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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天異】by Live

《推薦等級:


第三部ˇˇ
天黑了夜某累了不想說什麼了
總之就是
也是很好看的ˇ
只是可能比不上前兩部...
而且主角那位星君
在前兩部完全沒有出來過OAO

最後,還是很好看的啦囧(被巴

《權天異》by:live(師徒年上。星君系列)



時不可考,約莫是大宋年間,天有飛星驟降,空卷狂雷而帶驟雨三日不停。
天地人神俱不預知,崑崙鎖妖塔上震塔靈珠驟裂,妖邪盡釋,狂放天下;通魔界之門無故遭破,魔族雖受尊主所束未得橫行,但蠢動有之。
人界危殆,雖然道法仙師之助,但妖邪之力更盛,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凡間眾生,只望崑崙仙人重修鎖妖塔,再困妖魔,還人間安寧。
然,震塔靈珠之得豈為易事?有感下界騷亂,神人亦憂,派下七元解厄星君,為凡人再尋靈珠,重塑寶塔。

三十三天天外天,凌霄閣上有神仙。
霧靄朦朧,繚繞縹緲,在那仙雲深處,漸能看到花淵渺渺,落雪般飛散的梨花。
迷人神魂的香雪梨花海中,偶爾傳出一兩聲落子脆響,或時,有輕笑之聲。
飛絮隨風,陣落勝雪,是誰家仙人,有此雅興,在這梨林中博戲?
梨花雪影中,漸現一青一藍兩片身影。
藍者乃是一名青年,五官清秀,可惜面上氣惱不已,一雙眼睛緊盯面前博局。面前放著的是一局六博。所謂六博,乃各以五子為"散",一字為"梟",梟可吃散,行棋時,雙方以梟為迫,銷殺散子,散又能調兵遣將,取機殺梟,勝負,乃以殺梟為定。
青者亦是男子,見他道骨仙風,正值壯年之姿,眉宇間氣度雍容,靠在連理樹下,攏袖抱臂,笑容可掬全然沒有半分緊迫之意。但若細看他面前擺下的博局,便可見局中一方黑子已將白子之梟逼至絕地,散棋拒敵於外,白散一近則受黑梟銷吃,白梟孤立無援,局中肅殺之意大盛,甚聞風聲鶴唳。
實難怪青年苦思冥想,不得其法而解。
終於,他不得已地塌下肩膀,抬頭看向男子,道:"常聞天權星君宅心仁厚,乃是仙人之典......若誰人與你走上一局,必定不會再有如此錯想。"
男子寬厚一笑:"棋局勝負,不過博戲,司命星君莫要在意。"
"若是你也輸上個五百年,便知道會否在意!"青年小聲嘀咕。
男子非是聽不見,只是但笑不語,輸了五百年還每回邀戰,也只有這位南斗司命星君有這般的恆心,可惜毅力是夠了,棋藝卻......不好說。
青年伸手拾棋重擺,正打算再博一局,忽然聽到天上金鈴聲脆,踏風而至。二人臉上神色一沈,連忙站起身來抬頭一看。便見天空祥雲之上,一名赤足仙童漫步下來,光潔的足踝上綁了一串精緻的金鈴鐺,只當腳步一移,便聽得鈴鐺聲響,煞是悅耳。
男子認得此娃,正是帝君座前專司傳令的小仙童,遂問:"未知帝君有何差遣?"
赤足仙童瞇眼一笑,白玉小掌一翻,一卷黃金卷帛凌空而展,童音雖脆,卻隱含無上威儀:"鎖妖塔破,妖邪盡釋,為保天下蒼生,茲令七玄解厄星君下凡,覓靈珠,塑寶塔。"
男子聞言,眉峰輕抬:"怕是不止這些吧?"
仙童咯咯笑了:"天權星君果然厲害,帝君吩咐,人間受妖邪侵亂頗為脆弱,七位星君切記不可以真身下凡。"
待仙童收了法旨離去,青年忍不住走前半步,曲臂搭上男子肩膀,痞痞地笑道:"這可不見得是件美差啊!"
男子微笑著撥下青年放肆的手臂:"雖說不是難事,卻也麻煩得很。若是循規而行,投個凡胎,能離家亦至少十年。更何況此行乃為尋珠,難以承歡膝下,讓凡世父母憂心,實在不妥。"
"你倒是想的周到......"青年想了想,"要不這樣,找具屍體附上去不就得了?"
"不可如此,借屍還魂有違天道,更況如今妖魔四縱,若連仙家亦行邪道,豈非天下大亂?"
青年有些不耐煩了:"這樣不行那樣又不行,得,乾脆你問誰借副身體用用得了!"
他不過是一時意氣說話,卻聞那男子道:"倒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青年大翻白眼:"誰肯借給你啊!"
男子卻不以為勃,攤開手掌,細細捻指:"不可選良善之人,亦不可選有父母高堂者,盡可選些大奸大惡之徒,最好,還是位有些權力的人,如此比較容易行事。"
"行了!"青年拍掉他的手,也不知道自己能耗上五百年的耐性怎麼對上這個男人便會化為烏有,煩得很,"我給你找一個吧!"
男子好似早便知曉他會出手相幫,笑著點頭:"既然如此,尚有勞司命星君借收魂葫蘆一用,暫留那魂魄盤桓數年,我知你那葫蘆裡藏了『黃粱一夢',魂魄浸在此酒中如墮夢境一切如常,待功成之日,再放他回去便是。"
"你早就有這個打算了是不是?"
青年齜牙咧嘴,可惜惡行惡狀對男子全然無效,百般無奈,只好歎了口氣從袖裡摸出一個紫金葫蘆:"你給我記住了,回來你得輸我一局!"
男子卻只一笑:"勝負各憑本事,若當真要讓子而勝,這五百年,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嗎?"
青年聞言愣了,縱是與這男人認識已有萬年之期,卻仍是常被這個男人溫文慵懶的外表騙了,他能輕而易舉地看透人心,在不知不覺中引導。縱是輸給了他,竟還是心甘情願,甚至,漸漸生出一種在輸贏之中認識自己的智慧,故此這五百年的博局,無關輸贏,他更多實在享受博局的過程。
"好吧,我說不過你!"他晃了晃葫蘆,"我們去凡間皇帝住的都城。"
"去那裡做什麼?"
青年又白了他一眼:"不是你說要位高權重,大奸大惡的人嗎?眼下皇都裡正有一個合適的!"

第一章 權相惡罪難罄竹,星君暫代活閻王
天權星君睜開眼睛,忍不住輕輕地歎了口氣。
雖說司命星君並不是位小氣的仙家,只不過這五百年的輸棋,多少還是難免遭他報復。所以,當他把自己帶到皇都東城,一座奢華的府邸上,祭起葫蘆從主房收掉三魂七魄,不待他看清楚那副軀體是何許人也,便趁他猝不及防之際,一腳將他踹了下去。
尚未睜開眼睛,便已聽到陣陣嬌喘之聲貼耳傳來。
待啟簾看去,乃見一名美豔的女子放浪形骸地騎在他的身上,赤裸著的上身,一對豐滿的乳房佈滿汗滴,然而她卻不能伸手觸摸他,上身被粗糙的麻繩捆綁得結結實實,只能用嘴巴去舔吮,紅豔的臉色以及迷離的雙目,足夠說明她被下了魅藥。
然而這僅僅是初入目的景象,當他再環顧四周,竟又發現下身處正有另一名羅衫半褪的女子賣力地張著嘴巴,吞吐伺弄著他的陽具,這副身體的陽具相當粗長,女子撐大了嘴巴亦無法吞嚥整根,唾液順著她潔白的玉頜垂滴在華貴的地毯上。
除她二人,尚有兩名同樣赤裸的女子躺在冰冷的地上,她們渾身勒痕,雙目緊閉,神色疲憊,顯然曾受過非人的虐待。
天權星君實在有立時脫身離去的打算,可如今司命已帶走這副身體的三魂七魄,若他這一走,只怕這身體便要立死。此人是何人物他尚未知曉,但以他如今身在堂皇府邸,又有如此侈靡際遇,只怕此人一死,這四名女子皆要陪葬。
不禁再是輕歎一聲,他慢慢撐起身,將身上那捆綁著的女子抱開放在床上,然後伸手止了那仍在賣力伺候他的女子:"可以了,你起來吧。"
豈料他這一句話,換來的是那名女子驚恐絕望的眼神,她猛地跪倒在地,頭顱使勁地敲著台階,玉石台階不消幾下便見了血痕。
"老爺饒命!老爺饒命......"
女子淒厲的求饒,教天權星君實在無奈,他有些頭疼地按了按額,道:"我只是有些疲累,並無叱責之意,你且出去,吩咐下人過來將這裡收拾了。"
他語氣越是溫和,那女子抖得越是厲害,末了,竟直接昏了過去。
天權星君錯愕不已,他在天界一向待人寬厚,是故天上仙人縱是與他交情不深,亦是和顏悅色。偶爾下界,亦多為善舉,凡人對他總是崇敬有加,哪裡試過似今天這般,不過說了句話,便把這孱弱的女子給嚇至昏去。
莫非這副身體的主人當真這般暴虐殘忍?
他隨手撿起一副衣衫披上,走到青銅鏡前,不禁啞然失笑。
皮囊不算醜陋,赤裸的身體不是武夫的結實,儘管沒有肚滿纏肥的癡態,但顯然便是文官常坐朝堂的平板。五官端儒,膚色白皙,年齡有些大了,約莫是近了不惑之齡,幸好皺紋也不是很多,只是瞇起眼睛的時候眼角有些紋路,大約此人常用這種眼神看人。
便在此時,外面有個聲音小心翼翼地問:"老爺,您要沐浴了嗎?"
天權星君想了想,身上一身黏濕,到處都是莫名其妙的液體,自然是需要了,便應了:"好,你進來伺候吧。"
"是。"
門推開,一名僕役不敢抬頭地躬身進來,身後跟了幾名抬著熱水的下僕,他們手腳利落地張羅,看都不看一眼屋裡亂七八糟躺著的幾名女子,只灌好了一捅洗澡水,便撤掉了。剩下問門的僕役,又謹慎地問:"老爺,洗澡要點哪位夫人伺候?"
天權星君啞然失笑,若非他親眼看過這府邸遠離皇宮,只怕真要以為這身體的主人是當今天子了。連洗澡都要點牌伺候,倒真是排場十足。
"無需伺候。你吩咐下去,將這裡收拾了,我要安靜休息。"
僕役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顯然沒料到他居然不要女人伺候,但眼前這位掌握生死大權的男人從來容不得旁人半分置疑,他不敢多言,只得諾諾應下:"遵命,老爺。"便連忙下去吩咐了。
天權星君轉身繞過屏風,褪掉一身衣物,邁進澡桶中,水文暖熱適中,可使得身上每一條神經都恰當地放鬆,洗掉了一身污垢,似脫胎重生。
被屏風遮擋的外房偶爾傳來輕微搬動東西的聲響,但卻沒有半聲喘息之聲,想必那些女子是被僕役們掩住嘴巴抬出去,那些僕役手腳利落輕柔,連一聲半響亦似怕打擾了他。天權星君不禁更是好奇,這副皮囊的主人,到底是何許身份?
不久傳來輕微的關門聲,外房再無其他雜音。
他半抬起身,隨意敲了敲桶沿,水氣迷濛了他的面龐,縹緲間幾分慵懶,幾分隨意:"土地何在?"
話音剛落,一股仙氣從地底冒出,便見一名矮個白鬚的老頭子抱了一根木枴杖憑空出現,見了天權星君,連忙屈膝拜見:"小神見過文曲星君!未知星君召小神前來,有何吩咐?"七玄之中,第四星名曰天權,又稱玄冥文曲星君,乃在斗魁末位,這位星君雖不及貪狼霸道,但亦非好與,土地公自然不敢怠慢。
一個只有這大澡桶半高的老頭兒,對這一個渾身光赤泡在熱水裡的男人,神態恭謹,這狀況實在突兀。
只是天權在天上時早是隨性慣了,並無在意,仍是泡在水中,伸手掬水一捧,洗了把臉,問道:"本君奉天帝法旨下界,暫借此身一用,但未知此人是何身份,遂喚土地公前來問詢。"
"原來如此!"土地公摸了摸白花花的鬍子,抬眼看了看四周,又再看清楚天權星君如今的相貌,不禁露出古怪神色,"星君怎會選了這個人物?"
天權星君心中暗歎,還不是那位南斗司命星君給做的好事。此時卻又不便道明,只得問道:"土地公何出此言?"
土地公公一聲長歎,遂將此人身份,平日素行一一悉數,天權星君聞罷,更加是仰天長歎,司命星君,這玩笑可真開大了。
此人原名韓君仲,字叔文,年過三十有七,乃是如今權傾朝野,位極人臣的當朝宰相。
若說這韓君仲生平,亦可謂曲折。父母早亡,遺下姐弟二人相依為命,韓君仲寒窗苦讀十年,卻因沒有錢銀疏通,連個小小功名亦考不上。偏巧他姐貌美如花,在中秋燈會之上被微服出巡的皇帝看中,收入宮中,後獲恩寵封為貴妃。韓君仲因此得受官銜,始時亦不過是禮部小吏,此人也是厲害,半年之內誣陷上司而得其位。
恰逢朝中大有崇文抑武之氣,他有意打壓武將,在朝堂上百般為難,更對將官不假辭色,便是在路上遇了高位將領車駕,竟亦不退不讓。這風聲吹到皇帝耳中,正著其意,又加上他擅長舞袖,借韓貴妃之便攀附權貴,聲望早是高於其職。這本是默默無聞的韓君仲,借一場罷黜大將軍曹盈的好戲,表行超卓,深得皇上賞識,不過五年,皇庭拜相。
韓君仲心知要保權勢,便靠不得那懦弱無能的皇帝。故自從得了權勢,便在朝中糾黨營私,對皇帝陽奉陰違,後五年中,暗中建立勢力,如今無論在朝中抑或朝外,皆是盤根錯節。韓君仲之名,似蜘蛛網般磐在這大宋朝中。其權勢之極,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然此人性情刻毒,又極為好色,且有虐人的怪癖,上至妾女,下至僕役,十年之間,被虐殺至死者大數過百。府中藏有美女達一百八十人之多,有擄掠而來,亦有官員討好送贈。原來的相府居然住不下如此多人,皇帝聞得此事,御筆親批,斥耗巨資為他建新相府,這府邸據說以皇帝行宮為藍圖,東院西廂,能納人三百,亭台樓閣,雕樑畫棟,極盡奢靡。
只是他為人實在霸道狠毒,為了鞏固手中權勢,倒行逆施,陷害忠良之事是屢屢為之。加上對逆其行者只殺不饒,必誅族除根,此人所為,已是惡貫滿盈,罄竹難書。朝中對他不滿者比比皆是,但其勢力如日中天,朝中除了樞密使黃延敢當面叱責外,其餘眾臣無不馬首是瞻,或是敢怒不敢言。暗下潮湧,實未可知。
聽完前事種種,天權星君只想,難怪那些女子與僕役看他的眼神如見鬼魔,韓君仲......簡直是人間的活閻王。
待土地公公告退隱去身形,天權星君躺在桶壁上,熱水早已放涼。他伸手揉了揉眉心,這棘手的身份,一盤的爛帳,總不得在上朝時與皇帝招呼一聲辭官隱退便可以了事,只怕這一走,牽連之廣,腥風血雨難以避免。
若是拂袖抽身亦非難事。只要將司命星君叫回來,換回魂魄,大不了重選一副皮囊。但適才聽土地公公言之鑿鑿,此人如此刻毒性情,偏又擁有覆雨翻雲的權勢,若當真回來的,又不知要斷送多少性命。
權勢如刃,且看使的人如何駕馭。而如今這權刃在他手中,要他將鋒利的權刃重新交與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人手中,任他肆無忌憚,再害無辜,實非他所願。
如今是局已擺開,子落無悔。
只歎自己......
丟不下,丟不下......
"司命,這玩笑,可不是五百年的輸子可以相抵。"

第二章 夜半踏月逢異數,星縈環鐲收小徒
"老爺,夜已深了,要安歇了嗎?"
聽到旁邊站著的僕役小聲提醒,天權合上手中書卷,抬頭看了看天色。那僕役名叫韓安,是韓君仲的貼身下僕。
天權點頭道:"好。"
韓安聞聲退後兩步,輕輕拍了拍手,便即刻有兩名女僕各捧了一個長托盤上來,上面整齊排列紫檀木刻出的名牌,這架勢,儼然就是讓他點名晚上伺寢女子。
"不用了。"天權站起身,他這副軀體雖是文官,卻也頗為高大,並無儒生酸腐擺柳之姿,更多是因為身在朝堂,挺直的腰板以及渾然的氣勢。如今有星君魂魄在其中,少了幾分霸道,多了些不經意的仙家威儀。
"是。"伺候這些年來,也不曾見過老爺不點牌吩咐伺寢,老爺雖說年過三十有七,但精力健旺,時常一夜能御四女而不疲,可近日不近女色,更對人彬彬有禮,一改常態?
懾於韓君仲積威,韓安不敢多問,連忙吩咐撤下名牌。
僕人都走光了,房中餘下天權一人。他抬頭看了看天空上一輪明月,皎潔無暇,不禁一時心曠神怡。邁出門外,更覺月色朦朧,睡意全無。
在天界時看那月宮,雖是晶瑩華麗美輪美奐,但看了這些年了亦是無甚可觀,反而在人間遠眺明月,朦朧難辨,縹緲不定,教人生出更多遐思。
天權心念一動,這些日子來,面對韓君仲留下的樁樁惡債,不得已花了許多心思妥善處理,若是為仙時自然不會覺得疲累,但如今身在皮囊之中,難免會感到心神疲乏。夜深人靜,既然四下已無人......
只見天權腳下生風,漸漸離地,悠然踏空,不需穿廊過堂,便已離開相府,出了京城。
※※※z※※y※※c※※c※※※
夜色清朗,他踏月而行,無甚目的,也無打算,只是隨意走走,卻不想一行,便出了百里之外。
皇城近郊也非荒涼,少了煩囂,屋舍散居而建,時已夜深,到處烏燈黑火,倒是天權一人突兀得很,心血來潮的外出,更深露寒亦不過披了件月白色的外衫,夜風吹動,信手而行,只帶著幾分閒散的隨意。
便在路過一個樹林時,忽然聞到隱約的腥氣,天權不由止步。
不過是個尋常的竹林,沙沙的竹葉在月色下映影搖曳,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聲響。他也是奇怪,但在清幽的竹香間淡淡如絲的血腥卻彷彿在冥冥中牽扯著他。
天權走過去,撥開竹樹往林中走去。
腥氣似一股線在前引路,他來到林中央,一棵巨大的竹樹下,赫然看到一個少年被吊在半空之中,他渾身被粗長的麻繩捆得結實,一動不動,只隨著風動搖搖擺擺。
天權見狀袍袖一拂,便有一卷利風如刀席捲而出,割斷吊著少年的麻繩。一失依傍,少年便像只粽子般倒頭載下,天權手疾眼快搶前將他接住,輕放在地上。
斷了繩索,再是細看,乃見這少年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嘴唇青紫,也不知在這裡吊了多久,額頭有處破洞,血早便凝固了,但血跡淌在臉頰上,難怪有腥氣飄散。
天權不禁皺起眉頭,是誰人如此殘忍,將他捆綁在樹上?
此處荒僻無人,若非他偶然路過,這孩子也不知要待到何時才有人解救。
天權摸了摸他的頸脖,少年的皮膚冰冷扎手,彷彿沒有一絲生人的氣息,若不是脖子上微微跳動的脈搏,他當真以為躺著的是一具屍體。只是若放他一人在此,入秋見寒,風冷草濕,再過半個時辰,當真要凍死這孩子了。
既是遇上,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天權彎身坐下,將那少年抱起放在懷中,抬手,本是冷風吹灌的竹林頃刻間靜止了,一絲風亦沒有,天權念動法咒,只見他身上滲出一股青藍色的仙氣,慢慢擴散開來,將少年包裹。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少年慘白的面色恢復了紅潤,單薄瑟縮的身體也不再顫抖,連額頭的破損亦在不知不覺間結痂痊癒,直至聽到他呼吸平緩,天權才收回法力,微笑著解下披在肩膀上的外衫覆在少年身上,又細細替他包裹拽好。
下一刻,風又動了。
月亮下的少年,窩在天權的懷中似一頭小獸,一頭凌亂的黑髮,比起中原人略為深邃的五官,緊抿的嘴唇屬於倔強的剛毅,睫毛倒是密得很......忽然密叢的睫毛抖了抖,少年猛地睜開了雙眼。
月光下,竟是一雙綠幽幽的獸瞳!
然而他似乎根本沒從噩夢中清醒過來,失神的眼瞳映不進旁物,只有瘋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是感覺到有人禁錮著他的四肢,他狂怒地掙扎起來,就像掉進陷阱的野獸,不顧一切地撕咬。
"放開我!!放開我!!"少年尖厲的鳴叫響徹竹林,他拚命踢打,甚至張嘴去咬,對方卻有如泰山在前,根本由不得他撼動半分。
天權抱著這個神智混亂的孩子,任由他百般廝打直至脫力,月白色的長衫被他極具破壞力的手撕成了碎片,自己的身體也不知挨了多少拳頭,手臂上排排的齒痕大約也出血了,這娃兒也當真夠狠的......這般模樣回去若是給韓安看到了,尚要以為自己遇賊打劫了吧?
懷裡的孩子喘息著,漸漸凝神的瞳孔終於映入了身材高大的男人身影,他不甘心地瞪著對方,既然打不過,自然是挨打了。但少年沒有恐懼地閉上眼睛,眼中,是不屈不撓的頑抗。彷彿一頭靜候機會,隨時張開獠牙咬碎對手喉嚨的小獸。
然而眼前這個任他踢打仍是穩穩坐著的男人,並沒有如他所想那般,以拳腳相向。那張可以說得上好看的臉,露出了溫和的笑容:"莫怕,我只是路過此地,見你被吊在樹上,便將你解了下來,並無惡意。"
誰怕了?!
少年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是與那些比他大、人也比他多的惡童幹架,他也是雖敗不懼,縱是被獨自吊在這個傳說鬧鬼的竹林裡一夜,他也沒叫過半句求饒!
男人說話很是輕柔,聽上去便像五月的風,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看來確實不是那些惡童的夥伴,大概是那個過路的路人,大發善心把他解救下來而已。
天權感到少年僵硬的身體稍微放軟了,有一個微弱得近乎聽不到的聲音在說:"......多謝......"
忍不住會心一笑,便問他:"你為何會被吊在此處,可以告訴我嗎?"
"告訴你有什麼用?"少年雖知他並無惡意,但還是戒備地掃了他一眼。
天權不禁好笑:"不可以說嗎?"他無意相迫,伸手敲了敲立在身旁的一株竹樹,"竹君何在?"
話音剛落,只見竹林一陣急風震動,綠光從地冒出,一個青衫男子出現在他們面前,一見天權,連忙施禮:"杞山竹君見過星君,不知星君駕臨,有何差遣?"
天權低頭看見少年瞪大了眼珠子,卻不是驚懼神色,反而是有些吃驚的模樣,不禁笑了:"你早見過他了,對嗎?"
少年點頭,問他:"有時他會坐在山坡上納涼,不過其他人看不見,他是鬼嗎?"
"是鬼非鬼,是妖非妖,不過是成精的竹精罷了。"
"你能把他叫出來,他是你的部下嗎?"
天權笑著搖頭,便問那杞山竹君:"這孩子被困在你林中,所為何事?"
杞山竹君青著一張臉,應道:"此童無父無母,半年前孤身一人來到杞山,在山北破廟居住,村人見他一雙綠眼,視為妖物,不敢靠近。平日村中孩童欺他年幼,常以拳腳相加。昨日村長的大兒子藉機欺辱,將他綁在此處,此子不願屈服,在這裡已吊了一天一夜。"
男人的臉色漸漸沈了下來,他揮退竹君,低頭問那少年:"你時常被這般對待嗎?"
少年不語,他雖是受辱,但不代表會在旁人面前示弱。
見他如此倔強,天權不禁心生憐惜,又問:"你為何不離開此地?"
少年猛一抬頭,道:"我不能離開!娘親告訴我,爹就在這附近的地方。"
"你要找他?"
少年點頭,眼中是不容動搖的堅定:"是的。"
"那你娘親呢?"
"她死了。"少年露出一絲哀傷,但很快抹去,"我們之前住在一座黑色的塔裡,後來娘親帶我出來,但她過了不久就死了。她交付我一件東西要給爹,說若無此物,爹便要被人殺死。"
"所以你總在這附近徘徊,半年了,可有收穫?"
少年咬了咬嘴唇,末了,搖頭不語。
"你還要在這裡繼續等嗎?"
"既是答應了娘親,我自然要做到。"
"即使待在這裡風餐露宿,饑寒相交,還有人欺負你,你還是要等嗎?"
少年毫不猶豫地點頭,幽綠的眸中是不屈的堅定。天權伸手,拉住少年瘦弱得皮包骨般的手:"你跟我走吧,這裡我讓竹君給你留意著,有消息了便馬上告訴你。"
"不行!我不走。"
"你留在這裡,只是讓人欺負。好似今晚這般,若無人經過,你不是要凍死了麼?若是死了,你又如何尋到你的父親?如何將你娘托付之物給他?"
少年垂首不語,他知道自己的無力,一個小小的孩童,僅僅是生存已耗去他大半精力,又如何談得上去尋父?縱是知曉,但他內心燒熾的自尊仍不願屈服:"我與你又不相識,憑什麼跟你走?"
"我收你為徒可好?"
少年聞言猛地抬頭,對上男人笑容可掬的眼睛,漆黑的瞳中沒有半分虛偽造作。他是認真的!他氣質不凡,衣服面料也比村人那些粗布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必定是城裡的大戶人家,然而他卻不像那些富貴的財主,鄙夷地看他,甚至連說上一句話亦像沾到垃圾一般的態度。這個男人,坐在那裡,輕輕地笑著,然後,將世界捧在手中,送到他面前,由得他去選,要或者不要,都可以。
沒遇上過這樣的人,少年一時間覺得鼻頭有些酸澀,除了死去的娘親,自生以來,便不曾有人待他如此的好。
天權沒有聽到少年的回答,卻看到他微紅的眼眶,不禁寬慰地摸著少年的頭髮,將僵硬的身體摟緊,然後拉過被撕得不成模樣的外衫隨意一抖,說也奇怪,頃刻間破損的地方不見了,仍舊是乾淨好看的月白色,似月暇輕裹在少年單薄的身上。
"你身上負有異數,與我相遇也是一種緣分。"
聲音明明什麼都碰不到,但少年卻覺得身體像被這柔軟的話語撫慰著,暖暖的,像臘月裡躺在暖爐旁的舒服,想聽到更多。
"其實你也不必緊張,你第一次當弟子,我也是第一次當師傅,我們便扯平了對嗎?"
"噗哧──"哪有這般說法的?少年心性,他忍不住笑了,"你要教我什麼?"
"撫琴,對弈,臨書,作畫,你可喜歡?只要是我教的,天下便無人能出其右。"
少年皺起眉頭:"這些都沒用。我不學。"
天權又道:"星相醫卜,乾坤術數,那可是別人求著我也是不教的,你可願學?"
"不學。"
"經政文商?"
"不學。"
"兵策戰略?"
"不學。"
......
末了,天權無奈問道:"那你想學什麼?"
少年想了想,眼中精光閃過:"我想學法術和武功。"
"法術啊......"天權笑了,"也行。不過武功我不會,要是開陽在的話倒是可以教你,若是你一定要學,我可替你找位武師。"
"嗯!"少年終於露出燦爛的笑容,然後又有些困惑地問天權,"那要行什麼拜師禮或者其他什麼的嗎?我都不懂......"
"無妨。繁文縟節不過是凡人自尋的麻煩,你只需叫我一聲師傅!"
"師傅!"清脆的聲音沁人心脾,天權忽然覺得讓這個少年一直一直地如此喚他,真是不錯的感覺。
"你有名字嗎?"
"有。娘親喚我雲梟。"
天權牽起少年的左腕,順著腕以指尖畫了一個圓,指尖過處留下一道青藍光弧,待兩頭一交,光芒散去,手腕上便出現了一個青玉手鐲。說也神奇,這鐲子不似平素玉石翡翠般顏色,而是藍中帶青,夜中縈縈,仿似籠住了漫天星芒,好看得緊。
"這是為師收你為徒的憑證,上天下地,鬼神仙妖,只要看到此物,便會知曉,雲梟是我天權文曲的弟子。"

