地拒絕了公爵先生之前的提議,但是公爵先生的心情還是十分之沮喪,以至於一整天他都把自己關在私人書房裡,埋頭處理手頭的工作事務。
  直到晚飯後,公爵先生才端著紅酒出現在道格拉斯先生的書房裡。
  「噢,雅各,我真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夫人說教授自從去年從牛津大學副校長的位置上被擠下後就患上了間歇性的歇斯底里症,您體諒一下生病的老人吧,公爵先生。」
  「好吧,我明白,可是難道我是引誘年輕姑娘的唐璜嗎?」公爵先生把酒杯放下來,歎了一口氣。
  「您不是,您只是比那還要壞上一百倍。」
  「噢,」公爵先生撫弄了一下散落下來的栗色頭髮,「那麼,雅各,你是打算繼續留在這裡嗎?」
  「是的,我認為倫敦天氣有利於我的肺,那麼弗朗西斯科到哪裡去了?」
  「我派他去郵局拍幾封電報,……怎麼啦?我覺得昨天你們倆在劇院裡聊得很高興,不是嗎?我就說過弗朗西斯科很招人喜歡的。」
  「很高興?啊哈,對,真高興,我好久都沒有跟別人聊天聊得那麼激動了。」
  「這聽上去不壞,不是嗎?」公爵先生笑了一下,「我們倆一塊騎自行車出去逛逛好嗎,我本來想騎馬,可是醫生還不讓。」
  德沃特公爵今天穿了一身淺灰色的長大衣,隨意敞著領口,裡面則穿著襯衣和馬甲,打著黑色領帶,他低眸,用手指去撫弄帶進來的那只玻璃杯。但是道格拉斯先生突然又想起來那個該死的黑頭髮的年輕人一雙眨來眨去的黑眼睛。
  「唉,」公爵先生一直沒得到對方的回答,這令他失望,「你連跟我騎車也不肯嗎,雅各?我這麼令你失望嗎?」
  道格拉斯先生猛然抓住他的肩,側過臉,給了公爵一個深吻,手指插進對方柔軟的髮絲裡。——先哲告訴我們,恨往往比愛持久。噢,他真討厭公爵那頭晃來晃去的淡栗色的頭髮,公爵難道就不知道戴一頂帽子或者抹些發油嗎?
  這個吻結束後,公爵先生雙手撐在書桌上,他感到難以置信。
  「你不是說過不再碰我的嗎,雅各?」
  「我突然改變主意了,公爵先生!」道格拉斯先生冷冷地說,「而且,我希望今天晚上,我能有幸在我的房間裡看到您。」
  「噢,可是……」
  「您又怎麼啦,或者您希望我去您的臥室?」
  「今天晚上倫波伯爵家有慶生舞會,我已經答應出席啦。」
  「那我等你回來。」
  「我恐怕會跳到天亮,雅各。」
  「那麼,」道格拉斯先生敲了一下桌子,「……那麼您現在就給我把衣服脫了,瞧瞧您這一身,穿著比不穿還要難看。」
  「可是我九點就要去跳舞啦。」
  「現在還不到七點,不是嗎?這花不了多長時間的,公爵先生。」
  「上帝,」這可怕的要求讓公爵先生陡然睜大了他那雙藍眼睛,他喊道,「噢,雅各,你知道的,我總是很聽你的。」
  「那麼您還愣著幹什麼?」
  公爵先生只能默默順從地轉過身去,先是長外套,丟在了椅子上,然後是馬甲,伸手解開背帶,最後襯衣也給脫下來啦。屋子裡的光線一半來自夕陽,一半來自燭光,兩者交織在一起,落到他裸露的皮膚上,像塗了一層朦朧的漆。他轉過頭來看道格拉斯先生,淡栗色的頭髮散落著,而那一雙藍色瞳孔則流露出交織著驚慌、茫然和懵懂的神情,像一隻受到了驚嚇的貓。
  ——這可、這可真……不可思議。
  所以,您認為這會可能嗎?
  道格拉斯先生站在窗前,點起了一支雪茄。幻像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空空蕩蕩的書房。他能看到硬梨木的書架上擺滿了書,像排列整齊的軍隊,寫字檯上零散擺著墨水和簽字筆,水晶鎮紙下壓著一小沓印著德沃特家族徽紋的信箋。蠟燭還沒有點,屋子裡頭,黑暗悄悄地從腳下蔓延上來,而屋子外面則是一片夕陽漫天的燦爛景象。
  在這一片金光燦燦的餘暉中,有兩匹馬正從遠方疾馳而下,不必去看都能知道那正是德沃特公爵和他那位年輕的新秘書。他們時而靠攏,時而遠離,又時而相互追趕,駕著馬從草地上沾塵而過,公爵甚至還指揮身下的良駒表演一兩個跨欄的動作。當這景象更接近一些,他們也放慢了速度,從馬背上跳了下來,將韁繩交到前來迎接的馬伕手裡。
  過一會兒,就聽得到公爵的高筒馬靴踏進房間的噠噠聲,再過一會兒,他那快活地嗓音就在書房門口響起來了。
  「噢,雅各,……你為什麼不肯跟我們一塊去騎馬呢,不過這裡的花園太小了,或者下次我們去肯辛敦農場裡賽馬吧。」
  「您的背傷沒事了嗎,公爵先生?」
  「已經完全好啦,我晚上要去倫波伯爵家參加舞會,可能會跳一夜,我得找個社交場合證明一下我還活著,免得那些只看報紙的人以為我明天就要出殯了呢。」
  「您馬上就要去嗎?」
  「不,再過一會,那麼我先要去換衣服啦。」
  這句話一結束,公爵的腳步聲就遠離了。等道格拉斯先生再看到公爵的身影時,後者穿了一身白色燕尾服,戴著白色手套和象牙手杖,看上去風度翩翩。他在領口的蕾絲領巾上別了一朵百合花,而弗朗西斯科正在幫他把這朵花別得更別緻些。
  向康斯坦絲姑娘求婚的事情已經在倫敦各位夫人的午後紅茶會上悄悄流傳開了,雖然公爵這次是被拒絕了,但是也告訴了諸位名媛淑女一種訊息,這位富有、體面、高貴的公爵先生有意離婚再娶,而且看起來他並不特別在乎對方的出身和嫁奩。上帝,還不知道這個晚上會有多少雙急切的眼睛盯著他的舞步呢。
  況且,這位公爵先生,你若看他的履歷,知道他已經三十五歲;而在陽光下看他的容貌舉止,會覺得不過三十歲;若是在精心打扮後在舞會的燈光下看,他看起來絕對不超過二十五歲。當然,道格拉斯先生覺得,如果你聽他講一些話,你會疑心他其實還未成年哩。
  公爵先生這時在問他那位黑頭髮的漂亮秘書。
  「那麼弗朗西斯科,你不跟我去嗎?」
  「我去的話,會不會不太好,公爵先生?」
  「那麼好吧,我讓老威廉先生跟我一塊去好啦。」
  對話結束了,門口馬車鈴的叮叮聲隨著馬蹄聲漸行漸遠。
  道格拉斯先生決定從自己的房間裡出來,坐到了小客廳裡。他抱了一摞書,女傭人則為他沏上一壺咖啡。他看了一眼懷表,又重新放好,這時候是九點差一刻。
  傭人們走來走去,在為各處的燭光添油加蠟,到處都點著燈,一片堂皇。過了一會他們又都下樓去了。隱隱地,能聽到他們在唱歌、打牌的聲音。
  再一次打開懷表,時針指向十一點。道格拉斯先生親眼看到弗朗西斯科從樓梯上探出頭來。這一樓小客廳是個中心位置,左右兩側都是樓梯,幾間主臥室和公爵先生的私人書房都安排在一起。
  「道格拉斯先生不回房休息嗎?」這個黑頭髮的漂亮青年手撐在欄杆上,問。
  「暫時不。」
  在樓下打完牌的小愛德華也上來了,「晚安啦,校長先生」,他經過時留下這麼一句,便跑上樓回了自己的臥室。
  遠遠地有人群陸續散開的腳步聲,但是再過一會這些聲音都消失啦。
  時間還在滴滴嗒嗒地過去。
  蠟燭頹然地燃燒著,漸次熄滅了。屋子裡各處都暗了下去,屬於深夜的寂靜降臨了,像死一樣的安寧,似乎只剩下更遠處牆角下的織娘們開始拉起它們的大提琴。
  道格拉斯先生起身吹熄了蠟燭,於是最後一線光亮也消失了。
  但是在這萬籟俱靜的夜晚,總有一些不甘沉睡的靈魂飄蕩著,它們乘著夜風,掠過新開的薔薇花瓣,然後自由地散漫開。一間臥室的門開了,接著弗朗西斯科那頭濃密的黑髮出現了,他先四處張望了一下,到處都是黑的、靜的,這讓他感到安心,他於是站起身,輕輕地閃出去,拖鞋在波斯地毯上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走不了幾步,就到了公爵先生的主臥室門口了。他的手指放在門金屬手柄上,慢慢地擰開。到這時一切都很順利,但是背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嚇得差點兒跳起來,惶惑地回過眸去。空氣中傳來啪地一聲輕響,站在他身後的道格拉斯先生擦燃了一支火柴,硫磺和磷的味道瀰漫開。在這一點躍起的細小光亮下,倒映得道格拉斯先生的鏡片玻璃上光影晃動,而對方那一雙深沉的灰色眼睛,則像刀子一樣要把人剜透。
  「你在幹什麼,弗朗西斯科?」
  冰冷的語調飄進了弗朗西斯科的耳膜,他禁不住低聲尖叫起來。
  「我,我只是想喝水而已,道格拉斯先生。」
  「噢,很好。」
  「那麼,那麼,您是在幹什麼?」弗朗西斯科轉過身來,背貼在門上,努力保持這鎮靜。
  「噢,我只是睡不著,突發奇想,你知道嗎?」
  「您需要我給您倒杯檸檬水嗎?」
  「不,別弄那玩意兒,你現在想睡嗎?也許我們可以坐下來談一會,對不對?」
  弗朗西斯科只得跟著道格拉斯先生下樓,坐到小客廳裡的沙發上,蠟燭點起來了,光明重新回到這個世界。弗朗西斯科的身高作為他這個年紀的男人來說算是矮的,但他有一雙修長的腿,隨意地伸展著。他將睡衣的帶子挪了一下,兩條長腿在柔軟的綢緞布料下若隱若現。
  道格拉斯先生坐在他對面,盯著他的腿看了一會:「噢,這至少有四英尺長啦,我真想拿捲尺來量一量。那麼,弗朗西斯科,既然你說很渴的話,你打算喝一點紅酒還是別的什麼?」
  「噢,隨便,檸檬水或者蘇打水就好。」
  「那多麼可惜啊,我記得公爵有一瓶很好的葡萄酒放在外面,噢,對,就是那個玻璃櫃裡面,現在你把它拿出來好啦,要是公爵或者管家先生問起來,一定要記得推說不知道。」
  趁著弗朗西斯科去拿酒時,道格拉斯先生則取了兩個嶄新的玻璃杯過來。弗朗西斯科為兩杯都斟上鮮紅的葡萄酒。
  「很好,很好,弗朗西斯科,你幹得好極了,」道格拉斯先生舉起酒杯,「或者我們可以先碰一下杯,你知道為什麼喝酒前要碰杯嗎?因為這麼美妙的葡萄酒,我們可以觀其色,聞其香,品其味,卻不能聽到聲音,所以……來吧,讓我們稍微碰一下,噢,這水晶玻璃杯的聲音多麼清脆,你說是不是?」
  弗朗西斯科握了一會酒杯,待它微溫後才品了下去:「噢,這味道可真好。」
  「當然,當然,我們把它偷偷喝完吧,不要辜負這麼美麗的夜晚,你說是不是,弗朗西斯科?」
  「我想是的。」弗朗西斯科勉強笑了一會。
  「瞧你笑得多麼勉強!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跟你呆在一塊,我就變得像一個老頭子,話特別多。你現在不笑的樣子也很迷人,多麼年輕、多麼漂亮!」
  「我想,我該上去睡覺了,那麼,道格拉斯先生,您不去睡嗎?」
  「不,我已經不打算了,我現在精神好得很。看到我放在這裡的一摞書沒,我打算今天晚上把它們看完。」
  「您在讀什麼?」
  「你是問我手頭上翻開的這本嗎?這是安徒生去年聖誕節新出的一本童話集,我最近突然很喜歡這個丹麥人的小說了,《夜鶯與國王》,你讀過這篇嗎?或許你更熟悉他那篇意大利語的詩劇《埃格內特和美人魚》?」
  「我也許讀過,但我不記得了。」
  「那麼你介意我給你念一段嗎?我發覺人到半夜如果不睡覺,就會變得多愁善感,醫學上把這種叫做臆症,所以我們一定要晚上睡覺,你聽到了嗎,弗朗西斯科?好吧,我來給你念,……夜鶯愛上了國王,因為國王第一次聽到它的歌聲後流下悲傷的眼淚,它拒絕了國王的金拖鞋,選擇留在他的身邊為他歌唱,即使國王永遠不明白它歌聲裡傾述的愛意。它只是一隻灰色的小鳥,即使它想偷偷親吻國王,它的喙都會啄傷他的臉頰……後來有人進貢給國王一隻機械鳥,它很美,用寶石和金片裝飾著翅膀,永遠不知疲倦地歌唱,他就把原來那只真正的夜鶯給忘啦……嗯,就是這篇。」
  「這篇我好像看過,它寫得很美,很淺顯。」
  「很美?你這樣覺得?」
  「是的是的,那麼您晚上留在這裡是為了讀完這本童話集嗎,道格拉斯先生?」
  「這個不是主要目的,只是用來打發時間的手段,事實上是,我決定等公爵回來。」
  「可是他也許會跳到天亮。」
  「但我決定等他。」
  「噢,您有什麼要緊事要找他嗎,道格拉斯先生?」
  「不,我只是突然很想再見到他而已。」
  「您這是怎麼啦?」
  「你要是認為我這是害了跟年輕人一樣的相思病,那也成,反正我是打算一直呆在這兒到天亮他回來為止,我想看到他。」
  「噢。」
  「那麼你現在著急睡覺嗎?我看你精神好像還挺好的樣子,弗朗西斯科?」
  「我?還好。」
  「我覺得我每次在你面前,話就特別多,特別嘮叨,那麼你介意聽我嘮叨嗎?有些話,譬如那只灰色的小夜鶯和漂亮的機械鳥的故事,我總不能去跟公爵說,你說對不對?」
  「噢,道格拉斯先生。」
  「你現在願意去彈一下琴嗎?放心,這裡隔音效果很好,我真喜歡你的琴聲,雖然不夠專業,但非常美,我總願意相信能彈奏出如此美的音樂的人的心靈。」