第三章 蘭池熱湯弄飛雨,師徒同浴洗濕衣
清晨時分,韓安來伺候韓君仲起身卻在房中見不到一人,正慌得要喊人來,這一回頭,便見天權牽著一名少年施然進來,那少年蓬頭垢面,身上披著韓相爺的月白外衫,突兀得很。
韓安也是精乖人物,一見天權與少年態度親暱,牽手而來,便知道這少年來頭不小,當下不敢怠慢,連忙上前行禮:"老爺,早朝的時辰到了,您看......"
"啊!你不提我倒真忘了,只顧著與雲梟聊天,連時辰過了都不曉得!"
韓安暗下吃驚,與一個少年聊天難道比上朝見皇帝更重要嗎?
天權回頭與少年道:"雲梟,為師現在有事要做,你且在這房中歇息,我讓韓安給你送些熱食,你吃過了便睡上一覺,醒來為師便回來了。知道嗎?"
眼前景象教那韓安看得眼睛都快脫眶了,這、這是他家那位狠戾陰冷的老爺嗎?便是對著後院眾多的美人姬妾,也不見有這份溫柔。適才聽他自稱為師,莫非這小娃兒便是他收的弟子?
少年乖巧地點頭應下,天權便換過朝服,離府上朝去了。
韓安不敢怠慢,連忙照了吩咐準備熱食糕點送到主房。
那少年便站在房中一動不動,聽到聲音霍然回首,凌厲不近生人的眼神,教韓安嚇得倒退一步,明明是個娃兒,卻有著叫人不寒而慄,與剛才韓君仲把臂同行的乖巧孑然不同的冷漠。
看他打扮,大概是窮人家的孩子,可他看到相府這般奢華的場面居然也不見一分驚惶,更有幾分遺世而立的氣度。
"小少爺,請用飯。"韓安將熱食放在桌上,少年瞥了他一眼,也不多話,走過桌旁拿起便吃,對精緻碗碟,考究擺設視而不見,只管挑了肉吃。
韓安聞到他身上有些腥臭,見他一身狼狽,便問:"小少爺,可先要沐浴更衣嗎?"
雲梟微是一愣,抬頭看了看韓安,這僕役明明一臉恭維,眼中卻藏著鄙夷,他不喜歡這個人,然而這個人卻是師傅的人。
"師傅沒有吩咐。"他冷冷地回答。
韓安瞪了眼,難道說他就只聽得老爺一個人的話嗎?只是他若不願,也不好強迫,只得道:"少爺請慢用,待會下人會來收拾,小的告退。"
看了一眼也不應和也不理睬的少年,韓安實在不解,老爺從哪裡撿了這麼個古怪的少年?還收了做弟子?只是最近老爺性情大變,不僅不招姬妾,甚至解散遣出不少美女,且以前時常來府的達官貴人也是一律不見,莫說當朝百官莫名其妙,他那韜光隱晦的程度連宮裡的韓妃娘娘都幾番前來問詢,也不知這位韓相爺如今打的是什麼主意。
轎子在相府門前一停,裡面的人便匆匆忙忙地趕進府邸往主房走去。
今日早朝本不該拖得如此之晚,只是他近日所做之事,已大大超過了從前韓君仲那派人物的忍受範圍,他力主肅清吏治,上疏懲治貪官之律必須加強,並落到實處,莫可一紙空文等等,簡直是引火燒油,一點便燃。
關乎己身利益,以副相賈辛為領的一派力阻其行。而樞密使黃延一派自然是幸災樂禍得很,不是跳出來諷刺兩句。如今天權簡直可以說是得罪了滿朝文武,夾在兩派之間,成為眾矢之的。
要行事務,百般艱難,縱是勞心勞力,也不過是吃力不討好。
好不容易退朝下來,抬頭一看,卻已過了酉時。天權也不管百官突異眼神,匆匆忙忙上了官轎便趕回府邸。
主房仍是靜悄悄,他小心推門進去,便見雲梟蜷縮著身子,躺床鋪上,旁邊的被褥一動不動,時已入秋,寒意已生,天權疼他不懂痛惜自己,走過去,輕手拉起被褥,正要給他蓋上,豈料那雙綠幽的眼睛已猛地睜開了。
"師傅!你回來了!"
雲梟靈活地爬起身,拉了天權的衣袖。
天權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道:"讓你久等了,朝中要務繁多,為師一時抽不開身。"
雲梟搖搖頭:"沒關係,我才剛醒。"其實他已經醒過三回了,只是沒有天權的身影在旁,這一屋子的陰暗與寒冷,他寧願閉上眼睛,期盼著睡著後再次醒來時,他的師傅就像如今這般坐在床邊,溫和地笑著凝視自己。
看到雲梟還穿著之前衣不蔽體的破爛衣服,天權不禁皺眉,抬聲喚道:"來人。"
外面韓安連忙應道:"老爺有什麼吩咐?"
"吩咐下去,在蘭池準備熱湯。再去給雲梟備幾套乾淨的衣衫,送一套過去。"
"是,老爺!"
雲梟抬著頭,看著這個高大如山的男人,時而溫和如水,時而威嚴肅穆,舉手投足間總有一種高高在上的華貴......這就是他的師傅嗎?
天權好笑地看著抓了他衣角不肯鬆開的少年愣愣地出神,便拉了他往房外走了去。
等雲梟回過神來,他們已經來到另一間更大更華麗的房間。這裡沒有床鋪沒有桌椅,只有一個用玉石堆砌的大池子,裡面早灌滿了熱湯,池邊白玉獅頭噴著嘩嘩的溫水,輕紗羅帳,煙霧瀰漫。
雲梟不解地回過頭來,卻見天權關上門後低頭解著自己的衣扣,很快便脫掉一身累贅的朝服,剩下白色的褻衣,然後走過來,替愣著的雲梟剝掉了早爛得不能穿的粗衣,復又走到池邊,伸手試了試水溫,滿意地朝雲梟招手道:"雲梟過來,為師替你洗頭可好?"
"嗯......"男人的聲音並不蘊含一絲命令,但雲梟還是不自覺地遵從了,順著他的意思滑落水中,將頭枕在池邊,溫熱的水一下俘獲了他的神經,真是......好舒服!
"閉上眼睛。"
修長的手指摸來滑溜的東西抹在他髒亂頭髮上,細細的揉洗,並不是很熟練,但那緩慢仔細的動作卻讓雲梟快要舒服得睡著了......
"撲!──"他還真是瞌睡過去,一個不慎滑進浴池裡嗆水了。
"雲梟!"天權連忙跳下池去將他一把撈起,扶著嗆得滿臉通紅的少年,輕輕為他拍背順氣。
"咳咳──"雲梟狼狽地咳出喉嚨裡的水,一頭洗乾淨的黑髮柔順地搭在臉上,偷眼瞧了瞧天權,見他只顧救自己連衣服都不及脫,都濕掉貼在身上了。
"都睡了半天,還不夠嗎?"天權見他無恙,便放下心來,隨手刮了刮少年的鼻子,站起身要離去,豈料袖子一緊,回頭見雲梟揪了他濕透的衣袖,垂著頭也不言語。遂明白過來,展顏一笑,問道:"雲梟是想和為師一塊洗浴嗎?"
"嗯。"
搭聳著的小腦袋快要沉到水裡去了。
"也好。"在朝堂上言語相搏早讓他疲憊了,天權剝掉濕透的衣褲丟上池邊,然後靠著浴池坐下,抓起混了茵樨香的豬苓擦在身上,再泡入水中,下僕在熱湯中放了寧神的草藥,他放鬆全身,伸展四肢,在溫熱的水中半閉上眼睛。
雲梟坐在他不遠的地方,惴惴不安地從頭髮遮掩的縫隙間悄悄看去。
他從來不曾如此靠近一個成年男子。屬於男性陽剛的胸脯結實分明,養尊處優的皮膚光滑白皙,修長的手臂,平坦卻蘊藏力量的小腹,還有水下蕩漾著的密黑毛叢間......儘管在水底下看不真切,但還是能看到顏色極深的陽物似棍棒般的粗長......他忍不住瞧了瞧自己,精瘦的身子像只有骨頭,更別說是細瘦的手臂了,再往下,根本沒法比的小......
他不禁有些沮喪,卻又有些期待,既然天權是他的師傅,那麼說等他長大了,也定會擁有與這個男人一般無二的身形吧?
"雲梟!"
天權不知何時睜開了雙眼,好笑地看著少年低垂著頭,鼻尖都快湊在水面了。
"來!"
見天權朝他招手,雲梟乖巧地涉水過去,天權將他瘦小的身體抱坐在自己大腿上,輕笑道:"想什麼呢?如此入神?"
"沒、沒什麼......"雲梟怎敢將剛才所想一一說明,泡了熱水的臉更紅了,低頭盯著環在手腕上的藍色鐲子,藏著星星般的縈輝,在水下煞是好看。
"是不是泡澡太無聊了?"天權見狀,忍不住抓過他的小手,一個個指頭地數著玩兒,"雲梟,你多大了?"
"十五。"
天權略是吃驚,少年看上去如此瘦小,不過十三的模樣。心中憐惜頓生,把了他的手指,輕點水面:"為師教你個小法術可好?"
雲梟一聽便來了精神,天權知他少年心性,也不吊他胃口,在他耳邊說了法咒,然後教他捻指作訣,如此比劃一番。怕他不懂,便先作示範。只見天權捻指輕彈水波,水面頓時升騰起一卷風漩,將池中水捲上半空,指法一變,化成漫天飛雨,滴滴答答重落池中,好不熱鬧。
"你來試試。"天權看著少年,輕聲鼓勵。
雲梟便學著他的模樣,一板一式,分毫不差地捻訣彈指,口中唸唸有辭,只見水面微有波動,可惜沒有像適才那般化作旋風飛雨,但這水池確實也捲了一個小小的漩渦。
幾次嘗試,都未能成功,雲梟倔強地咬著下唇,自惱不已。自己明明是照著做了,怎麼還是不行?
"其實已算不錯了。若想像為師這般,還需努力修煉才行!"天權安慰地摸了摸他的頭,雲梟極有慧根,只是看了一眼,便能學懂,只要假以時日,漸行修煉之法,勢必不同凡響,
"知道了!"少年很快恢復心情,轉過身,眼中毫不掩飾崇敬之色,"師傅,你的法術真厲害!"
天權苦笑:"雲梟,你是挑到為師的弱項來學,要說六藝九數,為師自然拿得出手,可說到法術,呵呵......比起幾位同宗神君,為師還差好遠......"
"可雲梟只有師傅。"少年直直凝視著天權,"若是師傅想教,便是琴棋書畫,雲梟也是要學!"
"只不過你還是喜歡法術和武功對嗎?"
雲梟猶豫著點頭:"嗯......"
摸著他的頭髮,天權溫和笑了:"聖賢施教,各因其才,既然你無意六藝,便是硬要學來,亦無心其中,豈非學而無用?既是雲梟想學法術,為師自當傾囊相授,只是雲梟莫要嫌棄為師法術蹩足才好。"
"不會!雲梟一定用心去學!"雲梟有些激動地抱住天權的脖子,暗下決心,必定要百般用心,不負師傅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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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傲天劍勢藏天意,上天下地唯一師
入夜,天權將雲梟安置在偏房,離他的房間不到三步距離,看著雲梟乖巧地躺下,替他拽好被角,直至他閉上眼睛,呼吸漸緩地陷入了沉睡,他才離開床邊,捻熄燈火,關門離開。
回到自己房中,這一日下來的疲累在與雲梟的傾談中慢慢洗去,但這副已近不惑之齡的身體,實在還是承受不了連日的辛勞,眼簾沈得像吊了石塊。
天權脫去外衣,便上床安歇。
半夜裡正是睡得模糊,忽然感到一個涼颼颼的人鑽進被窩,貼了上來。
天權一驚醒來,這些日子他沒有召寢,偶爾會有在後院養著的美女半夜三更爬上床來,赤身裸體極盡挑逗之事,他無意於此,只將人斥退了事。幾番下來也是煩了,便直接下令不容任何人等半夜來擾,又打發了幾名女子離府,這夜裡才算安靜。
不想今夜又有人來,天權不禁著惱,本要出言叱喝,卻忽然感覺到貼過來的人很是安分,只是小心翼翼地佔了一點點的床鋪邊沿邊,一個翻身便要掉下床去了,正是奇怪,復又感到這人頭髮上的茵樨香氣,便明白過來,小聲喚道:"雲梟?"
"......"鑽進來的人抖了抖,不敢再貼近,反而往後縮了去,但他已是睡在床邊,這一縮便險些要滾落床去。天權大手一撈,將他拉了回來。
雲梟只著了薄薄的裡衣,冰涼的身體也不知在夜風中站了多久,大概是在房外猶豫著不敢進來。
天權心裡知道,少年雖是性子倔強,但畢竟是個剛離了娘親的娃兒,一直以來的孤獨,他用堅強掩蓋了,其實,他始終渴求著屬於自己的溫暖。
他將少年抱近身側,任他枕了自己手臂,又扯過大半被子覆在他身上,喃道:"為師在此,睡吧......"雲梟的身體仍是緊張而僵硬,天權睡夢惺忪,便又閉了眼睛,騰出一手輕輕地順著雲梟的背脊。
也不知道何時,是誰先睡著了......
如此下來,每天晚上都有一個少年從自己房間爬起來,悄悄地溜上天權的床鋪,天權漸漸習以為常,總是順手將他摟在懷裡任他枕了手臂,過了幾日,看著外面秋寒風冷,為免少年來來回回地著了涼,索性讓他直接搬過來主房住了。
天權信守承諾,為雲梟找來一名武師,在他上朝議事的時候傳授武功。韓君仲在朝中權勢極大,江湖中人雖不願與官家打交道,但亦不得不賣他幾分面子,一句話吩咐下去,請來的居然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藏劍門主獨孤一方。
而傳授法術竅門,卻留在每日沐浴之時,其實法術修煉全在己身,雲梟悟性甚佳,只是稍一點撥便能自行修煉,身為師傅,天權也大感安慰。
如是者過了三月,入了冬季。
為了讓雲梟練習武藝,天權辟出一處寬敞院落,也吩咐下人莫要打擾,讓他能靜心習武。
這日後院傳來虎虎劍風,只見少年一身短打衣衫,利落整齊,手中寶劍矯健飛舞,在他不遠處的石桌旁,坐了一名鶴髮童顏的老頭子,捻了白鬚,仔細看著少年招式。
這老頭子正是名震一時的藏劍門門主獨孤一方。
其時藏劍門在江湖中舉足輕重,獨孤一方門下入室弟子不過五人,卻已在江湖闖出極大名堂,其中更以大弟子陸英浩為表,以不世武功獨領風騷,位拜武林盟主。
獨孤一方應承邀請,亦全因這陸盟主作引。
這位武林名宿自持武功高強,進府前便對這官家公子哥兒學武大為不屑。初見雲梟,獨孤一方看到他那雙異色眼瞳,心料他是北方蠻夷色目人,當下更是鄙夷。
始時不過是隨便應付,但漸漸傳授之下,竟發現雲梟乃是不世練武奇才,通常只要演試一遍,再是繁複的劍招,他亦能一招一式地使出來,分毫不差,再練兩遍,便能靈活運用。獨孤一方不禁嘖嘖稱奇,他摸過雲梟身骨,只歎此子骨骼精奇,加上聰慧敏捷,竟不過花了三月時間,便將他自傲半生的武學盡數學去,雖仍欠些火候,但假以時日,必能成為武林中頂尖高手。
獨孤一方雖已有幾名天才橫溢的成名弟子,但比起雲梟,卻仍是稍嫌不足,便暗暗起了惜才之意,有意將之納入藏劍門。
也怪他當初來時傲慢,雖受邀貴為西席,但一來便言明只授武功,不招弟子,對於紈!子弟學了一星半點的皮毛武功便四處招搖,獨孤一方自然不願為此墮了藏劍門的聲譽,如今後悔,偏又礙於身份地位難以自食其言。
院落中,雲梟正耍著獨孤一方傲傳四方的藏天劍法。
少年自入府後,有天權好生養著,自然不比以前困扃境地,吃飽睡足,加上勤於鍛煉,不到三月已脫胎換骨般抽高了許多,拔長的身軀是十五歲少年該有的英武,瘦削的身板也長出了結實成形的肌肉,修長手臂韌力十足,跳躍騰挪,揮動劍招是虎虎生風。
昨夜一場新雪,地上皚白如銀,少年突然一個騰躍,劍走斜空,矯若游龍,地上飛雪如遭龍卷揚起,隨著他劍招所指遨意紛飛。
便連獨孤一方亦不禁看呆了。
一招一式,劍意藏隱,其勢韜天,可謂盡得這套藏天劍法精髓。
劍如爆芒驟斂,少年收劍貼背,如槍桿般挺立在雪地上。碎雪飄飄落下,他伸手接來一瓣。
雲梟從未見過下雪,昨夜白雪漫天,在地上堆積如縟,冰冰冷的卻漂亮得緊,只想著不知是什麼味道,不由得探舌舔了舔,然後皺眉,有些失望。
好看是好看了,可惜無味......沒用。
獨孤一方這才回過神,不由讚道:"藏天劍意,好得很!雲梟,你過來。"
雲梟回頭不耐地看了他一眼,獨孤一方雖然授他武功,但他卻深刻記得獨孤一方入府時,看他的眼神,熟悉的不屑。果然如此,沒有任何人會像師傅那般,從一開始,便對連名字都不曾知道的他真誠以待。
儘管獨孤一方漸漸對他讚譽有加,但雲梟卻始終對這白髮白鬚的老頭子沒有半分好感,除了授課,平素連話也不多一句。
獨孤一方貴為武林中泰山北斗,平日武林中人對他多是奉承尊敬,不想眼前這個小小娃兒居然對他不假辭色,倨傲至此,沒半點尊師重道,心中自然多有不滿。
"雲梟。"獨孤一方耐了性子,走到雲梟面前,"你的武功進境不俗,看來也是個用心之人。你若願意,可拜入我藏劍門中,為老夫入室弟子。"
適才一翻劍舞,雲梟出了身汗,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臉,隨手將劍倒插一旁,答得爽快:"不願。"
獨孤一方聞言不禁吃驚,想他藏劍門在武林中赫赫有名,五名得意門徒為他爭足了面子,江湖中欲拜入他門下的人多如過江之鯽,難得他肯拉下面子收這個關門弟子,怎料這少年想都不想便是拒絕!
若比平日,他早拂袖離去,但眼前這少年確實是不可多得的奇才,獨孤一方按耐脾性,再道:"何以不願?"
雲梟冷眼看他,聲音平板無波:"我只有一個師傅。"
"你已有師傅?"獨孤一方當即不悅,試問天下,何門何派能與他藏劍門項背而立?轉念一想,雲梟若當真拜入了其他門派在先,只要他獨孤一方肯首,轉投藏劍門下也非不可。
便問:"你師傅是誰?"
雲梟敏銳地聽到院外有"咂咂"踏雪而來的腳步聲,頓時露出欣喜神色,不再理會獨孤一方,轉身往院門跑去。
來者才剛邁步入來,便被他一把撲上,險些撞倒。
"師傅!"
但見平日不苟言笑,連稱讚也勾不出他一個笑容的冷漠少年在剛進來的那個男子懷中笑得開懷,便像討著主人歡心的小獸一般。
獨孤一方不禁仔細打量來人。只見是名三十開外的男子,一身大袖襴袍,頭戴展腳帕頭,玉帶環腰,朝服未及脫下,一看便知是名官吏。
武林中人向來不屑與朝廷命官打交道,儘管獨孤一方受韓相邀請,但事實上他一直未曾與韓君仲會面。如今見了,便亦只是暗自猜測,並不上前行禮。
天權未計較他態度驕跋,拍拍雲梟的肩膀,先上前去與那獨孤一方拱手施禮:"這位想必是獨孤老先生!在下韓君仲,有勞先生指點雲梟武功!之前因公務繁忙未及拜會,望請見諒。"
獨孤一方聽得他果然就是當朝權相,卻見他並無官架,反而溫文和藹得很,與坊間傳聞不盡相符,心中暗奇。
然他自持身份,隨便拱手應了:"老夫獨孤一方,見過韓相爺!"
天權笑問道:"不知雲梟學得如何?"
獨孤一方輕哼答曰:"相爺莫非以為老夫是那些下三流的武師麼?有老夫在此,朽木亦能雕成龍。"
"讓獨孤先生費心了!"
"師傅!"
旁邊的雲梟有些不耐地拉拉天權手袖,天權低頭看他,笑問:"雲梟,你用過飯了嗎?"
雲梟一聽,有些心虛地低頭,小聲應道:"還沒......"
"為師聽韓安說你每日過了午時仍不肯用飯,可有此事?"
"......有......"雲梟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想等你回來一起吃。"
天權神色嚴肅,責道:"朝上多有事務,什麼時候作散也不知道,你一直等著,用飯便難有定時,對身體總是不好。日後便是為師不及回來,午時一到,也一定要吃飯,知道嗎?"
雲梟聞他叱責,不敢逆意,乖巧地點頭應下:"知道了。"
旁邊看著的獨孤一方不禁心中吃味,想他費煞心神教這娃兒武功,也不見他一句半句的軟語關懷,反而對這個一看便知道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男人聽話順從,雲梟更為了這麼個無用的師傅拒絕拜入藏劍門,若是傳出去,只怕要教江湖中人笑掉大牙。
越是細想,獨孤一方越是心生薄怒。
天權昨日聞韓安報告雲梟一日作息,今日便有意早些下朝,趕回府中陪雲梟用飯。見獨孤一方在此,自是出言相邀:"獨孤先生應未用飯吧?若不嫌棄,便留在府上吃頓便飯可好?"
獨孤一方應道:"也好。"便邁前一步,趁他轉身之際突然出手擒住天權脈門。
天權正是奇怪,卻忽是感到一股內勁急撞入體,在五臟六腑間大肆衝撞,便似要攪碎全身經脈般劇痛難忍。獨孤一方是有意要他出醜,適才擒住他腕時已察覺此人全無內力,輕而易舉便被擒住脈門,可見絕非習武之人。當下將內勁輸入其體,糾亂經脈運行,他這一手曾教江湖上不少好手屈服求饒,眼下對方雖為高官,但表面無傷,無憑無證,奈何不了他。他更有意讓天權吃些苦頭,好讓這無知的娃兒看看,誰才有能耐成為他的尊師!
正是得意,卻見那天權受他一招,竟只是皺了皺眉,低頭看著被擒住的脈門,眼中略有不悅:"獨孤先生這是何意?"
獨孤一方心中暗驚,此人明明不識武功亦無半點內力,卻在他狂猛內勁沖擾之下面不改容,莫非是深藏不露?正是奇怪,突然耳邊"嗡──"的一聲劍響,破風之聲赫止,乃見雲梟一臉凶戾,壓劍在手,劍尖毫不猶豫地指在他喉前,劍意吹毫立斷,竟就此削斷他幾根銀絲白鬚。
"放開我師傅。"
青綠獸瞳閃爍寒光,獨孤一方絕不懷疑若再不放手,劍身便要穿喉而過。
料不到此子竟然翻臉無情。獨孤一方只道他雖未拜入門下,但蒙傳功之恩,總該有幾分尊重,豈料如今竟就為了維護這個韓君仲,毫不猶豫,舉劍相向。
獨孤一方心高氣傲,被雲梟以劍指喉,已是大駁面子,又被削斷鬍鬚,可謂顏面盡失。當即鬆手放開天權,左手一捻那劍身,勁力急吐,雲梟竟一時拿不穩那劍柄,脫手被奪。寶劍被他內勁震碎成段,叮噹墜地。
獨孤一方盯著雲梟,冷冷哼道:"好。好。好。"復大笑三聲,拂袖而去。
雲梟卻是看都不看,丟了斷柄,過去扶住天權,急切問道:"師傅,你怎樣了?"
養尊處優的儒士身體,哪裡經得筋脈錯亂的折騰,天權只覺得頭殼一陣轟鳴,眼前發黑。
雲梟見他臉色發青更是著急:"師傅!師傅!"
天權暗牽法力,平抑體內紊亂經脈,待漸是恢復,眼睛清明,便看到那張緊張不已的臉,心中寬慰,便笑著伸手抹了雲梟額上急出來的汗珠,柔聲道:"莫急,為師沒事。"他抬頭看向已經人影全無的院門,想必那獨孤一方早是走遠,不由有幾分可惜,"獨孤先生大約不會再來了。"
"無所謂。"
雲梟青瞳中蘊藏著驕傲的自信,"他的武功我已經學會了。"
天權略是一愣,也未吃驚,淡淡笑著點頭:"如此甚好。雲梟,你也該餓了吧?" 
"嗯!"臉上浮現出歡快的笑意,眉宇間愉悅,與之前仗劍的冷桀全然不同,唯有在這男人身邊,少年才會露出如他年齡的神情。