  「那麼您想聽什麼?」
  「上次你還沒有彈完的肖邦升C小調練習曲怎麼樣?」
  「好的,這當然沒問題,您喜歡肖邦的嗎?」
  「是的是的,我非常喜歡,公爵對此難以理解,他覺得一點也不像我的喜好,他的曲子太多愁善感啦。可我就是很喜歡,可惜再也聽不到他本人的演奏啦。你知道嗎?十六年前為公爵結婚舉辦的音樂會,就同時請了李斯特和肖邦兩個人來,可真盛大。」
  「那太值得去一聽啦。」
  「那麼你先去彈琴,我一會就把酒杯和酒瓶都收拾好,這樣我們的秘密就不會有人知道啦。」
  弗朗西斯科的手指按在琴鍵上,琴聲悠揚。不多久一曲終了,餘音彷彿還在耳邊縈繞。
  「棒極了,聽你彈琴真是享受!」作為惟一的聽眾,道格拉斯先生毫不吝嗇自己的掌聲。
  「謝謝,那麼您還想聽什麼別的曲目嗎?」
  「我得再想想看,那麼弗朗西斯科,你有沒有覺得,公爵先生私人書房裡的那個保險箱會不會看上去太舊了一點,打開時總會咯吱咯吱響,好像是老頭子的呻吟一樣。」
  「什麼?」
  「你難道不這麼覺得嗎?」
  弗朗西斯科從鋼琴旁站起身:「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道格拉斯先生。」
  「啊哈,你看到這個,也許就會明白我們在說什麼啦,」道格拉斯先生毫不在意地繼續說著,他戴上手套,輕輕拈起自己剛才喝酒用的玻璃杯,「這是我剛才用的杯子,而這邊,是那些姑娘們用的蜜粉,讓我們小心翼翼地吹一點到上面去吧,再用毛筆刷一下,現在告訴我,你看到什麼啦。這些紋路是嗎?就是我的指紋。」
  放下自己的這只杯子,道格拉斯先生拿起另一隻。
  「至於你用過的杯子,剛才趁著你埋頭醉心於肖邦升C小調練習曲時,我也看過了,你要看嗎,弗朗西斯科?看啊,你的手指頭多麼纖細漂亮啊,連印在這上面的痕跡都這麼優雅。我唯獨好奇地是,為什麼你右手食指指紋,跟三天前不小心留在公爵先生私人書房裡的那個保險箱灰塵上留下的一模一樣?」
  「噢,我沒能打開它!」弗朗西斯科脫口而出,旋即立刻後悔了,他緊張地盯著道格拉斯先生看,「上帝,我說了什麼。」
  「我當然知道你沒打開它,你只是碰了一下,試圖打開,因為什麼緣故,也許是公爵先生恰好又叫了你,結果鎖孔上還留下了新鮮的劃痕。你原本是覺得他受傷休養,不會到書房辦公的。」
  「……」
  「我知道你是個新手,拙劣又粗心,而且緊張得要命,要是小艾倫來準能得手。可是我好奇地是,弗朗西斯科,公爵的保險櫃裡有什麼你需要的東西嗎?以前我陪他整理過一回,有一些田契,還有幾份所有權的文書,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那些東西誰拿去都沒有用,因為它們是屬於德沃特家族的財產,而現在公爵本人才是主人。現金?他不放在那裡面,零鈔胡亂塞在他書桌右手的第二個抽屜裡。至於支票簿,他一般鎖在書桌下的第一個抽屜裡,他有時也會忘記上鎖,不過你偷出來也一點用處都沒有,你不可能偽造得出他那麼難看的簽名,對不對?至於這個莊園裡,什麼東西值錢,那就得全憑你眼睛去看啦,公爵只喜歡漂亮的富有裝飾味道的東西,他從不把東西藏起來或者鎖起來,那是守財奴的行徑,我們可敬可愛的公爵從本質上來說,則是一個花錢如流水的紈褲子弟。」
  「……」弗朗西斯科低下頭,只盯著自己的繡花拖鞋看,一句話也沒說。
  「我得跟你說,你一定得聽好啦,弗朗西斯科,公爵先生是個很敏感的人,我勸你最好小心的點,在他還沒有對你起疑心的時候。你注意到他書房裡的一個大櫥櫃嗎?你沒試著打開參觀一下嗎?那都是他的槍。他可著迷於打獵啦,他也喜歡收集各種各樣的槍,獵槍也有,手槍也有,還有兩把美國大使送給他的最新發明的全自動手槍。你要是看過他騎馬打獵的樣子,你會在心裡想,這個傢伙真應該活在中世紀!他不僅喜歡,他自己還親手改造,雖然他在別的地方顯得不怎麼聰明,但是在這個方面他一直幹得不壞。我記得曾經有個笨蛋企圖綁架小愛德華,公爵先生拿槍打得他全身都是窟窿,那情景真可怕,」道格拉斯先生停了一會,冷冷地繼續,「如果只是單單送你上絞架也就算了,我怕你惹到了他,他直接拿槍把你打開花,弗朗西斯科,這對你那張完美無缺的臉來說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情啊,我相信街頭盛開的薔薇都會為你哭泣的。」
  「噢,您別這樣說。」
  「我完全想不通你到底想幹什麼,弗朗西斯科,你願意現在解釋給我聽嗎?噢,我看到你的表情啦,你那緊抿的嘴唇在提示我你不願意說,」道格拉斯先生停頓了一會,盯著對方的臉看,「好吧,你還是不願意說是嗎?瞧你那表情,簡直快要把我給吃啦。」
  「……」
  道格拉斯先生取出懷表,看了一會,指針正指向凌晨兩點半。
  「那麼你上去睡吧,年輕人,也許明天公爵回來你還有活兒要幹,你是他秘書,對嗎?至於我嘛,打算留在這裡繼續看完這些可愛的書。」
  弗朗西斯科一言不發地起身,打算上樓,但是道格拉斯先生最後一次叫住了他。
  「最後我還想告訴你一點,弗朗西斯科,保險櫃上的的指紋,是公爵先生發現的。」
  馬其頓防線
  第七章 馬其諾防線
  公爵先生回來時,天已經亮了,說是亮也不是亮,這日的天氣極不好,濃密的烏雲像捲起的蔓籐,將整個天空都纏繞包圍起來了。
  公爵顯然還沒有盡興,走路時都像是在跳華爾茲,他今天跳了一支又一支,換了一位又一位舞伴,幾乎都沒有停過。他走到小客廳裡,客廳裡沒有人,茶桌上滴著一灘蠟淚,旁邊摞著一疊書。他徑直往自己的臥室去,但是一下子,隔壁弗朗西斯科的房間門開了,只穿著一件白睡袍的弗朗西斯科閃了出來,他沒穿鞋,赤著腳,頭髮也沒有梳理,眼睛是浮腫的。
  這讓公爵先生感到吃驚:「噢,你怎麼啦,弗朗西斯科?」
  「我等了您一夜,公爵先生。」
  「怎麼啦,有什麼事嗎?」
  「公爵先生,」弗朗西斯科急切地說,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覺得我以前騙了您,我感到很對不起您,您趕我走吧,我是個騙子。」
  「到底是怎麼啦?」
  「我能跟您談談嗎?公爵先生,您還願意聽我解釋嗎?」弗朗西斯科那雙黑色的大眼睛裡,眼淚已經快漫溢出來了。
  「那麼好,」公爵伸手攬住了他的肩,往自己的臥室裡帶,「弗朗西斯科,也許我們可以坐下來喝一杯,談一會。」
  坐在臥室裡的沙發上,弗朗西斯科兩隻手緊握在一起,顯得十分侷促不安。
  「噢,公爵先生。」
  「弗朗西斯科,你想喝什麼?噢,我那瓶的葡萄酒怎麼突然不見了?算了,再讓他們從酒窖裡開一瓶吧?」
  「不,我不想喝酒,您坐下來吧,我給您倒點檸檬水,怎麼樣?」
  「好吧,一杯就好,那麼你和我坐近一點好嗎?」
  「可是,」這個黑頭髮的年輕人用手擋住臉,聲音帶著哭腔,「可是公爵先生您對我這麼好,我卻欺騙了您。」
  「噢,你可別哭了,到底是怎麼啦。」
  但是這句話毫無效果,弗朗西斯科伏在沙發上開始埋頭哭泣,肩膀一抽一抽地,公爵先生撫著他的背,好讓他平靜下來。
  弗朗西斯科扭過頭,改為倚在公爵先生的肩上,公爵伸手摟住他,任憑他一邊抽泣著,一邊斷斷續續地講著自己的事情。
  「……我父親去世後,我母親把姐姐送到英國這邊的親戚家寄養,就帶著我改嫁到那不勒斯去了。我繼父他是個那不勒斯商人,他有一支船隊,很富有,也肯娶我母親。可是後來我們才知道,他酗酒,喝醉了就大發雷霆,他總打我,您看到我身上的傷痕了吧,公爵先生。他總拿鞭子抽到我站不起來為止,我哭到不行,但是他邊抽邊笑。可是他不打我,他就會打我母親。而且,」黑頭髮的年輕人頓了一頓,彷彿鼓足了很大的勇氣,「而且,他侵犯我,我還很小,噢,上帝!您不知道,那有多麼可怕!那是我一生的噩夢,他毀了我!我母親她也知道,但是她不敢聲張,她很怕我繼父。她只是趕緊寫信不讓我姐姐回來,我姐姐比我大好幾歲,一直跟著我姑媽留在英國寄宿學校唸書,等姐姐一畢業我母親就找了個婆家把姐姐遠遠地嫁掉了。她怕繼父會連我姐姐一起傷害,可是我怎麼辦呢?讀教會學校最好了,教會學校管得很嚴,可以不用回家。我最怕學校會放假啦,您想像不到,他總把我打得奄奄一息之後,又侵犯我!不久後我母親也去世了,他更加變本加厲地對待我,那是地獄,真是地獄!噢,上帝,我現在有時做夢都還會被嚇醒。」
  「可憐的孩子,瞧,這裡我不會讓你做噩夢的。」公爵先生把弗朗西斯科抱得更緊些,他抬起對方的尖下巴,輕輕吻掉滴落的淚珠,「這裡會很安全,我向你保證。」
  「我繼父倒不特別在錢上吝嗇我,也許是把我打扮得越漂亮,他打我時就越快樂吧。上帝保佑,他一年有三四個月時間會出海,那是我最快樂的日子啦。我總大手大腳地花錢,唉,您知道的,玩樂啦賭博啦,後來我欠了很多錢。我繼父知道後,他又發怒了,我想是他最近的船隊沒賺到什麼錢,他一直拿著鞭子追打我,恨不得從那不勒斯這頭追到那頭。我完全嚇壞了,趁著他回船隊時,就收拾了一點行李,偷偷跑出來了,我得跑得越遠越好。我想來英國找我姑媽,可是實際上她早就過世了,我一個人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一無所有,又沒有錢,甚至不得不到倫敦環院九號那種地方去謀生。唉,要是我沒有遇見您,我真不敢想像我會怎麼樣。公爵先生,現在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您啦。」
  弗朗西斯科擦了擦眼淚,抬起眸子,急切地問:「那麼,公爵先生,您能原諒我嗎?我以前都沒對您說實話。」
  「你要對我說的就是這些嗎,弗朗西斯科?那麼你不要擔心,有任何事情我都會保護你的,可憐的孩子,瞧,這裡是倫敦,不是那不勒斯。」
  「是的,公爵先生,講出來我心裡好受多了。」
  「烏雲會散去的,弗朗西斯科,我知道過去的事情你很難忘掉,但我向你保證,它們再也不會發生了,那麼你站到我身邊來吧,我們也許可以聊點別的。」
  「噢,公爵先生,您肯原諒我嗎?」
  「別這麼說,弗朗西斯科,至於花錢上面,賭博還是最好不要吧,我年輕時可吃夠賭博的苦啦。」
  公爵先生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拉開厚厚的天鵝絨窗簾,推開窗,外面的天空一片蔭翳,雲互相推擠在一起,雨卻還悶著,沒有下下來。遠處一棵高大的毛櫸樹上鳥兒在嘰嘰喳喳地叫著。他從櫥櫃裡取出一支獵槍,擺弄了一下,隨意對準那棵毛櫸樹開了一槍,清脆得像要撕裂空氣般。放下槍,回過眸子衝著弗朗西斯科笑了一下.
  「下次我帶你去肯辛敦農場打獵吧,相信我,那會是愉快的經歷。」
  但是弗朗西斯科注意到,那棵樹上一隻灰色斑鳩一頭栽倒,直線般墜落下來,這時他聽到德沃特公爵說了一句。
  「我恐怕打中它的眼睛啦,可憐的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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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過一牆之隔。
  道格拉斯先生這樣想,現在他正站在公爵先生隔壁的弗朗西斯科的房間裡。
  這個黑頭髮年輕人的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書架上放的全是藝術類的圖書,床頭則擺滿了樂譜。道格拉斯先生戴上手套,一張一張地翻看起來,但是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書桌上只擱著幾份幫公爵先生謄抄的文件,還沒有寫完,看來這個年輕人既不喜歡寫信也沒有記日記的好習慣。抽屜裡有他的護照,一些錢,還有一本剪報集。弗朗西斯科的行李也很少,衣櫃裡全是新近公爵給他買的衣服和飾物。除了隨身帶的手提箱,另外一個箱子裝著他的小提琴,道格拉斯先生拿出來仔細觀察了一會,又照原樣擺了回去。他做這些事情很小心,有時候他會停下來仔細聆聽一下外面有沒有腳步聲。不過他完全相信公爵先生可以說很久,他很有講話的天分。
  但是弗朗西斯科的眼淚會打動公爵先生的心嗎?公爵先生明顯地表現出,在這個漂亮的黑頭髮年輕人身上,他只願意往最好的方向考慮,而不肯往最壞的方向打算。他是真喜歡他,不是嗎?
  倫敦的好天氣總是短暫的,中午還沒有過,烏雲就裹著細雨一起飄了下來。沿著泰晤士河走去,從威廉王大街一穿過老倫敦橋,就到了倫敦東區。雨水混雜著漂浮在空氣中的黑煤炭粒一起落下來,陰沉沉地連成一片,甚至流經此處的河水都格外污濁些,以至於行人不得不用手絹摀住口鼻,快步離開。
  道格拉斯先生正撐著傘快步走過這些街道。這裡道路狹窄,舊石灰石的建築隨意堆砌著,路面潮濕斑駁,泥濘不堪。他一直走到白教堂區的倫敦醫院門口,才停住了腳步,掏出懷表看了一下時間,但這周圍除了乞丐就只有醉漢了。
  道格拉斯先生突然感到背後被誰撞了一下,他毫不遲疑一把抓住了那只伸向他錢包的手,往後使勁擰去。
  「我不能保證會不會把你這只胳膊擰斷,小艾倫。」
  他將這隻手的主人扯到他眼前來,那個叫艾倫的少年戴著帽子,遮不住他那一頭燦爛金髮。道格拉斯先生稍一用力,這個孩子立刻不可遏制地尖叫起來:「噢,噢,上帝,校長先生。」
  「你總有一天會上絞架的,艾倫。」
  「反正不是現在,上帝,我求求您鬆手!」
  「得了吧,很遺憾當時公爵先生沒有一槍打爆你的頭!」
  「噢,反正我遲早是要上絞刑架的,校長先生,您用不著費心啦。」
  「那你可得早點,艾倫,議會有個提案是取消在公眾面前施行絞刑,晚了我們就看不到了。別忘啦,我差點因為你的事情辭職哩。」
  「您也有責任不是嗎,啊,求求您鬆手,我胳膊要斷啦!」
  「好吧,」道格拉斯先生鬆開了手,「艾倫,你還這麼年輕!你為什麼不能去找個正經工作幹幹,也好過在這街上遊蕩,那些弓街捕快們不是每次都會失手的。」
  「不瞞您說,我前陣子失手才被抓到過,可真慘,所以沒能去找小愛德華玩。噢,您千萬別告訴他這個,他會擔心的。」
  「你可真是……」
  「得了吧,我可跟小愛德華不一樣。您要是在濟貧院呆過一天,您就能明白我為什麼寧可在這街上晃蕩一年!您相信您找我不是為了說教,不是嗎,校長先生?」
  「沒錯兒,你能幫我一個忙嗎?」道格拉斯先生掏出一張小卡片,「幫我問點事情,怎樣?」
  「噢,好吧,」艾倫看了一眼卡片上的字,「可是我不保證一定能成,校長先生。」
  「沒關係,你到時候給我拍電報就好,我就住在德沃特公爵的莊園裡,」道格拉斯先生盯著小艾倫看,「你另外那只胳膊怎麼啦,受傷了嗎?」
  「一點小傷,」艾倫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那麼您還是早點回去吧,天一黑,這邊街上亂得很,對了,您代我向小愛德華說,我過幾天就能去找他玩啦。」
  烏雲陰沉沉地壓下來,倫敦下起了綿綿細雨。下午茶時分,德沃特莊園來了位不速之客。公爵端著茶杯,他剛收到了來自前妻伊蓮娜的回信,還沒有來得及拆,客人已經冒昧地敲響了他的書房門。公爵微微皺起眉,對這位冒雨前來的訪客感到十分詫異。
  「抱歉來打擾您了,公爵先生。」來者取下頭上的兔皮高筒帽,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可真,」公爵先生放下茶杯,望著對方,「可真稀罕啊,迪肯警長,咱們竟然有機會在一個這麼優雅的環境下見面。這可真難得,太難得了,今天幾號?我真得要記住這個日子啦。」
  「噢,我倒是一直期待能在一個體面的場合拜見您。說起來,之前每次見到您,都是些令人不快的地方。」
  「您就是為了滿足這個心願,所以大老遠冒著雨從蘇格蘭場趕到我的莊園來嗎?那我可真是太榮幸了。」
  「不不,您別這麼說,」 迪肯警長搓著手,一張討人喜歡的圓臉上露出些愁苦的表情,「事實上是有些事情落下來啦。」
  「噢,到底怎麼啦?我這裡沒人報案吧?」
  公爵先生立刻警覺起來,他讓弗朗西斯科沏茶上來,迪肯警長情不自禁地望了他一眼,這讓公爵感到有點不安。
  「他怎麼啦?」
  「不,不,只是這個年輕人太漂亮了,我可真失禮。」
  「噢,他是我新僱傭的秘書而已,那麼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事情是這樣的,公爵先生是不是大約五六天前,在東方拍賣行買了一座雕像?」
  「是的,那又怎麼樣?」
  「唉,現在出了一點事故,啊,公爵先生!我真想不通,他為什麼一定要死在倫敦?他再堅持走一兩步路,就可以死在沃特福德啦。他要死在倫敦也就算了,他為什麼要找霍布恩教區的布朗神父?誰不知道這位神父的嘴和別人的耳朵是長在一起的,有什麼事情告訴他就等於在廣場上衝著人群大喊一聲了!」
  「迪肯警長,我得說,我還沒明白您的意思。」
  「什麼意思,出了點大事件,唉,」 迪肯警長是個得過且過、但是也容易緊張的胖子,他一邊掏出手絹來擦汗,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這可真夠倒霉的,費爾丁爵士急著邀功請賞,要命的是女王陛下也知道啦,原本是件很小的事情的。這位斷了氣的傢伙是個船長,他一直在英國和中國之間跑船,他的船不大,賣點鴉片、茶葉什麼的,還捎帶走私點古董。噢,他們可不止是走私古董!他和一位傳教士,還有一個中國人,中國人!我上哪裡去把他們找出來!您知道中國的蘇州嗎?我想您可能沒聽說過,我也不知道那是個什麼地方!據說那裡淨仿造贗品,做工好得很!而且沒有什麼不仿的!他們合夥搞進這些假東西,然後把它們當真玩意兒到處販賣,您知道的,現在這些東方的古器火爆得厲害!好吧,繼續來說這位船長,他本來是打算回布萊克本看他的女兒的,結果經過倫敦時,又忍不住風流快活了幾天,這老傢伙口袋裡有不少錢,後來在木槿花旅館就病倒啦,而且一病不起,眼看就不行啦,旅館給他找了醫生,醫生只瞅了一眼就說先找神父再找送葬的吧,然後他們就胡亂找了位神父塞給他。唉,布朗神父那張大嘴!他臨終時把這些秘密全說出來啦,還說他們靠這個掙下了幾萬鎊的身家,然後神父就將此事宣揚得全教區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啦。現在就連女王陛下要送回她的婆家比利時的一件古董,也被懷疑是假的啦。」
  迪肯警長掏出記事本,翻了翻,「他們賣過仿夏商周的青銅器,還有些其它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據說他們還花錢雇了位英國化學專家來造舊,仿得像真的一樣,這些玩意兒都統統賣了高價。」
  他嚥了一口唾沫,望向德沃特公爵。
  「倒霉的是,這位仁兄提到,他本來留了一個鎏金小佛像在手上,今年年初把它賣給了東方拍賣行。現在,被公爵您收藏啦,噢,公爵先生,請問我有幸來看一眼嗎?」
  「我想,也許,可以。」公爵先生勉強笑了一下,從書架上取了一個紅綢盒子,遞給對方。
  迪肯警長打開後瞥了一眼,又問:「就是這麼個小東西嗎?您花了多少錢?」
  「噢,五千鎊。」
  「五千鎊!上帝!我得十年不吃不喝才供得起這小玩意!您可真大方,五千鎊買黃金都能買這麼大一塊啦,這是鎏金雕像嗎?這比純金的還要貴上一百倍啦。」
  「那麼你是要把這個拿去蘇格蘭場嗎?」
  「噢,不,我現在不拿走它,我可不敢拿,這太貴重啦,公爵先生,我怕擔不起責任。」
  「那麼你找我是為了提醒我這個可能是贗品嗎?可是我請皮克斯爵士和皇家藝術學院的專家們鑒定過了,他們都說是真的。」
  「不,不止是這個原因,」 迪肯警長越說越熱,汗越擦越多,「事實上是,我是來找雅各·道格拉斯先生的,他現在在嗎?我聽說他暫住您的莊園裡。」
  「噢,不,他現在不在,他出去啦,可能晚一點才能回來,」公爵先生忽然感到有點不安,他重新合好盒子的手指微微有些顫抖,但是他仍舊保持著鎮靜,「要不迪肯警長你先回去,一會兒道格拉斯先生回來之後我告訴他,讓他聯繫你?」
  「不,不,要是那樣的話,我直接派人送信過來就成啦,何必我還冒雨跑一趟呢?不,我得親眼見到他,並且帶他回去。」
  「噢,有什麼特別緊要的緣故嗎?」
  「當然,當然,這案子催得很急,道格拉斯先生是一位化學方面的專家,不是嗎?」
  「噢,他是。」
  「他以前就主要研究銹蝕,什麼鐵銹啊,銅銹啊,倫敦造水晶宮那陣子怕材料在這種陰雨天氣裡會生銹,還特意請了他去看哩。」
  「我倒是覺得他研究很多東西,反正我都不懂,可是我覺得他最近幾年主要在康弗裡津公學擔任校長,很少做研究了。」
  公爵先生一邊輕鬆地說著話,一邊飛快地撕下信箋,提筆寫了張短便條,搖鈴叫了秘書進來,低聲耳語了兩句。
  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臉,依舊微笑著說:「那麼迪肯警長你說不定要等到晚餐時間了,要留下來用晚餐嗎?」
  「噢,那實在太麻煩啦,難道道格拉斯先生要很晚回來嗎?」
  公爵先生的一句「當然」還沒有說完……門口就響起了道格拉斯先生的聲音,緊接著他穿著黑色長外套的身影也出現了。
  「怎麼啦,難道有人要找我嗎?噢,迪肯警長你竟然來了,這可真是稀客啊。」
  德沃特公爵差點叫出聲,不過他很好的控制了自己的情緒。
  「噢,雅各,難道你沒有收到我的便條嗎?」
  「便條?什麼便條?」
  「沒什麼,我只是想讓你經過皮卡迪利街街書店時幫我買兩本書回來。」
  公爵先生勉強笑了一下,他那位秘書老威廉先生恐怕又把時間磨蹭在跟平底靴作鬥爭上了。
  但是道格拉斯先生已經察覺到對方情緒的變化,他於是望向了屋子裡的客人。
  「難道是迪肯警長要找我嗎?」
  「是的,是的,道格拉斯先生,」 迪肯警長慌忙站起來,伸出手來跟道格拉斯先生握手,「我是為一批古董的案子來找您來啦,請快跟我們走吧。」
  「那麼,好,」道格拉斯先生彈了彈帽子上滴落的雨水,鎮定自若,「我現在就可以動身,迪肯警長。」
  「那實在太好啦,我雇的馬車還一直等在外面呢。」
  公爵先生睜大眼睛,霍地一下子站起身,道格拉斯先生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低聲說了一句,隨即戴上帽子,往外走。
  迪肯警長則一邊往外走一邊揮手:「噢,真是打擾您了,公爵先生,可不能勞駕您來送我。」
  第八章 施裡芬計劃
  戴上手套,用特製的針從銅器表面刮下少量銹,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攤平在載玻片上,放在高倍放大鏡下面,這些細小的粉末便呈現出一片片美麗的結晶狀態了。——它們會說話,會無聲地告訴觀察者,它們是只有短短幾年還是積累了長達數千年。
  道格拉斯先生留在白廳大街四號的一間實驗室裡,幾個小時他就在連續不斷地做著相同的事,這真是一件繁瑣又細緻的活,有時他也會點燃酒精燈,用針尖挑起銅銹在藍色火焰上灼燒,再觀察燃燒後的粉末。每一件樣品鑒定結束,他都要撰寫一份分析報告,附上結果和自己的簽名。
  工作暫時告一段落,道格拉斯先生放下鵝毛筆,他疑心自己眼前發綠。馬車踏著極深的夜色徐徐駛回德沃特莊園,守夜的傭人擎著燭台,將道格拉斯先生迎了進來。
  但是大廳裡居然還亮著一支燭燈,德沃特公爵一個人孤零零坐在燈下,這讓道格拉斯先生感到非常意外。
  「上帝!今天這麼冷,您怎麼不回房間去?」
  「我一直在等你,雅各,我有點緊張。」
  「得了吧,有什麼好緊張的,」道格拉斯先生脫下手套,和帽子一起交給傭人,「迪肯警長只是請我去幫忙鑒定而已,您知道一份結論至少需要三方的獨立鑒定結果。至於我,這都過去十幾年了,他們查不出來的。」
  「可是,即使不會被起訴,一旦牽涉進去,會影響你在學術界的聲譽,這很要命,不是嗎?」
  「我不這麼覺得,噢,名譽!」道格拉斯先生瞥了對方一眼,十分不以為然,「您怎麼突然想這麼多?我覺得最近您真有點精力過剩!那麼快回房間吧,我陪您一塊上去。」
  「好的。」
  走廊的盡頭沒有燈,公爵忽然抬起手腕,道格拉斯先生於是幫他解下袖口上別著的一對藍寶石袖扣,對方那雙熱切的藍眼睛望著自己,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唉,可憐的道格拉斯先生覺得世界上沒有哪一塊藍寶石能比得上的!
  但是他卻說:「我覺得上次那對貓眼石的更襯您的衣服。」
  「我覺得,這個和我眼睛顏色挺像的。」
  「得了吧,要是以您的瞳孔顏色為樣本的話,我恐怕以它的色澤等級准賣不出好價錢。」
  「……噢,」公爵先生抬起眸子,盯著對方看,「實際上,我剛才等你的時候在想,你為什麼要為區區兩千五百鎊做這種事情呢?你一旦從牛津畢業就能找到工作的。雅各,我真不明白,你那時候為什麼沒想到來找我呢,我從來都不知道你需要用錢。」
  「那已經過去很久啦,公爵先生,您精神可真好,我現在只想趕快躺下。」
  「那麼,好。」
  公爵勉強笑了一下,他們於是一塊上樓,黑暗裡,漆皮鞋踏在地板上岑岑作響。拐過彎,前面小客廳裡卻閃爍著燭光,映照出弗朗西斯科那頭黑髮和略顯蒼白的容顏。
  「公爵先生,您回來啦。」
  弗朗西斯科從沙發上慌忙站起身來。
  「噢,你怎麼啦,弗朗西斯科?」
  「我又做噩夢了,我一個人很害怕,公爵先生,您能陪我嗎?」
  那個黑頭髮的年青人一雙土耳其瑪瑙般的黑眼睛乞求般地望過來,任何一個——只要不是像道格拉斯先生那樣鐵石心腸的人,再多看一眼都會心碎的。公爵先生已經走過去,攬住對方的肩,柔聲說:「那麼別害怕。」
  道格拉斯先生看了他們倆一眼,頭也不回地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德沃特公爵換了一支桿,走到檯球桌的另一面,伏下身去,揮了一記漂亮的低桿。母球溜溜地旋轉起來,撞擊到另一側的四號球,後者應聲入網。倫敦的雨一下起來就不會停,在這種綿延的陰雨天氣,呆在家裡的彈子房不失為一種不壞的選擇。
  在一旁擦拭球桿的道格拉斯先生則認為,這位尊敬的公爵先生對於所有不動腦子只動身體的活動都十分擅長。
  「那麼您打算是給小愛德華一個驚喜嗎,公爵先生?」
  「是的,我知道他不高興。」
  「他不高興的還有弗朗西斯科。」
  這句話讓公爵先生感到不快,正準備揮桿的他重新直起腰來:「這不關他的事。」
  「唉,我是覺得您……您打算還給弗朗西斯科機會?」
  「當然,他是我秘書。」
  道格拉斯先生沉默了一會,放下球桿。
  「那麼我們換個話題,您把錫德茅斯那邊的房子賣了嗎?」
  「是的。」
  「可以問為什麼嗎?您以前不是說最喜歡那邊的海水浴嗎?」
  「我急著用錢,況且錫德茅斯我住得很少,每年的維護修葺費用卻不少。」
  「我查了一會您今年的賬目,您花錢可真厲害。」
  「噢,在這個家裡,我能夠勉強維持收支平衡就算不錯了,」公爵先生一邊挑選著球桿,一邊說,「那沒有辦法,之前為了討好伊蓮娜取消離婚訴訟,我簽了不少賬單。但是,你要相信我,我從來都不會一眼都不看地在帳單上簽名兒。」
  「好吧,我相信您。那麼您是打算再婚嗎?社交界都在傳……」
  「實話說,雅各,我有這想法。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家裡不能沒有一位女主人。」
  「這聽上去不壞,我想,那麼您有人選了嗎?」
  「不,暫時還沒有。唉,我現在覺得那些姑娘們全都比不上伊蓮娜!我真不知道伊蓮娜為什麼非要離婚不可!她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我雖然不是極好的,但也不是頂壞的那一個。」