第五章 竹影搖曳十年約,虛度光陰盼君來
偏廳早準備好餉食佳餚,韓安伺候一旁,待他師徒二人落座,便伺候著布菜。
這幾個月下來,韓安早摸透雲梟的脾性,這位少爺也是怪得很,只吃肉食,青菜蘿蔔雲耳金針等素菜無論做得多香,皆是一箸不碰,連五穀精梁、新鮮蔬果也是不吃。可偏偏韓相爺對他寵得很,任他挑食也不勸阻,有的時候還細心地為他挑掉粘在肉上的佐菜青蔥。
韓相爺近來的口味也變了許多,從前奢華嘴挑,不是精緻味美便不入嘴,若是吃了不喜之食,當即隨口吐掉,甚至為了西湖醋魚略是酸了些而大發雷霆殺掉廚子。如今卻是大逆從前,莫說吃飯隨意,便是菜色偶爾鹹了淡了,涼了熱了,面不改色便吃下去,沒再計較。
今日也是,雲梟面前擺著一盤盤的葷腥肉食,而韓相爺還微笑著坐在一旁,便是看著他吃,手裡拿著一壺春酒重碧,慢慢倒進杯中細品,偶爾在雲梟抬目抗議下笑著夾上一箸嘗嘗,這哪裡是同著共食,分明便是坐桌陪吃嘛!
不過韓安也是見怪不怪了,布菜後便垂手退下,順身掩上房門。誰叫他家老爺將雲梟少爺捧到心尖上,都快寵上天了。想來老爺大概真沒做過誰的師傅,這師傅跟徒弟的角色都倒個了......
看到雲梟埋頭猛吃,大概也是肚子餓了,直像一頭覓食歸來的小豹子。天權不禁想到平日雲梟縱是餓著肚子也要等他回來,對這個有些任性卻教人心疼的徒弟更是心憐。
不知雲梟在遇到他之前是如何過來,以他那飯量,定是經常挨餓吧?他母親不知葬在何處,那時他一個小孩無能為力,只怕是草草安葬......得快些空下閒來,帶他去拜祭清掃才是。至於他父親......
雲梟吃飽了肚子,抬頭看到天權執杯不飲,愣愣地看著他,眼神卻非在看他,彷彿穿過身體在想著別人,不禁有些不甘,喚道:"師傅?"
天權回過神來,笑道:"竹君最近可有消息?"
雲梟搖頭:"沒有。"
"便是說,尚未有你父親的消息了......"
"嗯。"雲梟垂下頭,其實有竹君替他守在那裡,他應該放心才是,但心裡總是不安,記得娘親臨死前百般叮嚀,必將東西交到父親手中,而如今他在師傅羽翼下好生舒適,那不知何處的父親卻仍是杳無音信。
"雲梟,想回去看看嗎?"
雲梟咬唇略是猶豫,他並非不想去,只是學業未成怕師傅責怪自己心有旁騖,故此一直未有所求。天權怎會看不懂這徒兒心思,寬眉一笑:"你這三個月來在府中勤修法術,習煉武功,都不曾出去走走,也是為師疏忽了。既然獨孤老先生明日不來,你便出府去走走吧!"
雲梟心裡一喜,連忙抬頭問道:"師傅,你也一同去嗎?"
天權有些為難:"明日有西夏使節來訪,為師恐怕不能告假......"卻見雲梟失望眼神,心中不忍,便又道,"不過午時安頓使節後或可有閒,為師盡量趕回來便是!"
"嗯!好啊!"綠瞳閃爍光彩,自然是愉悅神色。
午後一過,雲梟定坐在偏廳,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卻只張望著院外廊道。
可一直等到未時,仍未見天權歸來。
旁邊的韓安忍不住勸道:"雲少爺莫等老爺了,聽回來的隨從說,今日朝上來了西夏國的使節,皇上令老爺作陪,恐怕要到夜裡才能回來。"
雲梟聞言默而不語。
又至申時,看著空無一人的外院,他終於站起身來。
韓安連忙上前:"雲少爺,可需小的陪同前去?"
"不用。"雲梟冷冷回答,然後邁步走出偏廳,獨自一人出府去了。
他雖心知天權公務繁忙,總不可能時時刻刻伴隨自己,但便是知道,卻仍是忍不住內心的期待。然而便是希望越大,失望也大。
雲梟一人出了相府。
一路上兩旁房屋披雪如錦,樹上鑲了晶瑩冰掛,美輪美奐,不少孩童在雪地上丟砌雪人歡快玩樂,熱鬧非凡,然他卻是毫無興致,看亦不看一眼,逕自往杞山方向而去。
杞山上的竹林也裹上銀白雪霜,沒有了蔥鬱翠綠的葉子,桿枝根根屹立,雖非枯死,卻亦似殭屍一般森然。
雲梟看到了站在竹林前的山頭上,那個青衣如翠的竹君。他望著最遙遠的方向,面無表情,不知在看些什麼。雲梟本無意打擾,但竹君已發現了他,翠綠身形飄如飛絮,落在雲梟面前。
"有事嗎?"
他的聲音異常冷硬,那雙眼睛也像沒有情緒一般,冰冷,漠然。
幾次會面,雲梟已習慣了他這般僵冷的態度,比起相府裡僕人們阿諛奉承的虛偽,看到這位連表情也欠奉的竹君反而讓他更覺自在。
"沒事。我來問問,有沒有父親的消息。"
"暫時沒有。"竹君看向杞山腳下三叉路口,"除了久居此地的村民,這裡已經三個月不曾有生人來過。"
"哦。謝謝。"
本就不是多話的兩人很快沉默了。他們靜靜站在雪中,看著不會有一個人過來的路口。
天太冷,雪也太厚,連雪兔松鼠也只藏在山中不願出洞覓食。
良久,雲梟側頭看向竹君,這個竹中仙人無論站在哪裡,似乎總是看著東面的方向。
"你在等誰嗎?"
對於他突兀的問話,竹君並未升起半分喜怒情緒,只是眺望著遠方:"等誰?......我忘記了。"
雲梟又問:"你們沒有約定好嗎?"
竹君的眼神變得有些困惑:"約定?......有過。我們曾經作約,十年,杞山竹林......可到底過了多少個十年,我已經不記得了。"
"你為何不去找她?"
竹君搖頭:"我不過是修煉得道的竹精,這杞山竹林便是根,離不得遠的。"
雲梟沉默了,過了一會,又忍不住道:"那個人會不會只是忘記了約定的時間,等想起來了,興許便會趕來!"
竹君終於低頭看了雲梟一眼。
"你若是相信那人一定會來,便總是會找來理由,讓自己可以繼續等下去,一直一直地等,直到再也想不到理由為止。"
雲梟心中一痛,他知道等待的痛苦,他也曾經在寒冷和飢餓中等待著他的父親,始終抱著娘親交付的理由,不願放棄自己終於還是孤獨一人的事實。
或許竹君在漫長的等待中從希望到絕望,變成如今的淡忘......若不是師傅將他抱入懷中,只怕自己,也會如同竹君一般吧?
竹君看向籠了暗雲的天空,身後的竹林在寒風中搖擺不定。
"要下雪了,你還是快些回去吧。"
然而雲梟卻沒有移動,蕭瑟的風,讓他看來寂寞孤獨。
果然如竹君所言那般,天上開始飄下雪來。雪落在身上,受體溫而融化,叫人更覺寒冷。
便在此時,忽然遠處出現了一片青藍身影,高大的男子行色匆匆,踏雪而來。
雲梟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遠處的人影。
他來了!
他遵照了約定,來尋自己了!
明明很想拔腿跑起撲到那個男人溫暖的懷中,此刻雙足卻彷彿千斤石墜裹足難前。
抬頭看向竹君,見他也側過頭來,露出一絲輕盈的笑意:"他來尋你了,還不快些過去?"
雲梟忍不住問他:"那你呢?"
竹君碧青的身影漸漸隱去,隨風帶走了輕飄的話語:"待遍山竹花開時,我許也可以離開了......"
雲梟不及反應過來,竹君已經消失無蹤。此時天權已走到他身旁,急步趕來教他略是有些呼吸不暢:"為師來遲了。"看著雲梟似乎神色恍然,不禁輕身喚道:"雲梟?"
雲梟聞聲抬頭:"師傅......你來了。"
歉意地拉起雲梟的手,冰涼的小手凍得扎手,天權忍不住皺眉,用自己大掌合攏成團為他取暖:"在朝堂上那西夏使節多有刁難,耽擱了時辰,教雲梟等久了。"
雲梟用力地搖頭,天權又問:"適才見竹君隱去,可是有你父親的消息了麼?"
"不曾有。"聽得天權如此關心,雲梟忽然升起個荒唐的念頭,他居然覺得不是很想聽到父親的消息......自己無父無母時,師傅待自己如似珍寶,若一旦找到了親人,師傅會不會便讓父親將他帶走?只一想到要這雙溫厚有力的大手捨棄自己,雲梟便難受得幾乎無法呼吸。
"怎麼了?可是站在雪地太久冷著了?"天權看著徒兒發白的面色,伸手摸了摸他冰涼涼的臉頰。
雲梟仍是搖頭。
天權只當他擔心父親安危,便柔聲勸道:"雖然暫時沒有消息,但既是你父親,想必也是有能之人,也許是有事耽擱了......若你實在掛心,為師到地府替你查查生死簿。"
"不用了。"雲梟連忙拉住天權衣袖,雖知師傅神通廣大,但這地府陰曹也不是隨意來去的,師傅能為他做到如此,他已是銘感五內。
雲梟露出笑顏:"師傅,我們回去吧!"
天空一片灰蒙,雪越下越大了。
皚皚雪地上,延伸了並排的兩行腳印。
高大的男人將少年半摟在身畔,為了不讓半片雪碎落在少年身上,展開斗篷籠罩在少年頭頂,遮去冰冷的雨雪。
而他自己寬厚的肩膀以及隱有銀絲的髮鬢,卻早已被雪霜沾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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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官家少爺鬧府門,趕來黃羊飼猛獸
不知不覺過了隆冬,冰雪未融,便漸近年。
京城裡是熱鬧非凡,歲晚將近,賣年貨的攤子自是興旺,集市熙來攘往,老百姓誰不想過個好年?更莫說那些平日裡爭鬥不休的朝中百官,也看在過年的份兒上,少了爭吵,天權也難得落個舒坦。
這日天權從朝上回來,便見府上眾人上下勞碌,熱鬧得很,他卻不記得有吩咐過什麼,便問那韓安。
韓安愣了愣,隨即回道:"老爺莫非忘了,今日是祭灶!"
天權恍然大悟道:"送灶王爺上天。他不是二十五才去嗎?"
"老爺......"韓安苦著臉,"您又忘了。官三、民四、鄧家五。只有水上謀生的人家才會等到二十五祭灶。"
"原來如此!"天權點頭,"本君不司此職,也不知凡間有如此多的規矩。"
韓安聽得莫名其妙,便在此時雲梟來了,自從獨孤一方撒手不管離開相府,天權還是為他找了不少武師,可惜若說武功,比藏劍門門主獨孤一方更勝一籌的人,江湖上實在是少之又少。請來武師一看他使出藏天劍法,已目瞪口呆,權衡自身修為,只有羞愧拜退。雲梟倒無所謂,只繼續照那路子去練,藏天劍法乃是傾獨孤一方窮半生心思創下的劍法,自然非同反響,他這般一路研習,專精一門,反而令他武功大有進境。
今日聽說有祭祀,一大早府裡便熱鬧起來,少年卻未見好奇,穩立心神,在後院練劍。只聽得師傅回來,才幾個跳躍奔出來迎接。
天權笑看著少年,總是見著倒不覺他有什麼變化,然而在不知不覺中,雲梟挺拔的身體已像雨後春筍般躥高,比起初見時輕而易舉地摸他的頭,如今已要抬起手肘。
"師傅,你回來了!"
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歡喜,總是讓一旁的僕從看個目瞪口呆,這位對人不假辭色,冷目以待的雲少爺,也只有在老爺面前才會露出寬鬆表情。
天權點頭,笑了:"今日有祭祀之事,你怎不出來看看?"
雲梟環視四周忙碌的僕人,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們要祭誰,看了也無聊。"
"怎麼會?"天權不禁皺眉,他這徒兒好學刻苦,武功法術倒是從不曾讓他費心,只是好像對什麼都不感興趣。想他這般年齡的少年,正是年少輕狂時,呼朋引伴,四處遊玩,偏雲梟總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態度,一身似渡上一層冰霜,旁人被他那凌厲的眼神一剮,哪裡還敢湊近?
他也是問過雲梟,可得了回答卻是沒有興趣,與其浪費時間與無聊之人結交,不如練武習法,再有空閒,便與師傅泡澡聊天還更有意思。
當師傅的聽了這話當然該高興,可天權又暗自擔心他太過孤立,沒有朋友總是不好。
正是在想,忽然門口傳來吵鬧聲,便見雲梟神色一斂,微有怒氣。見他這般表情,天權便也好奇起來:"何人喧嘩?"
馬上有個侍衛連滾帶爬地跑過來報告:"稟告老爺,有幾名少年闖門,侍衛阻攔,被他們打翻在地......"
旁邊雲梟眼中怒意更盛,攥緊拳頭氣得發抖。
天權邁步往門口走去:"本相倒要看看,誰人如此大膽,敢在府前滋事。"
"師傅!"雲梟連忙拉住天權,"師傅莫去,那些無聊的人,我去打發了便是!"
"哦?"難得少年著急遮掩,天權笑意更深,更想知道門口叫鬧的是何許人也,拍拍他的肩膀,"無妨,為師今日回來早了,閒來無事,走吧!我們一起去看看!"
雲梟見無法攔住師傅,只好跟在他後面往大門走去。

這相府已非當日奢華極至的府邸。楣上牌匾"相府"二字如鐵畫銀勾,蒼勁有力,門前一對青石大獅怒目張牙,栩栩如生,朱漆大門更顯官家威儀。
然如今這門口卻有如集市般混亂,橫七豎八地躺了被揍倒在地的侍衛,幾名未及弱冠的少年得意洋洋地站在門檻上,其中一名高壯結實,面色黝黑的少年大聲叫道:"雲梟!!雲梟快些出來!"
儘管他們如此放肆,但旁邊的侍衛還是不敢對他們如何,一來這些少年雖是年少,卻皆是武功高強的好手,適才一番打鬥可讓侍衛們吃了不少虧,二來少年身上均是衣著光鮮,華衫錦袍,只怕都是些官家子弟,自然更不敢得罪。
於是乎,天權出來時便見到這般可笑的景況,而身後跟著的雲梟,更是氣得雙眼青光大盛。
為首的少年一見雲梟出來,咧嘴笑了,回頭跟身後幾名少年道:"我說吧!這麼一鬧,他肯定得出來見我們!"
一名綠袍白臉的少年嘻嘻一笑:"也就你這愣頭青想得出如此莽撞的法子!"
"嗤!管他哪!"
天權抬步上前,朗聲問道:"未知幾位在本相府前喧鬧所為何事?"
他這一出現,幾個少年登時愣住了,比起他們尚在長高的個頭,天權實在高大,且一身官袍在身氣度不凡,眉宇間不怒而威的氣勢甚至教人不敢直視,聽他適才一句問話,便是上位者的威嚴。不用多作猜想,眼前這位,必定是這府中正主──韓君仲,韓相爺。
他們可沒想到會把韓相招出來,本以為早朝沒那麼快結束,豈料便正好碰上了剛剛回府的天權。
"我、我......"為首的少年雖是膽大,但面見韓相,居然一時不知作何回答。
他身後那名綠袍少年馬上鎮定下來,上前拱手行禮,道:"小侄姬無映,乃是兵部尚書姬興之子,見過韓相爺。"言罷腳後跟不著意地踹了那高個少年一腳,為首那少年尚算並不愚鈍,也拱手自介道:"在下霍步,乃馬軍司指揮使霍力之子。"
天權越過他二人,看到一名少年背手而立,正抬頭看著門楣上的牌匾,嘴裡嘟囔著什麼,連姬無映丟去的眼神也視若無睹,姬無映無奈,只好替他介紹道:"他叫李旭,是禮步侍郎李奇之侄。"他瞄了一眼站在天權身後怒目相向的雲梟,咕嚕嚥了口唾沫,稍微後半一步,這半步退的也巧,讓霍步那略為魁梧的身軀擋了雲梟刺剌剌的視線,才與天權道:"我等冒昧前來打擾,是想邀雲梟同游踏青,一時心急冒犯,韓相爺宰相肚裡能撐船,當不會跟我等小輩計較!"
他幾句話說來簡單明瞭,表明了身份也道明目的,順便堵了問罪的路,教人實在難以挑剔教訓。天權只是一笑,看這姬無映眼神清澈也非惡徒,但心思多詭,便有意剎他銳氣,厲目一凝,只道:"既是官家公子,其行當為百姓表率,如今卻在相府門前撒野,視我朝官威如無物,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本相是否計較只在其次。可知幾位如此做法,看在百姓眼中,當作何想?"
他義正詞嚴,每辭鏗鏘,匝地有聲,那三名少年平素心高氣傲,竟亦不禁被訓得垂手低頭。
天權看他們模樣,大約也是知錯,想他們也不過是自持身份而倨傲不馴,便不再呵斥,緩下聲來:"既是雲梟的朋友,便請入府稍坐。鬧了一通,幾位公子也該餓了。韓安,吩咐下去,在偏廳多備三副碗筷。"
幾位少年當下面面相覷,他們怎也料不到韓相會招呼他們進府款待,而且態度強硬根本不容拒絕,姬無雙更是想到了個相當莫名其妙的比喻,便像......獵戶將一群肥羊趕進籠中,飼養裡面關著的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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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少年心性在切磋,結友何須有因由
偏廳圓桌上擺了不算豐盛的飯菜,霍步等人驚訝於韓相用餐的樸素,傳聞這位當朝權相極盡奢侈,一頓飯用的多是什麼鴨舌,肚尖之類,更莫說是碗筷以金銀雕花等等說法。可如今一看,雖是肉食偏多了些,但還是蠻正常的,傳說的金銀碗筷連影兒都沒有,至多是青花瓷碗雅致些罷了。
當中坐著位極人臣的韓相爺,論誰都不會有好胃口吧?雖然對方笑容可掬,沒有半分官架,可霍步還是有些食不下嚥,抱著青花大瓷碗,偷眼瞟了瞟雲梟。雲梟對他們簡直視若無睹,就像席上只坐了他與天權二人,照常一般只吃肉食,眼睛也只看天權。
正是有些委屈,霍步在桌下踹了一腳姬無雙,平日都是姬無雙給他拿主意,現在陷入困局自然得找這個狗頭軍師了。豈料今日姬無雙卻老實得很,目不斜視,只一個勁地用飯吃菜,對他的暗示全不理會。無可奈何,他只好轉去瞅李旭,想不到這嗜文如癡的傢伙端了飯碗,直直看著堂上掛著的一幅字,眼神就像餓狗看到骨頭般......這傢伙怕也是指望不上了。
他正是沮喪,忽聞醇厚的男聲問道:"不知幾位公子是如何與雲梟相識?"
"啊?"霍步連忙嚥下口中米飯,抬頭對上一雙溫文的眼睛,不自覺地被掏出實話來。

原來霍步、姬無雙、李旭三人喜武好文各有不同,因自幼相識,漸漸成了好友。有日結伴出城賽馬,巧是遇到從杞山回來的雲梟,本是擦肩而過各不相干,偏偏那日李旭胯下駿馬突然發狂,那李旭不曾習武乃是文弱書生一個,哪裡控得了瘋馬,眼見就要撞上路旁走著的雲梟,霍步與姬無雙連叫都不及,便見雲梟如靈猿躍空,踏風飛起,以極為精妙的身法騎上瘋馬,一撈便順便將李旭帶落地上,動作乾脆利落,穩如泰山,連氣也不見喘一口。
霍步見這少年救了自己朋友,又見他身手不凡,自然生了結識之意。豈料雲梟全不領情,還不曾聽完他們自我介紹,便轉身離去。霍步等人貴為官家公子,平日巴結的人多的是,一時不甘,竟上前攔了雲梟,非要與他結識。一來二去,雲梟不耐,霍步這火爆脾氣也是一點便著,三言兩語,居然就打起來了。
霍步是馬軍司都指揮使之子,平日在禁軍馬隊中練得一身好武功,硬橋硬馬,少遇敵手,然在雲梟面前卻施展不出,不到三十招便被打趴在地。換上姬無雙,他那武功花招雖多,卻也討不到什麼好處,二十招內,也是落敗。雲梟將他二人打敗,一言不發,揚長而去。
所謂不打不相識,梁子結下了,他們自然得找到雲梟,幾翻打探,終於打聽到雲梟乃是相府中人,幾次投貼求訪,雲梟均拒而不見,最後無可奈何,霍步只好想出在府前鬧上一鬧,引出雲梟,便有了之前一幕。

"原來如此。"
天權聽霍步說完,笑咪咪地看向雲梟,見他仍是低頭猛吃,但耳畔處略現緋紅,不禁笑意更深。
倔強的少年從來不曾有過朋友,自然不懂得相處之道,突然冒出幾個熱情的少年,當是不知如何應付。
"幾位既與雲梟投緣,以後多來府上走動也是無妨。"
得天權首肯,霍步是大喜過望。
"師傅!"雲梟猛地抬頭,"我要習武,無閒招待。"
霍步連忙道:"正好我們可以切磋一下!上次見識過你的拳法,有空我們再比上一場兵器如何?"
雲梟眼中銳光閃過,他一直獨自練習,總不曾有過對手,之前交手也知霍步功夫厲害,聽他這麼一說不由躍躍欲試。
天權哪會看不出他的心思,便道:"也好也好,少年人互相切磋,比試交流總是好事。雲梟,為師替你應了幾位公子之邀可好?" 
雲梟小聲地應了:"好。"
席間氣氛正是不錯,忽然那一直沉默的李旭說話了:"請問相爺,堂上掛的這幅字是何人所提?"
天權抬頭一看,便笑道:"正是本相所提。"
李旭登時眼神發亮:"風骨狂放,卻又溫潤閑雅,自成一格,異於各派,卻又凌於其上......在下實在嘴拙,難尋言辭形容。"他站起身來,對天權一鞠到底,恭敬說道:"適才聞雲公子喚相爺為師,李旭冒昧,毛遂自薦,望相爺能收李旭為徒,研習書法!"
雲梟臉色一變,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碗碟乒乓作響,他面上冷厲,青眸中儘是霜寒。
天權只是微笑,伸手按了雲梟拳頭,溫言道:"抱歉,本相公務繁忙,無意授徒開班,有雲梟一徒已是足夠。若李旭公子喜歡這副字畫,本相便贈與公子,收徒一事,恕本相不能答應。"說罷抬手示意韓安將牆上字畫取下捲好,送到李旭手中。
李旭露出可惜的神色,倒也不糾纏,歎息一聲收下字幅,呢喃著:"可惜啊可惜......"
雲梟看得惱火,也不再管他三人,站起身來一把拉了天權便往外走了。

席上剩下的三人,相視一眼便與那韓安交代一聲離開相府。
走在青石道上,姬無雙眼中露出一抹深沉:"想不到韓相居然是如此人物。"
霍步點頭,面上稚氣全無,神色凝重:"嗯。坊間傳聞雖不能作實,卻也想不到連爹他說的好像也對不上號。若非眾臣為證,我當真要以為他是有人假冒。"
李旭也是點頭:"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我實在看不出個究竟。"
"眼下只有靜觀其變。"姬無雙歎道,"至於雲梟......"
霍步道:"我是真心與他結識!!我們要交的是雲梟這個朋友,與他是何人弟子並無關係!!"
姬無雙一改適才凝重,咧嘴笑了:"知道知道!只怕你是熱臉貼著個冷屁股,沒瞧見他由始至終臭了一張臉麼?適才李旭幾句求師,那眼神......呵呵,像要咬人般狠!"
李旭煞有介事地長歎一聲,看著手中那卷字畫:"可惜啊可惜,放著我這樣才華橫溢的徒弟不納,韓相的眼光大有問題!大有問題啊!"
姬無雙受不了這傢伙的自戀,一拳打在他肩膀上。
"得了吧你!"
此時所謂"眼光大有問題"的韓相,正在後院安撫他的小徒弟......
"雲梟,生氣了?"
雲梟面無表情,但眼中少不得是怒波洶湧,過了片刻,卻突然收斂凶意,透出自省:"師傅......其實師傅最得意的是琴棋書畫......雲梟卻沒那天份,無法繼承師傅衣缽......師傅不妨多收幾個好似李旭那般的弟子......我......"
"哈哈哈......"
天權突然捧腹大笑,雲梟愣了一下,旋即惱了:"師傅!"
好不容易止住笑聲,天權摸了摸他的腦袋,呵道:"傻孩子,能承我筆法者,天下未有一人。收你為徒,乃是因緣際遇,而非要你傳承什麼琴棋書畫。世人總以為徒習師之所長,卻未知師當擇徒之所專,而後施教。比若說家中有匹千里良駒,因主人擅馭車,便讓它拉車為騾,棄其健足不納,只逞微末之功,豈非可惜?"
雲梟想了片刻,道:"師傅,我總是說不過你。"心中鬱結釋然,又道,"師傅為何應了那三人?"
天權笑問:"為何不應?"
雲梟直言道:"不知道。反正,總覺得有些不妥。"
"呵呵......雲梟倒是敏銳!"天權拉了雲梟坐落庭院邊巨石上,"為師看他們三人目光清澈,行品非劣,便是有什麼目的,但與你相交卻是發自真心。"
雲梟皺眉:"他們說自己的父伯都是朝中大臣,若我與他們相交,會否對師傅不利?"
"無妨。"
天權手掌一張,一股旋風從掌心旋起,竟將樹上三隻小雀卷落,小雀在他掌中撲騰掙扎,始終無法離開盤旋四周的風捲。
"不過是三隻唧唧喳喳的小雀兒,嘴兒再利,也啄不破為師半分皮肉。你大可放心與他們玩兒去。"

第八章 青銅胎內藏神器,只笑凡人看不穿
之後那霍步等人便經常來訪,特別是那霍步,頭一天便抗了一把三尺餘長,鐔有尺餘的斬馬刀過來。他父親乃是都指揮使,轄下禁軍馬軍司,雲騎、武騎有四千人眾,平日駐京城近郊操練,護衛王城。霍步自幼在軍中長大,不到五歲便懂得策騎,與騎軍中各部指揮使及士兵玩在一起,習了一身馬上功夫,加上天生神力,一把斬馬刀無人能擋。
兩個嗜武之人碰在一起,當即有如烈火乾柴,一觸即燒。常常是打個半天也不歇手,看得旁邊姬無雙無可奈何,但他可不敢跳進去阻止,自問武功比不上這二人,隨便給那斬馬刀砍上一下,被長劍劃上一道,保不準就要缺個手斷條腿......
反而是李旭悠然自得,品茶看戲偶爾打個瞌睡什麼的,樂得消遙。
相處下來,幾名少年年齡相仿,又意氣相投,漸漸熟絡起來。其實雲梟雖總是面帶冷意,但其實並不難相處,不犯他忌畏,便什麼都無所謂。至於他最大的忌畏,就是他的師傅,當朝權相韓君仲。之前李旭曾揚言拜師,雲梟便到現在都不願多搭理他,在姬無雙眼中,他便像個討厭別人碰自己心愛之物的娃兒。

歲晚當日,霍步與雲梟又是一場大戰,豈料正是打得痛快,突然"!!!"一聲脆響,雲梟手中長劍居然斷開兩截飛了出去。
霍步連忙收刀,雲梟看著斷劍皺眉。
霍步一臉歉意,道:"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姬無雙連忙過去,敲了敲那斷劍,回頭又看看厚重的斬馬到,歎道:"你這把刀連馬腿都能斬斷,尋常長劍怕是抗不住!"又問雲梟,"雲梟,你還有沒有其他寶劍?"
卻不知雲梟手上這把青鋒劍不過是獨孤一方帶過來,給入門弟子所用的劍,若是與斬馬刀這般的重兵硬碰,早該折斷。也算雲梟劍法精妙,且劍鋒中蘊藏氣勁,方能撐得如此之久,可惜劍身鐵薄脆弱,非是什麼神兵利器,幾日下來便斷了個乾脆。
"沒有。"雲梟面無表情,丟去手上斷劍。
倒是霍步適才正在興頭上卻遭遏止,未免無趣得很,小聲嘀咕不滿:"怎會沒有劍啊?"
姬無雙一拍他肩膀,道:"你道此處是雲騎軍營啊?隨便走幾步都能踩到方天畫戟?!相府是舞文弄磨的地方,擺上兩排刀劍架像話嗎?"
"說得也是,呵呵......"霍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要不這樣,雲梟你隨我去軍營看看,那裡刀槍劍戟樣樣齊全,只要你看中,隨便挑走便是!"
"霍步,你這便不夠意思了!"姬無雙抱臂胸前,倒給雲梟抱不平起來,"軍營那些刀劍也都是些普通貨色,再怎麼找也不見得有把稱手的吧?"
"那你要如何?"
姬無雙道:"要不這樣得了,咱們去六安堂看看安老闆有沒有藏著好貨,給雲梟挑一把,便當是我們送給雲梟的見面禮!"
霍步大為贊同:"對!對!我這把斬馬也是從他那弄來的,好使得很!走走走!我們去六安堂!"
雲梟略一猶豫,手中沒了兵器也是麻煩,也不想為了這等小事麻煩到師傅,便就點頭應了。
三人正是聊得興起,忽然旁邊傳來幽幽地說道:"你們聊得好歡。 
霍步等人連忙回頭一看,見李旭仍穩穩坐在原位面色不變,在他身邊的石桌上,倒插著那半截斷掉的劍尖,入石半分,可見力猛,若是稍微偏左些,只怕便要剁掉他幾根手指頭......
李旭抽動嘴角,皮笑肉不笑:"還請你們快些去找柄好兵器,否則下次我坐這得穿盔甲。" 

六安堂,乃是京城聞名的古玩店,之所以聞名,全因這裡有一個規矩,便是說只要誰人從這裡買到假貨,六安堂即以原價百倍奉還。如此一來,這金漆招牌是擦亮了。在這京城百官聚地,多是送禮的機會,歲納朝貢,最怕是買到假貨,但在六安堂裡挑,憑著安老闆一雙甄辨真假的眼睛,從不曾漏出過一件贗品。縱然價錢不菲,卻仍是門庭若市。
適逢年關,鋪裡的夥計也早散了個七七八八,關鋪前來了三名華衣少年,夥計認得霍步,連忙上前招呼,又急忙遣人叫來老闆。
安老闆是個大富便便的中年男子,一見貴客臨門,笑得是一臉皺紋:"幾位公子大駕光臨,小堂真是蓬蓽生輝......"
姬無雙揮揮手,截住他往後下來的恭維話:"安老闆,今日我們來,是想挑把稱手的劍。"
"行行行!幾位公子這邊請!"安老闆將他們引入後堂,轉頭吆喝手下夥計:"快快奉上參茶,去把我放在裡庫的幾把寶劍拿過來!"
雲梟看著皺眉,他向來不喜這種虛偽之人,身邊姬無雙似乎也察覺到他臉色不悅,湊到他耳邊輕道:"別急嘛,他這人是不怎麼樣,不過手上的貨都是好東西!"
既然他如此說,雲梟便耐了性子坐下等候。果然如姬無雙所言,夥計很快將幾把古樸的寶劍捧上堂來,一一放好,果然是寶劍,每把均是華光四溢,隱隱有劍鳴之勢。雲梟慢慢看來,卻在其中一把身上停住。
這柄劍全身幽青,青銅劍身,玉石為柄,劍鋒頗鈍,若說是把隨身劍,倒不如說是件擺設玩物。
安老闆一見,卻瞥了一眼夥計,罵道:"你拿這個出來作什麼?"
雲梟卻走到這把劍旁,伸手拿起,並不揮舞,只是靜靜凝視片刻,隨即道:"這劍我要了。"
安老闆雖不認識雲梟,但見霍步等官家公子陪同前來,只怕來頭不小,連忙陪笑道:"這位公子您是好眼光,不過這劍只是古時打造用作祭祀的青銅劍器,不經摔打,若公子想買把利劍,不妨看看這把龍泉......"
姬無雙心中雖亦奇怪,但並無阻止,只是站起身問拿安老闆:"這青銅劍是什麼價錢?"
安老闆本想勸他們買把貴些的劍,豈料對方看中這把不算值錢的青銅劍,只好道:"這劍......呃,三百兩。"
"好!"
姬無雙正要掏出錢袋,那邊已有一個藍色的口袋丟在桌面,回頭一看,卻是雲梟。安老闆拿在手上掂了掂,便收進裡袋笑著點頭:"多謝公子!"
霍步卻是不願了:"雲梟!我們說好送你嘛!"
"我的劍,自然是我付銀兩,為何要你來給錢?"
他認的死理,姬無雙無可奈何,只好作罷。
雲梟也不管他,低頭看去,將手中劍翻手一震,便聞一聲裂碎之聲,青銅劍身受他勁力所震,竟就崩裂!但見青銅裂碎後,一道寒光破體而出。
"咦?"眾人定睛一看,原來青銅粗厚的劍身之中,藏了一把鋒利無比、寒光閃閃的長劍!
"這、這是......"安老闆難以置信地等著那劍。他雖然辨古無數,然劍藏劍身之事卻是初次見到,要知道三百兩可不是小數目,他收下此貨時辨了真偽便放入庫房,古舊的青銅器脆弱得很,哪敢隨意磕碰,但若青銅不碎,卻又終不能見到裡面的寶物。
雲梟也不管他們是驚是愕,橫劍眼前,手指輕輕拭過修長劍身,但聞嗡聲大作,寶劍似是通靈。
看得安老闆悔不當初,此等寶物,莫說千兩,便是萬兩也是奇貨可居啊!......

"哈哈......你有沒有瞧見剛才他的臉,都快變成豬肝色了!"
霍步搭了雲梟肩膀,邊走邊笑,幾乎整個人都壓在雲梟身上。若是平時,雲梟早將他一腳踹開,可今日得了寶劍,心情也是不錯,便也不去計較,任他胡來。
姬無雙也是心情大利,笑道:"那是雲梟砸了他的金字招牌!想不到號稱博古通今的六安居老闆居然看不出物中藏寶!哈哈......"他瞄了瞄雲梟腰間,那劍原來是把軟劍,可盤在腰間,倒是方便得很。"今日得了寶劍,要不要找個地方慶祝一下?"
雲梟卻抬頭看了天色,道:"時候不早,師傅該回來了。"
"嘖!真沒意思......"
正要打道回府,卻忽聞不遠處騷亂聲起,更隱有刀劍碰擊之聲。幾人連忙過去查看,時近黃昏,又是大年三十,街上的店舖早是關了大片,餘下的也是三三兩兩在收拾,路上行人不多,便見一群黑衣人圍著另一群灰服侍衛打在一團。那群黑衣人顯然是武林高手,且精通刺殺,招式狠辣非常,侍衛們漸漸不是對手,一有空隙出現被撂倒。那群侍衛中央護著一名白衣少年,看他弱冠年齡,面對刀光劍影竟未露出半分驚懼。
護衛們盡忠拚死護他,然而對手實在厲害,眼看便要落敗。
霍步與姬無雙一見那少年身影,不禁"咦"的一聲,當即神色一沈,霍步不由分說,舉起砍馬刀大喝一聲跳入圈中,橫刀一掃,逼開幾名黑衣人。
姬無雙亦不怠慢,他手上並無兵刃,但見他身法如影,攝到一名黑衣人身後,以瞬雷之勢奪下對方手中長劍,反手一劃,已割破黑衣人咽喉。
他二人一加入戰團,戰局立時扭轉,侍衛們見有強援加入,當即抖擻精神奮起護衛,而那群黑衣人膽敢在京城重地圍殺,便是自持行動快捷突然,殺其措手不及,若時間一長無法拿下,引來城內衛兵,行動便告失敗。
眼見就要拿下,豈料突然冒出兩名少年高手,一個手持斬馬,橫掃千軍豪勇萬分,一個揮舞龍泉,劍招精妙神出鬼沒,如今要取那白衣少年人頭已是無望。為首者當機立斷,一聲長嘯,引黑衣人往東撤去。
然這往東的方向,正巧站了一名少年。
這少年神色漠然,冰冷的綠眸看著往他奔來的黑衣人,一動不動。
黑衣人也不管善惡,亮刀衝前就要將擋路之人劈開兩段。
"雲梟!!""小心!!"霍步與姬無雙忍不住失聲驚呼,黑衣人個個武功高強,雲梟縱然劍法不俗,只怕也抵擋不了這一群惡狼。
雲梟如松筆挺,未見稍移,獸瞳中青光一現,纏腰的綠綢帶詭異地無風自起。黑衣人的刀來得快,眼見就要斬到雲梟。
突然平地跋風狂飆,吹得人眼目混亂,黑衣人不禁嚇了一跳,刀亦慢了半分。跋風之中,只見一襲寒光如靈蛇吐信從雲梟腰間飛射而出,光芒飛捲迴環,畫出一圈邪光。
來勢洶洶的鋼刀凝住了,在離雲梟頭頂不到三寸的地方。
風凝,塵沙落地。
雲梟仍是站在那兒。
也不知是何緣故,那群黑衣人跟為首者一般,定在原地,目瞪口呆地茫然看著雲梟。
霍步與姬無雙更是心驚。
雲梟眼中青光已隱,但手腕上那只藍光琉璃的手鐲卻暗流異彩。一滴血,從為首那名黑衣人頸項上滑落,然後,以極為詭異的角度從脖子處斜裂出一道劍痕,血潤了傷口,腦袋一個咕嚕滾落在地,鮮血立即似噴泉般從斷脖咕嚕咕嚕冒出來。便像開啟始端,所有黑衣人不同位置被切裂兩截,當場斃命。
一地教人毛骨悚然的斷肢,一地讓人戰慄心驚的血腥。便連那些身經百戰的侍衛亦不禁露出恐懼神情。
雲梟卻只是有些不耐煩地看向霍步等人,道:"你們若是有事要留,我先走一步了。"也不等霍步姬無雙回答,直直踏過一地腥血,又越過這群侍衛身跟,如同吃飽的猛獸隨意將剩下的獵物殘骸丟棄般,揚長而去。
一直站在侍衛身後的那名白衣少年,深邃的眼神一直看著他,直到姬無雙上前,低聲道:"太子殿下,這裡不安全。"
白衣少年不置可否,只看向雲梟背影:"他是誰?"

第九章
雲梟匆匆回府,卻見府上燈火渾黑,比之平日安靜不少。
他心中迥然,越過廊道,也不見半個僕人。
黑暗於他而言是如此熟悉,黑塔中永遠看不到陽光的封閉,彷彿只有娘親的手是真實的。失去了娘親,即使在烈日普照的溫暖中,他的眼前,彷彿仍是漆黑一片。
待走入偏廳,便見高大的男人背手而立,站在燈火光亮的廳中。
便像歸家的遊子,看到為他永遠點亮的一盞油燈。
"師傅......"
他輕輕地呼喚,男人回過頭來,露出笑容:"雲梟,你回來了。"他身後的桌上,放著團圓的年夜飯,怕是等久了,早沒了熱氣。
雲梟雖然不曾沾染半星血跡,但天權已敏銳地察覺到他身上尚未消散的戮氣。視線停留在少年腰間的那把陌生卻泛著寒光的軟劍,深墨眸中精光一閃即逝。
"雲梟,你在何處覓得此劍?"
雲梟答:"在六安鋪。"
"尋常店舖?"
"是。此劍藏於青銅之中,我聽到低鳴......"
"天意如此。"天權歎息,拉過雲梟,讓他坐到桌盤。燈光下劍體流華,寒光閃閃,雲梟看到師傅神色緊凝,不禁道:"師傅若是不喜,雲梟把劍扔了便是。"
天權搖頭,道:"也不是扔了可以了事,此劍出世,生靈必遭災劫,留在你身邊,為師或許還能化解一二。"他手一伸,抽出此劍,指腹掠過時,未觸其鋒竟就被割破皮肉,指尖開口出血。
"師傅!!"雲梟大驚。
天權卻笑了:"看來這劍已認了你是主人,旁人若是碰了,只怕連腦袋都要被割掉。"卻見他五指大張,掌中溢出青藍仙氣,緩緩按在劍身之上,那劍猛然發出刺耳嘯聲,彷彿劇烈頑抗地烈震不已,偏那天權仍笑得輕鬆自在,彷彿自語地與那劍道:"泰阿啊泰阿,當日你現世初露,便教楚晉兩國兵戎廝殺,死傷過萬,莫非還不滿足?"
劍彷彿抗議般驚嘯掙扎,但無奈那青藍顏色的仙氣將它牢牢包裹,嘯聲漸斂,末了,似被強壓下去,回復平靜。
天權收回手,將劍交給雲梟。
"師傅,這是怎麼了?"
"昔日歐冶子、干將鑿茨山,以鐵英鑄劍三枚,一曰龍淵,二曰泰阿,三曰工布。你且看它劍身流影,可有『泰阿'二字?"
雲梟拿起劍,在火下一照,果然看到劍身上隱約有"泰阿"二字,字體古樸,卻不似鐫刻,彷彿藏在劍身之中,時隱時現。
又聞天權道:"『泰阿'之名並非人手雕琢,而是天命自定。如此神劍,卻鑄於楚國,便叫強晉鄭王生嫉,欲求之不得,遂起兵戎。圍楚都三年,倉谷粟索,庫無兵革。城破當日,楚王誓與劍共存,登城麾之,泰阿劍氣披靡,城外三軍破敗,流血千里,猛獸歐瞻,江水折揚。"
雲梟忍不住道:"好厲害!"
天權笑了:"是很厲害。此劍本是領受天命的寶劍,可惜殺性太強。瞧,它才在你手上不過半日,便教你手染血腥,背負人命。"
"對不起,師傅,我......"
"為師並非責備於你,你命中帶煞,有沒有這劍,只怕為師也阻不了你。"天權歎息一聲,抬頭看向天際,沒有雲的夜,三十無月,唯有星輝萬顆,爍爍耀目。
他悠遠的眼神,彷彿越過萬千星光,看徹九霄雲外。
雲梟忽然一陣心驚,他的師傅,明明便坐在眼前,然而卻讓人覺得他並不在這凡間。
"師傅!!"雲梟提聲大呼,伸手扯住天權手袖。
天權回過頭來,笑問:"怎麼了?"
"師傅莫要擔心,雲梟答應你以後不殺一人!"
天權知他掛心自己,心中也是溫暖,得徒如此,他又還有何顧慮?便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髮:"不必如此,有些事不可為,卻也不可不為......現在說這些也是無用。"他執起雲梟手腕,那只藍幽的鐲子隱隱滲著流光,彷彿摻入了一絲黑彩,"記住,這只鐲子,不可離身。"
"雲梟記下了。"
片刻的沉寂,陰鬱卻很快便被天權和煦的笑容驅散。
"瞧師傅嘮叨的,都把年夜飯給耽誤了!"他指尖一彈,原來這桌上施下了法障,將熱氣保在障中,這一撤下,便見一桌的飯菜騰起熱熱的煙霧,銀元寶兒似的白面餃子,灑了碎蔥的長壽麵,當然少不得是雲梟最喜的雞鴨豬牛等葷菜。天權搬過桌子與雲梟並排坐了,道:"年夜團圓,本該是與家中父老共席,可惜未尋到你父親,便只好委屈雲梟與師傅同過了。"
雲梟並非不知這年夜之意,看著鄉間的孩子們玩耍放起熱鬧的爆竹,他們的娘親在廚房忙碌,一街上都是砧板!!!地忙著剁肉切菜的聲音,高昂快樂的說笑聲,此起彼伏,洋洋盈耳,可自己與娘親只能棲身在林間破廟,連裹腹之食也沒有......
忽然,他的手被溫暖地包裹起來,忍不住抬起頭,對上那雙慈愛的眼睛。
一切悲傷和寒冷的記憶瞬間離他遠去。
"雲梟只願以後每年,都能與師傅一起渡年!"
無半分虛偽,少年的真誠如蜜沁入天權心田。
天權笑容更深,這樣的徒弟兒,教他如何不傾盡心力去保護,即便他日毀盡修為......

第二日,惹事的朋友又來了。
雲梟有些不耐煩。
今日是大年當頭,難得師傅不用上朝,府中僕役也都回去了,本想兩人相處得個安靜,雲梟早早抱來博棋,不想卻被霍步等人打擾。
看他面色不善,霍步幾乎想轉身逃跑,姬無雙連忙將他拉住,湊耳說:"是那位作東,雲梟若是不能帶去,我看你怎麼交代?"
前狼後虎,霍步只好硬著頭皮,邀雲梟到重鶴樓飲宴。
"飲宴?沒興趣。"
雲梟想也不想便就拒絕,對這些朋友視若無睹,逕自在陽光灑到的廊道上找了個好位置,搬來兩張椅子一張茶桌,然後將棋具擺放妥當,末了,還泡了壺清茶。
他師傅最喜歡在閒時博棋,然而鮮有對手,試問這天下,哪有人敢與這位權傾一時的當朝相輔作博,便是有,也得再讓三分。可以天權的棋藝,他讓七分對方還不一定能贏,更何況心有旁騖?故此天權時常都是獨自下棋,偶爾雲梟也來湊興,不過與天權相比,實在弱得可憐,更多時候,天權是在指點,而非博戲。
但雲梟卻極為喜歡,在博棋時,他便與師傅獨處,彷彿身在一個沒有任何人可以靠近、插足的地方。
這巧天權施然從裡堂出來,見了幾位少年,便笑問道:"雲梟,怎不請幾位公子到內堂用茶?"
不等雲梟作答,姬無雙連忙搶前,將想邀請雲梟出遊的事一一稟告。
天權聽完,便摸著雲梟的腦袋,溫言道:"既有朋友相邀,為何不去?"
雲梟卻倔強搖頭:"我想在家中陪師傅。"
"傻徒兒。"天權作勢敲他腦殼,"與同齡友伴外出遊玩,總好過在府裡陪我這個老頭子!去吧去吧!"
雲梟仍是一副不甘願的模樣,但既然師傅有令,他便點頭,側目看了看桌上的香茗棋盤:"師傅等我,雲梟一定早去早回!"

重鶴樓上,四位翩翩公子的出現幾乎讓所有客人看呆了眼,可惜他們的身影一閃便過,直上重鶴頂樓的廂房去了,須知這廂房專為貴客而設,整一層唯獨一房,雖然所費極高,但只要包下了,便不會有任何滋擾。
一桌早已布好的豐盛酒席,一名白衣少年端坐正中,而他身後站有三名男子,此些人眼神精光內斂,呼吸綿長沉穩,武功應是不俗,卻作侍衛打扮,對這名白衣少年極為恭謹。
霍步等人見了少年,亦連忙上前行禮。 
唯有雲梟略有不悅,他隱隱知道,自己被硬抓來此處赴宴,就是這名少年的授意。
見他並未行禮,少年也未介懷,反而起身上前,拱手道:"昨日得閣下相助,今日趙舒特備薄酒一席,以作薄酬!"
雲梟不懂他說的意思,瞟了一眼桌上為了裝點而鋪在紅燒肘子上精緻卻也顯得有點多餘的蘿蔔雕花,還有被一整個冬瓜泡著的碎肉蝦米粒,胃口盡失。
姬無雙拉他入席,各自坐下後,霍步便為那少年介紹了雲梟。
自成趙舒的少年笑道:"原來是韓相的高徒!"
他語氣對韓君仲頗為尊重,雲梟聽在耳中,不悅的感覺緩和了許多,對這趙舒也順眼不少。
見他神色略緩,而那名尊貴的少年也是適意,霍步等人不禁暗自鬆了口氣,席間相談甚歡,那趙姓少年雖然並不多話,但總是在節骨之處拋出妙語巧見。畢竟是同齡易與,氣氛漸是輕鬆愉快,便連一開始不願入席的雲梟,也忍不住偶爾搭話。
這些性情爽朗的少年很快成了朋友。
趙舒說起年歲,原來是以他最大,之後是霍步、姬無雙、李旭,最小的自然便是雲梟。
席間霍步說起雲梟偶覓得一把好劍,來龍去脈頗有傳奇色彩,趙舒一時興起便請他展劍一看。雲梟也不推辭,將劍從腰間拿出放在桌上。
此劍經由天權制衡,已無驕橫殺戮之氣,但天命之劍,自有其非凡之處,不出劍鞘,已教人感覺到森森寒意。
趙舒正要伸手去取,突然身後一名侍衛搶前而出,飛身躍起,手臂暴長丈餘,竟在眾目睽睽下奪走寶劍!
"放肆!!"趙舒怒喝一聲,身後兩名侍衛似乎也料不到他竟然出手,連忙拔出長劍護在趙舒身前。
那名奪劍的侍衛卻全不看他們一眼,一雙漸漸顯出紫色的眼瞳滿是貪婪,細細打量那把寶劍,嘖嘖稱讚:"泰阿......竟然是泰阿......可惜被強制封住了殺氣......"
雲梟皺了眉頭,他不喜歡這個人,因為他渾身散發出一種獸類腥氣,而且還未得他許可,擅自拿走他的劍。
"把劍放下。"霍步一躍而起,撲上去便要搶劍。
但那人咧嘴一笑,一雙手臂竟然銳長半丈,似鐵棍般重重掃開霍步。
姬無雙與李旭大吃一驚,眼前這個傢伙簡直不似常人,哪有人可以手臂伸縮,而且那雙眼睛閃爍邪光,姬無雙喝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人?桀桀桀......"那侍衛發出尖銳古怪的笑聲,"我可不是人,小少爺!桀桀......"
卻見雲梟不管不顧,慢慢走向那人,朝他伸手:"把劍還給我。師傅說過,這劍已經認了我是主人,旁人若碰了,連腦袋都要割掉。"
"是嗎?我卻不信,像泰阿這樣的天劍竟然會認主?桀桀......小娃娃,我可看不出你有多少道行可以制住泰阿殺性。"
他邊說,邊握住劍柄橫一抽出,只聽金刃裂空之聲清脆利落,不帶半分凝滯。
似乎感受到異樣的波動,出鞘的泰阿劍微微震動,嗡聲大作。
"好銳利的殺氣......果然是殺人無數的劍......"那侍衛得意地伸指去觸劍身,豈料手指尚未觸及,卻一根根斷裂,掉落。那切口整齊無比,連血都未及滲出一滴。他似乎也沒有料到竟會如此,愕然地瞪著出鞘的泰阿劍。
雲梟輕歎一聲,輕而易舉地從他手上取回劍,重新入鞘。
"你、你......"那人只看得到眼前的一切在崩裂,血紅染成一片......轉眼間,身上裂出無數鋒利切口,不知何時已被撕裂成塊。
屍塊落地,血並不噴湧,卻只是慢慢地流淌。
趙舒等人均是目瞪口呆,雖知那怪物並非好人,但在頃刻間似被五馬分屍的死法,確實太過駭人。
那把殺人無形的劍,如今卻穩穩地握在雲梟手中。
侍衛的屍塊漸漸散出黑煙,黑煙過後,竟是一頭被斬成碎塊的山羊屍體!!
"這、這......"霍步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的羊屍,適才明明是人身,怎麼轉眼間就變化了?!
反而是趙舒比較鎮定,給那兩名侍衛丟去一個眼神,兩名侍衛會意,連忙上前將羊屍收拾,扯下簾帳包裹,其中一人便背著從後窗躍出去。
雲梟有些詫異地看著趙舒,問:"你不怕?"
趙舒臉上掠過一絲苦笑:"哪能不怕?但也是見怪不怪了。早前七哥是怎麼的死而復生,李貴妃又是如何暴斃宮中,渾身爬滿毒蠍......若比起這些,一頭羊妖便不覺得有多可怕了。"
"殿下......"姬無雙有些意外。
趙舒過來,拉了雲梟的手,道:"我無意瞞你,身在宮門,總有無奈之處,只想著你若是知得越少也越安全......"
雲梟搖頭:"沒有任何事情,可以瞞過師傅。"
"你說的是韓相嗎?"趙舒眼中閃過一絲銳華,"若有機緣,必定到府拜訪一下韓相。"
雲梟回到府上,已是日近黃昏。
適才下過一場輕雪,回來的路鋪上了雪毯子。
少了來往僕役的相府,如今顯得幽靜非常,讓他走在雪上發出的"咯吱"聲分外明顯。
他穿過走廊,來到後院,在擺放了椅子茶桌的廊道,他的師傅,那個高大文雅的男人半靠著椅背,一手捻著書卷,一手托著腮,貴重的毛裘裹在他身上,居然沒有半分豪奢的俗氣,反而像天人羽衣般高貴。
在黃昏的陰影中,男人瞇了眼睛,似乎正在假寐。
風輕輕捲起地上碎屑,飄散空中,不敢打擾男人的安寧,從他身邊輕輕掠過。
只要他在的地方,彷彿已不是塵世。
雲梟放輕腳步走過去,看到男人面前的棋盤只子未動,也許從他離開後便一直在等。
壓著書卷的手指彈動了一下,天權睜開了雙眼。
"你回來了。"穩重的聲音因為初醒而顯得略是沙啞。
雲梟連忙為他倒水,可是茶壺裡的香茗早便涼透,若現在才去燒水卻嫌太遲,少年有些不知所措地捧著茶杯。
天權回過神,將他拉過來,任他坐在自己腿上,從雲梟手中取過茶杯,喝下清冷如冰的茶。
"師傅!水太冷了!"
"無妨。"天權寵溺地將茶杯遞還,示意他再斟一杯,"只要是雲梟斟給為師的,是涼是熱,也都好喝。"
這些話從師傅嘴裡說出來本不過是對徒弟的縱容,然而雲梟聽了,卻不覺兩頰飛紅,怕給天權看到,他慌忙別開臉去,將今日遇到的怪事一一細說。
常人聽了或許會驚詫恐慌的怪事,天權卻無動於衷,只是摸了摸那把噬人的泰阿劍,泰阿似有感覺,反抗地震動起來。然而天權並不是那些無能的小妖,怎容它反抗,掌中溢出青藍仙氣鎮壓下去,泰阿立即聲息盡收。
"泰阿雖是凶暴,卻也算忠心不二。"
天權鬆手,看向遙遠的天際。
"如今看來,鎖妖塔一毀,世間妖物橫行,已讓人間大亂了......"
"師傅......"
"別怕,"天權低下頭來,牽起他的手腕,碗上流光鐲子隱有幽藍顏色,"有這鐲子,如今還有泰阿,尋常妖物近不得你。"
"師傅!!"少年難得打斷他師傅的話,抬起了倔強的小臉,"雲梟不是害怕!!我是擔心師傅......我雖然不是很清楚師傅說的事情,但你說妖怪橫行,想必數量有許多。師傅法力高強,但是總歸只有一人,我是擔心......"
"傻徒兒。"
天權摸著他可愛的徒弟兒,忍不住伸手將他摟入懷中,"你說的為師如何不知?無需擔心,為師尚不至如此魯莽。更況且殺多少妖怪,也不過治標,最重要的,是尋到鎮塔寶珠,重塑寶塔,如此才是治本之法。"
雲梟其實也是聽得雲裡霧裡,但他用力點頭,握緊泰阿劍柄:"我一定要快些學好法術和武功,幫助師傅降妖除魔,尋珠塑塔!!"
"呵呵,雲梟真是我的乖徒兒......"

第十章 歲月流水煉情思,清雅君子長成人
時夏,杞山竹林茂密,蔥鬱翠綠,比起烈日酷曬的山下棧道,坡上顯得陰涼清爽。
沒有人看到的青衣男子,一如以往地站在山頭上,眺望著遠方,一雙漂亮的眼睛裡,總是在看著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竹君。"
男子回過頭來,朝過來的人笑了笑。
他是竹君,成精的竹子,化形不過皮相,不會變化,而眼前的人,卻已經長大了許多。
剛過弱冠的年齡,有著界乎於成人男子和少年稚氣之間的青澀,然而常年習武的身姿卻又顯出勃勃英氣。歲月如流,洗去了稚嫩,雕琢出一張清秀俊雅的面龐,唯有那雙青碧流光的綠瞳,不曾改變,如今更顯鋒芒。
記憶中那個瘦小虛弱的少年,已長成了修頎俊秀的青年。
"雲梟......你來早了。"
青年走到竹君身邊站定,這六年來,他每月均會來此地一次,探問竹君有否他父親的下落。
得到的答案從未改變,然他,也不曾放棄。
"可有我父的消息?"
"不曾有。"
"謝謝。"
果然如此。雲梟歎息著,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歎息,到底是無奈,還是鬆了口氣。
慢慢走下山崗,牽出留在山下的馬匹。竹君不喜馬踏竹林,便是騎馬來了,他還是會尊重這位異族的朋友。
青年矯健地飛身躍起,輕飄如絮般落在馬背上,手中韁繩一牽,馬兒會意,歡鳴一聲,撒開四蹄飛速往前奔去。
那一人一馬的影子在奔跑,速度飛快。
在無人的曠野上帶起了一股旋風,漸漸地,那馬蹄所踏竟離開了地面上的影子,御風凌空......