  「對她來說是頂壞的啦,她下這決心很久了。」
  「是的,可是直到我到了離婚法庭上,才知道她準備很久了。」
  「畢竟按照離婚法案,由妻子提出離婚申請的話,必須得證明丈夫有過失。」
  「在法庭上,我簡直被弄得狼狽不堪、顏面無存。」
  「噢。」
  「事實上,你知道的,我是真的愛她,也願意尊敬她。」
  「可是對她來說,您已經傷透了她的心。不過,公爵先生,我得跟您說,要是說這世上有什麼比上離婚法庭更丟臉的,我想就是上破產法庭,真不幸我去過。難道您將來也想要嘗試一下嗎?」
  「噢,要是那樣的話,」這位公爵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壓壓球桿,「我不介意住你那裡。」
  這段對話顯然是很不愉快的,因為道格拉斯先生突然抓起盛滑石粉的盤子,潑了對方一臉。
  「真對不起,這是我今年除增加工商稅之外聽過的最荒謬的一句話。」
  小愛德華托著腮,將手上的書從第一頁嘩啦啦翻到最後一頁,最後終於看不下去了,他枕在書桌上,看著外面朦朧一片的雨景,嘟嚷著說:「我真討厭下雨天,校長先生。」
  「很可惜,倫敦一年恐怕有五分之四的日子都得讓你討厭,那麼我問你……」
  「噢,校長先生,您就不能讓我稍微休息一會嗎?我以前的家庭教師都沒您這麼嚴厲!」
  「所以你現在程度才這麼差!小愛德華,我看你是敗壞了伊頓公學的教學名譽之後,又打算來敗壞康弗裡津公學的嗎?」
  「說到這個,校長先生,我父母是為什麼要把我從伊頓公學轉到您那兒去呢?我一點也不記得當時發生了什麼。」
  「那麼就不要去想了。」
  「對了,校長先生,」小愛德華無聊地翻著書,「我為什麼覺得這兩天弗朗西斯科又緊黏著我父親呢,難道校長先生您一點成效都沒有嗎?」
  「我倒覺得他可能呆不久。」
  「噢,難道您有什麼把握嗎,校長先生?」小愛德華一聽就坐直了身體,眼睛閃閃發亮。
  「實話說,恐怕公爵先生是真喜歡弗朗西斯科,他們倆在很多事情上很合得來,特別是吃喝玩樂。不過我想,愛德華你不用擔心,我還從沒見到過誰能在你父親身邊呆夠六個月哩,我不信弗朗西斯科能創造奇跡,那可真是奇跡。」
  「六個月?!」小愛德華尖叫起來,「我的上帝!那麼他又換新的怎麼辦?」
  「他敢?」
  「噢,您說什麼,校長先生?」
  「不,我什麼也沒說,那麼小愛德華你休息夠了沒有,快把書拿起來!」
  「再休息一會嘛,校長先生,您要不要喝杯茶?」小愛德華伸手去搖鈴,「對了,我還想問您一個問題,可是,您不許生氣,更不許打我。」
  「那麼你問吧,算你運氣好,我今天心情不壞,而且籐鞭沒帶在手上。」
  「倫敦環院九號是什麼地方?」
  「妓院。」
  「噢,」小愛德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可是為什麼上次艾倫說看到我父親去倫敦環院九號,我父親的臉色那麼難看。」
  「我得說,聽起來這應該沒什麼好奇怪的,」道格拉斯先生點起了一支雪茄,「你瞧,倫敦四百萬人口當中就有兩萬名妓女,這還不算上街頭皮條客。你如果騎著一頭驢,出了莊園走到大路上,隨便它走到什麼地方,我敢說,十次就有一次它能停在一所妓院門口哩。但是倫敦環院九號還是有點兒不同。」
  「妓院難道不都是一個樣子嗎,塗脂抹粉的姑娘們,像小說裡寫的那樣?」
  「不一樣,倫敦環院九號收費奇高,門庭若客。它的主人伯克利夫人,據說是一位富有創造力和想像力的藝術家,只是她取得成就的領域比較特別。」
  「那麼您去過嗎?」
  「噢,不,我對膜拜這類藝術家沒有興趣。實話說,那真不是個正經人該呆的地方,可惜好像進出的很有些正人君子。我得說,那時聽到小艾倫這麼講,我也嚇了一跳哩,我以為他只去皮卡迪利街三號維多利亞俱樂部。」
  「那是什麼地方?」
  「交際花雲集的高級會所。」
  這時他們突然聽到外面雨聲還夾雜著由遠及近的馬蹄聲,道格拉斯先生踱到窗前看了一眼,一輛華麗的馬車已經停在了莊園門口。
  「噢,已經到了嗎?愛德華,你不趕緊下去嗎?」
  「什麼?」小愛德華站起身,往窗外遠遠望了一眼,他立刻叫了起來,「噢,上帝!這怎麼可能?校長先生,我能下課嗎,那麼我先下去啦!」
  「當然。」
  但是小愛德華顯然是沒有聽到這句許可的,他已經像一陣快樂的旋風,刮出了門去。
  德沃特莊園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馬克西斯女伯爵,她現在恢復了婚前的姓氏,再也不是公爵夫人了。她從馬車上下來時,迎接她的德沃特公爵還是稍微覺得有點兒尷尬,但是女伯爵已經優雅地向對方伸過手去,公爵於是接過那只戴著黑色天鵝絨手套的小手放在唇邊吻了一下:「我很榮幸,伊蓮娜女士。」
  「非常感謝您的邀請,公爵先生。」
  伊蓮娜微笑著點了一下頭。
  這位女士體型偏瘦,而緊胸衣和束腰則將她束縛得更為纖細,以致於從側面看,她有點像一條風乾了的鱈魚。她有一頭蓬鬆的褐色頭髮,相貌平常,實在稱不上漂亮。鼻子顯得有點兒塌,但是在她那張臉上倒顯得相得益彰,好比是平原中只能長出灌木叢來。如果只看小愛德華的上半臉,活脫脫就是少年時的公爵,但是下半邊的鼻子和嘴則很像他母親。離婚對這位女士而言,除了收回部分她以前的嫁妝外,她失去了一切,包括她可憐的小愛德華。要是沒有德沃特公爵的允許,她連她惟一的孩子都不能見。
  但是這對原夫妻之間的客套很快被打斷了,因為小愛德華這陣快樂的旋風已經刮了過來。
  「母親!」少年興奮得眼睛閃閃發亮,「上帝!我真沒想到您能來!這真是、真是太令人吃驚啦!」
  「噢,我的寶貝兒,你還好嗎?」伊蓮娜女士伸過手去,小愛德華已經能像一個年輕紳士般吻她的手了。
  「母親怎麼突然會來了?」
  「是你父親寫信邀請我的,說真的,我起初一直害怕他不讓我見你。」
  「不,伊蓮娜,你要想看小愛德華隨時都可以來,」德沃特公爵微笑著,適時地插話進來,「小愛德華是我們的孩子,而且我還有一件禮物想要送給你。」
  「噢,可是……」
  「那麼,你先看看禮物吧,伊蓮娜。」
  女士解開禮品盒上的綢緞結,裡面既不是珠寶也不是古董,而是一小札文書。打開後,她忍不住驚叫起來。
  「噢,上帝,你哪來的那麼多錢?對方不是堅持不賣嗎?」
  這是一份法國南部勃艮第區的一處頂級葡萄園產權證,——那原本就是屬於她的領地,出嫁後歸到了她丈夫的財產裡,而在許多年前,就被她那年輕放蕩的丈夫在荒唐的賭博歲月中低價抵押了出去。
  「不,實際上沒花掉很多錢。事實上是原來那位所有者去世了,他的繼承人終於肯鬆口賣掉它了,」公爵微笑起來,望著他的前妻,「我幹過足夠多的蠢事,伊蓮娜,你知道的,但這是我所有蠢事當中最蠢的一件。我一直希望能把它收回,還給你。」
  「我真沒想到……」
  「那麼你瞧,伊蓮娜,它在對你微笑,請收下它吧,它本來就是屬於你的。因為我的愚蠢犯下的過錯,才讓你暫時失去了它。」
  德沃特公爵這麼說著,自然而然地伸手挽起他的前妻,一齊朝莊園走去。小愛德華跟在他們身邊,這場景,頃刻間彷彿回到了離婚前,僕人們紛紛向他們的原女主人致敬。
  客廳裡擺上了茶點,而沉寂了許久的、小愛德華最熟悉的琴聲,也在伊蓮娜女士掀開琴蓋之後,重新迴響起。
  這時樓下的彈子房裡卻岑靜一片,弗朗西斯科獨自一個人在裡面,他手持一支球桿,觀察了一會球局,便伏下腰,球桿在指間滑動著。
  「真高興我們又有機會聊上了,弗朗西斯科。」
  驟然間,道格拉斯先生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了,弗朗西斯科禁不住手一抖,球桿撞到母球,後者徑直應聲入網。他怏怏地站起身,轉過頭去。
  「道格拉斯先生。」
  「真可惜,我嚇到你了嗎?可愛的年輕人?本來是一桿好球的,那麼你一個人不會無聊嗎?」道格拉斯先生拿起一支球桿,走到他身邊,「我想你一定很無聊。夫人回來了,現在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就連我也看不下去了哩。要是公爵先生不管你,這莊園裡沒人會搭理你,對不對?」
  「……」弗朗西斯科沒說話,只是將母球從袋中拿出來,重新擺在桌面上,他再度伏下身,準備揮第二桿。
  「我現在也挺無聊的,伊蓮娜女士來了的話,對於公爵來說,咱倆都得靠邊站,對不對?陪我說說話吧,弗朗西斯科,我喜歡跟你聊天。噢,我得說,你趴在桌台上的姿勢可真性感,這讓我都無法集中精力開球了,我只想盯著你看。前夫人的美貌顯然不及你的千分之一,可惜這時公爵先生只顧著陪她哩。」
  「唉,道格拉斯先生,公爵先生今天沒有吩咐我工作做,我只想一個人靜靜呆會兒,休息一會,可以嗎?如果您想留在這裡繼續打檯球的話,那麼請允許我回樓上去。」
  「噢,你可別走,留我一個人多不好。」
  「道格拉斯先生,」黑頭髮的年輕人站起身,一雙黑眼睛帶著點慍怒地盯著對方,「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老跟我過不去。如果是因為公爵先生的事情,我覺得您最好直接去找他談。」
  「好吧好吧,年輕人,你最近幹得真不壞,他又重新相信你了,」道格拉斯先生冷冷地說,「不過我還是想再提醒你一句,公爵先生是個很敏感的人。老威廉先生和巴普先生跟在他身邊很多年,該怎麼做他們都知道。不過他們不喜歡你,也不會願意告誡你。」
  「我只想呆在公爵先生身邊,他對我很好。」
  「噢,希望一切如你所願,弗朗西斯科。」道格拉斯先生聳聳肩。
  「我不指望您能夠明白我,您跟我不同。但是道格拉斯先生,即使公爵先生某天不喜歡我了,那麼他也不會屬於您。」
  「這點我早就覺悟啦。那麼我們就別談這個了,我可愛的教會男孩,我們談論些輕鬆的話題吧,音樂怎麼樣?我知道你喜歡這個。」
  「隨便您。」
  「上次我們聊到肖邦,對,我喜歡肖邦,可惜我再也聽不到他本人的演奏啦,早知道他那麼著急去見上帝,我就該多出入幾次他的音樂會的。那麼你喜歡什麼?等一下,你先別說,讓我猜一下?門德爾松?你的眼睛告訴我猜中了!是的,門德爾松的曲子是多麼幸福多麼美!」
  「您說對了,道格拉斯先生。」
  「我現在真想聽你彈琴,噢,雖然這時夫人正在小客廳裡為她的孩子和前任丈夫演奏李斯特,不過我們可以去琴房,那裡有架更好的。啦啦啦,你一定要彈春之歌,是多麼明媚的曲子!」
  「我沒什麼心情,先生,您放過我吧。」
  「那麼他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呢,你要是不介意我的拙劣琴技,我們倒是可以合奏一曲。」
  「什麼?」
  「我的意思是說,你來拉小提琴,我配合你彈鋼琴。我還從沒欣賞過你的小提琴呢,你真的很有天分,鋼琴不是你的本行,都已經彈得超凡脫俗啦。」
  「您可不可以不要再說了,道格拉斯先生。」
  「對了,我不小心看到你的小提琴啦,是那個羅馬樂師瓜達尼尼在上個世紀的作品對不對?紅漆小提琴,真是一把絕妙的名貴樂器,想必聲音也是極美妙的。」
  「我求您別提那個!」
  「弗朗西斯科,那麼你可不可以解釋一下……」
  「不,您別提啦!」
  這個黑頭髮的年輕人臉色刷地煞白了,他突然不可遏制地大叫起來。
  「噢,我只是天生好奇,弗朗西斯科,這是個壞品質,至少對你來說是,那麼,我只是想請教一下……」
  「不不不!」
  年輕人雙手撐在球桌上,他似乎花了很大力氣來克制自己的顫抖,好讓自己不至於軟弱地倒下去。
  但是這時,彈子房的門突然開了,公爵先生推門進來,他顯然很驚詫。
  「弗朗……噢,道格拉斯先生,你們在打球嗎?」
  「公爵先生!」弗朗西斯科意識到救星到了,他轉身撲到了德沃特公爵懷裡,眼淚湧了出來,肩膀一抽一抽的,「噢,公爵先生!」
  「公爵先生,真不好意思,我只是在和您的秘書聊聊天而已,弗朗西斯科,那麼……」
  「不!我求您,求求您啦!看在上帝的份上,您別提啦!」弗朗西斯科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在上帝的份上,道格拉斯先生,您可憐可憐我吧。」
  德沃特公爵挽住弗朗西斯科的肩,扶他到一邊的沙發上坐下。
  「看來你們倆聊得很不愉快,道格拉斯先生。」
  「我不這麼認為,讓我把話問完,公爵先生,我只是好奇而已。」
  弗朗西斯科伏在公爵肩上,輕聲抽泣著:「……不,我不想聽。」
  這顯然激發了公爵體內原本就多餘的騎士精神,他將這只不斷哭泣著的尤物抱在懷裡。
  「好了,雅各,那麼你不要再問了!」
  「公爵先生!您必須讓我把話問完。」
  「但是我覺得也許你不問會對弗朗西斯科來說好受一點。」
  「您得給我一點時間,幾分鐘就好,我有重要的事情問他。」
  「那麼我拒絕,他是我的私人秘書。」
  這讓道格拉斯先生感到不快,他微微皺起眉。
  「這就是您應有的態度嗎?我對您很失望,公爵先生!」
  「那麼,您這樣說我也很失望,你總把我當成你的學生一樣對待,總想教訓我、指揮我,」出乎他意料的是,這次德沃特公爵毫不留情地針鋒相對,「但我不是你的學生,校長先生。」
  道格拉斯先生沉默了一會,他抬起灰色的眸子,望向著德沃特公爵,公爵的藍眼睛也回望著他。這間足有一百平米的彈子房霎時靜得可怕,像頃刻間回到了康沃爾鄉下的空曠荒原上,只剩下弗朗西斯科的輕聲哭泣在緩緩迴盪。
  最後道格拉斯先生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
  「那麼我誠摯地懇求您,——如果您不喜歡我之前用的詞兒的話,尊敬的公爵閣下,請您即刻帶您那位秘書離開我的視線,越快越好。」
  公爵先生於是扶起自己那位秘書,柔聲吩咐道:「好啦,弗朗西斯科,不要再哭了。我書桌上有份別人發過來的法律提案,很厚的那一沓。今天晚上我會帶伊蓮娜和小愛德華去餐廳,已經訂了位子,而明天一大早上議院還有會議,我恐怕沒有什麼時間來看啦。所以你得盡快看完後給我寫一個大綱出來,我最遲明天下午要看,你能幫我做完這件事情嗎?」
  「我會的,公爵先生。」黑頭髮的年輕人哽咽著點點頭。
  第九章 維也納和約
  雅各·道格拉斯先生一個人默默站在窗前抽雪茄。倫敦的雨已經停了,但是取而代之的是慣常的濃霧,時間的痕跡在這種深重的大霧裡被模糊掉了,因為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它都是昏黃的、黏膩的,像擠成一團的巨大油滴,沉沉地漂浮在倫敦上空。現在別說是遠處的威斯敏斯特教堂了,就算是房間前種著的一排月桂樹,都快看不見啦。
  門口傳來了敲門聲,下一刻,小愛德華那頭濃密的淡栗色頭髮就出現了。
  「校長先生。」
  道格拉斯先生取下雪茄,去看那位年少的愛德華·德沃特勳爵。
  「噢,你已經回來了嗎,那麼公爵先生呢?」
  「他和我母親一塊看戲去了,於是把我打發回來了。」
  「那麼他們打算什麼時候回來呢?」
  「這我可說不準,校長先生,」小愛德華聳聳肩,「說不定他們看完戲又會去海德公園之類的地方散散步,我看他們今晚相談甚歡。」
  「這聽上去真不壞,你說是不是,愛德華?」
  「也許,……您認為我父母有可能復合嗎?」
  「那麼小愛德華你認為英國可能從印度撤軍嗎?啊,真遺憾,我不是想打擊你,我認為這真有點難度。」
  「我也……這麼認為,校長先生,我不知道他們倆在搞什麼。」
  「但是他們離婚最後被證明是兩敗俱傷,而且你父親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要離婚。離婚,這很不好,不是嗎?像他們這樣身份的家庭,即使感情再怎麼糟糕,也不會想到要離婚的。況且,你父親實在談不上是個頂壞的丈夫,他至少絕不打你母親。」
  「噢,可是他們倆……」
  「你認為從狐狸、兔子到雪萊、拜倫之間的距離有多大,小愛德華,你能回答我嗎?」
  「我認為,他們完全不是一回事兒。」
  「很好,你回答得棒極了,那麼我實話告訴你,這就是你父親和你母親之間的距離,」道格拉斯先生冷冷地說,「一個法國女人,——當然她是正宗的英國血統,和一個英國男人。小愛德華,你能記得百年英法戰爭嗎?這多麼形象啊!」
  「我想是的。」小愛德華倚在門口,笑了起來。
  「至少你記得,他們都愛你。」
  「可是我還是希望他們倆在一起,」小愛德華低下眸子,看著自己的腳尖,「有時候,您也知道的,校長先生,他們好起來非常好。」
  「我明白,我能明白你的心情。聽著,如果能這樣的話,這當然是最完美無缺的結局了,對不對,小愛德華?我是希望有這樣美妙的結尾的,劇院裡觀眾們一定會全體起立鼓掌並且熱淚盈眶的,雖然從理論上來說難度很大。但我想你父親當年能夠躲過八個男傭三個馬伕兩個園丁三個廚子一位家庭女教師以及兩名忠實的貼身女傭的視線,而成功地潛入到你母親的臥室,我想他恐怕真沒什麼事情做不到,」道格拉斯先生重新點起雪茄,「你是這麼希望的嗎,小愛德華?這樣你討厭的那個弗朗西斯科就完全不成為問題了。」
  「當然我希望如此,校長先生,」小愛德華抬起眸子,去看他尊敬的校長先生。剛才校長先生彎腰點煙的身影被燭光映在牆壁上,看起來好像是一隻巨大的長頸獸,「可是,我覺得我真不明白您的想法。」
  「我的想法?我會盡力幫助你的,瞧,我答應過你。或者我可以找你父母分別談談。」
  「不,您對我父親……」
  「那麼我告訴你,我的想法微不足道。你瞧,十多年前別人這樣問我時,我會感到窘迫、痛苦、難以啟齒,但是現在,我不會這樣想了,我也有自己的事業、地位、名譽要顧及。」
  「真搞不懂。」
  「你不用搞懂,我今天心情不好,不該對你說這個的。」
  「我看得出來,所以我沒敢進來,」小愛德華將門踢了一下,「艾倫也很久沒來找我了。」
  「噢,他上次托我轉告你,他有事來不了,不過,」道格拉斯先生刻意頓了一下,「我真討厭說這句話,但是不中聽我也得說,小愛德華,你得要注意你的身份。」
  「可是,我喜歡跟艾倫一起玩,他對我很好。」
  「得了吧。」
  「他是個有趣的男孩,難道我不可以和他在一起嗎?」
  「不,德沃特公爵家的小繼承人跟一個來歷不明的平民廝混在一起,你要知道,小愛德華,在倫敦這種事情傳播得比霍亂還快,這樣很不好,對你,對你父親和對你的家族來說,都很不好。」
  「那麼我也說不,」這個少年皺起了眉,「我討厭聽到這個。」
  「聽著,責任第一,自己第二。」
  「……」小愛德華咬住嘴唇,不說話。
  「對了,小愛德華,告訴我你父母在倫敦劇院訂的包廂號碼,我要找人給你父親送一張卡片兒。」
  「您要找他嗎?」
  「不,我今天心情很不好,讓他回來找我。」道格拉斯先生拿起桌子上面他方才寫的一張卡片,晃了晃。
  「您不介意的話,我幫您叫樓下的聽差去送好啦。」
  「我決不介意。」
  小愛德華將這張卡片接過去,藉著門口點亮的一簇燭光,他看到上面寫著一行字。
  『給A·D公爵閣下:我認為您應該為您今天下午在彈子房的言行道歉,此事答覆期限我為您保留到今日十二點。』
  「噢,我怎麼覺得,」小愛德華倚在門口看著這張卡片,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像我父親是您的學生一樣,——像您總跟我說的那種,讓小愛德華今天晚餐之前到辦公室來,他必須要為他之前的行為作出解釋並且付出代價。我真想不出來你們發生了什麼,要是我父親堅持不向您道歉呢,校長先生。」
  「我賭他不敢。」
  「那麼恭喜您賭贏了,」小愛德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我父親讓我回來時交給您。」
  卡片上印著德沃特家族的十字薔薇家徽,公爵的字跡清晰有力。
  『給我尊敬的雅各:我為下午在彈子房對你說過的那些無禮的話表示歉意,並請求你的原諒。——你永遠忠誠的A·D』
  「噢,謝謝,愛德華,我想你不介意我不付你小費吧?我手頭上沒有大鈔。」
  道格拉斯先生接過這張卡片,匆匆瞥了一眼,夾在指間揚了揚。
  「當然,那麼晚安,校長先生。」
  小愛德華帶上房門,退了出去。方才有那麼一瞬間,小愛德華有理由認為他那位陰沉的校長先生露出了微笑。
  道格拉斯先生合上書,打開懷表看了一下時間,十二點還差十分。他取下眼鏡,打算吹熄蠟燭,但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請進,……噢,您剛回來嗎,公爵先生?」
  德沃特公爵迅速推門進來,又反手關上。
  「是的,我剛從外面回來。我和伊蓮娜沿著海德公園走了好久。」
  「您們倆不會是迷路了吧,今天的霧都伸手不見五指啦。」
  「噢,真不幸被你猜中啦,雅各,」公爵先生倚在門背上,笑了起來,「伊蓮娜回房間了,但我還是想來找你談談。我們維持彼此間關係最重要的是坦誠,你以前經常這樣對我說。那麼,現在是不是時間太晚了?你要休息了嗎?」
  「不,我沒有關係,或者您需要休息?」
  「我還好,說一會話吧。」
  「那麼我給您倒一點檸檬水吧,我正好也非常想找您。」道格拉斯先生起身,將一杯水送到公爵手邊。
  「噢。」
  「是關於弗朗西斯科,我今天想了很久,」道格拉斯先生緊盯著對方那雙藍眼睛,「我感覺您似乎不希望我過多插手。」
  「我得說,雅各,關於弗朗西斯科,我同情他,也喜歡他。」
  「好吧,您同情和喜歡的太多啦。那麼,您想看看這個嗎,我在弗朗西斯科房間裡找到的,」道格拉斯先生打開筆記本,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取出兩塊玻片,「這是弗朗西斯科的小提琴箱裡的襯布纖維。」
  公爵對著高倍放大鏡仔細地看了看:「噢,這可真……」
  「那麼,我想聽聽您的意見,公爵先生?」
  德沃特公爵抬起眸子:「雅各,但是我打算還給他機會。」
  「那麼好吧,我以後不會再在您面前提弗朗西斯科的意見了,一個字都不會提啦!」道格拉斯先生啪地一聲合上筆記本。
  「……」公爵先生沉默了一會,「我們別談這個啦,好嗎?」
  「好吧,我們換點兒別的,您打算跟伊蓮娜女士復合嗎?」
  「實話說,我有這想法。」
  「您進行得怎麼樣了?」
  「很難說,我不知道伊蓮娜的意思。」
  「我得說,小愛德華很希望你們倆能重新在一起。」
  「……我也希望如此,但是,如果伊蓮娜能輕易回心轉意的話,當初她也不會非離婚不可了。」
  「您還是很有魅力的,公爵先生。我一直很遺憾錯過了您上一次婚禮,看上去我恐怕有希望彌補啦。」
  「唉,雅各?」
  「那麼我在,公爵先生,隨時準備聽從您的吩咐。您需要點什麼嗎,檸檬水?還是兌水威士忌?也許一杯牛奶更適合您?或者您想要一些茶點?我真想念小甜餅的味道!可是我們現在去把廚師太太叫醒,她會不會憎恨我們呢?現在幾點?噢,超過十二點!水晶鞋魔法消失了,馬車也該變回南瓜啦,那麼,您,我親愛的公爵,您該回房休息了。雖然您已經早過了成長期,但晚睡還是對您身體不好,對不對?」
  道格拉斯先生毫不客氣地走過去,試圖拉開房門。
  「不,我不急著休息,雅各。」但是這位公爵背緊緊抵在門上,不讓對方得手。
  「抱歉,可是我想休息了,公爵先生。」
  「唉,別趕我走,我需要你,雅各,你知道的,我……」
  「得了吧,您需要的東西可多啦,現在已經很晚啦,您該上去休息了。」
  「可你是必需品,雅各。」
  「什麼?」
  「你對我來說是必需品,雅各,我總是需要你的。」
  「像空氣和水?」
  「我想是的。」
  「那麼好吧,我可告訴您啦,倫敦的空氣污濁,泰晤士河腥臭難聞,我看用不了五十年,這裡就得被黑煙籠罩啦。而您,我尊敬的公爵先生,您還不是照樣每天快快活活地呆在這裡嗎?」
  「可是,我得說,……我總覺得你不需要我,雅各。」
  「很好,您總算聰明了一回,這可真難得,那麼您可以從我這裡出去了嗎?」
  「你給我晚安吻我就走。」
  「那麼我去書房好啦。」
  「噢,不不不,我求你啦,」德沃特公爵輕輕取下道格拉斯先生的金絲眼鏡,他盯著那雙灰色眼睛,低聲說,「那麼,我可以吻你嗎,雅各?你總是不肯吻我。」
  道格拉斯先生在自己的日記本裡寫道:『把他按在門上親吻總是很美妙的,我認為,至少不會像馬背或是別的什麼地方那樣,他會嘩啦一聲掉下去。但是這也有它的麻煩之處,這就是他那位忠誠的女傭瑪莎,她敲門如此之拚命以至於你懷疑她進門來是為了大喊一聲失火啦,而不是僅僅平靜地告訴你,睡衣和摻杜松子酒牛奶準備好了。貓咪(考慮到待會我會將這頁紙燒燬)很驚慌地跳開了,他很愛面子,然後他和藹可親地將瑪莎打發走了,並且一再叮嚀她可以回屋休息了,這位可憐的姑娘顯然被這種異常親切的態度弄得有點受寵若驚了。等瑪莎離開後,貓咪就行動迅速地將門反鎖,並拉上了所有的窗簾,以至於我懷疑他意圖造成密室殺人現場。這時貓咪就開始自己脫衣服,我得說,雖然他幾乎沒什麼招人喜歡的地方,但他的主動還是很討人喜歡的,如果不是這一點,我想我早就拋棄他了。結果他笨手笨腳把自己的鑽石袖扣弄掉了,他讓我幫他找,但要命的是同時我正在到處找我的眼鏡。目前這兩起懸案只偵破了一又二分之一,我的眼鏡被他放到外衣口袋裡了,剛剛我才找到它,至於他的袖扣,我在拖鞋底上找到一隻,另一隻尚下落不明。』
  「你在寫什麼,雅各?」
  「不,沒什麼,我正在撰寫一份關於兒童早期教育的備忘錄,」道格拉斯先生不動聲色地說,「那麼您是要起來回您的臥室去,還是打算再休息一會?現在還不到三點。」
  「噢,我還不想起來。」
  「看得出來,那麼您再休息一會吧,我會在五點左右叫您,可以嗎?要是明天早上傭人發現您在我這裡,總不太好。」
  「我明白,……可是我又有點睡不著,雅各,那麼你能不能過來……」
  「那麼,好,」道格拉斯先生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德賴斯·費拉爵士的《論社會契約價值與道德美學之形而上關係》,「我給您念一段,如何?我保證您聽了想睡覺。」
  「噢,雅各,你明知道我討厭這個!」
  「那麼快睡!」
  於是道格拉斯先生挑了挑了燈芯,以便更好地繼續寫作。
  『剛才貓咪突然醒了,我原以為他能一直睡到五點都叫不起來,他之前看上去完全累壞了,但我很快打發他去睡了。說到我的貓咪,他以前在康沃爾鄉下農場長大,據他說他家裡三個家庭教師都管不住他,我想這是真的,因為他同樣讓康弗裡津公學的教師們傷透腦筋,而歷史的悲劇總是不斷重演,他在牛津也畢不了業。後來貓咪的岳父給他在外交部找了份大有前途的差事,然而,即使是在他岳父的極力提攜下,他那「大有前途」的政治生涯最終以某國外親王夫人給他寫情書被丈夫發現為徹底終止,不過貓咪自己認為,他在外交部呆的那幾年還不如去王子鎮監獄蹲著,當然他會這麼說主要是因為他從未親眼見識過監獄裡的苦役。但有一點貓咪並沒有誇大其詞,那就是他岳父的脾氣看起來並不比一位重刑監獄獄長更好。這段時光顯然給貓咪的心理帶來了深深的傷害,以至於每次經過大喬治街二號時,他都要繞著走。
  後來貓咪的父親突然去世,這樣作為獨生子的貓咪就繼承了世襲的爵位和家族財產了。有一段時間貓咪很不安,他甚至都不習慣別人對他使用敬稱。他還很年輕,沒有承擔過責任,我不得不從牛津趕到他家在康沃爾的莊園去陪他。考慮到他的身份、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子,我對貓咪說我們或許應該保持一種希臘式形而上的關係,但我還記得貓咪睜大他那雙藍眼睛說,『你知道的,我從來就搞不懂希臘文化,我一點也不明白你的意思』,最後的結果是,我跟他兩個人都沒有能堅持超過一個月。』
  道格拉斯先生寫到這裡,提起筆,重新蘸了一點墨水,但是這時他突然發現他的書桌上多了一片陰影,接著是那位高貴血統的公爵的聲音響起了。
  「你到底在寫什麼呢,雅各?你為什麼總寧願跟書和墨水們呆在一起,也不願意多陪我一會?」
  「因為知識使人進步,而您,公爵先生,只會教人墮落。」道格拉斯先生鎮定異常地將日記本合上,放到一邊。
  「我教人墮落?好吧,」這讓公爵感到相當不以為然,「以前我們還在康弗裡津公學讀書時,你不是老威脅我說,要是我不給你睡,你就再也不給我寫尤克立特幾何報告或者是現代詩歌講稿啦。」
  「噢!那麼我看您真該回您的房間啦。」
  「好吧好吧,我馬上就回去。我不知道上次你跟我說不再碰我是什麼意思,要是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而讓你感到不快的話,這是不是意味著你打算原諒我啦,雅各?」
  「隨便您怎麼想。」
  「給我一個離別吻我就走。」
  「那我準備搖鈴叫傭人了,嘖嘖,公爵先生,您想讓別人看到您現在這個樣子嗎?」道格拉斯先生起身幫對方把衣物都收拾好,對方那雙藍眼睛一直盯著他看,他於是輕輕吻了一下那雙眼睛。「別鬧了,您真得該回去休息了,您之前都累壞了。」
  「嗯,我明天一大早還要去上議院開會,雅各,我真討厭把時間都奉獻給那些頑固的老頭子們。」
  「好好休息,公爵先生,您們明天要討論什麼?」
  「噢,如何治理倫敦的空氣和水。」
  「這個真是個好議題,我同樣也真不認為除了繼續填河之外有什麼別的方案會拿出來,」道格拉斯先生扶了扶眼鏡,「這讓我忽然想起您之前說的必需品那件事兒。我認為,在您的生活當中,除了必需品之外,您還需要很多很多的裝飾品來裝扮您自己,但我,除了生活的必需品之外,別無其它所求。這就是我跟您之間的最大區別,我想您是明白的,公爵先生。」
  德沃特公爵盯著他看了一會,慢慢地說:「我明白,雅各。」
  當公爵的氣息從這個房間裡慢慢消散後,道格拉斯先生這才打開日記本,撕下方才寫就的那一頁,放在燭火上,看著它瞬間被火焰吞噬成一卷乾枯的灰燼。
  天似乎永遠也不會亮,霧太大了,像是用青灰色的磚砌了一座堅實堡壘,將整個倫敦都籠罩在裡面了。德沃特公爵很早就起身去上議院參加會議了,道格拉斯先生則起的比往常稍晚一點,但是小客廳裡已經有人了,伊蓮娜女士正坐在鋼琴旁彈奏一支賦格曲。
  「噢,夫人,您早,您彈得可真好。「
  伊蓮娜女士轉過身,露出了微笑:「請叫我女士吧,我已經不再是公爵夫人啦。「
  道格拉斯先生欠欠身,吻了一下對方伸過來的手:「抱歉,我一時改不了口,伊蓮娜女士。「
  他們倆在沙發上面對面坐下來,傭人端上了茶點。
  「噢,正好,道格拉斯先生,我正想問問你小愛德華的事情,他在學校還好吧?「