重鶴樓的夥計聽到馬匹嘶鳴聲,回頭一看,連忙迎了上去。
只見藍衣青年從馬背上輕鬆躍下,將韁繩遞與他,不需多問,便直接上樓去了。
樓頂的廂房,依然是備好了酒菜,而桌旁坐著的人,如今也不再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六年之中,霍步憑借一身武功,在馬軍司任副指揮使,在其父霍力部下幹事,沒少挨他老子的排頭,自練得一身錚錚鐵骨,高大偉岸。
相比之下,兵部尚書姬興對兒子的選擇是捶胸跺腳,怒其不爭。三年前,一枝妙筆一張利嘴,殿前欽點狀元,卻只討了個戶部的閒差,照他的話,在家裡已被老父看得嚴實,如今供職朝廷,可不想在他手下幹活了。
倒是李旭兩袖清風,他顯然無心官職,反而在京城內憑借幾位朋友的勢力,做起生意,有軍馬司和戶部的支持,他是如魚得水,自在得很。而如今這座重鶴樓,也早已易主,正是李旭名下產業。
故此樓上廂房,也不再招呼外客,專留給他們幾個。
至於趙舒,在兩年前領軍二十萬,御外敵於國門外,如今深得皇上器重,封為靜王,朝上勢力漸興,且致力肅清吏治,民間朝上聲名雀起,天下無人不知中原有靜王,可安已。
"讓你們久等了。"
雲梟坦然坐落,縱然面前坐的是王爺,他也不見半分唯諾。
霍步大概也來了些時候,哈哈笑道:"雲梟,遲了可要罰酒三杯!"
若是旁人被這位司馬副指揮使邀酒,別說三杯,三缸也不敢推卻,偏就是雲梟不賣他面子,眉峰一挑,冷道:"才過午時,不宜飲酒。"
霍步雖然氣得跳腳,但相處日久,早也習慣了雲梟待人以淡的性情,姬無雙連忙岔開話題:"說起來,最近那獨孤老頭的弟子有沒有來纏你?"
說起藏劍門主獨孤一方,倒也是滑稽。
自離開相府後始終對雲梟這個無名無份的弟子念念不忘,在其七十大壽之時與門下弟子發下宏願,誰能讓雲梟自願拜入他門下,下任掌門便是誰人。他那些徒弟個個是有來頭有名望之人,雖說藏劍門主之位不過虛銜,但為掌門,多少是把其他師兄給壓下去,江湖地位自然有所提升,更何況藏劍門至高武學,唯有歷代門主得窺。故此他那五名徒弟對雲梟是出盡法寶,威逼利誘不在話下。
可惜對於身在相府之中,拜入韓君仲門下的雲梟來說,威逼?誰敢公然與韓相作對?!利誘?府裡金磚可以砌牆。
雲梟聞言搖頭,半月前終於有人腦筋動到他師傅身上去了,半夜三更來劫人,雖然後來被他發現將之驅逐,那些人沒有一年半載是起不了身,可還是驚擾了師傅休息。他撂下狠話,誰人再敢來擾,便見一個殺一個,之後就再沒有任何動靜。
思及此處,不禁更厭惡那個糾纏不休的獨孤一方。
他卻不知武林中人極是惜才,特別像他這般只教了三個月,已將對方畢生所學全部學去,更將藏天劍法揮灑自如,怎不教人艷羨。
趙舒捻杯慢品,戲言道:"我們的雲梟就像個香饃饃,誰都想從韓相手裡奪過來啃上一口!"
霍步幾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雲梟皺眉,哼了一聲,並未發作。
趙舒知道見好要收,否則激怒了這位,可要難看,便笑道:"好了,我們來說正事。"
姬無雙神色沈凝,道:"三日前李御史彈劾吏部賣官猖獗,雖然並未點名幕後主腦,但舉朝上下,無不知曉背後操縱者正是賈辛。昨夜李府中失火,李御史一家五十七口雞犬不留,看來這賈辛終於是動了。"
趙舒歎息著點頭:"李御史不失忠臣,可惜過於剛正,遇了賈辛這般佞臣,得此下場,實在可惜,可惜......"
雲梟並未說話,他卻是知道賈辛此人,他位居副相,時常與韓君仲作對,只是表面裡阿諛奉承,其實背地裡暗結勢力,甚至在手下養有大批江湖人物,這些人大多是犯了命案或是被官府緝捕之徒,只要投了副相,以他權勢自然能抹去以往麻煩,故此那些江湖人物雖然武功高強,但對賈辛也是惟命是從。
霍步一向耿直,聽了此話不禁勃然大怒,一拳砸在桌上:"該殺的惡賊!!待我領三百馬軍踏平他的相府!!"
姬無雙不屑嗤笑:"就你?要真給你踏平了,回頭你爹就該把你吊上營門示眾三天!"
"呃......"霍步一臉窘相,誰叫他總是號稱天不怕地不怕,卻偏偏對著他那位都指揮使的爹,像老鼠見貓一般。
趙舒也知他不過一時意氣,並未責備,倒是旁邊李旭開口了:"皇上對賈辛早有不滿,如今發生李御史一事,舉朝震動,想必不日便會下令撤查此事。而王爺當是其中主事人選。如此一來,賈辛必會作垂死反撲,我們不可不防。"
"不錯。"姬無雙道,"這條毒蛇,在府裡養了不少江湖人物,若一發難,也是麻煩。"
趙舒沉吟片刻,轉頭看向雲梟:"雲梟,此番恐怕又要麻煩你了。"
在外人眼中,這位韓相高足平日裡只留在府中勤習武藝,並不曾參政從商,與他幾位位高權重的朋友相比,實在是無足輕重。
然而事實上,自從六年前重鶴樓雲梟斬殺妖邪後,趙舒便對雲梟非常倚重,畢竟宮廷中鉤心鬥角,少不得有妖孽作祟,雲梟手中那把泰阿,又是斬妖除魔的靈物,除此之外,雲梟一身武藝非比常人,連霍步也難在他手下走過百招。當真遇了險情,有雲梟在,堪比百兵護身。
一直不曾插話的青年微微點頭,並無應話,但霍步他們都知道,他已應下。

丞相府,仍是巍峨莊嚴,門前青獅依舊,"韓府"二字,鐵畫銀鉤,讓京城仕子趨之若騖,臨摹仿筆。
然而比起以前的門庭若市,如今的韓相府,卻是沉寂了許多。
這六年裡,韓君仲收斂了過往所做重重惡行,更刻意平反曾受他陷害的官員,對方或許並不買帳,但他仍是吃力不討好地去解這如同纏成死結的線團。在朝中各派勢力將其孤立的同時,不知不覺間,他也在瓦解自己早年暗藏的勢力。
至三年前極受皇寵的韓貴妃因病香銷玉殞,韓君仲雖仍有宰相頭銜,但事實上已是大權旁落。如今朝上,百官看的,已是那位權傾朝野的靜王爺,以及對丞相之位虎視眈眈的副相賈辛。

廊道上,雲梟看到了早上離去前擺好的舒服躺椅上,躺著的那個熟悉背影。
聽到了背後的腳步聲,男人從躺椅上慢慢站起身來,身上隨意披著的薄衫隨風搖擺,歲月無情,卻無法在他的臉上留下更深的痕跡,唯有鬢邊兩抹斑白,告訴不再是少年的他,他的師傅,也老了。
但那一份泰山不動的沉穩,依舊讓雲梟發自內心的尊崇,每次見到他,他便完全不是外人所看到的那個銳劍般的青年,仍像那個在寒冷的雪夜,窩在溫暖懷抱中不願動彈的少年。
"師傅。"
已過不惑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卷羊皮卷,上面有些奇怪的文字,雲梟想起昨日搜集來的物件,看了師傅略帶倦容的眼睛,不禁皺眉:"師傅,你又不眠不休去看那些東西嗎?"他知道師傅有一件必須做的事情,但卻不代表可以不顧身體地亂來。
對於這徒弟越來越霸道和管得寬,男人只是縱容一笑,並無氣惱。
"為師怎敢不睡?若是不睡,便要讓雲梟罵了。"
雲梟不以為然:"那師傅到底睡了多久?"
男人穩重的表相有些凝滯,終於吞吐道:"呃,約莫,兩個時辰吧......"
被那雙精亮的眸子盯住,男人不禁心中感歎,不愧是泰阿劍選擇的主人,而將徒兒培養成如此厲害的自己,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師傅應該還記得答應了雲梟,縱要尋找寶珠下落,也要吃睡定時,不可讓自己過於操勞。"
"是,為師記得......"
"可剛剛師傅說,今日只睡了兩個時辰對嗎?"
"......"
在無數次的對峙中敗下陣來,對於這個在某些事情上異常固執的徒弟,他這個師傅一直是無計可施。
最終,他妥協地將羊皮卷放在桌上。
雲梟笑了,清秀的面龐不再世故,剩下年輕人簡單的清朗。
他轉身急步先入了臥房,手腳利落地鋪好床鋪被褥,拉下竹簾遮去刺目光線,回身在床邊調好寧神的藥香。當天權進來時,昏暗的房間,寧神的幽香,讓本來了無睡意的他也感到積累多時疲憊感侵襲而來。
看著天權坐上床,雲梟伺候他脫去外衫,然後單膝跪下,替他脫去鞋襪,服侍他趟好。又去淨手,端來一盞清茶放在床頭。
"雲梟......"
躺在床上的男人業已昏昏欲睡,半閉著眼,微弱的陰影中,眼角和額際顯露出淡淡歲月的紋路。
"師傅,還有什麼吩咐?"
"若遇險,不可莽撞,待為師來援......"
雲梟錯愕,抬頭去看,男人呼吸均勻,顯然已經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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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銀絲舞天鬼蛛凶,風湧濤起伏妖邪
之後在趙舒歸府途中被百數亡命之徒圍攻,雲梟再度想起了幾日前師傅臨睡前的話。
這些亡命之徒都是武林中人,趙舒帶著的侍衛雖說也是勇武之人,但卻絕不是這些武林人的對手,不到半個時辰,就只剩下十幾個圍在趙舒身邊的侍衛。
雲梟站在趙舒身邊,始終不願放秦阿出鞘,因為他知道,秦阿一出,無人能活。這些年來趙舒幾次涉險,生死關頭,他無奈祭出秦阿,到最後總是屍橫遍野,站著的唯有他與趙舒二人而已。
如今眼前百人,要殺,簡單得很。
但他眼前,卻浮現出天權日漸憔悴的面容。
每次,儘管他洗淨腥污,卻總是瞞不過師傅。
天權從不責備他,彷彿一開始便知道他的不得已,不需要砌辭的解釋,只是從他腰間取走那把被腥血挑起殺性的秦阿劍,施展法力,重新壓制。每次這般做法後,天權必定身體衰弱,需閉門修養多日,才能復原。
雲梟隱隱知道,他的殺孽,是會給師傅帶來負擔。
他側目去看趙舒堅毅的側臉,相交多年,這些朋友總是容忍他的冷漠,在雲梟心中,他們,或許不是必須,但也是重要的。
不願失去他們之中的任一人,故此,他才會三番四次地抽出秦阿。
"雲梟,你先走。"
趙舒盯著前方漸漸湧近的敵人,他們手中各式武器寒光閃爍,其中不少仍滴著鮮血。
雲梟微是一愕,又聽他道:"此事本不該將你捲入,快些離去!"
"我走了,你必死無疑。"
趙舒搖頭:"我還能撐上半個時辰,你去馬軍駐營找霍步,讓他領兵來援。"雲梟看著他左肩上幾乎見骨的劍傷,草草包紮尚未止血,殷紅顏色極為刺目。莫說半個時辰,只怕他前腳離去,後腳這傢伙便要被外面圍著的惡狗撕成碎片。
正在此時,忽然那群惡人紛紛讓出一條道來,只見一頂八人大轎辟道而出,在人群前停下,轎簾掀起,從裡面走出一人,看此人尖嘴猴腮,一顆大痣站在腦門突兀非常,但一身紫袍官服,腰間配有唯三品以上可戴之金魚袋。
"賈辛!!"趙舒恨極,恨不得衝上前去將其碎屍萬段。
"見過靜王爺!"
那人朝趙舒施禮,然其得意洋洋的模樣不見半分尊重。
"賈辛!你勾結亂黨,截殺王族,該當何罪?!"
"何罪?呵呵......"賈辛笑得奸詐,"自然是誅九族的死罪。"
趙舒喝道:"既是知曉,你居然還敢犯難!!"
"若是教旁人知曉了,自然是死罪,不過相信今晚的事,恐怕沒有人能夠說出去。"
一股黑氣凝在他印堂之上,雲梟看在眼裡,不禁握緊腰間秦阿。果然那股黑氣漸漸升騰,但站在他身旁的人似乎看不見。
黑氣如鬼魅般向四周擴散,侵入那些江湖惡徒身上,片刻間,那些人的眼神漸漸渙散無神,面孔卻越是猙獰。
趙舒肉眼凡胎,自然也是看不到那妖氣,然而面前敵人的異樣卻是察覺。
"雲梟,情況有異!"
"嗯。"雲梟暗念法決,衣擺無風自揚,卻見一股清風自雲梟腳下湧出,盤在一眾侍衛四周,形成漩渦,吹散噬人黑氣。
賈辛露出詫異神色:"我道靜王妖邪難侵,原來是你這小子從旁作梗!"
雲梟卻不搭話,身邊風勢更勁。
豈料那賈辛並不畏懼,反而向他們走來,身後跟著一眾死屍般木訥僵直的江湖人。
伸出手,去觸風障壁,雲梟眼神一冷,狂風驟卷,風刀自虛空破出,登時削去賈辛一條手臂。
賈辛低頭看了看斷臂,抬頭時,卻笑了,那笑容陰森可怖,教眾人看到,不禁是毛骨悚然。
"小貓爪子真利......"
血肉模糊的斷肢處,血淋淋的肌肉竟自蠕動起來,"嗤──",一隻黑長粗大的觸腳穿體而出,取代了手臂。
雲梟哼道:"蜘妖!"
黑氣之中一絲絲銀白的蛛絲暴露出來。蛛絲從賈辛背後伸延而出,結網般在人群中盤桓,從人的耳朵裡穿入,籍此控制傀儡。
"好不容易找了個好宿主,每日供我新鮮血肉,偏偏你們卻不長眼,壞我好事......"
蛛絲在虛空中飛舞,黑氣瀰漫,將整片天空都幾乎染成黑色。
有幾名侍衛嚇得驚惶失措,轉身逃走衝出了雲梟布下的風障,當即飛絲如箭,鋪天蓋地朝他們罩去,轉眼間便奪去性命,將這幾人變成傀儡。
"都給我站好了!!"
雲梟勃然大怒,飛身突起,半空中,秦阿出鞘!
只見劍光閃過,蛛絲紛紛割斷,失去控制的傀儡倒下大片。
"天劍秦阿?!"
賈辛的聲音變得刺耳嘶鳴般,蛛絲猛然聚攏扭成一股,鋒利如矛,猛力向雲梟刺去。
雲梟在空中靈活閃躲,彷彿能御風飛翔,手中秦阿嘶鳴聲起,削斷蛛絲。
剛一著地,卻見賈辛眼中邪氣猛盛,斷裂的蛛絲突然瞬捷張開成羅網狀,席捲而來,雲梟不及防備,被蛛網卷縛結實。
蛛絲縛物,本來難解,更何況那蛛精道行極高,加上這些天在賈辛府上吸食生靈,修為更上一層,雲梟縱是掙扎,卻是被蛛絲越捆越緊。
"雲梟!!"那邊趙舒見他被擒,當即顧不得危險拔劍衝出風障,那些侍衛見靜王涉險慌忙跟上,才一出來就又被蛛絲控制,趙舒連滾帶爬地衝到雲梟身邊,想用劍割開纏住雲梟的東西。
可惜他手中的劍再是名貴,亦不過凡品,如何能割破妖邪之物?
雲梟見他出了風障,不禁心焦,他在障壁中尚能保命,如今自個兒跑出來,豈非送羊入虎口!
賈辛見狀,發出桀桀冷笑,被他操控的傀儡漸漸向他們圍過來。
"還不快走!!"
雲梟暴喝一聲,秦阿感其主怒意,暴起嘶鳴,然而它只是一把劍,縱有神威,若無持劍者,也是施展不得。
趙舒苦笑,看著外面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傀儡:"哪走得掉啊......"
賈辛見對方已在掌握之中,更是得意,渾身妖氣大盛,黑氣瀰漫四周,趙舒吸入黑氣只覺得頭腦混沌,漸漸無力支撐。
圍上來的傀儡已舉起了手中兵器,眼見他二人便要被剁成肉糜,雲梟側目看了看已在半昏迷狀態的賈辛,心中一橫,張口發出一聲長嘯。只聽風聲急烈,狂風中隱聞暴獸低嗷,而秦阿呼應地發出極為慘厲的嗚鳴......
"雲梟,為師不是囑咐過你,莫要魯莽衝動嗎?"
明明是狂風呼嘯,噪聲四起,但低沉穩重的聲音卻穿透了所有障礙,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雲梟止住嘯聲,回頭一看,便見那個男人一身白袍,文雅悠然地站在不遠處,那閒適的模樣,彷彿不過偶然路過。
"師傅......"
天權施然踱步過來,在雲梟身邊停步。
"這是怎麼回事呢?"只見他手指輕輕一彈,捆在雲梟身上那些堅韌無比的蛛絲便像風乾的粉條般輕而易舉地碎落。
感覺到溫暖的大掌罩在他的腦門上,一股溫厚的力量流淌體內,全身喧囂的血液瞬息平靜下來。雲梟抬起頭,在妖異的天空籠罩下,張牙舞爪的傀儡,漫天飛散的蛛絲,一剪白影,彷彿是這塵世間唯一的真實。
明明還是居於劣勢,但他已安下心來。就像漂浮不定的浮雲,終於變成了雨水,落入大海的懷抱。
他手上的秦阿仍在嘶鳴不休,似乎對遏止了即將而來的殺戮而不甘心。雲梟反手將它入鞘,怨鬼淒泣瞬息消停。
天權問他:"可有受傷?"
"沒有。"雲梟搖頭。
天權卻不放心地牽起他的手,拉開衣袖,那蛛絲堅韌無比,雲梟掙扎時在手臂處留下了紅色勒痕,好看的雙眉慢慢皺了起來,溫厚的眼神不悅地沉下來,洶湧著夏雨來臨前的低壓。
他緩緩側首,看向披著賈辛人皮的妖怪。
那妖怪認得來人正是當朝相爺韓君仲,莫名的不禁有些怯懼,但轉念一想,自己操控著如此多的傀儡,別說是一個韓君仲,便是再來百個,也不是他的對手,當即更是囂張,揮舞鐮刀般的觸手,一雙妖目金光閃爍,背上!!噴出的蛛絲,傀儡們又開始圍上來。
天權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回過頭來,與雲梟細細說道:"不過是一隻鬼蛛妖,區區幾百年修為,絕對不是我雲梟徒兒的對手!你這般狼狽,必是有旁事分心了,對嗎?"
他這般說法,完全是一邊倒地偏頗雲梟。
天權隨手抓起倒在一旁的趙舒後領,朝後丟去,無風自起,便將那趙舒送至極遠。
"一開始不要顧著大開殺戒,先把沒用的人送走,這樣才能安心制敵,我以前不是也這樣教過你嗎?"
聽他對雲梟循循善誘,根本沒將鬼蛛放在眼裡,登時把那妖怪氣得嘶鳴大作,千萬條在空中舞動的蛛絲瞬間變成尖銳堅硬的箭,向他師徒二人刺來。
天權眉眼輕瞇,頃刻間,一股烈風拔地而起,這招式,與雲梟適才布風障壁的法術異曲同工,然而那威力,卻百倍不止,風嘯如濤,那風勢仿能移山撼地般狂暴,蛛絲被風刀割得七零八落,上百傀儡席捲一空,唯有在風眼之處的二人,連半根髮絲都未曾吹動。
賈辛在烈風中也幾乎站不住腳,只聞他驚鳴一聲,突然從頭部直直破裂開來,全身被撕裂開兩半,血肉模糊之中,爬出一隻漆黑巨大的黑蜘蛛。蛛身猶如車輪,八根觸手更是長達丈餘,站起身來,更加龐大。
它吐出蛛絲牢牢爪住四周樹木,八隻觸手破土而入,好歹是站穩了不至被狂風捲走。
"雲梟,今日為師教你個新法術。"
雲梟輕點頭:"是。"
對於徒兒的乖巧,天權向來喜歡,便見他笑咪咪地牽著雲梟的手,走了過去。在他身邊方圓半丈,風靜無聲,然而之外的四周,風嘯如鬼哭神號。
他帶著雲梟走到好不容易站穩的鬼蛛面前,那妖怪企圖反抗,然而四周的風力彷彿全部向它擠壓過來,將它全身固死在原地,連一隻腳都抽不出來。
天權騰出左手,緩慢地探前,破入風中,張開五指擱在妖怪面前,那鬼蛛驚恐地往後抽頭,拚命搖晃,乃至發出垂死的嘶鳴:"饒命!──饒命!──"
"合。"
只見那些狂捲天空的勁風突然轉向,無可匹敵的勁力從四面八方向鬼蛛妖撲來。
風是無形,平日拂面柔風看來全無力度,然而當風變得急驟,那力度,甚至可推倒巨岩,那也只是單一方向的衝擊,若是能把樹木連根拔起的風從所有方向一同衝擊,銅皮鐵骨尚經不住這般萬均之力,更何況一隻有血有肉的妖怪?!
黑蛛妖被泰山之力擠壓,粗長的觸腳逐漸扭曲折斷,身體更是被擠得變形。
就聽"噗──"一聲,巨大的黑蛛終於抵受不住,像一顆柔軟的茄子被看不見的大手給壓成肉醬,黑氣漏出黑蛛屍身,散失空中,殘存的蛛屍亦很快被狂風捲走,丁點不剩。
天權收回手,四周的風說停就停,連一點風屑都不剩。
他低頭與雲梟道:"以後若遇到這般不經打的妖怪,用此法最快,省時省事!"
"徒兒謹記,多謝師傅指點!"
看著雲梟好學不倦的模樣,天權笑得欣慰。
"師傅,怎會路過此地?"
天權抬起袖子,一個小小的紙包吊在他手上。
"適才發覺毛尖喝完了,便出來購點茶葉。"他回頭看了看被自己丟出老遠掛在樹上的靜王爺,"先把靜王爺送回去吧,不然搞丟了也麻煩。"拍了拍雲梟肩膀,"為師先回府去了。"
然後,男人踏過一片殘骸,從容離去。
雲梟凝視著師傅高大的背影,不禁會心一笑。
平日是他替師傅購茶,又怎會不知賣京城內唯一賣黃山毛尖的鋪子在城的另一個頭?
師傅對他頗為掛心,不願傷他的自尊,便總是在不著意地相幫,為此費煞心思,可師傅卻忘記了,他的雲梟徒兒,已不是當初天真無邪的少年。
不知從何時開始,總是從背後注視他的眼神,已由單純的崇敬,漸漸變得熾熱......
□□□自□由□自□在□□□
第十二章 龍團勝雪藏卿心,水流無情沈落花
瀰漫著騰騰熱氣的澡房,寬敞的湯池裡,男人半靠在池壁上,仰著頭,泡在水裡的身軀放鬆著,四肢伸展。
耳邊傳來輕如貓步的腳步聲,在澡房前停下。
男人微微啟目,喚道:"進來吧,雲梟。"
門被推開,青年閃身進來,掩上門很快地隔絕了外面可能看進來的視線。
一群侍衛出去,只剩下血染一身的王爺回來,靜王府少不得一陣兵荒馬亂,可雲梟不管,聽到趙舒那群妻妾鬼哭神嚎般的驚呼哀鳴,他更不想解釋,隨手將人丟給王府的管家,甩手就走。
反正只要趙舒醒了,自會想法子解釋,何必他多費唇舌。
一身塵污地回來,本想洗淨再去見師傅,不料澡池裡,那個男人已先一步泡在裡面。
打算不打擾他悄悄離開,卻忘了自己的腳步聲,什麼時候瞞得過師傅靈敏的雙耳。
天權朝他招呼:"雲梟,下來吧!"
少有的,乖巧的徒兒沒有聽從師傅命令,像桿鐵槍般筆直立在池邊,一動不動。
等了一會卻不見動靜,天權抬起頭:"怎還不下來?"
雲梟沉默片刻,終於還是搖頭:"雲梟一身灰塵......"
"所以才要洗乾淨啊!"天權不以為然地擺手,迷濛的霧氣中,高大的身軀若隱若現地泡在熱水中。他也並非武將,平日不習武藝,倒沒有武者特有的層層塊塊肌肉,只是比起真正的韓君仲,天權星君清心寡慾,從不沾酒肉女色,故此這副皮囊保養得當,即便年過不惑,除了稍顯白皙,並不見半點贅肉,裸露在水面之上的胸膛依舊肌理結實飽滿。
"為師想起來,也好些年不曾與雲梟乖徒兒同浴了。以前你個子小,最喜歡坐在師傅大腿上撒嬌!哈哈......"
"師傅!"雲梟不禁紅臉。
"磨蹭什麼?還不快些下來!"
既是師傅吩咐,雲梟不得不從,只好退後一步,利落解下身上衣物。昏暗燭光下逐漸赤裸的身軀,有著微顯的鎖骨,修長的手臂,帶了青果始熟的稚嫩,然而紮實分明的肌理,一觸即發的力量,卻又有著成熟的韻味。
雲梟脫掉了衣服,手正解著褲腰帶,眼角的餘光,忍不住偷偷打量水裡的男人,卻注意到天權正看著自己。
"我的乖徒兒體魄不錯!"
聽到天權相當直接的讚賞,雲梟當即愣了,轉目對上那兩道視線,師傅凝視他的眼神,並不帶半絲情慾,是單純的欣賞與喜歡,便像父親在看兒子的裸體般,不存半分污穢。
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在這天權的注視下慌了,落在身上的視線,彷彿艷陽直照,能燒熾皮膚般引起一陣燥熱,這熱氣無法自控地往下腹凝聚。
小時與師傅共浴從不覺不妥,然而終於有一回,在看到師傅脫去衣衫時赤裸的身軀,他居然便在池水中勃起,他害怕被天權知曉,自此不敢再與之同室共浴。
他怕,怕自己藏在心底齷齪的心思被天權察覺......
把心一橫,他極為快捷利索地扒下褲子,回身撲通跳入湯池,登時水花四濺,波瀾洶湧,自然也噴了天權一臉水。
天權也不生氣,好笑地看著這個明明過了弱冠該是長大成人的徒弟,仍是有如此孩子氣的一面。
雲梟將全身泡在水中,只從水裡冒出半個頭來,看他那狀況怕若是懂得嫋水,便要整個人沉下去了。
天權不禁笑歎,這小徒兒便是長多大,那倔強的脾氣還是沒變。
他從水裡騰起身,涉水過來。
耳朵半泡在水中,清晰地聽到水波晃動的聲音,雲梟控制住自己轉身爬出水池拔足奔逃的衝動。
高大挺拔的身影籠罩下來,他悲哀地發現,儘管已經與霍步等人項肩同高,但比起師傅,他還是只能仰視。
"手臂的傷讓為師看看。"
傷?雲梟不解。
天權已拉起他的手臂,就著燭光一看,果然不出所料,被鬼蛛絲纏過的手臂紅腫起來。鬼蛛乃是毒物,噴出的絲能吸噬人魂,教它纏了,自然會被其毒素所傷。
"下次可要小心,莫要傷了自己。"
略帶責備,但更多是關懷,天權輕輕說著,左手一翻,憑空出現了一個水晶藥瓶,瓶中蕩漾著透明無色的液體,若再細看,卻見水液中有散碎飄零的金粉,細膩精緻。
天權掰開瓶口,將藥液倒在手掌中,揉入雲梟傷處,那藥液確實神奇,一觸皮膚即刻融入體內,被蛛絲毒得紅腫的傷口眨眼間恢復如初。
滿意地看著恢復好的手臂,小麥色的皮膚出於意料的細緻,觸手光滑,猶如杭緞。天權又抬手掂了雲梟下巴,輕輕抬起,讓他露出頸項,咽喉處自然也是傷了。
雲梟覺得師傅的手指在敏感的脖子游移,平日捻棋點書的手指,指腹原來相當柔軟,掠過傷口處,平復了蛛毒帶來的刺痛。
池水更熱了,彷彿要將他融化掉。
替徒弟療了傷,天權收回手,轉過身去將藥瓶丟回池邊:"雲梟,你將這瑞日草汁帶在身邊,此藥雖比不上九天紫蕊,但可解妖毒,倒是不錯。往後若遇了毒妖,切記不可莽撞而為......"
寬厚的背部全然袒露在雲梟眼前,濕漉漉的長髮披散在肩上,男人偉岸如山的身軀一如記憶。
雲梟只覺得好生難受,明明近在咫尺,但自己的心,卻總是無法袒露著讓師傅知曉,這樣的感覺,無時無刻,每日每夜,都在折磨著他......
"師傅。"
天權錯愕,低頭見圍上來的手臂,而後稍稍回頭,看到從後面抱住自己的徒弟埋頭在他背上露出的發旋。
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換來的是更緊更重的力度,箍得他肋骨生疼。
雲梟漸漸長大,便已絕少見到他像少時那般窩在自己身邊,想撒嬌,卻倔強著抿嘴的表情。
心中一軟,便任由他抱著。
熱池水靜靜的流淌,只有微微水聲,和兩人幾乎重疊在一起的呼吸。
"雲梟,京城之內連鬼蛛都出現了,只怕還有異數將至。為師打算往蓬萊一趟,明日便走。"
手臂鬆了鬆,隨即又更緊了些。
雲梟壓抑的聲音緩緩升起:"那師傅要去多久?"
"大約一月之期。"

賈辛失蹤,朝上眾臣自然各有猜測,言畏罪潛逃者有,言被暗地處決者亦有,但唯一可肯定的,賈辛失蹤,對其一派乃是毀滅性的打擊。
自此一月內,靜王爺入主吏部,翻查記錄,詳細查檢十年來官吏任免、考課、調動等事務,歷朝司吏者,握的是朝中百官命脈,但凡入官,考取功名者只在少數,更多是世職、恩蔭、請封、捐封等等,均有吏部掌握,若求官位,怎可不疏通吏部?另百官開列、考授、揀選、升調等細項,也要經吏部審查,故此暗地控制吏部的賈辛可說是握住了百官命脈。
靜王爺一查下來,百般貪污舞弊之事昭然天下,拖出成串的官員名單。
舉朝俱驚,天子震怒,吏部尚書斬立決,吏部侍郎充軍塞外,其餘吏部官員各因其惡判刑收監。其餘買官者,只照靜王手中名單,一一罷免。
至此,賈辛一派徹底覆亡。
靜王在朝中聲望越高,如日中天。

在京城擾攘期間,唯有韓相爺閉門不出,百官縱說紛紜,道避嫌者有,道畏罪者也有,總之多有說法,此處也不一一細表。
單說雲梟,天權不在,他便安分地待在韓相府不曾外出。
這日府上來了靜王爺的僕人,送來請柬,邀他過府飲宴。
本想問所為何事,下僕卻來去匆匆,說還得趕去給霍公子、姬公子送信,便告辭走了。
不過飲宴之事常有,只是鮮少在王府設宴,平日多在重鶴樓,不過既然趙舒來邀,也算少有。
師傅不在府上,他自然也不需跟誰人交代什麼,便直接往王府去了。
靜王府前,早有僕從等候,一見雲梟連忙迎入府中。
王府中自是亭台樓閣,氣勢不凡,靜王乃是朝中重臣,皇上眼前的紅人,住的地方不能小氣。
可惜雲梟卻不喜此處。看似曲徑通幽,但他覺得廊道太過婉轉複雜,穿堂過室,極是麻煩。院中奇花異草,夏夜中牡丹芍葯,爭相盛放,花香撲鼻飄著,雲梟更是不喜,相府雖也有植草種花,但那些品種都是小而不華,幽靜的香氣,若是不刻意去找,根本難以察覺,卻又能教人心曠神怡。
其實他也是錯怪靜王,有文曲星君駕臨,韓相府中種的花草早便不是凡間俗物。
連窗稜下看似普通的白尖綠草兒,也是天權從蓬萊移栽至此。仙草妙花,又豈是凡間花草可以媲美。