  「我很想告訴您,小愛德華他很好,可惜我做不到。「
  「我知道這個孩子太調皮啦。「
  「我恐怕是,「道格拉斯先生聳聳肩,「但我還是希望他能夠學得更好一點。您不用擔心,小愛德華勳爵他很聰明,夫人,噢,不,伊蓮娜女士。」
  「我希望如此,道格拉斯先生,唉,至於我丈夫,他連他自己都管不好。」
  「本來您是可以幫他的。」
  「唉,我以前對他太心軟啦,道格拉斯先生,對了,」伊蓮娜女士從小手袋裡取出一張紙來,遞給對方,「我這裡還有份以前的欠條呢,我離開英國那會才找到的。」
  「噢,這都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啦,」道格拉斯先生藉著燈光展開看了一眼,這是一張由道格拉斯先生轉給伊蓮娜女士兩千五百鎊的收據,落款是十多年前,「您真應該把它給忘了,我都已經完全忘掉啦。」
  「我丈夫以前太荒唐啦,他到處欠債欠到他父親在報上發表申明要斷絕和他的關係,弄得他狼狽不堪,他把我的葡萄園也給輸掉了,連我也不敢見啦,最後他只能跑到你那裡去。」
  「我得說,伊蓮娜女士,比起您,我對他更心軟,不想辦法幫他還錢,他又能怎麼辦呢?唉,慶幸的是他得到了教訓。但是那些都已經過去很久了,不是嗎?他現在已經改了很多,伊蓮娜女士,」道格拉斯先生本來打算對著燭火燒掉這張收據的,但是想了想,他還是將它折疊起來,夾進了筆記本,「那麼,我把它留作紀念吧,提醒我以後決不能再對他有一丁點兒心軟。」
  「您不應該對他心軟,我就是絕好的例子。」
  「我想是的,我會記得的,」道格拉斯先生打開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對了,伊蓮娜女士,我想問您一點小事。抱歉,我只是很好奇,並沒有冒犯您的意思。」
  「那麼好吧,您請問,道格拉斯先生。」
  這位女士坐姿端正,仔細地聆聽著對方提出的疑問,最後她端起茶杯,微笑起來。
  「您想得沒錯兒,道格拉斯先生。」
  窗外漸漸地泛亮了,濃霧變成了灰白色。道格拉斯先生正打算繼續開口,下面卻傳來了一陣喧嘩。
  「早上那份土豆例湯到那裡去啦?嘿,是不是被你偷吃了,小子?」
  道格拉斯先生踱到窗前,原來是廚娘馬丁太太揪住了小聽差湯米的耳朵,大聲呵斥著。
  「噢,不,太太,您行行好,我向上帝發誓,我沒有!「
  「上帝!這裡除了你最嘴饞,我想不出別人!」
  伊蓮娜女士也聽到了,她推開窗,衝著樓下吩咐著。
  「噢,馬丁太太,他既然這麼說,那麼你就放過他吧,要相信上帝。「
  「可是……」
  「那就算了吧,只是一份土豆而已,馬丁太太,可不可以準備擺早餐啦?」
  「好啦,既然夫人這麼說,我就暫時放過你啦,臭小子,下次可別再讓我逮到!「廚娘太太終於放開了小聽差的耳朵,嘴上卻依舊嘟嘟嚷嚷,「真奇怪,為什麼又是我的土豆例湯不見啦,我都在爐子上熬了大半夜啦,難道是因為它太美味了嗎?」
  「你瞧,」道格拉斯先生重新關好窗,「伊蓮娜女士,這個家很需要您,小愛德華勳爵也很需要您。」
  伊蓮娜女士只是勉強微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第十章 突襲亞歷山大港
  小聽差噔噔噔地跑上樓,將一份電報遞給了道格拉斯先生。道格拉斯先生拆開看了一眼,是小艾倫發給他的,內容很簡短。
  他還來不及細想,早餐已經擺了上來,小愛德華也起床了。德沃特公爵很早就出門了,今天霧太大,路上不好走。這樣餐桌上只剩下夫人、小愛德華和道格拉斯先生了。弗朗西斯科只露了一小會臉就進書房工作去了,道格拉斯先生注意到,小愛德華對此感到很解氣,他或者應該趁這個機會繼續勸勸伊蓮娜女士,但是小愛德華已經先開口了。
  「校長先生,我今天可以繼續放假嗎?我想多陪陪我母親。」
  「當然。」
  「我真喜歡聽到這個,校長先生。下午我們也不在,我父親說等回來後,就一起去倫波伯爵家喝下午茶。」
  「這聽上去很不錯,公爵先生有一段時間沒有正正經經去參加社交了。」
  道格拉斯先生正在考慮著接下來的措辭,畢竟這樣的家庭不能沒有女主人。但是他的思維突然被打斷了,負責打掃他房間的瑞奇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道格拉斯先生!」
  「你怎麼啦?」
  「噢,道格拉斯先生,爵爺的另一隻鑽石袖扣我可給找到啦,」瑞奇攤開手掌準備邀功請賞,他興奮得兩眼放光,「您跟我說了之後,我可找了好久,終於給找到啦。您猜我在什麼地方找到的?您一定猜不出來!」
  「噢。」
  「床上!它正好掉在了床單的褶皺裡,可真巧,不是嗎?」
  「那麼多謝你,」道格拉斯先生掏出一枚金幣放在對方手上,換回那枚小小的鑽石袖扣,「瑞奇,你真是個機靈的年青人!」
  這一瞬間,道格拉斯先生能感覺到餐桌上來自伊蓮娜女士和小愛德華的視線,這讓他感到尷尬萬分,可憐的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早餐還沒有結束,傭人將一張卡片送到了小愛德華手裡,少年立刻叫了起來。
  「啊,艾倫他終於來找我玩啦。」
  他的母親放下茶杯,對這個陌生的名字感到好奇:「噢,愛德華,這是哪一家的孩子?」
  道格拉斯先生冷冷地瞥了小愛德華一眼:「這可真難得,小艾倫今天打算走正門進來了嗎?」
  「校長先生,您怎麼可以這樣說他,艾倫他是我的朋友,母親,他可有趣兒啦,」愛德華急急忙忙地為自己的朋友分辯著,「那麼我現在先下去看看他!」
  他一把扯下餐巾,跑了出去。
  「那麼,我還有事得去一趟出版社,抱歉我告辭了,夫人,噢,不,伊蓮娜女士。」道格拉斯先生解開餐巾,也起身告辭了。
  「噢,艾倫,你可來啦,」小愛德華一瞥見那個金頭髮的身影,遠遠地就撲了過去,「你要再不來,我們全家就要離開倫敦去布來頓海邊啦。」
  「這可真抱歉,我有點事情給耽誤啦,」這個叫艾倫的少年有一頭燦爛的金髮,眼睛則像塊透明的藍玻璃,但是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那雙常常不得不練習快跑的長腿和用來維持生計的靈活手指,「我今天特意穿得整潔些來看你,我這樣可以嗎,愛德華?」
  「你怎樣都可以,你該不會是被那些弓街捕快們給逮住了吧,不過我覺得你跑得夠快啦。」
  「當然不會,我怎麼可能失手,那些鐵嘴們怎麼可能抓到我?」
  「你在說什麼,艾倫。」
  「什麼也不是,」艾倫拍了拍那位栗色頭髮朋友的肩,「你不請我進去嗎?」
  「嗯,那麼你快到我房間裡來吧,艾倫。」
  小愛德華帶著自己的年輕朋友上了樓,艾倫伸手抓起盤子裡的一塊小甜餅,塞進了嘴裡。
  「要茶嗎,還是咖啡?」
  「噢,都可以,我沒關係,」艾倫忙著填飽肚子,「那麼現在進行得怎麼樣啦,你上次對我抱怨了很多。」
  「是的是的,現在的情形是我父親想跟我母親重修舊好,但是我母親告訴我,她不大願意再相信我父親啦。那麼你把這塊蛋糕也吃了吧,艾倫,你餓了嗎?」
  「有一點,啊,謝謝。……這可真出人意料,那麼道格拉斯先生呢?」
  「唉,麻煩就在這裡,艾倫,我一點也搞不清楚我父親在打什麼算盤,他昨天明明跟我母親相談甚歡,晚上卻又跑到校長先生的房間裡過夜,這真可怕。」
  「人太貪心會什麼也得不到的,就像是你想一口氣偷到懷表和錢包,其結果是一定會被逮到。那麼你討厭的那個弗朗西斯科呢?」
  「我母親來了之後,他安分很多,幾乎不怎麼露面。」
  「這聽上去不壞。」
  「是的是的,至少在這一點上讓我滿意,只要把他趕出去就好,咖啡要加方糖嗎,艾倫?」
  「都行,那麼我能把奶酪也吃掉嗎?」
  「當然,你還要點什麼嗎?我這裡還有很多,你要是吃不完,你還可以用紙盒子包起來帶走。唉,艾倫,早知道事情會這樣,我就不請校長先生來啦。我看校長先生這趟旅行,除了每天都逼著我唸書之外,沒有別的成效,我懷疑我是不是太高估他了呢?我真討厭唸書,唸書、唸書、總是唸書,在康弗裡津公學,念不好還要挨籐鞭,我可真慘,」小愛德華眨眨他那雙漂亮的藍綠色眼睛,「你什麼時候能帶我出去玩呢,艾倫。」
  「那可不成,你父親上次就差點要打爆我的頭啦。「艾倫抓起餐巾,擦了擦嘴。
  「真討厭,你連這點小忙都不願意幫我,「小愛德華皺起了眉頭,「你一會不能留下來吃午飯嗎?你又急著走了啦,這可真討厭。你什麼時候晚上到我這裡來好不好?你知道怎麼走的,艾倫。」
  午餐還沒有正式開始,德沃特公爵已經從上議院回來了,他一邊脫著手套,一邊抱怨著。
  「填河,果然還是填河,總有一天倫敦會被填平的。噢,不,瑪莎,不必準備我的餐具,請給我盛一點蛤蜊湯就好,我不想吃別的。」
  他抬頭衝著樓上喊了一聲。
  「弗朗西斯科!」
  那個黑頭髮的年青人立刻從他的私人書房裡探出頭來。
  「噢,公爵先生,您回來啦。」
  「那麼我吩咐給你的工作你做完了沒有?」
  「差不多弄好啦,公爵先生,您要來看看嗎?」
  「當然,當然,我下午就得用了,你幹得真不錯,弗朗西斯科。」
  「我很樂意為您效勞,公爵先生。」
  公爵嘗了兩口蛤蜊湯,就徑直上到樓上的書房裡去了。
  「很好,弗朗西斯科,你幹得太好了,言簡意賅,再也找不到比你弄得更好的啦。」翻了翻提綱,公爵感到很滿意,「你將它們只壓縮成三張紙啦。」
  「這是我應該做的,公爵先生。」弗朗西斯科靦腆地笑了一下。
  「啊,對了,弗朗西斯科,」公爵先生倚在桌前,微笑了起來,「我今天在街上碰到一個吉普賽女人,她跟我講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吉普賽女人總是很神秘,那麼她跟您講什麼啦。」
  「手相,她跟我聊手相來著,她說這裡面蘊含著許多秘密。那麼,弗朗西斯科,我想看看你的手。噢,你今天戴了手套是嗎?天氣是有點兒冷。……啊,抱歉!」
  弗朗西斯科正準備褪去手套,公爵先生的手肘隨意往書桌上一靠,什麼東西給碰翻了,一下子全濺落到在弗朗西斯科手上。
  還好,只是一瓶淡黃色的碘酒,公爵前一段時間騎馬受傷時,醫生開給了他好幾瓶用來擦拭傷口。
  「是碘酒,我還以為我撞到墨水啦,你沒關係吧,弗朗西斯科?」
  「沒什麼,公爵先生,碘酒自己會揮發的。」
  但是弗朗西斯科那雙雪白的手套被染成了藍紫色,他慌忙脫下它,手指上也染上了一點黃。
  「噢,」注意到這場景,公爵忽然立起身來,手隨意插在口袋裡。他走了幾步,站在窗台邊,望向窗外,中午的霧已經漸漸散去了,隱隱綽綽能看見一排排蔥鬱的毛櫸樹,「我得說,我很失望,弗朗西斯科,你再次欺騙了我。」
  「……公爵先生?」這讓弗朗西斯科惶恐不安地睜大了他那雙黑色眼睛。
  「道格拉斯先生已經提醒過你,我櫃子裡沒有任何可以拿出去變現的東西,但似乎你偏偏不相信。很抱歉我試探你,弗朗西斯科,還記得聖經哥多林前書嗎?『不要順服試探,因順服就是罪』,試探別人是不好的,但要命的是我有點敏感,道格拉斯先生總說我有動物直覺。我本來打算原諒你,弗朗西斯科,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我希望你不要來惹我,這樣很不好,對不對,弗朗西斯科?」
  「……」
  「我把鑰匙拉在抽屜裡啦,是的,我早晨走得很早、很匆忙,有時候我是會忘記。我安排你在我書房裡處理文件,你有足夠的理由一上午都呆在這個房間裡,而我,你知道的,咱們大不列顛的老頭成群的上議院只開三四個小時的會已經是很難得了。是的,我給你創造了這麼好的條件,弗朗西斯科,可是你那要命的好奇心難道不能夠有所克制嗎?」
  「公爵先生……「
  「我猜你一定會比上次謹慎,沒人會在同樣的河流裡失足兩次,對不對?如果我是你,肯定會比上次小心,最簡單的方法是戴雙手套。可是你知道嗎?咱們可親可愛的廚娘馬丁太太的土豆濃湯,作為食物來說它實在是很不合格,但是做這個用途它卻很有效,反應可靈敏啦。把鑰匙放在這湯裡煮一下,再拿出來,同時把湯汁抹在你可能會碰到的地方,真的,干了之後你一點都看不出來。現在我的茶杯裡還剩一點,好啦,讓我們加點碘酒,看看發生什麼?它變色啦,真的,跟剛才你的手套一模一樣。我的朋友道格拉斯先生是學化學的,他經常教我很多東西。那麼你看我的手套,弗朗西斯科,」公爵先生從抽屜裡取出一雙嶄新的白手套,滴了幾滴碘酒上去,頓時泅開一圈黃色,「被我抓到是很糟糕的,弗朗西斯科。」
  「那麼您可以找警察,公爵先生,」弗朗西斯科低下頭,他坐在椅子上,肩膀跨下來,語氣卻異乎尋常地平靜,「我對這一切感到很抱歉。」
  「不,我覺得這樣不好,對你不好。你還這麼年輕,不應該讓輕率毀了你。要知道,我在你這個年紀時,也荒唐得無可救藥。」
  德沃特公爵歎了一口氣,搖鈴叫了傭人過來。
  「道格拉斯先生回來了嗎?請把他叫到我書房來,我有事情要找他。」
  道格拉斯先生剛剛從出版社回來,胳膊下夾著一沓當天的報紙,他聽到吩咐,立刻匆匆趕上樓。書房裡瀰漫著一股詭譎的寂靜,道格拉斯先生看了看低著頭一言不發的弗朗西斯科,又看了看德沃特公爵,後者剛剛開口:
  「噢,雅各……」
  但這時突然響起一陣急切的敲門聲,緊接著門被推開了,伊蓮娜站在外面,她那雙綠眼睛流露出緊張不安的情緒,視線落在了她前夫身上。
  「抱歉,可是……」
  「噢,雅各,那麼麻煩你。」
  公爵立刻退出房間,隨手關上房門並且確保它鎖上了,他走了兩步,才問:
  「怎麼啦,伊蓮娜,出了什麼事嗎?」
  「上帝!那麼你看看這個,是小愛德華留下的。」
  一張印著德沃特家族十字薔薇徽紋的小卡片,對於他那位十五歲的兒子小愛德華不怎麼漂亮的字跡,公爵和他的前妻都十分熟悉。
  『我跟艾倫出去玩去了。——愛德華』
  「又是艾倫!」公爵顯然遏制不住他的怒氣,「小愛德華怎麼這麼調皮,他都鬧出了好幾次事故了,還嫌不夠嗎?」
  小愛德華的房間裡一切如故,除了起居室的桌子上亂七八糟擺滿了吃的,一邊放著一個咖啡杯,其中一杯裡面還剩著半杯咖啡,旁邊的小瓷盤裡盛著幾塊方糖。窗簾拉上了,窗戶是開著的,霧幾乎要散去了,難得透了些陽光下來。
  因為午餐時間到了,傭人敲門來叫小愛德華下樓用餐,敲了很久也沒有人應聲,推開門,沒有看到小愛德華,只看到滿桌的狼藉和擺在咖啡杯上的卡片,就立刻叫了夫人過來。
  「我想,它是放在那個空杯子上面的,是嗎,伊蓮娜?」
  公爵將那張小卡片翻過來看了一眼,問。
  「不,它是放在有剩咖啡的杯子上的。」
  「這樣嗎?」
  瑞奇和瑪莎一直在小客廳裡張羅著午餐,小愛德華要是從正門出來,就不可能不經過他們。即使能逃過他們的視線,樓下還有很多傭人在來回忙碌,小艾倫倒可能裝扮成任何模樣出去,但是小愛德華絕不可能,這裡每個傭人都認識這位少爺,會向他致敬,會詢問他是否需要服務。
  環顧四周,房間裡唯一可能出入的地方就是那扇觀景窗了。窗戶足夠大,窗台也不高,既能保證房間采光,坐在桌前喝茶時又能欣賞到遠處的美景。
  公爵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看,這裡是三樓。窗台外爬著密密的常青籐,月桂樹則相距不到兩英尺,枝條都快伸展到屋子裡來了,送來一陣芬芳。他注意到下面還放著一架梯子,高度幾乎能夠到二樓。這情景讓公爵感到非常生氣,該死的,誰把梯子擱在這要命的位置!