下僕引雲梟入了偏院,卻並未看到宴席,只見院落中央,靜王爺趙舒坐在石桌旁,桌上只有一壺美酒,他正在自斟自飲,臉上略見落寞神色,卻是雲梟從未見過。
印象中,這個男子有著王族的驕傲,也有文人的謙遜,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運籌帷幄,卻不曾露出過半絲倦怠。
忍不住有些擔心,雲梟走上前去,拍了拍他肩膀。
趙舒連忙抬頭,斂去臉上異色,露出笑容來:"雲梟,你來了!來得真早,宴席尚未備好,你便來了。"
"你派人來請,我既然應了,自不會遲到。"
雲梟在他身邊落座,趙舒有些錯愕地看著他,旋即回過神來,這個青年從認識他那天起,便不曾跪拜過他的權位。
貴為王爺,連霍步、姬無雙幾人,平日縱有寬待,但即便酒酣之際,言辭亦未敢逾越。
但那雙清澈的綠瞳,彷彿山野泉澗,從未被人涉足的清冽,總是直視無畏地看他。
他一直都想被這雙眼睛注視,然而他也知道,雲梟並不在乎他的權勢,便是說,在他眼中,自己不過與霍步等人一般,是朋友。
他凝視的人,從來都是那個六年前血債滿身,如今卻不動聲色、韜光養晦的男人──韓君仲。
趙舒捏了拳頭,隱去情緒,笑道:"這月來事情太多,一直不及謝你當日出手襄助。若非有你在,只怕我是回不來了。賈辛作惡多端,最後卻被妖怪附身,落個屍骨無存,可知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雲梟並未應和,當日情況確實凶險,所幸得師傅相幫,才得脫身,只是這些內情,他卻無意一一細說,天權雖法力高深莫測,但從不外露,趙舒等也只是知道雲梟天賦異稟,對於韓君仲收他為徒,只當是收納人才為作己用而已,並不知道傳他法術的人,卻正是這位當朝相輔。
轉眼看了看趙舒肩膀,雲梟問:"你的傷勢如何?"
聽出他語中關懷之意,趙舒自然心喜,連忙活動了一下肩膀:"傷得不深,也差不多痊癒了。"
"嗯。"
知雲梟並不喝酒,趙舒命人泡茶。王府裡的茶葉自然不是常物,乃見白毫芽頭挺直如針,色白似銀,出茶色淡淺杏黃,香氣清芬,一股悠然清雅之氣教人如沐輕風。
便連雲梟也不禁讚道:"好茶!"取來茶盅,掀蓋一品,更露出欣喜神色,抬頭看向趙舒,問他:"這茶我在京城也不曾見過。"
趙舒暗自欣喜:"此茶名龍團勝雪,每年不過採得一、二斤,乃是貢品,尋常店舖自然不敢售賣。"他未言這佳品既是難得,又如何費勁周折取來,只想若能得雲梟青睞,當也不費他辛勞。
夜風中淡幽茶香,並不是龍團勝雪的緣故,或許不曾有人察覺,趙舒卻知道,每當湊近雲梟時,便能聞到他身上飄散的茶香,很薄,很淡,比女子身上的胭脂香氣更教人難忘。
"你若喜歡,府上藏著的龍團勝雪盡可送你。"
趙舒揮手,吩咐下僕將剩下的茶葉包好,送上來,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紙包,雲梟卻珍而重之地接過,放入懷中。
"多謝了。"雲梟抬起頭,露出笑顏。
曇花一現般短暫的笑意,趙舒竟看得轉不開眼去,連身後傳來霍步雷動般的招呼聲也無動於衷。
"雲梟!你來得可早!"霍步目光可尖,一進來便看到雲梟將紙包收在懷裡,不禁奇了,"你把什麼寶物藏著掖著?不能給我看嗎?"
"是茶葉。"
"茶葉有什麼可寶貝的?看你那模樣我還以為是黃金珍珠!"
從他身後走上來的姬無雙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熱地哼了聲:"俗。"然後湊進看了看杯盅殘茶,"原來是龍團勝雪,一毫一金,王爺出手可真大方!"
趙舒這廂回神,尷尬一笑:"哪裡,茶要與懂品的人才算有值,贈與雲梟,也算其所應當。"
霍步樂了:"雲梟懂品茶?不會吧?"
雲梟倒是老實,搖頭道:"我不會。師傅會。"
眾人當即錯愕,姬無雙回過神,問他:"你這茶葉,該不會是拿回去孝敬韓相爺吧?"
"是。"
"乒乓!!"刺耳的杯裂聲驟響,眾人回頭去看,卻見趙舒失神地站在桌旁,手掌砸在桌上,壓著一個破碎的酒杯,然而肉掌非鐵,早被碎片扎傷,鮮血混著酒水淌落桌子,嘀噠墜地,觸目驚心。
"王爺!!"霍步連忙過去抓住他的手腕舉起,"來人!!快叫大夫來!!"
雲梟也是愣住了,快步上前,皺眉看著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怎麼這般不小心?"
傷口的痛一絲一毫地牽扯著心臟,趙舒低垂俊眉,並不看他。
那張總是希望近觀的臉如此靠近,然而此時此刻,他卻不想去看。青綠的瞳中或許有著關切,但怎也比不上看著那個男人時蘊藏的情意。
做的再多,也不及男人不需一言便換來雲梟的記掛。
心中的痛楚越甚,那個早已失去權勢,日漸老朽的男人,憑什麼像牢籠般困住雲梟?!
突然握緊的拳頭,嚇壞了霍步等人,以及急急趕來的大夫,故此他們都未曾看見,權傾朝野的靜王爺眼底那一絲無力,以及,憤恨。
韓。君。仲。

 

第十三章 蓬萊棋局千年續,竹林花開逐前因
且說蓬萊仙山,又名蓬邱,對東海之東北岸,周回五千里。外別有圓海繞山。圓海水正黑,而謂之冥海也。無風而洪波百丈,不可得往來,唯飛仙有能到其處。
未到,望之如在雲中。
若近,仙山仿在水下。
臨之,風雲隱去,縹緲空中。
山中物獸盡白,黃金白銀為宮闕。諸仙有不死之藥,萬年不老。
仙人萬壽,山中悠遊,下棋博欒,一局可千年。

天權踏雲而來,徐徐落在仙山之中,觸目花海如雪,皚皚素錦。
此處他已近兩千年不曾來過,只是景致未便,他還是輕車熟路,踏過落霜晶瑩的米珠荊花海,轉過飛絮柳葉林,遠遠便見凌霄山邊,天地間渾然而成的一塊青雲石突兀凌空,懸空在萬丈懸崖上,險要之度,彷彿承受不了一隻輕盈的鳥兒落下。
然而歷經萬年,此青雲石依然如故。
青雲石上坐了一位老仙翁,鶴發白鬚,懷裡抱了一把過頭高的彎曲枴杖,掛了個頭大的葫蘆,仙風道骨。可若是走近了,便會發覺他雙目緊閉,還發出輕輕的呼嚕聲。
面前放了個檀木六博棋盤,棋盤內棋子若星,棋局已在劍拔弩張之處。
天權躍上青雲石,在老仙翁對面坐落,看了看兩千年不曾動過的棋局,還有旁邊早已涼透的茶,隨手一點,茶香重起,裊裊輕煙,繚繞雲霄間。
"南極老人,茶要涼了。"
睡得正香的老仙翁抖了抖大腦袋,抬起頭來,睡眼惺忪地應了聲:"哦......"隨手拿起茶盅喝了口,皺起眉頭:"嗯?這茶好像味道不太對......"天權不禁心中暗笑,放了兩千年重泡的茶,便是仙茶要太好也不怎麼可能吧?
老仙翁倒也沒有計較,放下茶盅,不去看天權模樣,專心致志地瞧著棋盤上的棋局。
天權笑問:"南極老人,下一步可想好了?"
棋盤上白子早在劣勢,黑散圍困白梟,勝負看來已定。
"急什麼哪?"仙翁不肯伏輸地擺手,"我這不是正細細琢磨嗎?"
天權耐性極好地笑了笑,不氣不惱,只用指頭敲了敲膝蓋,垂目看了片刻,道:"其實仙翁勝券在握,何必吊本君胃口?"
老仙翁眼神一亮,半張半瞇的眼睛登時瞪大了盯住棋盤,可惜盯了半晌,仍舊看不出自己的白子如何能突出重圍,將逆勢扭轉,最後他鼻頭哼了聲,道:"不過是給你個反敗為勝的機會罷了!"
"本君曉得。"
老仙翁故作大度,指了指棋盤:"你倒是說說,如何個走法?我再給你指點指點。"
天權卻是搖頭:"不好,不好,本君若說出來,豈不是在仙翁面前班門弄斧?不好,不好。
他連連幾個"不好"頓時把老仙翁給憋急了,其實這局早該推棋,便是礙了面子,死活不肯認輸。如今聽了還能反敗為勝,更是志在必得,能在棋盤上贏這位仙界博欒高手文曲星君,往後在仙家面前可長顏面了!
"不就是一局棋嘛!你輸了我們再推了重來便是,何必斤斤計較?"
"可話不是這麼說......"天權抱臂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棋局,"雖然敗局已定,但只要容我再想想,說不定可以扭轉局勢。"
老仙翁聞言更急了,他將這敗局拖了也不知多少年,好不容易聽到能贏,若是讓天權再想個仔細說不定他又得輸了,當即叫道:"不行、不行!文曲星君,你怎麼這麼不爽快呢?既然勝負已分,你說出來了又有何妨?!"
天權長眉一挑眉,考慮良久,等到老仙翁急得那光光的腦殼快冒煙了,才慢慢說道:"輸贏總得有個綵頭......"
"行!行!"老仙翁聽他終於鬆了口,連忙點頭答應,卻也忘了計較這輸家怎也討綵頭?
天權將視線移向仙翁懷裡那根枴杖上斗大的葫蘆,彎目笑了。

且回訴人間,趙舒傷了手,只推說一時不察,宴席上也是把酒言歡,不曾露出異態。
霍步是有酒便歡,少不得被姬無雙諷刺一番,這席酒宴,各人倒也算盡興。宴畢,雲梟與眾人道別,又謝絕回府的轎子,徒步而歸。
懷裡揣著那包龍團勝雪,少不得暗自欣喜,只盼著師傅回來,送上一盞清茶,換得一個讚許的微笑。
正是走著,突然夜空中,一隻蝶飄忽地飛來。
雲梟伸出手去,蝶拍翅落下,停在他的指尖上,頃刻間,化成一片竹葉。
竹葉半見黃萎,似是枯竭之狀。
"竹君?"
雲梟心想不妥,連忙發足奔至城下。
此時城門早已關閉,尋常百姓若無守城將令不得出城。雲梟眉頭一皺,左右相顧無人,但見他念動法訣,一股旋風拔地而生,他御風之術已有些火候,身體如同飄絮隨風騰空,越過城牆,也不落地直往杞山飛去。
一路上只覺得杞山方向妖氣沖天,腰間泰阿也在鞘中戰抖不休。
及至竹林,落地後看到的景象,實在叫雲梟大吃一驚。
前時竹林茂密蒼翠,如今卻像被烈火焚燒過般,殘竹半斷,大片竹林毀於一旦。
他正尋思,忽然身後一陣冷風掠過,妖息驟現。
"小娃兒,你在找誰?"
渾厚的男人聲音從身後突兀響起,雲梟渾身一緊,急旋身暴退三步。只見身後站著一名黑袍男子,魁梧高大,一頭黑髮,眼瞳青綠深邃,正笑瞇瞇地看著雲梟,然而雲梟卻覺得這笑容,教人毛骨悚然。
"別怕,別怕,叔叔不是壞人!"
他輕佻逗弄的語氣,仿似拿著馬尾巴草耍戲貓兒般,邊說著邊走過來,伸手來拉雲梟。
"!!"
烈風暴起,雲梟往後急退,風刀刮過地表,在男人面前地上裂出一道深縫。
男人收了手,意興昂然地看了看被割出血口的手掌,不見半分痛楚的表情,反而湊到嘴邊舔了舔,笑意更濃。
"幾百年不曾有人讓我流血了......小娃兒,倒是小看了你!"
雲梟心叫不妙,正要念訣布壁,豈料那男人身形一閃消失無形,雲梟本能回身,但後頸猛然一緊,已被鐵鉗般的手擒住。黏濕的血順著他的脖子往下淌,雲梟知道這是自那個男人手上傷口流出來的,滑溜溜地淌進他的衣領,叫他從骨子裡發涼。
竹林內發出一聲長嘯,一片綠影如光驟降。
"放開他!!"竹君手中翠竹如鞭甩出。
男人並不撒手,左臂袍袖一揮,只見幾道寒光橫空閃過,竹節寸斷,更在竹君胸膛及至腹部上拉出五道傷痕。
雲梟趁機一拍腰間,泰阿出鞘,頭不回,身不轉,反手削去。
"哦?"男人輕詫,鬆開手避過劍鋒。
雲梟連忙撲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竹君,低頭看他傷勢,乃見傷口頗深,奇異的是並未見血。
竹君苦笑搖頭:"我是竹子,不會流血。"
那男人看著雲梟手中泰阿,眼中精光四溢:"這般的好寶貝,小娃兒,你會不會使?要不要叔叔教你?"
雲梟騰劍胸前,護住竹君。
男人左臂袍擺受風輕揚,隱見鋒銳的尖爪,正是適才傷人利器。此人雖是笑容可掬,但眼中邪氣不掩,明明傷了竹君,卻不過似順手砍斷了根竹子般。
那男人見雲梟執意頑抗,笑了:"可惜啊,可惜,多有趣的娃兒,本來還想與你玩一會......"剎那間綠瞳凶光閃現,"不過叔叔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就,不耽擱了。"
他話音一落,鬼魅的身影再次消失於雲梟眼前,雲梟知他厲害,不敢輕敵,即刻吹起狂風障壁,五丈之內刮起刀般的烈風,連地上殘存的竹樹也被徹底割斷。
雲梟知這杞山上的竹都是竹君的命,回頭擔憂地看了看竹君。
竹君會意,虛弱地笑著搖頭,道:"別擔心,只要根部仍在,半月就能長出竹筍......"
"呵呵,小娃兒,你現在還有閒功夫擔心別人啊?"
低沈的笑聲破風傳來,雲梟連忙抬頭,見那男人全然不懼風刀,輕鬆穿過風壁,而那些風刀只一近身便教他身上散發出的妖氣震碎無蹤。
袍下閃爍銳光的爪刺目非常,他的爪,可以輕而易舉地將雲梟撕碎。
雲梟雖知不敵,但並不退卻,反而挺劍要刺,豈料身後竹君突然將他拉住,喝道:"黑豹王,不可傷他!!"
男人聞言微是一頓,也不著惱,笑問:"為何?"
竹君轉過頭來,深深地看了雲梟一眼,重地歎息,而後道:"他......是雲娘的孩子。"
男人詫異:"哦?"這才再度打量雲梟,當看到那雙如他一般幽綠如熒的眸子時,摸著下巴點了點頭:"原來是我的孩兒。"
雲梟聽著他們的話,也是當場愣了,這個邪魅殘酷的男人,難道便是他等候多年的父親嗎?
"想不到我居然有個兒子,呵呵......"
男人笑容更加燦爛,利爪縮回袖中,慢慢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雲梟的腦袋,然後將他摟進懷裡。
自小便在娘親的懷中幻想過父親的模樣,當那只寬厚的手掌撫摸自己的頭時,那份慈祥和愛寵,該是如何讓他歡喜。然而此時此刻,眼前這個應該是父親的男人,卻不能讓雲梟感到絲毫的慈愛。
縱然他是笑著,縱然將他摟住,像凡人的父親與孩子重逢時一般無異地對待他,但雲梟卻敏銳地看到,在男人冰冷的眼中,不帶一絲溫度,自己存在於綠瞳中的身影,不過是一具可供使用的東西。
"你叫什麼名字?"
寵溺的詢問,讓雲梟有掙脫逃開的衝動。
然而他還是回答了:"雲梟。"
"雲梟......雲梟......"男人細細琢磨著,突然仰天長笑,好不容易止了笑聲,喘息著道:"哈、哈......雲梟、雲梟我兒!哈......"
旁邊的竹君臉色難看得很,對於這父子重逢的一幕,側臉不想去看。
然而男人並不打算就此放過他:"竹精,你等了雲娘這麼些年,盼來的卻是她和我的孩兒,可感到難過了?"
竹君咬牙,並不作答。
男人又回過頭來,放開懷抱,笑問雲梟:"我兒,你娘可有托付一物,囑你交還與我?"
雲梟不語,卻也並未搖頭。
"真是倔強的小娃兒!"
雲梟身形修長,與男人近高,男人便搭了他的肩膀:"往後多與爹親近,便知爹的好處了!"他看到同色眸中的拒絕,笑道,"別怕,別怕,虎毒不食兒,更況且你是我唯一的兒子,待事情一了,便帶你回妖域去,妖王之位嘛......你爹我大約還要坐個幾千年,要不給你弄個小領地當個小王什麼的也是不錯!"
雲梟突然格開他的手臂:"我不去。"
"為何?"
不理會那男人眉間的不悅,雲梟過去扶住竹君,冷冷說道:"我已有師傅了,不想跟你走。"
"師傅?哈哈......"男人狂笑,眼中凶光大盛,"誰人敢當我兒的師傅?!狂妄至極!!待我將那斯碾成肉糜!!"男人變臉一般露出慈祥面孔,"雲梟我兒,可想見識一下你爹的本事?"
雲梟並無應和,然心裡已做計較。此人邪惡冷酷,妖力高深且下手殘忍,若是可能,他根本不想承認這樣的男人是他的父親。但有竹君證實,還有那雙極似的綠瞳,教他不得不承認事實。
這男人橫蠻專制,對天權似有敵意。他不知道師傅能不能對付,但他知道師傅待自己極是細緻,若知此妖是他的父親,未必肯與之動手,然而這個男人,卻不是謙讓之輩......
不行,不能讓師傅遇上這個狀似癲狂的妖怪。
念頭一定,雲梟冷道:"娘親托付給我的東西,我會交給你。之後你我再無瓜葛。"
"再無瓜葛?哈哈......"男人好似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奶娃兒,"只要是我想要的,無有不從。我兒,還是乖乖隨我走吧!"
男人再度伸手向雲梟探來。
此刻竹君動了,他旋身擋開二人,並不回頭,吩咐雲梟:"快些去找你師傅,此處我來應付。"
只見竹林內飛出一隻青蝶兒,巨大無比,竹君拉住雲梟將他拋上蝶背,蝶兒拍翅升天,轉眼間便已遠去。
男人卻不出手阻止,只看著竹君:"不想我帶他走,為何又要喚他來?"
竹君澀然一笑,清雅容貌終於露出破綻般的苦澀:"雲娘便是死了,仍讓雲梟在這裡等你,想告訴你,她為你育有一子。"
"既得我兒,你又為何阻撓?"
竹君搖頭:"雲娘或許別無選擇,但雲梟可以。"
男人面上殺意驟現:"是因為他那個師傅?"
竹君並不回答,只看著已不見蝶影的長空。
"勸你不要招惹雲梟的師傅......否則,自找苦吃。"
"哼!"男人終於沒了耐性,長爪破體而入,扎入竹君體內。然而竹君臉上卻無半分痛楚,只是淡然地看著他。
男人臉上笑得邪魅無比,他緩緩湊到竹君耳邊,輕道:"竹精,我不妨告訴你,其實我早便忘了雲娘的模樣,若非她身上帶著我想要的東西,連她的名字,我也不會記得。"
"你!!"淡漠寡素的臉終於動容地扭曲,換來男人張狂地大笑。
"你去見了雲娘,替我告訴她,她的兒子,我會好生對待,哈!哈......"
竹君渾身青光大盛,竹林風嘯淒厲,杞山籠罩在一陣青芒之中,頃刻間,乃見竹樹枝頭花穗綻放,漫天飛揚......
第十四章 緣起緣滅莫奈何,花開花落又復生
巨大的蝶在夜空中飛舞,輕飄飄地落在相府後院,在雲梟落地後化成一捧竹葉,飛散空中。
雲梟愣忡地望著杞山方向,他本不該獨自離去,留下竹君一人面對那惡妖。
但他如今思緒凌亂,不知該當何為。
這些年來,他不止一次地想像過與素未謀面的父親相見的情景。雖然娘親從來不曾形容過他,但從娘親依戀的眼神,他的父親,該是一個很好的人。
在他們重逢後,他會將六年來的種種與父親細細說明,然後帶他去見師傅。諾大相府,容得下一個雲梟,自然也不在乎多一個人。師傅胸襟寬廣,想也不會介意。
父親會和師傅一起下棋,而自己站在旁邊奉茶,若是父親輸了,他會悄悄地扯師傅的衣服,那樣的話,師傅便會微笑著,不著痕跡地讓幾步棋......
然而這一切,隨著那男人的出現,猶如鏡花水月,破碎無影。
房間只在幾步之遙,他卻覺得身體沒有半點力氣,不想動,不願動,靜靜地抱著膝蓋,坐在那裡,直至天色微亮。
"雲梟?"
熟悉的溫厚終於響起,他慢慢地抬頭,看到了天權。
背光而立的男人,碎金般的晨陽落在他身上,如天神驟降。
雲梟發覺著,自己對他的依賴,原已根深蒂故,只要聽到他的聲音,懸在半空的心便輕輕地,穩穩地落回地上。
"師傅......"
天權拂去他發稍上的露水,看到他冷得發青的嘴唇,不禁皺眉。
手一揚,院中微冷的晨風停了,一襲月白披風罩在雲梟肩上,將他牢牢裹緊。
"天大的事,也不該拿自己的身體折騰,雲梟,你是想師傅生氣嗎?"
雲梟用力地搖頭。
天權輕歎一聲,彎身一把將他攔腰跑起,雲梟只覺身體突然離地,嚇了一跳,慌忙環住師傅的脖子。
看著師傅冷凝的臉色,雲梟抿了抿嘴,小聲說:"師傅,對不起......"
天權低下頭,凝視他片刻,卻突然笑了。
"雲梟,可還記得初次在杞山遇你,為師便是這般抱著你,問你願不願當為師的徒弟。"天權邊說著,邊抱著雲梟走入房中。
房內自比清冷的院子溫暖百倍,冰了半宿的臉蛋被暖意熏得略是暈紅。
手中的重量早不是記憶中的輕盈,男性的骨骼沉重,肌肉結實也是墜手,天權笑道:"眨眼數年,雲梟已經長大了!"
但他的腳步仍穩,懷抱著青年的手臂依舊有力。
雲梟被輕輕放到床上,幽綠眼睛認真地凝視著天權。
"師傅,你是不是......早知道我是妖怪了?"
天權正為他捂被,被他這麼一問,不禁有些錯愕:"我自然是知道的!"
看他這般坦然,雲梟突然有種洩氣的感覺,旋即又轉為氣惱,師傅是仙家,與妖為敵,故此他一直以來都刻意隱瞞著,而且師傅從不曾提及,還以為天權不曾知曉他的真身。想不到......
可還是忍不住,問天權:"師傅不是......討厭妖怪嗎?"
天權摸了摸半縮在被裡的腦袋,心中輕歎,這個徒弟兒倒是只長個兒不長心眼。
"傻徒兒,世間精怪,並非盡惡。若當真見妖除妖,師傅早幾百年便累死了。"他笑了笑,忍不住扒開被褥,免得把裡面的傻徒兒給悶壞了,"天權文曲星君,也就只有你這麼一個徒兒,疼還來不及,怎麼可能討厭?"
看著雲梟忍不住翹起來的嘴角,天權心知自己對這個徒兒總是縱容,可也,忍不住縱容。
"師傅,我爹來了。"
天權眉頭一皺:"你見過他了?"
"嗯......竹君他......"
天權看了他片刻,終於還是說了:"竹君與你娘有段因緣,若是遇了你父親,只怕難有善了。"
但雲梟還是露出難過的神色,畢竟與竹君相識多年,或許心中有些責難他瞞而不言,可還是記掛著這個時常安靜眺望遠方的男子,如今方知,他一直等待的,是早已不在人世的娘親。
"是孽是緣,只有局中人知,你無需為此費神。"天權若有所思地看著杞山,"此事,為師自會處理,你這幾日在府中修養,不要四處走動。"揉掉他眉心的鬱結,他溫聲囑道,"看你累的,整夜不曾合眼了吧?快些睡吧,萬事,有為師擔待。"
待雲梟睡下,天權轉身站起走出房間。
輕輕關上房門,一道強風障壁自門閂處噴散而出,將整個後院包住。
天權轉身踏空而起,往杞山飛去。
杞山之上,竹樹開花,飛花如絮,虛幻仙境一般。
天權不禁輕歎,似與虛空中的朋友說話:"竹君,這又何苦?"
妖氣在山中大盛,便見一個黑袍男人從林中走出來。
此人眼瞳青綠如幽,凶戾非常,一身戮氣彷彿一頭剛撕裂了獵物從山中出來的野獸。
天權站在原地,不動如山,那黑袍男人也是無視於他,擦身而過。
"請留步。"
天權淡淡請求,那男人果然停住腳步。
突然不問因由,鋼爪破空刺向天權背脊,若站在那裡的是個凡人,只怕當即便要被開膛破肚,慘死當場。然而無堅不摧的爪子,卻彷彿被鋼硬的盾牌阻擋在空中,男人略是驚訝。
爪前空無一無,但漸漸清楚看到原來是一股凝結在爪尖前的風旋,遏止了他的攻擊。
"你不是凡人!?"他收了爪,冷冷看著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人。
天權緩緩轉過身來,朝他拱手施禮,並不計較他不由分說便橫施毒手,溫和笑道:"閣下可是雲梟之父?"
男人挑眉,上下打量天權,而後抱臂胸前,輕藐地道:"那麼說,你就是那個膽敢當我兒師傅的傢伙?"
對方出言不遜,天權皺眉,仍耐了性子,道:"閣下既為人父,便該知道有些事情,強行為之,會傷了雲梟。"
"嗤!"
男子不屑嗤鼻,"他是我的兒子,我要剖了吃了也是我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天權眼中掠過一絲薄怒,卻未發作。
"雲梟既拜我為師,做師傅的,自然得妥帖保護徒弟,容不得半點傷害。"
"哈!哈......"男子仰天長笑,"當真有趣得緊,這世道莫非變了不成?!怎麼我這幾日來遇的都是些傻瓜?!"但見袍袖褪下,露出來的手指上,鋼銳的長爪從指縫間冒出來。男人微垂首,伸出舌頭舔了舔削骨如泥的爪子,邪魅笑道,"雲梟跟著我,自然有他的好處!你教他那些法術,沒一個有用,弱風無力,連殺個人都做不到!"
"慚愧,法術本不是我的專精之門。"
"廢話少說!!你說得再好是好聽,也不過是覬覦他身上帶著的東西。"
天權道:"那物還是留在雲梟身邊比較妥當。"
"哼!放屁!!那東西本來便是我的,只不過當日逃出鎖妖塔時不甚遺落,被雲娘拾了!既然雲娘交付我兒,自然是要還我!!"
雲梟的娘親在此地盤桓多時,想必也是為此,然而天權卻不肯退讓。
"還請閣下放棄此舉。"
男子瞪著他看了良久,忍不住又大笑起來:"好笑!好笑!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來管我的閒事?!"
他笑聲一落,突然身形驟然消失無形。
黑影在天權後側閃出身形,鋼爪裂空,破向頭顱。
然而空氣中依然似有一副銅牆鐵壁,容不得他的利爪近身一寸半分。
天權不緊不慢地回身,看著黑袍男子微微一笑。
"黑豹妖,當年你在逆龍麾下不過是陣前小卒,今日逆龍困在鎖妖塔中,妖域無主,你出來倒是稱王了。"
黑豹妖王大吃一驚。如今妖域之內,妖城被無名法陣圍困,妖帝失蹤,群妖各踞勢力,他從鎖妖塔裡出來便在妖域割據一方,與金獅妖鑫鬃並雄稱王,但他的來歷並無人知曉,然而眼前這個斯文儒雅的男人,皮相雖老,也不過半百,怎可能通曉他的過去?!
他想抽回鋼爪,卻發覺攥緊爪尖的旋風牢牢吸住,竟一時抽不出來。
"你到底是什麼人?!"
天權只笑不語,伸出一指,點在虛空之中。
頃刻間狂風如濤,撲面吹得黑豹妖王髮鬢後展,黑袍飛騰。然而他卻動彈不得,整個人像被數百象蹄碾過,全身骨骼寸斷般劇痛難忍。此刻腦中突然響起竹君最後的一句話:『勸你不要招惹雲梟的師傅......否則,自找苦吃。'
狂風中,傳來不急不徐的聲音:"風或無形無相,卻未必不能制敵。黑豹妖,你的道行,與逆龍妖帝相比,還差得遠。"
制住他鋼爪的力量突然消失,黑豹妖王不及站穩,被狂風捲上半空,像砂礫般很快失去蹤影。
風停下來的杞山上,竹樹停止了沙沙聲響,死寂地站在嶺上。
天權遙眺遠空,良久,搖搖頭,彷彿在黯歎妖王的癡愚與執著。
漫山開遍白花的山崗,竹林最後的璀璨,他看了最後一眼,背身離去。
吹送的清風中,傳來男人低沈的詠唱。
"竹六十易根......有根必生花......生花必結實......結實必枯死......實落又復生......"
□□□自□由□自□在□□□
第十五章 青鸞高鳴貪狼至,莫問定魂為誰求
待天權回府,雲梟仍睡得十分安穩。
當他醒來時,枕邊輕輕地放著一束白色的竹花,清淡的香氣,帶著作別的離愁。
他恍然回過神來,跳下床鋪衝出屋子,屋外的院子裡,天權慢慢地喝著龍團勝雪,看到雲梟出來,微是一笑。
雲梟見天權完好無損,氣度悠閒,並不像是經歷惡戰,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連鞋子都忘記穿,赤腳站在冰涼的地上。
不知進好退好時,已被天權拉到桌邊坐下,看著天權進屋取來鞋子,彎身捧起他的腳,挽來內袖提他細細擦去腳板沾著的泥塵,然後穿好白襪,再套上鞋子。
他做的一切那樣理所當然,一舉一動,並不卑微。
替他套好了鞋子,天權回屋淨手,又拿出一件外袍給雲梟披上。
"那個人......"
雲梟猶豫著。
天權似乎早便明白他要問什麼,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他是你父親,為師不會為難他的,只是勸退。雖說暫時,但還有時間容你細想選擇。"
雲梟衝口而出:"我只願跟隨師傅!"他咬唇按下內心激動,說出一直以來的擔憂,"師傅,不要趕我走......"
"傻徒兒!"天權有些無奈,這孩子腦筋真是死板板的,他什麼時候說過要趕他走了?真是愛胡思亂想。當即曲指輕敲他腦門,道:"為師怎可能捨得雲梟走呢?"
輕輕摟過雲梟,看著不過六年師徒緣分,但卻已讓他無法放開的徒弟,天權忍不住一聲歎息:"為師也有私心......你父親想討你回去,可是為師拒絕了......"
雲梟愣住了。
原來,原來師傅也不願與他分開的!
天權的話徐徐入耳,雲梟只覺如飲蜜汁。
"為師還有一事不想瞞你。"
"嗯,師傅你說吧......"
"為師知道你娘對你有所托付......但為師希望,你娘交與你的東西,你能妥善保存,留在身上。"
雲梟靜靜聽著,略有遲疑,但最後,還是乖順地點頭。
天權凝視他片刻,並沒有再作計較,只是呵呵笑了,岔開話題:"為師此去蓬萊,拿到了個好東西送與雲梟,來!"他鬆開環抱,左手一張,掌心現出一顆黑不溜秋的丸子,葡萄粒兒大小,看上去實在不起眼。
雲梟打量此物,丸子散發出淡淡清香,教人聞了通體舒暢,不覺好奇。
天權將黑丸子捻起:"徒兒張嘴。"
雲梟乖乖張開嘴巴,天權便將此物丟入他口中,看他嚥下。雲梟覺得一陣清涼的氣息漫溢全身,卻不像有什麼特別感覺。
"這是什麼?"
"輸棋的綵頭。"
雲梟不解,還待再問師傅,卻忽然聽到一個嚴厲的聲音自空砸來:"好個輸棋的綵頭。"
天權聞聲神色一凜,站起身來,向虛空中抬聲應道:"貪狼,多日不見,怎有閒暇來訪?"笑容如常,然而笑意之中卻帶嚴謹,雲梟禁不住好奇,讓平日天崩地裂都能笑著坐壁觀景的師傅凝神應付的,到底是何許人也?
只聞空中一聲鳳鳥高鳴,青羽翅展,降下來一隻青鸞鳥。
鸞乃赤神靈之精,天上長生鳥,雲梟雖聞師傅提起卻未曾見過,不禁仔細打量,看此鳥有兩人高,翅長兩丈有餘,羽翅蒼青,鴻頭、燕頷,嘴若鋼鉤,翅尾掛垂。心性一起,不禁起了騎乘之念。
天權怎會看不出徒兒的心思,低聲吩咐:"這頭青鸞你可碰不得,蒼輅只認一主。"他話音落時,便見青鸞上走下來一人。此人一身蒼青衣袍,仙風道骨,相貌雖是俊朗不凡,但眉宇間卻隱有殺意,與他一身仙骨極是矛盾,然而這男人卻讓人覺得,他該是這般。
雲梟才一對上此人視線,迫力虛空壓來,卻覺渾身毛骨悚然,比遇上黑豹王更甚,一種根本無法拒絕的恐懼籠罩全身,教他不敢再抬目看他。
這個男人,就像一把劍,審判正邪的劍。
一把不可能有鞘的劍。一把不可能受制於人的劍。
嚴明正直,不屈於勢。
斬無數妖,除無數魔。
歷億萬年,星位不移。
天權不著痕跡地將雲梟擋在身後:"你嚇唬我徒兒作甚?"
男子轉目看他,眼中神色冷凝嚴酷。他一眼便能看出站在天權身後的青年真身,當下更為不悅。
以文曲星君之尊,豈可收了一隻下界小妖為徒?
身上迫意更盛,天權只得苦笑,眼前這位,正是七玄位首──貪狼星君,星命帶殺,遇邪必誅,天域之內唯他敢沾血上殿,帝君面前回稟滅妖之任。然而這位斬殺妖邪毫不留情,滅百妖目不需眨的貪狼星君,卻異乎常人的執著天道,若有敢違者,莫說神人仙家,便是帝尊神後,也是直斥不饒。
收雲梟為徒,本是打算再過幾百年,帶他修仙入道,介時便是帝君也無話可說,可偏偏未能如意,早早便被這位最是剛正不阿的貪狼星君給瞧見了。
天權斂去笑容,回視貪狼星君。
一字一句,鏗鏘投地。
"貪狼,他是我的徒弟。"
平素安穩祥和的男人,此時鋒芒畢露,一身仙氣湛藍如海,魄力大盛,在主殺星君面前毫不讓步。
貪狼星君鳳目輕瞇:"若是本君不允?"
天權卻不再回答,然而目光堅定如昔,不見半分動搖。
他二人,一邊似滔天狂瀾,一邊似覆地巨濤,劍拔弩張之勢,只教方圓百里之內鳥雀不敢吱聲,野獸不敢抬頭。連著旁邊青鸞亦斂翅蜷尾,莫敢啼鳴。
半晌,貪狼星君轉目看了雲梟一眼。
青綠妖瞳中,並不見半點奸邪,清澈純稚。
那張嚴酷的面容未有半分緩和,但已收去壓迫氣勢,閒閒坐落石凳上。
天權面色不變,但覺背上寒濕入衫。他重新坐下,掀起一隻茶杯斟上清茶,推到男子面前。
對方淡淡看了一眼,接過喝了一口。
天權知道,至少雲梟的事,貪狼星君已不再計較。
這才剛暗自鬆了口氣,便問:"怎有空閒來此地找我?"
平板的聲音說道:"途遇南極老人。"
"哦......"天權不禁暗責那小氣的老頭,不過一枚神仙丹藥,至於把這個最難纏的貪狼星君給招來嗎?!
貪狼星君似看透他的心思,冷哼一聲:"你要定魂丹何用?"
人說蓬萊有長生不老藥,秦王、漢武覓之不得,其實恁是托大了。天道神丹,也沒有脫胎換骨的神效。命數之外,丹藥難延。
天庭之大,仙眾之多,亦唯有崑崙十二仙之首的南極老人,歷三萬三千三百三十三年,煉出仙丹三顆,可定人魂魄,此丹並不能助長修為,但若服下,命數之外,憑空多出三個時辰,不上天堂,不墮地獄。即便是閻王冊上,也不留名。
不需天權作答,男人已在適才注意到雲梟身上散發的淡淡丹藥香氣。
"自是有我的用處。"天權攤手道:"定魂丹早便入腹,可沒得還去了。"
少見這個男人露出賴皮相,貪狼星君皺起筆直的眉:"沒說要你還。"
"咦?"那老頭豈會如此輕易罷休?
便聽貪狼語氣嚴酷:"天帝早有旨意,仙家禁為賭行,南極老人為崑崙十二仙之首,竟也犯戒,若非本君急於追趕妖孽,定要在天殿之上,帝君面前參他一本!"
天權嘴角一抽,隱忍笑意。
可憐那南極老人,一時惱火遮了天眼,忘了這位貪狼星君除了剛正耿直,在他面前抱怨棋局之上賭輸掉個綵頭,簡直就是自掘墳墓......想到小老頭抱著枴杖急急告辭,火燒火燎像有幾百條惡龍在身後追趕的狼狽模樣,天權實在是忍不住同情他。
又聞貪狼星君言道:"近日人間妖孽橫行,有一頭妖豹糾集妖黨,欲侵人間,帝君下旨降服,我追到此處附近,那妖便突然不見影蹤。"
天權心裡暗咋,原來那黑豹妖惹到了貪狼星君,怪不得急於取回寶物。如今找不著影兒......也是難怪,被他狂風吹刮,至少得捲出幾萬里外......
雲梟聽了也不禁捏緊拳頭,雖知父親為惡,但畢竟有血肉之親,不免擔心。
天權稍是抬袖,握住他的拳頭,邊是慢慢掰開他的手指,邊看著貪狼星君,問道:"一隻豹妖,不成氣候。"
卻見貪狼星君神情肅殺:"鎖妖塔上寶珠被天雷所破,裂成兩半,如今不知所蹤。"
"你是說碎珠落在豹妖手中?"
"此妖曾是逆龍座下一員,事敗後被囚困在鎖妖塔內。"話中一頓,看向天權,"寶珠雖碎,但威力尤余,若落在奸邪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眾人稍稍沉默,各懷心思,而後天權問道:"既然失了他的蹤影,你有何打算?"
貪狼星君略一沉吟:"事關重大,自不能輕易放過任何蹤跡。"他站起身來,招來青鸞,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冷道:"文曲,好自為之。"
看著青鸞遠去,雲梟回過神來,拉了拉天權的衣角:"師傅,他找的......是我爹對嗎?"
天權也不隱瞞,略一點頭。
雲梟不再說話,然而天權卻沒有錯過他眼中難於隱藏的擔憂和難過,畢竟是他生身父親,再有不是,骨肉血緣卻總是切不斷的。
天權微微皺起眉頭,歲月如梭,早教他的眉心和額頭輕易地疊起皺紋。
雲梟不願看他這般表情,連忙搖頭道:"師傅不用擔心,是非曲直,雲梟還是能分得了。"
偏偏有的時候,懂事知理的孩子更讓人心疼,天權伸手過去,將他摟入懷中。暖和的胸膛教雲梟險些忍不住落下淚來。
"傻徒兒,沒有什麼是非曲直,他是你父親,你是他兒子,為子惦記父者,理所應當。無論你做何決定,為師都不會責你。"