  公爵手撐在窗台上,探出身體看了一會,忽然喊了一聲:
  「伊蓮娜,你能過來一下嗎?」
  「當然,那麼這樣嗎?」
  他的前妻順從了他的要求,掀起了她的鋼絲襯裙,一隻高跟皮靴踩在窗台上,將大半個身體都探出了窗戶。這對一位女士來說顯然有點失禮,樓下一個園丁經過,驚訝地望了她一眼,這位女士只好尷尬地笑了一下。
  她身後公爵則緊緊扶著她的一隻手臂,繼續指揮著。
  「很好,那麼你能再往外探一點嗎,我保證你不會掉下去的。啊,這樣就很好啦,我抱你下來吧,伊蓮娜。」
  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抱了下來,雙腳重新站回地毯上,這位綠眼睛的女伯爵突然有點明白她的前夫的意圖了,她眨眨眼睛,問:
  「那麼我們現在要出去找愛德華嗎?」
  公爵微笑了一下:「我想很需要,那麼我們現在就吩咐傭人們去找吧,他們一定還沒有跑遠。」
  小愛德華將耳朵貼在衣櫥門上,他能隱約聽到他父母遠去的腳步聲,屋子裡的嘈雜聲頓時消失了,變成了一片寂靜。他在黑暗裡歎了口氣,試圖將坐麻了的腿挪動一下位置。
  白晃晃的光線突然刺了進來,衣櫥的門被打開了,小愛德華幾乎睜不開眼睛,一隻手抓住了他的後領,將他拽了出來。
  「你在玩捉迷藏嗎,愛德華!」
  小愛德華坐在地上,他還不能適應外面的光線,使勁兒揉著眼睛,他的父親站在他面前,聽聲音就知道他帶著克制的怒氣。
  「你這也太調皮了吧,愛德華,我真不認為這是件有趣的事兒。」
  「唉,父親,您怎麼知道我在這裡,而沒有跑出去呢?」
  「得了吧,你要是從窗戶翻出去的,你母親探出窗台時,也不會還沾上一臉的蜘蛛絲啦,她可還沒有你高,你以為蜘蛛結網很容易嗎?杯子裡的咖啡早冷了,連盤子裡的方糖都化了一小半了,你跟艾倫一定已經吃完很久了,對不對?可是你卡片上墨跡還很新,卡片背面也沒沾上咖啡漬,你一定是新近才寫好放上去的。還有,你鞋架上的鞋子一雙都沒有少,難道你打算大白天穿著拖鞋出去晃蕩嗎?最後鄭重地告訴你,愛德華,你的外套夾在衣櫥門上了。上帝,你簡直比我年輕時還要能折騰!」
  「好極了。」小愛德華禁不住鼓起了掌。
  「我看你是想挨罰吧,平時我是不是對你太寬容了,愛德華?」
  「我也認為好極了,」綠眼睛的女伯爵伸手拉起自己的兒子,「那麼看在我的面子上就放過小愛德華一次吧,親愛的?」
  「唉,伊蓮娜,你以前就太溺愛他啦。」
  公爵的話音還沒有落,他那位綠眼睛的前妻冷不丁踮起腳,在他臉頰上留下一個吻:露出甜美的微笑。
  「但是我覺得你好極了,親愛的。」
  「噢!」
  德沃特公爵愣了一下,旋即熱情地摟住了他前妻的腰。
  他回過眸子去看小愛德華,驟然發覺這個孩子嘴角露出笑意,一瞬間他明白了兒子的心思。但是也就是這一瞬間,他覺得他的心變成一張羊皮紙,被祭司揉成了褶皺。
  他還記得,只不過是十個小時前,深夜裡有一雙灰色眼睛望著他,對他說:
  『但我,除了生活的必需品之外,別無其它所求。』
  第十一章 倫敦保衛戰
  很明顯,我們尊敬的公爵先生此時正陷入到一種多愁善感的情緒當中不能自拔了,他苦悶的內心正與他微笑的表情背道而馳。可惜要命地是,即使是舞台在上演《陰謀與愛情》,女士們紛紛掏出手絹掬一把同情之淚時,總還有些不體面的先生們在百無聊賴打著呵欠或是目不轉睛盯著女演員的低胸衣看,——而現在,與公爵只不過隔了幾個房間的道格拉斯先生正扮演著後者。
  「噢,弗朗西斯科,」等了一會公爵先生還沒現身,睡眠不足的道格拉斯先生掏出手絹打了個呵欠,他感到有點兒不耐煩起來,「你跟公爵先生怎麼啦?」
  但是弗朗西斯科一句話也沒有說。
  「可憐的孩子,我猜你是被他逮著啦,唉,我提醒過你好多次,對不對?你為什麼就是不相信呢?」
  「……」
  「唉,你現在不說話了,難道你打算這樣沉默著進警察局或者是蹲監獄嗎?」
  「……」
  「你是被施了魔法的小人魚呢,或者是那只壞了發條的機械鳥?」道格拉斯先生坐下來,敲了敲桌子,「唉,至少你不覺得懊惱嗎?你都沒明白問題出在哪,你就得去吃牢飯了,我恐怕踩踏車或者捋粗麻都不是你能幹的活,你一定會發瘋的。」
  「或許是我該得的,道格拉斯先生。」
  「你可終於開口了,弗朗西斯科,」道格拉斯先生點起了一支雪茄,「那麼,作為你開口的獎勵,我就告訴你要找的那顆寶石的事情吧。」
  弗朗西斯科猛然抬起頭來,他那一雙黑色的大眼睛吃驚地望向對方。
  「別這麼盯著我看,你的眼睛太漂亮啦,弗朗西斯科。我一直都覺得很奇怪,我就有一點沒想明白,在這個家裡,究竟有什麼好玩意兒讓你戀戀不捨?不過今天早上我終於全鬧明白啦,啊,我猜公爵先生自己也不知道哩,我們是等他來一齊來分享美妙的謎底呢?還是以後再給他一個驚喜呢?好吧,我看到你急切的表情了,那麼我們就不等公爵先生了,天知道他要跟夫人說到什麼時候!」
  道格拉斯先生打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取出一張帳單,抖了抖,這是一張由瑪麗·瑪裡特珠寶行開出的費用為一萬二千鎊的賬單,上面留有德沃特公爵的親筆簽名。
  「那麼你要找的是這個嗎?我可憐的孩子!一萬二千鎊,這真是一筆巨款!我們都知道,公爵是個很大方的人,但是,一萬二千鎊無論何時都還是一筆龐大的數目。不過,這可不是公爵本人花掉的,他告訴我,之前為了討好伊蓮娜,伊蓮娜寄來的帳單無論數目他都照單全簽啦。那麼這筆錢買了什麼呢?帳單上寫得很清楚,一枚鑲嵌著亞歷山大變石的戒指,這真是稀世珍寶啦!
  唉,弗朗西斯科,我早就說啦,要是是公爵自己買的,他壓根兒不會鎖起來,他會天天戴在手上到處招搖。好啦,那麼這一萬二千鎊在哪兒呢?它不在伊蓮娜女士那裡,離婚時絲毫沒提及這件貴重首飾,它也不在德沃特公爵這兒,我敢打賭,公爵壓根兒沒過問這件事。那麼它在哪兒呢,唉,你為什麼從來都沒有注意到,小愛德華·德沃特勳爵手上除了代表家族的十字薔薇戒指之外,還有另外一隻戒指呢?你肯定會覺得這麼珍貴的寶石,怎麼會讓小勳爵隨隨便便戴在手上,這個家裡還不至於奢侈到這個地步!這樣不管是對小勳爵還是對這寶石來說,都太不安全啦。我也想不到,我對這張帳單上的戒指同樣迷惑不解。」
  道格拉斯先生稍微停頓了一下,他注意到這裡唯一的聽眾正目不轉睛地聽他說話,這讓他慣性地體驗到了一種身為老師的滿足感。
  「我從小愛德華那裡看到了這枚戒指,一顆漂亮的藍綠變石,可真像小愛德華眼珠的顏色!唉,可是你知道的,寶石正如同人的品性,一點點小的過失就足夠毀了它,這顆寶石稍微有一點點小小的瑕疵,需要借助高倍放大鏡才能觀察到,這讓它不得不從頂級的皇座上墜落。實際上,它的正確估價應該在八百到一千英鎊之間,雖然這也已經很不便宜啦。可是公爵竟然為此支付了足足一萬二千鎊!我親自去請教了伊蓮娜女士,伊蓮娜女士承認了這些小把戲,她急需要用錢,離婚對她而言損失太大了,她以前的嫁妝都悉數歸到了她丈夫門下了。她跟瑪麗·瑪裡特珠寶行非常熟悉,將普通寶石當作珍貴寶石買進,只要她丈夫一簽帳單,多餘的錢就轉到了她手上啦。反正女人總有辦法讓男人簽帳單的,不是嗎?只要誰也不說,一千鎊的寶石就值一萬二千鎊啦。……這真是個無趣的世界,我認為。」
  弗朗西斯科盯著對方看,顯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最後低聲說。
  「也許您是對的,道格拉斯先生。」
  道格拉斯先生沉默了一會,手指彈了彈煙灰,突然開口。
  「我知道的關於這個家裡的故事只有這麼多了,但是故事還沒有講完,對不對,弗朗西斯科?你房間裡那本剪報集上有更多的故事哩,啊哈,當然我知道那肯定不是你收集的,因為題頭上的姓名縮寫和你自己的都差了從路易斯安娜到利物浦的距離哩,那麼是你來講還是我來講,可愛的年青人?」
  「好吧,弗朗西斯科,瞧你,又不肯開口啦。那麼我們來講講真正的亞歷山大變石的故事吧,那還是三九年時,俄國使團訪英的外交舞會上,咱們尊貴的女王陛下在來自俄國英俊的皇太子面前迷失了她那顆少女的心,而與此同時,俄國的亞歷珊德拉公主則在咱們大不列顛國土上丟失了她的項鏈,正中的一顆就是皇太子生日時命名的亞歷山大變石啦。至那之後,那顆寶石就行蹤不明。有人說它曾經在意大利出現過,也有人說在法國,唉,誰知道呢?我問過小艾倫,最近確實聽說倫敦臭名昭著的珠寶販將一顆亞歷山大變石,設法賣給了瑪麗·瑪裡特珠寶行。可是,是瑪麗·瑪裡特珠寶行將真正的寶石收藏了呢?是當初收購的就知道不是真的呢?還是誰又把寶石掉包了呢?或者,最初丟失的就一定是那顆傳說中的亞歷山大變石嗎?那只有上帝知道啦!畢竟現在,小愛德華勳爵手上的那顆,無論大小、色澤都足以亂真啦。」
  道格拉斯先生盯著弗朗西斯科看。
  「黑頭髮的年青人,這就是你的任務,對不對?」
  但是黑頭髮的年青人低下了頭,繼續保持著沉默。
  「好吧,我也說累了,那麼我們都休息一下吧。你要看看今天的報紙嗎,我注意到你早上翻了翻,但是你一定沒仔細看,因為你要忙著幫公爵處理文件,是不是?但我建議你最好還是看一看,多讀書看報,有助於人類進步。你不想看嗎?那麼我念給你聽,弗朗西斯科?」
  道格拉斯先生從剛才他拿進來的一沓報紙中抽出一張,剛念了一個開頭,「那不勒斯警方近期在……」
  弗朗西斯科忽然抬起眸子,叫出了聲:「噢,不,您別念啦,先生,讓我自己看,好嗎?」
  他接過報紙,只匆匆地瞟了一眼,他突然感覺到眼前被一陣白霧給覆蓋了,他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感覺不到啦。
  等再度清醒的時候,他已經仰面躺在沙發上,衣領被解開了,嘴裡瀰漫著一股白蘭地的辛辣味道,幾乎虛弱得說不出話來。
  道格拉斯先生站在沙發旁,憐惜地看著他。
  「我得珍鄭重地向你道歉,弗朗西斯科,報紙不是真的。可憐的孩子,我想你一定給嚇壞了。你知道的,作為一個教育工作者,去找出版社隨便印點什麼——當然只要你付錢,是很容易的事情。你要是稍微注意一點,不管是油墨的香味還是紙張的顏色,剛才那張報紙都和真正的每日電訊報大不相同。還有,每日電訊報固然是垃圾當中的垃圾,還不至於有興趣到刊登那不勒斯警方的消息,是你太緊張啦,弗朗西斯科。」
  「上帝,」黑頭髮的年青人喉嚨裡溢出一句破碎的意大利語,「上帝啊。」
  道格拉斯先生拿起另一張報紙。
  「我看你恐怕有興趣看看這份一周以前的泰晤士報,這才是真的。我不知道這對你來說,算不算好消息,至少會比剛才那份感覺好點。……噢,讓我們瞧瞧這是什麼?一位那不勒斯商人在利物浦因涉嫌走私和襲警而被逮捕?我注意到你的眼神了,你又不樂意我念給你聽啦?這可真遺憾,我本來想為你做點什麼來彌補方纔的過失哩!」
  道格拉斯先生將這張報紙舉到弗朗西斯科眼前,好讓他能看清上面的每一個單詞。這個黑頭髮的年青人低低地叫了一聲,道格拉斯先生差點以為他又要昏過去了。但慶幸地是,他只是轉過身,伏在沙發上開始低聲地抽泣,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臉來。
  「噢,上帝……」
  「你現在能平靜下來聽我說話嗎,弗朗西斯科?」
  「我無所謂。」
  「是關於你的小提琴,連你的提琴箱。那是一把多麼名貴的提琴!說不定能值一千鎊!可惜的是,它開裂了,噢,那是被摔的,對不對?還有你的提琴箱,它的邊緣也開裂了。真對不起,我不僅打開了它,還用小刀割開裡面的襯布,靠近裂縫那頭的襯布殘留有暗紅色的痕跡,我從放大鏡下判斷那是血跡,你一定擦過它,可是血跡滲到裡面去了。而且,裡頭還夾有一根頭髮,啊,它是花白的,一定不屬於年輕美麗的你!我試了試,連箱子帶提琴,大約有七鎊重,這對你來說,倒是個絕妙的武器。請原諒我那天迫不及待地要逼問你,弗朗西斯科,我認為這很危險。」
  「您說的沒錯。」
  「你是自衛嗎,你繼父長期虐待你?」
  「他又喝醉啦,先生,我實在是怕極了。我正準備開提琴箱,可是他又醉醺醺地向我撲過來,上帝,那真可怕!」
  「你是不是一見到血,就嚇壞了,拎著你的小小凶器就跑掉了?我想是的,你這麼瘦小,軟弱,又沒有經驗,除了會彈琴、會花錢之外一無所長。唉,可憐的孩子!然後呢?」
  然後弗朗西斯科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
  這讓道格拉斯先生感到有點失望。
  「瞧,你又不肯說話啦,我對你幾乎一無所知,捕風捉影的行徑是同時被科學和上帝所憎恨的,別讓我瞎猜啦,弗朗西斯科,你就不能開口說話嗎?那麼,我還記得你在倫敦大劇院對我說話的樣子,你有喜歡的人嗎?我想一定有。當你說到愛情時,我注意到你的眼睛閃閃發亮,像是有團火焰在燃燒,我相信你的熱切發自內心,但我相信那滾燙的話語一定不是對著公爵先生說的。唉,我真想不出來,為什麼一個那不勒斯殺人未遂的年輕兇手又要千里迢迢跑到倫敦來做寶石扒手,同樣都是用絞架的繩索來做脖子上的項圈!讓我替你設想一下,你看到你繼父直挺挺地倒下去啦,而且你的提琴箱沾滿了血。你逃走啦,你驚惶失措,你一定得找個人商量商量怎麼辦,對不對?是不是有人對你說,一切都幫你安排好呢?他是不是還趁機要求你幫他做些別的事情呢?噢,我不知道,而且看來你是死也不打算說出口的。」
  「那麼您別問啦。」
  「可是他、或者他們,一定在一件事情上騙了你,你繼父沒有死。」
  「我倒寧願他死了,我為什麼不再多砸兩下呢?上帝!我一想起來我過的那些日子我就會發抖,去上絞架都比那日子好些,」弗朗西斯科躺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道格拉斯先生,我以前在家鄉就很出名了,老師們都說我很有天賦。可是他徹底毀了我。」
  「不,我還是覺得,背著罪名逃亡才是徹徹底底毀了你,弗朗西斯科。請原諒,我還很好奇你手腕上的傷。」
  「我求您別問啦,求求您了,您快把我弄瘋了,上帝!」
  「那麼好吧,真抱歉,請忘了它吧,」道格拉斯先生合上報紙,將筆記本重新收進口袋裡,「我得對你說一次實話,至於公爵先生,……我是真的嫉妒你,弗朗西斯科。唉,我真喜歡你對我說的那些話,多麼想有一天我也能做到,但看起來完全不可能。」
  道格拉斯先生話還沒有說完,他聽到敲門的聲音,下一刻金屬把手就開始轉動。
  門開了,他看到德沃特公爵站在門外,剛才我們說到,這位尊敬的公爵先生突然被莫名湧起的傷感給俘獲啦,他覺得他再也不能保持冷靜的姿態和優雅的微笑了,一刻都不能了。
  「噢,雅各!」