第十六章 詭言離間圖寶珠,初見逆龍帝真顏
不知是那卷狂風把黑豹妖給吹得太遠,還是畏忌貪狼星君的緣故,雲梟的父親並沒有再出現。只是是否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卻在雲梟心中完全沒有底,倒是見師傅依舊悠閒,似乎完全不把之前發生的種種當是一回事。
然而雲梟卻隱隱感到不安,那個男人,雖說乖戾狠毒,但卻仍是娘親口中,唯一的一個高大的存在。娘親總是說,只要找到了父親,他們就可以一家人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在漆黑的塔中,當窄小的細窗透入晨陽,他總是想像著總有一天,在沒有任何遮掩的大草原上,陽光肆無忌憚地落在他們身上,娘親會偎依在父親寬厚的懷中,微笑著遠遠看著自己在草原上奔跑......
而現在,那個男人終於來了。
但娘親,卻已經不在了。
胸膛中盤旋著溫暖的熱度,他抬手摸了上去,在這裡,藏著娘親交付的寶物,娘親臨死前,一直一直地吩咐自己,無論如何必須將此物交給失散的父親,若無此物,父親必死無疑。故此他才會執拗地徘徊在杞山,直到遇到了師傅。
師傅他......
男人青衫飄逸的身影,牢牢鐫刻在他心房,總是想著,將這景象據為己有,不讓人,甚至天上的神仙,地下的妖魔看見。
師傅,是他的!
可是師傅卻告訴他要違背娘親的托付......
一邊是娘親的托付,一邊是師傅的叮囑,他不知道,自己當遵從哪一邊?
不知不覺間,他竟然走回了杞山山腳。
漫山遍野都是枯萎的竹子。那位輕靈的竹精,已如風消散。
必須這樣嗎?為了這種東西?
他低下頭,手指幾乎抓入胸膛的皮肉中。
突然天空一陣暴雷大作,獸哮傳來,一團黑影如流星般自天飛墜,落在竹林之中,驚天動地的震動隨即蕩來,激起的狂風幾乎吹倒雲梟。
雲梟連忙衝進竹林內,卻見已經枯萎的竹林中央被砸開了一個大坑,一團像燒焦了的東西蜷縮在中央,毛髮發出焦臭的味道,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那東西企圖掙扎著站起來,可惜雙腿一軟,"啪嗒"跌回原地。
可這已經足夠雲梟看清楚了,那是一頭黑豹!!
熟悉的妖氣讓他忍不出驚呼:"爹!!"
黑豹幽綠的眸子無力地轉過來,看了他一眼,喉嚨發出咕嚕聲,彷彿示意他走近些。
雲梟見他如此狼狽,也不記他之前凶戾模樣,連忙跳落坑去,將黑豹碩大的頭部抱了起來。走近看了更是淒慘,黑豹肚皮有一道深深的闊口,險些被開膛破肚,慘不忍睹,鮮血染了一身,可見之前必是遇到強敵,險些丟了性命。
雲梟當即想起了那個騎乘青鸞的男人,莫非父親遇上了他?!
黑豹終於說出人言:"我兒......你怎麼在這裡?......快些走......若貪狼星君追來了......快些走......"
"不行!我帶你一起走!!"
雲梟作勢要背他,卻被黑豹拒絕,它無力地問:"你要帶我去哪裡?"
看著它一身傷重,若不及時施救,必死無疑,他心中一緊,道:"我帶你去見師傅!師傅一定可以救你!"
"呵......咳咳!......"
黑豹邊笑邊咳,吐出血來,雲梟見了更是擔心。
它冷道:"他們都是一路的,你這麼做,莫不是叫我送死麼?"
"不會的,師傅他......"
"你又怎知?哼......我兒,你該不是真的以為,他將你留在身邊,是真心收你為徒吧?"黑豹眼中全是輕蔑,"他是九天上的星宿,怎可能看上你這麼一個小妖精?他身邊多的是仙童,隨便抓一個當徒弟,也比收個妖精做徒弟來得容易!"
"不是!師傅確實待我極好!"
"是嗎?他若待你不好,你便逃了去,他可沒著落了。"
"你什麼意思?!"
黑豹笑得古怪:"早有傳聞,七星下凡為尋珠塑塔,哪有一顆寶珠,比得上原來的那顆,便是成了碎片,難道就不能施法重合嗎?"見雲梟神色恍然,他毫不留情地擲下狠話,"他收你為徒,不過是想得到你體內的寶珠罷了!"
"不是!!"雲梟厲聲大喝,竟將黑豹一把推開。
黑豹呻吟一聲,嘲弄地笑道:"寶珠一旦入體,已與你元丹融合,除非出於自願,將寶珠逼出體外,否則必毀無疑。你師傅懷著什麼心思,將你留在身邊,再明顯不過了。"
雲梟聞言恍然。
那個人,總是溫柔的對待他,讓他分不出心思去疑惑,只知道相信,然而父親的話,卻如同無數的釘子,直接扎入雲梟的心裡。每一句,雲梟都希望是荒誕不經的瘋言,然而卻合情合理得讓人驚惶。
他知道自己不該置疑,他該是相信的,相信師傅待他至誠。
他一直都在享受著那人獨自給予的溫柔。漸漸的,不知不覺地深陷,從最初的崇敬,蛻變成不能說出口的,禁忌的愛戀。但他清楚知道,師傅待他,不過是孺慕之情,在那個人的眼中,他是唯一的徒弟。
然而若是連這一點都是虛假的,那麼他在師傅心中,便什麼都不是了。
疑惑逐漸在心底蔓延,如同漆黑的墨水倒在雪白的宣紙上,越染越廣。他害怕著,父親所說的一切為真。
不可能。師傅絕對不可能是為了別的目的而待自己好。
他的身體在發抖,努力地想駁斥,卻發現徒勞無功。
就聽黑豹說道:"唉......說不定是我想錯了......"
像陰鬱的烏雲間驟現的一線光芒,雲梟幾乎是整個人跳了起來。
"若沒了那寶珠,便能知道你師傅待你如何......或許真是我猜錯了......"
對!他怎麼就沒想到?!
雲梟心中一陣急躁,他需要證實,證實天權並非為了娘親托付給他的東西而收他為徒!
他需要最直接地證明,之前得到的溫暖,是真實的,絕非虛偽......
否則,心臟碎裂般的痛楚無法抑制。
催動體內元丹,強迫推出深藏在內的寶珠,撕裂的痛楚幾乎讓他昏厥過去,然而內心深處蔓延出來的惶恐,卻讓他的元神始終堅持著清醒。
雲梟全身氾濫出刺目的光芒,整個身體似要被這光芒透亮,只見一個拳頭大的珠體從他胸膛處漸漸冒出來,珠身流光,金體耀目,然而那並不是一顆完整的寶珠,分崩離析的珠子,卻還是極之吸引。
黑豹的眼睛專注的盯著這般景象,並未有任何動作,直至那麼寶珠完全離開雲梟的身體,滾落地上,雲梟透光的身軀儼然失色,便像整個人灰白了般,失去支撐跌倒地上。黑豹目露邪光,不顧傷勢撲上去一口將寶珠吞入腹中,豹身金光四射,重傷的部位眨眼間癒合如初,青綠的獸瞳變成金黃顏色。
"哈哈......我得到了鎮塔寶珠的力量了!!"只聽他一聲巨哮,聲傳百里,鎮得山搖地動,群獸俱驚!
它慢慢踱步過去,湊到倒在地上的青年身邊:"我兒,如今為父已得神能!哈哈......這還得多謝你娘將碎珠盜出鎖妖塔,更將此物融入你體內元丹,否則早被搶走了!哈哈......"它搖身一變,顯出人形,蹲下身來撥弄了一下昏迷不醒的青年,有些惋惜:"可惜寶珠太過厲害,一旦離體,元丹必碎無疑。"
就在此刻,雲梟手腕上那個透著藍幽的手鐲突然崩裂,一道激烈的狂風從內卷驟而出,包圍青年全身。
"呵,我兒,你要的答案已經有了,唉呀呀,確實是為父猜錯了!"
那風只盤旋在雲梟身上,顯然是為了保護他不受侵害,黑豹妖並無意再理會,站起身,催動體內元丹與寶珠融合,只感覺到力量澎湃洶湧,修為豈止飛躍千年?!
黑豹妖王禁不住高聲狂笑:"得此寶物我便是天下無敵了!哈哈哈......莫說妖域稱雄,便是那條逆龍也不是我的對手!!哈哈哈......"
狂肆的笑聲震盪百里。
"你的話相當有趣。"
忽然森然的話音悠然傳來,一瞬間,四周的空氣彷彿被熱氣蒸騰揮發乾淨,一點水氣都不留,地上嫩草更像被熏烤過般乾枯發黃垂倒在地,泥土地竟在片刻間旱至龜裂。眼前古怪的情景,在黑豹妖王眼中,如同催命靈符,得意表情瞬間扭曲,乃至驚恐。
他僵硬地抬頭看去,只見空中盤旋一團黑氣,隱約如蛟龍形狀。
黑氣慢慢下降,剎那間聚攏成形,卻仍是讓人看不真切。
妖氣粗似沙粒,聚成人形。但面孔全是沈黑,不見五官,身體或是袍袖若動,便有散碎的黑砂隨之散出,飛舞身側的沙礫妖氣就像在身上披了一件墨黑斗篷。
其實那裡什麼都沒有,不過是一團黑氣,但已叫黑豹妖王驚懼不已,適才狂妄的氣勢頓時被壓迫至無。
再過萬年,他也不會忘記,這個曾經站在臨淵之上,受萬千妖眾跪拜的男人。
"屬、屬下......拜見應帝......"
□□□自□由□自□在□□□
第十七章 黑砂妖帝囂無常,星命今唯擇異數
黑砂中傳出低沈的笑聲,空氣薄弱的震動直接傳到黑豹妖王心中,叫他只覺背脊嗖嗖發涼。
他賠笑著,小心翼翼地道:"恭喜應帝逃出鎖妖塔!"接著又氣憤填膺,跺腳握拳,"待屬下領妖部眾去將那個勞什子的破塔砸個稀爛,給帝君您報仇!!"
對方沒有和應,明明沒有眼睛的面孔,卻覺得面對著異常強大的迫力,黑豹妖王按住內心慌亂,暗自催動內息,只覺得身上妖氣受寶珠驅使更加高漲,這才定了定心,抬頭瞧了瞧那團黑氣人形。
再過千年,仍是牢牢鐫刻在腦海深處,妖龍應帝在臨淵之上,抬手翻雲覆雨,逆天狂妄的風姿,自天頂不斷打落的天劫狂雷電閃,讓他們這些根本不敢妄想逆天的下級妖眾,清楚地看到妖帝嘴角一抹邪魅的笑意,以及那雙金黃瞳孔中,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狠絕。
"別怕。"
那黑砂人形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我的本體,如今還在鎖妖塔中。"
"那、那您這是......"
"沒了寶珠,小妖們都跑光了,塔內靜寂得很,我有點無聊了。"黑砂的身體晃了晃,飛舞的沙粒像印證他的話般捲了個旋兒。"放個影子出來遛個彎罷了。"
黑豹妖王一聽,頓時暗地鬆了口氣,但還是不敢不恭,連忙道:"既然如此,屬下不敢打擾帝君興致,屬下告退......"
"慢著。"
對方卻沒有讓他走的打算,"你是不是忘了什麼?"黑砂的手臂抬起,指著地上躺著的雲梟。
黑豹妖王道:"這是屬下的兒子,已經死了。"
"是麼?"
砂粒揚動,人形似乎在笑,"你的眼神真差,他身上有定魂丹,至少還吊著三個時辰的命。"
果然包裹的風障下,青年皮膚上溢出一層淡金氣息。
就聽黑砂人形吩咐道:"快點揀走吧!"
黑豹妖王哪敢忤逆,連忙過去要抱雲梟,但那看似平靜的風障竟如堅壁般擋住他的手,風旋中有見星芒流彩,他不過是稍微觸碰,立即被削破皮肉,若再靠近,只怕連手指都得斷掉幾根。
便是他施展妖力企圖強行衝破,風雖無形,但能順勢卸力,任他力量再強,仍是把他那妖氣吹卸無蹤。
此法術不攻擊,只設防,足見下得非常巧妙。
黑豹妖王一時也只能乾瞪眼,無可奈何,但身旁應帝在看,他不敢怠慢,只好回身稟道:"屬下無能,破不了這法障......"
戲謔的笑聲低沈得震人魂魄,黑砂的影子饒有興趣地走過去,打量了雲梟身上的風壁法障:"不錯,不錯。捨得以星魂為媒,逆風為障,無怪你破不了。"話間,他袍子看似隨意的一揮,一道黑砂疾出,激纏上風障上,只見風旋遇敵捲得更急,那黑砂卻似一尾小靈龍,隨風盤噬,就聽驟然一聲巨響,風破砂散,同歸於盡。
眼前這個不過是個影子,但破這無比巧妙的法障,卻不過如攀折根枯草般隨意,看得黑豹妖王心驚膽寒。
他此刻更想溜之為上。
"多謝帝君成全,屬下的兒子生死未卜,請帝君容屬下帶他前去求醫。"說著便想去抱雲梟。
豈料那黑砂人閒閒說道:"我什麼時候說了,你可以走?"
黑豹妖王滿頭是汗,他素知應帝喜怒無常,當年逆天妖軍中,他高興時可賞給最下級的妖兵蓬萊仙山的長生天露,若他心頭不歡,隨手把妖將扔下融血池者也是有過。
當即不敢進退:"敢問帝君,還有何吩咐?"
"得了這麼個連我一隻手都禁錮不住的破玩意兒,便妄想挑釁。黑豹,這些年怎沒讓你長點能耐?......"親厚的語氣卻異樣地滲著刺骨森寒,"你不是拿到了鎮塔寶珠麼?我給你一個選擇......留下寶珠,或者留下兒子。"
黑豹妖王頓時愣住了,不確定地問:"帝君,您是要我在寶珠和雲梟之間只選其一?"
黑砂人形並無應答,應是默許。
他朝應帝鞠了一躬,看都不看地上的青年一眼,毫不猶豫地飛身離去。
就在他飛離竹林,以為逃出生天之際,突然眼前黑砂狂舞,遮天蔽日,攔住他去路。只見空氣中飛散凌亂的黑氣再次收攏成形,站在他面前。
幾番戲弄,黑豹妖王也來了脾氣:"應帝到底要屬下如何?!"
"不如何!"
對方的語氣就像逗弄著獵物的猛獸,悠閒得讓人齒冷,"我忽然改變主意了。"
"你!!──要殺便殺,更何況我就不信,如今鬥不過你!!"
黑豹妖王勃然大怒,雖知對方厲害,但畢竟不過是逆龍的一個影子,自己剛得到鎮塔寶珠相助,應可一較高下才對!當下驅動體內妖氣,只見他身上妖氣金光璀璨,迅速膨脹出來。
妖氣急衝天際,雲霧四散,怪風亂卷。
黑砂看來雖是輕飄散亂,卻未受半點影響,就聽他低叱一聲:"愚蠢。"人形忽然散開,從中躍出一條黑砂狂龍,只聞龍嘯震耳,未待那黑豹妖王施展妖法,黑龍張牙舞爪,龍身直穿其身,盤遊半空的蛟龍嘴裡,清晰看到已叼了一顆破碎金珠。黑豹妖王身軀瞬間化灰,眼神發直,一聲不吭地摔落地上。
黑砂從龍再成人形,高大的男人手上穩穩托著那顆鎮塔寶珠。
玩味地看了許久,五指一緊,伴隨清脆如琉璃墜地的聲音,寶珠已成金粉,流沙般從他的指縫間滑落,虛空飄散。
"一時重手,碎掉了。"
他慢慢轉過臉來,對上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青衫男子。
展翅半空的青鸞鳥帶著極大敵意地朝黑砂人形高哮鳴警,黑砂的人形終於凝出面孔與高大的真形,乃見此人面容,細長鳳目,鼻挺唇薄,邪魅卻又有天人姿容。妖邪的目光輕描淡寫地撥過青鸞,那鸞鳥便像被毒蛇捲住般不敢動彈,縮到青衫男子後面。
他慢慢走過來,站到貪狼星君面前。貪狼星君身長八尺,在神人之中除了巨靈神君已幾乎無人項背,然面前這個黑砂人形卻是更高。
"本君不曾記得有允許你走出鎖妖塔。"
臉孔上的笑容,不遜也輕佻:"可我也不記得,我要出塔,須得貪狼星君首肯。"
瞥了一眼地上顯出原形的豹妖屍身,貪狼星君冷道:"你殺了他。"
"你不也有此打算麼?"
劍眉一挑,卻也不反駁。
"毀珠。"只怕如今連點屑都不曾剩下。
"破爛無用之物,也就你們當寶貝。"
依舊狡詐的回答,隱含在背後的用心,無人能知。
貪狼星君顯然對他無稜兩可的態度已不耐煩,怒叱一聲:"回去!!"一陣急速凌厲的迫氣從他身上暴出,剛勁無匹,黑砂當場被拍碎,再難維持人形,沙粒轉眼回復氣體狀態,散失空中,片刻盡消。
虛空中只剩下零散聲音:"脾氣真差啊......"
貪狼星君皺眉看著妖氣消散一空的四野,似被旱魃肆虐過的地表漸漸變回原狀,泥地肥沃,群草點頭,他抬頭看向東方,淡淡哼一聲。
無動的空氣驟然吹起風,他回頭一看,已見天權身影。
雲梟身上的風障雖破,但身體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天權小心翼翼地將他抱起來,青年早已沒有呼吸,慘白的臉頰沒有一絲血色,虛軟的屍體靜靜任他摟抱。雖然早便作預想,但此刻天權心中不禁窒息般痛楚。
果然不該讓他選擇的......如果他強硬一點,不是這般縱容著他的話,或許雲梟便不會受到傷害。
青年的身形開始萎縮變形,一陣微弱的亮光驟閃後,只見天權懷中已是抱著一頭雲豹。雲豹雖說是豹,體形只像只大貓。豹身金黃,柔軟的皮毛上覆蓋深色雲狀斑紋,黑斑覆蓋頭面,兩條淚槽穿過面頰,圓形的耳朵有黑色圓點,犬齒鋒利,長垂的尾巴頂端有數個不完整的黑環,非常漂亮。
可惜如今豹目緊合,鼻翼沒有半點動靜,漂亮的耳朵和尾巴無力地耷拉,連爪子都鬆弛了。
"你求來定魂丹,便是要如此用嗎?"
天權只是點頭不語,唇邊掠過一絲苦笑。
"文曲!!"貪狼星君閃身攔在他身前。
便連寶珠碎掉也不見皺眉的貪狼星君,此刻卻露出焦躁神色:"星壽雖長,並非無限!"
"我早有打算,貪狼,你不必勸了。"
貪狼星君見他意志堅定,未有半分動搖,心裡知道勸是無用。億萬年的相處,他怎會不知,文曲星君雖表面看來溫文,好似凡事都好商量的模樣,但他決定的事,從來不受旁人左右,即便是他這個七玄星之首。
便也不再施說,任他去了。
天權抱著豹子慢慢朝京城方向走去,那寵溺著珍惜的眼神,彷彿乖順地躺在他懷中的,不是獸,仍是那總是倔強著的青年。
終於還是躲不過,我的乖徒兒,你果然是為師星命中的異數啊......