  公爵一下子撲到道格拉斯先生肩上,後者差點兒就沒辦法站穩了。
  「上帝!」道格拉斯先生立刻將對方推開,幸虧這時走廊上沒有人。他抓住對方的肩,刻意保持開距離,他們不應該在任何公開場合舉動親暱,「您冷靜一點!您這是怎麼啦?您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我覺得我很對不起你,雅各。」
  「得了吧,您怎麼突然說這個,……您是不是需要醫生?」
  「不不不,我一會得帶伊蓮娜和小愛德華去倫波伯爵家喝下午茶,至於弗朗西斯科,我只希望他能對我說實話,那麼你別為難他。」
  這時公爵才注意到弗朗西斯科躺在沙發上,頭髮凌亂、臉色蒼白,他忍不住皺起眉。
  「噢,上帝!可憐的弗朗西斯科,他怎麼啦?你有話不能好好說嗎,雅各?」
  「抱歉,我對誰說話都是這樣,公爵先生。」
  道格拉斯先生將對方推出去,啪地一聲重重關上書房門,回眸對弗朗西斯科說:
  「我給你打點嗎啡休息一會怎麼樣?你的事情,我們得等公爵回來處理。」
  「我想好吧,……噢,道格拉斯先生?」
  「你怎麼了?」道格拉斯先生打開藥箱,取出注射器。
  「我今天在公爵先生的保險櫃裡發現了,……奇怪的東西。」
  「什麼?」
  「很奇怪,半顆燒焦的牙齒,一小塊金屬,還有半截繩子。」
  「噢,那是他青春的紀念,人人都有年輕荒唐的時候,對不對,弗朗西斯科?」
  這天下午茶時分,德沃特莊園迎來了稀客級別的迪肯警長,——可憐的人,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公爵暗自列為不受歡迎的客人類別啦。
  迪肯警長緊張地坐到沙發上,傭人為他端上茶,這時他注意到端茶進來的是女傭瑪莎。
  「啊,公爵先生,我記得我上次來時,您那個秘書可真漂亮,簡直讓人過目不忘。」
  「噢,他已經辭職去維也納啦。」
  迪肯警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公爵先生,您這裡的紅茶我是我喝過當中最美味的啦。」
  「你特意來拜訪,不是為了來品茶的吧,迪肯警長?」
  「唉,還是為了上次那個古董的事兒,」迪肯警長戴著手套的兩隻手一緊張就黏到一塊去了,「現在又有變故啦,阿伯丁爵士——噢,您認識他吧,眼看他就快當內務大臣啦,他暗示不希望這個案子鬧大,他是個收藏迷,多年來收集了一大堆古董,他可不想承擔這種損失!您也不想這樣,對吧,公爵先生?既然您請皮克斯爵士和皇家藝術學院都鑒定它是真的,那它就一定是真的,對不對?「
  「我想是這樣的,「德沃特公爵端起茶杯,露出慣常的微笑,「那麼這個案子現在怎樣啦?」
  「沒什麼新的進展,還是那麼幾個人。船長,已經死掉了,一個中國人,難道要我遠渡重洋去抓捕他嗎?剩下的都是一些古玩販子啦,他們只要不捅出大簍子來,」迪肯警長說不了兩句,又不得不借助於他的筆記本,「啊哈,還有一個,倫布諾神父!他以前是伯明翰的阿斯裡教區的教長。」
  一直坐在一旁沒有說話的道格拉斯先生端起茶杯,也加入了談話。
  「真的嗎?真不巧我是在那出生,那裡的每個孩子都受他洗禮。他是個藝術家,我想。我記得他很喜歡收藏。「
  「是的,是的,道格拉斯先生,您說的一點沒錯!我們調查的結果也是這樣!而且,他曾經因為偽造假畫差點被抓,您知道他怎麼做到的嗎?他用特殊的藥水將那種廉價的古代油畫洗掉,然後再模仿喬凡尼,噢,不,是雅可波……唉,我又忘記名字啦。」
  「我猜您想說的是喬凡尼·貝裡尼或者是雅可波·貝裡尼嗎?他們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威尼斯畫派畫家,他們的仿作可多啦。」
  「是的是的,道格拉斯先生您懂得可真多!我們和伯明翰的警方拜訪了一下他在阿斯裡的家,雖然他已經很少住在那裡啦。可是地下室裡還收藏著這些東西,據我們找去的鑒賞專家們說,如果不是他在上面留了自己的簽名,簡直像真的一樣!」
  「我很小的時候,他還教過我畫畫,不過,上帝!我真沒想到他還有模仿古人的嗜好。」
  「可是他現在又去中國傳教了,我們上哪裡去找他呢?只能寄希望於他哪一天因過度思念故土而回到祖國,海關向我們保證,一旦發現他入境,就把他抓起來。「
  「只能這樣嗎,迪肯警長?」
  「目前看來是這樣,啊,那麼還有一個同犯,那個化學家……他的名字我記在哪兒呢?」迪肯警長繼續翻著他的筆記本,「這個是倫布諾神父僱傭的,那個死掉的倒霉蛋也不是很清楚他的底細,我們現在只知道那個化學家名字的縮寫是J·D。」
  「J·D?啊哈,總該不會是雅各·道格拉斯先生吧,」德沃特公爵微笑了起來,「他碰巧也是位化學專家,不過那時他還年輕呢。這聽起來您好像是在說道格拉斯先生。」
  「是的,我正是在說道格拉斯先生,」 迪肯警長打趣地說,「那麼案子就這樣吧,誰知道什麼夏朝的、魏朝的古董?或者喬凡尼·貝裡尼和雅可波·貝裡尼呢?那些難道不應該是大英博物館和皇家藝術學院的老學究們的工作嗎?我們倫敦警察只要負責和倫敦的犯罪分子們做鬥爭就好啦。」
  「我想是這樣的。」
  德沃特公爵再度微笑起來,道格拉斯先生瞥了他一眼,他突然覺得——請原諒他很少產生這種過於主觀的判斷,他覺得對方笑起來很好看。
  目送迪肯警長離開後,德沃特公爵從沙發上一躍而起,他拿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
  「雅各,那麼我們一塊出去走走好嗎,伊蓮娜帶小愛德華出去了。」
  倫敦的夏日難得的晴好天氣,陽光暖暖地照射下來,霧全散了,抬頭看去,天空呈現出少見的蔚藍色。是的,道格拉斯先生固然能拒絕公爵的邀請,他無法拒絕好天氣的誘惑,他也拿起外套和帽子。
  「那麼好的,公爵先生。」
  他們一起沿著聖詹姆斯公園走過去,一位帶著女伴的黑頭髮的夫人迎面走來,視線落到德沃特公爵身上,這讓她尖叫起來,並且向對方行了一個屈膝禮。
  「啊,公爵先生!真巧,我居然能在這裡遇見您!噢,真榮幸能見到您。」
  「噢,你好……」突然其來的奇遇讓公爵一時間難以反應。
  「我是唐納家的瑪格麗特啊,您不記得我了嗎?現在我夫家的姓氏是特裡特。」
  「那麼您好,特裡特夫人。」
  插曲很快就散去了,但是道格拉斯先生不得不發現,德沃特公爵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路程都一言不發,似乎滿懷心事。
  「您怎麼啦,我怎麼覺得您走了很長一段路都悶悶不樂,需要叫輛馬車回去嗎?」
  「噢,事實上是,雅各,」公爵停下腳步,微微皺起眉,「我一直以為剛才我們碰到的那個瑪格麗特就是弗朗西斯科的姐姐,我忘不了她那檀木一般的黑頭髮。」
  「難道他在這件事情上也說了謊?」
  「不,不,我知道他沒有,他姐姐和他保持著通信直到去世,但是,如果不是這個黑頭髮的瑪格麗特的話,到底是哪一個瑪格麗特呢?」
  「噢,」道格拉斯先生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冷冷地說,「您讓我想起了一句話,多情的人最薄倖。」
  說完這句話後,他於是撇過臉去,不再和對方說話。
  尾聲
  「您和伊蓮娜和好了嗎?」
  「是的。」
  「那麼恭喜您,她答應讓您再度成為她的丈夫了嗎?」
  「噢,不,她答應讓我成為她的情夫,」德沃特公爵聳聳肩,「我是不是該感到榮幸呢,雅各?」
  「我想是的,考慮到伊蓮娜女士的家世,願意娶她的紳士們大有人在。」
  「噢。」
  「事實上是,我忽然想到一些別的事情,公爵先生,您跟弗朗西斯科發生了肉體關係嗎?」
  「他那麼漂亮,我又不是聖人,雅各。但是他哭得厲害,很害怕的樣子,試了幾次後,我只好放棄了。你知道的,我從不強迫別人。」
  「我現在懷疑一件事兒,您的咖啡都是弗朗西斯科泡的嗎?」
  「經常是,怎麼啦?」
  「我是在想那一晚上的事情,我喝的咖啡是您的,……一般來說,就算您在我面前脫光了求我,我也不一定答應哩。」
  「噢,雅各,」公爵急切地叫了起來,「你怎麼能這樣說!」
  「不,我只是這樣懷疑,不然沒法解釋,您說是不是,公爵先生?我記得那之前的晚上弗朗西斯科還從您房間裡出來,他會不會擔心您徹底放棄他?」
  德沃特公爵沉默了好一會,最後才說:「不,我不相信他會這麼做。」
  「好吧,我也覺得猜疑別人是不好的,公爵先生,很抱歉,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噢,我為什麼覺得您看上去很失望?您怎麼啦?」
  「我不想跟你說話,雅各。」
  「那麼隨便您,很抱歉,我收回剛才說的話。」
  「不,我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雅各。」
  「那麼您需要一個人呆一會嗎,或許我讓您感到不快了,真抱歉。」
  「不,雅各,你先別走,好不好?」
  「我聽您的吩咐,」道格拉斯先生重新坐在公爵對面的沙發上,「那天發生的事情我感到非常抱歉,請您把我剛才說的話當成我企圖推脫責任的辯解吧。」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我覺得,事實上,雅各……」公爵坐在沙發上,似乎感到非常不安,十指不斷交錯又鬆開,「事實上……」
  「您想說什麼就說吧,公爵先生。」
  「那麼你不會因此生氣嗎?」
  「我早就過了因為對方的幾句話而生氣的年紀啦,我親愛的公爵!」
  「事實上是,」公爵先生低下頭,淡栗色的髮絲散落下來,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把話說出來,「我希望,能被稍微粗暴點對待,稍微出人意料。」
  「什麼?」
  「就像你那天晚上那樣對待我,雅各,……我得說,我從來沒有感覺到那麼美妙過,從來就沒有過,我真喜歡那種粗暴的感覺,」公爵拿手摀住臉,甚至不敢抬頭看對方的視線,他從來都沒有像今天此刻這樣窘迫過,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噢,不,我怎麼能對你說這個。」
  但是道格拉斯先生只是兀自點起了雪茄,臉上沒有一丁點表情。
  「您什麼時候覺得有這種需要的?」
  「從我開始去倫敦環院九號開始,你知道,他們那裡提供各種服務。」
  「我聽說過,您的嗜好可真奇怪,公爵先生,您有受虐傾向嗎?」
  「我不知道,或許,有點兒,噢。」
  「也許是您在康弗裡津公學挨了太多的鞭子,噢,這麼說起來,我突然真擔心小愛德華。等一下,您跟弗朗西斯科不會在做這種事情吧?」
  「不,沒有,我只在倫敦環院九號,……和那裡的女士們。」
  「女士們?!噢,上帝,這太……這真難以理解,我得說,我第一次知道您,這可真、可真……」
  「那麼我求你把我說的話忘了吧,唉,我怎麼能說這個。」
  「噢。」
  「我覺得不該跟你說這個,你會因此不要我嗎,雅各?」公爵鼓起勇氣,抬起眸子,一雙藍眼睛急切地望著對方,但是對方只顧抽雪茄,一句話也沒說,這令他感到非常不安。
  道格拉斯先生沉默了一會,抖了抖煙灰。
  「噢,不,我應該不會。實話說吧,您對我而言,很迷人。我只是突然在想羅伊·羅姆斯爵士所著的《異常心理和人類智慧起源》,他上個月才付梓,不知道他會不會願意送我一本。」
  「我真後悔我跟你說這個,你能忘了嗎,我求你啦。」
  公爵頹然地站起身,感到非常窘迫。但是道格拉斯先生搶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扭到背後,這讓他感到疼痛。公爵剛想叫出聲,下巴已經被握住了,道格拉斯先生落下來的吻很重,封住了他所有的聲音,一股濃郁的雪茄味兒把他整個口腔都包圍啦。痛苦和歡樂像是一把雙刃的利劍,他覺得他此刻正在這劍尖上跳舞。
  下一刻他就被重重丟回到沙發上了,他被埋在那些鵝毛軟墊之間,有那麼幾根羽毛甚至飄了起來。他抬起眸子來看道格拉斯先生,對方站在他前面,已經重新點起了雪茄,居高臨下地,冷冷地看著他。
  「您需要這樣的嗎?那麼我可以建議您去學學格鬥術,我保證您一天可以被對手摔個一千遍。」
  「噢,雅各,……別恥笑我啦。」
  「我對恥笑您這件事情沒興趣,您還用得著被恥笑嗎?」
  「雅各,別這樣,……啊。」
  公爵忍不住又小聲尖叫了一下,因為道格拉斯先生突然伸手把他的襯衣下擺扯了出來,蒙住了他的臉,他能感覺到對方的手放在他胸口遊走,他急遽地呼吸著,胸口起伏著。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公爵先生,您要的茶點準備好啦。」
  「等、等一下,雅各,」公爵把蒙在臉上的襯衣拉下來,「我剛才叫了茶點。」
  「那麼您現在可以去說。」
  話雖然這樣說,道格拉斯先生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而是繼續往下探去。這時的公爵胸口喘著氣,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的一雙藍眼睛近乎哀求地望著對方。
  「噢,別這樣,噢,上帝……」
  道格拉斯先生看著他,突然對著門外喊:「那麼快進來吧,瑪莎。」
  原本躺在沙發上的公爵一下子撐起身體坐起來,拽住對方的領巾:「噢,不,別這樣,這太……這太丟臉啦。」
  道格拉斯先生於是又喊了一聲:「瑪莎,你把茶點放在門口就好,噢。」他轉向公爵先生,「我以為你喜歡這種,公爵先生。」
  「不,不,不,你別這樣,太丟臉啦。那麼我們繼續,我現在……現在需要你。」
  但是道格拉斯先生絲毫不為所動,他已經站起身,整理好袖口,拿起他那根手杖,快步朝門口走去。
  「真受不了您,這可真奇怪。快點,快把衣服穿好,我得去開門啦。順便一提,我的車票買好啦,下午就走,我現在得回房收拾行李。那麼下次能見到您時,或許是得到聖誕節了,再見,公爵先生,我想您也許需要一個人休息一會兒。」
  「雅各,你!」
  公爵眼睜睜地盯著對方,又懊惱又喪氣的他一定沒有注意到,道格拉斯先生推門而去時,腳步是那麼輕快,嘴角綻放開一抹笑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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