第十八章 折損天壽修元丹,情意初表盼回音
雲梟醒來,天卻已全黑了。
外面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一、二、三,三更了。
溫厚而熟悉的氣息籠罩著房間,他抬目,果然看到那個男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肘枕在桌上,撐著頭顱正在假寐。
身體有些異樣的刺痛,除此之外,喉嚨還覺得相當乾渴,但他不想打擾師傅。
燈火下,男人的臉有著濃重的陰影,顯得極為疲憊。歲月留痕,眼側,嘴角的紋路加深了許多。
雲梟有種奇異的錯覺,自己的成長,是因為吸附了這個男人所餘不多的青春。
看著這樣守候著自己的師傅,他鄙夷著自己,胸膛處已然失去的溫熱,是他質疑師傅的信任而造成的。雖說那東西回到父親手中算是完成了娘親的托付,但另一方面,他第一次違背了師傅的吩咐。
師傅,會很生氣吧?......
燈火"啪!"地跳了一下,天權驚醒了。
便起身過來查看,不知為何,雲梟慌忙閉上了眼睛,胸膛裡的心撲騰得厲害。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師傅,將那寶珠拿出來,會造成什麼後果他並不知曉,只記得昏過去的剎那,全身如遭針刺,卻又如同掉進冰窟之中。
而現在身體並無異樣,師傅守候在旁,便是說自己必定是被師傅救了。
只覺得那從來都是溫暖的手如今略是冰涼,小心翼翼地拉過褪到腹部的薄被,替他蓋嚴實。更深夜寒,他明明累得連外袍都顧不上披一件,卻要惦記著自己是否睡得踏實。
漆黑的夜會讓人變得脆弱,鼻子忽然變得有點酸楚。
"雲梟?你醒了嗎?"
師傅的聲音輕輕的,居然有著不確定的擔心,雲梟無法再裝下去,乖乖地睜開眼睛,濃重著鼻息回應:"嗯......" 
天權看上去鬆了一口氣,微笑中雖有疲憊,但更多是欣喜。 
他回身去倒來熱茶,將雲梟扶起,溫熱的茶水送到唇邊喝進喉嚨,雲梟這才覺察到自己喉嚨渴到了幾乎乾裂的程度,急躁的吞嚥險些嗆出。天權輕拍著他的背脊,溫聲道:"別急,慢慢喝。"
雲梟喝了近半壺水,才停下手來。見天權將水壺重新放到騰在仍有炭火的爐上,雖然這不過是個相當平常的動作,但天權做來,卻有著隱隱約約的不協調。
雲梟盯著忽明忽暗的爐火,猛然悟來!師傅可以法力以風閉熱度,何須費那爐火燒水保溫的功夫?!
感覺到天權身上沒有了那種雖是內斂,卻仍是可由內而外感覺出來的強大力量,古怪的彷彿只剩下一個相當普通的凡人站在面前!
"師傅,你的法力!?"
天權回過身來,坐到床邊,道:"沒事,只是暫時失去法力而已。"
雲梟用力地搖頭,他不是傻瓜,怎可能看不出師傅的衰竭之像,這根本不是暫時的,以師傅如此強大的仙力,居然像被掏空一般......
他猜測著,抖著聲音問:"是因為......我的緣故嗎?師傅?......"
知道瞞不過他,遲早也是要說的,天權心中輕歎了口氣,盡量輕描淡寫地說道:"雲梟,其實你能不需修行,只十五年道行便能獸化人形,全因體內元丹與寶珠共融,借其能助你千年功力。如今寶珠離身,自然便打回原形,而且十五年的元丹太過脆弱,寶珠一失,便會隨之崩裂。為師以定魂丹偷天三個時辰,便是為了以星元重合元丹。"他笑著拍拍雲梟的小腦袋,"說起來,其實小雲豹的原形也是不錯,為師也頗為喜歡!"
然而這些話聽在雲梟耳中,卻猶如晴天霹靂。
他呆愣著,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一切。
師傅為他,犧牲了自己的星元?!曾聽師傅說起,神人與天同壽,但終有末時,而星元乃是星君壽元所在,總有耗盡之期。難怪師傅力量盡失,不僅如此,說不定連近乎無窮無盡的生命也損耗一空。
雲梟突然像被火灸到般從床上跳了起來,一把抓住天權,不顧自己身上刺痛未伏,驚惶地叫道:"不行!我不能要你的壽元,拿回去!拿回去!!"
天權輕輕搖頭:"這可不比其他,怎可說輕易拿取。"看著雲梟神情激動,恨不得將自己的元丹整個挖出來還給他,他也知道這個徒弟兒倔強得可以,若不打消他那傻念頭,只怕就要在什麼時候躲著他瞎折騰了。
"雲梟,你且靜下心來,聽為師細說。"他拉過雲梟的手,稍稍用勁握緊,"星君壽元豈止億萬年,雖說耗費甚多,但總有法子重新修煉,你先不必著急。"語氣轉重,"為師縱耗盡壽元也不會死,但是你卻不同,元丹一碎,無可再續!你可明白其中厲害?!"
雲梟難裡聽得進去:"都怪我!都怪我不該......是我不該......"
天權重重地歎了口氣,健臂一攬,將倔強的青年頑固的腦袋箍在懷中,不容他掙扎:"傻孩子,不是說了為師不會死嗎?"
"可是師傅法力盡失......如果不是我胡思亂想,就不會這樣......"他小聲地將如何見到黑豹,受他蠱惑而釋出寶珠之事說出來,天權靜靜聽著,並沒有制止他,其實說出來也好,東西收在心裡藏著掖著,便會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複雜。
天權聽完,說道:"有道是懷璧其罪,其實你早些棄去寶珠,脫出異數,反而更好。"
雲梟的情緒漸漸平復,本來重重抱住自己的頭顱彷彿要箍入身體的手臂不知何時放鬆了,溫和地摟著他的肩膀,讓他可以側枕在肩和胸膛上,可以這般像兒時那般偎依地靠在師傅的懷裡,一切彷彿不曾改變......
師傅還是喜歡撥弄他的手指,就像情人間親暱曖昧的小習慣。
"師傅......"
"嗯?"天權的回答有些漫不經心,之前星元損耗過巨,總不會一點影響都沒有,他覺得很容易疲累,或許也是這具身體早過不惑的緣故。
"我會一直陪著師傅。"
"好......"
"和師傅一起重修星元。"
"嗯......"
"師傅,我不想只當你的徒弟。"
"哦......"
天權沒有意識到對方話中之意,雲梟挺身,慢慢坐直,一雙幽綠瞳子筆直地對上他的眼睛,沒有半分掩飾地昭示深入骨髓的情意。那不該是一個徒弟看著師傅的眼神,那是一個男子滿載情愛,期望擁有對方,身體,靈魂,一切一切。
"雲梟?"天權難以相信懷裡的青年居然用這般癡戀的眼神看著自己,億萬年的時光,他早看透世情人事,卻一直未曾看透自己徒弟的心思。
如今方是察覺,總是看著他背影的少年,早已長大成人,時間的洗練,身份的禁忌,沒有讓戀慕的心意退卻,反而隨著他逐漸的成長而更加堅定,磐石般屹不動搖。
雲梟死死盯住他,早已想像過無數次的表白,想不到便在今日說出口,卻在內心劇烈的動搖中變味地扭曲:"你沒有法術做不了我師傅,我不要當你徒弟了。反正我已經學得很多了!也都學夠了!而且我也不喜歡學琴棋書畫!"然而話已經開始語無倫次的混亂,看似強硬的青年,忽略了自己抓著天權衣服的手微微地抖顫,洩漏了他緊張慌亂的情緒。
或許一時忽略了他深藏的心思,但自己的徒弟,他又怎會不懂。
天權沒有為他的話生氣,只是淡淡地歎息著。
"雲梟......"
不是責備的呼喚,雲梟聽了卻更是慌張,慌亂間,他用力且有些粗暴地扯開天權的衣衫,天權在徒弟房中並未著有正裝,加上天氣酷熱,身上不過是一件裡衣,隨意披了件月白外袍。撕扯之下,月色的外袍滑落床下,鋪陳在冰涼的磚板。
扯開襟口的衣服下,露出了大片白玉般光潔的胸膛,肌理不見半點鬆弛的結實有力,寬橫的肩膀仿能擎天,鎖骨略見的性感在這個不惑之年的男人身上隱隱可見。
對於雲梟過火的舉動,天權終於皺起眉頭,略責地斥道:"雲梟,你做什麼?"
雲梟身體抖了抖,並不停手。如同走上了萬丈深淵上的獨木橋上,他現在根本不可能轉身回頭了。
盯著因為說話而上下滑動的喉結,雲梟像一頭小豹子般撲了上去,一口噬住天權的咽喉要害,細細地用牙磨蹭著,沒有咬傷,但卻酸酸刺刺的疼痛著。
"雲梟!!"
天權的大掌按在雲梟肩上,稍是用力想將他推開,但雲梟卻死死抱住他的身體不肯放鬆。兩人僵持著,直到涼涼的水液悄悄地淌落天權赤裸的胸膛上。
天權愣住了,他從沒見過他那倔強的徒兒哭過,即便在失去娘親獨自一人在山中徘徊,被人欺凌吊在樹上飽受折磨,仍不能從碧綠的眼中迫出一滴眼淚,如今,卻為了一個根本不值得的理由,雲梟......哭了。
胸膛的濡濕在迅速蔓延,沒有咽哽的聲音,靜默的哭泣更教人心憐。
恍然悟覺,這份深厚的師徒情份,已在不知不覺間將雲梟迫到了萬丈懸崖邊緣。
雲梟,雲梟......為師,該拿你怎麼辦?......

第十九章 情慾初動何能禁,吐盡雨露至天明
有些失神的眼睛看著他,雲梟此刻並不知道師傅在想什麼,只是本能的把握到這唯一可能的瞬間。
他小心翼翼的,盡量不著痕跡地脫下自己的衣服,解下褲頭,將褲子褪到腳腕處蹬掉。青年光裸的身體,漂亮得細膩,薄薄一層細細的體毛覆蓋在柔韌的軀體上,便像熟透的桃子,噴香誘人。不及紮起的長髮垂落在肩背後,烏黑如墨,讓那雙精綠的眸子更顯碧翠。
活色生香的一幕,只怕連聖人也難把持。
 天權卻仍在發愣,對雲梟,他可以縱容著,可以愛護著,即便捨盡壽元也在所不惜,但他從來不曾想過,當他對自己的要求,不止於師長的呵護,而是人間的情愛時,他該如何回應。
一介星君,於天萬年,卻從不曾為任何人動心動情,縱然習慣了運籌帷幄的從容,此刻也對雲梟的要求苦無頭緒。
他撫心自問,自己從來沒有這樣的打算,對雲梟,憐他的孤苦,擔心他身負的異數,但也僅止於此,再無其他。
但雲梟的心意,絕非作偽,而他,也斷不能一笑至之,或是虛言以待,這樣,更非雲梟想要。
天權越想越困惑,身為師尊的身份,是該拒絕的,但雲梟的眼神脆弱得彷彿一敲便要碎成粉末,他捨不得,捨不得。答應嗎?仙妖相戀,便是逆天。心中嗤鼻冷哼,好吧,他文曲星君何曾在乎過這些?若願,逆天何妨。
那邊的青年皺起眉,自己赤裸的身體已牢牢刻印在天權眼眸中,可偏偏對方好像心不在焉,心中不禁一下子忘卻了慌張,反而有些氣惱。
"師傅!!"
"啊?!"天權當即回過神來,注意到眼前徒弟兒不知什麼時候把衣服脫了個乾淨,像剝了殼的光滑雞蛋般坐在自己膝上,險些背過氣去。"你、你......"抖了半天,好不容易抖出句話來,"你也不怕著涼!!"伸手想去扯被單抱住讓他心臟狂蹦的身體,明明與這娃兒自小共浴,全身哪處沒看個清楚?怎麼現在才覺察到...... 雲梟,瞪大著水氣未褪的眼睛瑩潤得像瀛洲雪湖中沈了百萬年的碧玉,光澤的皮膚彷彿方丈山下松枝上掛著的琉璃琥珀,小小乳尖似天峰雨後的櫻蓓......
該死的,他這副果然是凡人的軀體,越是年邁越是不中用,情緒太容易激動,現在的年紀也承受不了心臟狂跳而讓腦袋有些昏亂。更何況這副身體多年前曾經日日淫亂,如今情潮洶湧澎湃,他的星元又耗費過度,情潮洶湧澎湃,蟄伏體內男人無可言表的慾望在叫囂。
而他那天真的小徒弟,居然還不知死活地脫光光,張開了細長的雙腿,露出中間似蓬萊白蘆筍嫩口的芽苗,微微上翹的芽頂,粘著朝霜般半透明的一滴水露,誘著人,去採摘,去品吮。
"雲梟......"天權有些頭疼地拍了拍腦門,想那些有的沒的實在太遠,眼前誘惑著自己的徒弟才最不好解決。"你到底想怎麼樣......"
師傅語氣有著無力的妥協,雲梟怎會不察,又怎會放過機會,他毫不退縮地向前挪,伸手環住天權寬闊的肩膀,凝視著師傅的眼睛,執著而真摯:"我想要,師傅抱我。"他咬了咬嘴唇,用力藏住心底的不安,"雲梟只求一次......"
天權久久不語,雲梟的心在下沈,但仍是執扭地不曾退卻。明知道若是師傅不允,他便什麼都得不到。
"傻瓜。"
溫暖的唇吐出一句憐惜的低語,隨即點在另一張緊抿著輕輕顫抖的唇上。不管雲梟吃驚得愣住,柔軟的舌頭引導著他開啟了唇,靈巧地探入,勾住了裡面安靜的同伴,將它溫柔地挑動,共舞。然後故意地稍稍後縮,引來對方的追逐,又意猶未盡地點引,欲擒故縱地漸漸引過來。
雲梟本能地回應,但初識情愛的他又豈是天權的對手,只在挑逗間不自覺地跟隨著,探入別人嘴裡的舌頭根本收不回來,被牢牢吸吮,無法吞嚥的唾液從嘴角不斷淌落腮瓣,然而他已無暇擦拭。
爐火撲的閃了一下,天權終於放開了雲梟。
雲梟只覺腰部一軟,幾乎整個人趴在天權身上,天權早有預料般伸手扶住他,抬手抹過被吻的紅腫濕潤的嘴唇,輕拭去他掛在腮邊的銀絲。
"師傅......我......"雲梟低低地喘息著,有些換不過氣來。
天權微笑著,抱起他讓他側坐在腿上,左臂繞過雲梟的背,輕輕托住。溫柔的聲音,彷彿妖魔的低語:"來,把腳打開,乖......"
雲梟仍沈醉在適才激烈的吻中,思緒混亂,平日根本不會做這般羞恥的行為,如今卻也是不明就裡地乖乖順著意思,坐在男人的身上打開了雙腿。
"還不夠哦!來,再分開一點。"
大手摸過細嫩的大腿內側,然後往外稍稍推去,引來雲梟一陣輕顫,隨即毫無反抗被盡量地分開,天權支撐著他的後背,讓他的身體可以稍稍後仰,火光下,大張的雙腿沒有遮掩地裸露出玉芽般的陽具,甚至下面小小的密合著的穴口,也清晰展現眼前。
天權滿意的稱讚:"乖徒兒......"說著,大手湊近雲梟的陽具,看似盈握,卻隔開了半寸之遙,並未碰到,然而掌心的熱氣卻烘熏著敏感的器具,本來已經激動不已的玉柱不需撫慰已挺立更直,柱頂溢出更多腺液,像顆晶瑩的珍珠墜在鈴口。
"師傅......"渴望更多的青年忍不住輕聲乞饒。
大手卻只是覆上柱下的囊球,輕輕揉捏,似在把玩掌珠般不緊不慢,只是偶爾壞心地重了手,掐揉囊球裡包裹著的種珠。
欲有欲無的刺激讓雲梟更加不能自已,手忍不住伸下去,企圖撫慰自己尚未舒緩的慾望,卻聽天權像咬在耳邊的吩咐:"不許。"
"可是......嗚......"雲梟抗議地抬頭,尚未說完便感覺到下身被收納在溫厚的掌中,登時只能發出一聲低嗚。平日只捏著棋子的手,如今握住了他的私密處,輕巧也仔細地順勢律動,偶爾指尖捻捏鈴口,模糊了珍珠,小巧的菇頭被腺液濡濕了,變得更晶亮,漸漸溢出更多,把天權的手弄濕,卻也讓他律動得更順滑。
"舒服嗎?"
然而他的問話無法得到回答,雲梟已不能發出完整的聲音,只能無意義地呻吟,腰也軟得略是弓起,天權扶著他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腰:"挺起來哦,別像個小蝦米。"
"嗯......"雲梟聽話地用力一挺,上身卻有些過火的反弓起來,天權見狀微是一笑,稍一低頭,便將最靠近自己的小乳尖吮住。
"啊!不要......師傅......啊......"初試情潮的雲梟哪裡受得了這般上下夾攻,失控地叫出聲來。換來乳尖微微刺痛的輕咬,靈巧的舌頭品嚐著如同櫻蓓般美味的果實,待這邊脹得像熟透的櫻桃,便往另一邊顧去。雲梟本能地想掙脫,但箍在腰上的手有力地禁錮了他的動作,天權稍抬頭,那雙總是沈靜溫良的眼睛,此刻閃爍出從來沒有一個人,甚至連眾天神仙也不曾見過的壞心笑意:"乖,不要亂動,來,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對,乖徒兒......腳這樣跨過來,好......"
雲梟應言而行,整個人轉過來正面對上天權,雙腿大張,陽具直挺在正中,胸口上被咬得紅腫尖凸的乳頭更是像直接送到天權面前。只是他的手扶住了天權肩膀有了支撐,反而讓天權空出手,兩邊的小櫻蓓都不給放過。而另一隻手,仍不遺餘力地刺激著高聳的玉柱。
在雲梟快要崩潰的邊緣,天權卻放過了他,轉而在衣服裡摸索出一個水晶瓶,看似透明無色的液體卻飄散著金粉,那正是瑞日草汁。
天權將瓶子打開,忽是一笑:"司命要知道我把他的寶貝如此用法,定要氣瘋了。不過也將就了。"說罷,完全不覺可惜地將瓶中液體倒在雲梟下身,滑膩的液體並不冰涼,反而有些溫熱,天權就著液體滑落的位置,慢慢用二指將瑞日草汁塗抹在玉柱下方的穴口處,便揉便是拓開穴口,初次接納異物的密穴抗拒地緊閉著,他卻並不著急,耐心地開發,從指尖,慢慢到指腹,循序漸進地入侵,直至整根手指完全沒入,雲梟竟也不曾察覺。
手指開始往後拖出,到幾乎要完全離開時,卻又重新送入,來回往復,直到甬道適應了一根手指,再探入第二根,到最後,幾乎花去兩刻鐘,才讓甬道含下三根手指。天權滿意地抽回手,被撐開的穴口無法馬上密合,只有不斷地收縮,像小嘴般一張一合。
天權解開褲子,其實藏在雲梟身下的男形早已硬比鋼鐵,這一釋放,當即擎天怒起,紫紅的男形上猙獰的青筋盤踞,經年不曾嘗欲的野獸此刻算是出柵。
更多的瑞日草汁倒在男形上,整瓶都倒空了。天權將巨大的菇頭對準密穴入口,慢慢地埋進去。他做得很慢很慢,每進一寸,都讓雲梟的身體適應了,才繼續推進,他甚至會仔細觀察雲梟的表情,如果有難受或者不適的表情,便停著不動,直到他適應。
當他巨大的男形徹底沒入甬道,雲梟只是略有不適地呻吟了一聲,並未覺得痛楚,所以天權告訴他:"要動了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將面臨如何的情潮高浪......
外面的天漸漸微微發亮,臥室裡的床鋪從三更起便未停過被碾壓的聲響。
微光中,只見略微有些衣衫凌亂的男人身上,赤裸的青年張開著雙腿,雙手扶在男人肩膀上,拚命仰著頭,一身汗水。巨大的陽具似火熱棍棒不斷地劇烈地撞擊著青年脆弱的甬道,強猛不竭的力量將他整個人頂起,落下來時又更深地插入,青年的聲音早是喊得沙啞了,每一個波動帶起悲鳴般輕輕嗚咽。
男人的衣服上,青年的腹部到處粘有粘稠的濁液,糊得到處都是,也不知到底釋放了多少次,可玉柱還是盈盈挺立,又是幾下劇烈且短促的撞擊,火熱的源頭狠狠頂在甬道最敏感的那一點上,青年失聲仰頭,身體向後弓挺,繃緊的陽具自發地抽搐幾下,精關失守,費力地擠噴,亦不過勉強冒出一兩滴殘餘淡色腺液,再也噴不出任何東西來。
青年那雙碧翠的目中早便失神無焦,淚水也已失控流了滿臉,微啟的嘴角銀線唾液淌落,乃至滴在櫻紅的乳尖上,隨著男人不斷起伏的動作,青年像被海上巨瀾頂在浪尖上的小船,無力地隨動而動。然而身下的男人,完全沒有衰竭的跡象,他甚至一次都未曾釋放。
"師傅......不要了......嗚......"
青年求饒地嗚咽,幾乎要昏厥般抱住男人的脖子,終於換來男人的動作稍停。
男人的問話,像摻入罌粟的美酒:"真的不要了?原來雲梟不喜歡為師這般抱著你啊......"
"不、不是的......"
"那便是喜歡了?"
青年不敢作聲,讓人幾乎昏過去的激情只怕已刻進了骨內,忘卻不得。埋在男人頸項上的腦袋看不見表情,良久,才聽到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回應:"......喜......歡......"
然後,暴風驟雨般重臨的律動,將青年的神智完全湮沒......
□□□自□由□自□在□□□
第二十章 黃帛聖旨斬相國,恩斷義裂如風逝

天色漸亮,天權從容地步出庭院,他抬頭看了看紅霞一片的天空,血色朝霞極為不詳,然後見他伸手敲了敲背脊,歎道:"唉,人老了,不中用了......"
相府內相當寂靜,靜得奇怪,彷彿所有人都消失了般。
天權離開後院,來到府門前,沒有僕役開門,唯有自己將府門打開。
他背手而立,看著在血霞的天空下,大批打著靜王旗號,朝相府洶湧而來的鐵騎士兵。
兵戎加身的靜王爺趙舒,一臉殺氣,領軍在前,於府前停馬,飛身落地。只見他手上捧有一卷金黃顏色的絹帛,見了天權,只是冷冷一笑。他身後的士兵立即將相符外圍圍了個水洩不通,一時間把外面營生的百姓嚇得四下走避,關門閉戶,生怕惹禍上身。
乃見趙舒一身亮銀盔甲煞氣騰騰,腰挎寶劍更見威武,氣勢迫人早不是當日在京城街道初見的那個被人圍殺的少年,如今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靜王爺。
就聽他大喝一聲:"韓君仲,下跪接旨!!"
天權笑應:"靜王爺,本相早得皇上封賞,上殿不參,下殿不跪。"
"哼。本王倒要看你能囂張到幾時!!"趙舒展開聖旨,大聲宣讀,黃帛上的旨意,無非是將韓君仲六年前的罪孽一一羅列,加上通敵叛國等莫須有的罪名,簡言之,就是十惡不赦。末了就該抄家滅族,宰了以謝天下。
聖旨宣畢,趙舒冷笑:"韓君仲,本王勸你還是不要負隅頑抗,乖乖伏首待誅!"
猶豫半刻,他低下聲音,對天權說道:"若你還有半點良知,便放了雲梟,莫要將他牽連在內!!"
天權並無應和,雲淡風輕地站在那兒,像面前那些凶神惡煞的兵士不過稻稈麥穗。
那一卷聖旨的內容,彷彿是他早已預料到,並無太大意外,拖到如今才頒,怕是這位權傾一時的靜王爺的忍耐已到極限。
"王爺,雲梟昨晚一夜未睡,房中狼藉也未及收拾。此事其實也是簡單,就不要去擾他醒來了。"
昨夜的瘋狂昭然若揭,趙舒瞪大了眼睛,好不容易消化掉這話的意思,看了一眼離此地甚遠的臥室,然後像被踩到尾巴的野獸惡狠狠地瞪住天權。
"那又如何,只要你一死,他便只有留在我身邊!"話音篤定,彷彿雲梟如今已躺在他王府之中。
天權挑眉一笑:"只怕難如王爺所願吧?"
趙舒心中極為恨他,哪肯與他多費唇舌,他來時還作了打算,若雲梟出手相阻不得已亦只有將他暫時擒下關押,如今既然雲梟不在身旁,當少了許多麻煩,他一抬手,幾名士兵一擁上前將天權押住。
"罪臣韓君仲欺君犯上,按律當斬!今日午時,於菜市行刑!!"

升上中天的日光射透窗簾,雲梟終於從疲憊的睡眠中掙扎著醒來。
身上蓋著薄暖的被褥,遮住了被下赤裸著滿是愛痕的身軀,只是稍微動一下,腰便疼得似要折斷了般,而說不出口的隱秘部位,更是刺刺辣辣的疼。瞬間回憶起昨夜種種,雲梟本來有些蒼白的臉色突然充血變紅,環視四周,沒看到師傅高大的身影,不禁略略有些失望。
感覺身上雖是酸疼,但清爽舒服,想必師傅離去前替他清理過了,自己必定是做得昏了過去,完全不察。
他稍是定了定神,發覺門外有人,顯然是刻意放輕了聲音,卻未能躲過雲梟的耳朵。雲梟有些奇怪,取過床邊細心疊放的衣物穿上,落地時雖然已是小心,但縱慾一夜的身體還是險些支撐不住。
他伸手扶了扶牆壁,走到門邊,推門而出。外面陽光刺目,他稍是瞇眼,適應之後,便見趙舒一身戎甲,坐在大院的石桌上,看著師傅平日使用的棋盤,偶爾捻子落棋,聽到開門聲,方抬起頭來,看到雲梟出來,嫣然一笑。
"你醒了。"
亮銀盔甲在日光下說不出的耀眼,冰涼的閃光亦顯得熾熱無比,雲梟心中不禁泛起一絲不祥。
"你怎麼來了?"若說當今天下,誰人還敢對這位尊貴的靜王爺如此無禮,只怕是唯有雲梟一人了。
但趙舒顯然並不計較,反而舒心一笑:"我今日來,是接你過府的。"
雲梟看著他:"莫名其妙。"
他剛是睡醒,身上其實還是疲憊不堪,無意與趙舒多作言語糾纏,轉身想到前廳去尋天權。但腳步不免有些踉蹌,甚至異樣的不穩。
趙舒看在眼裡,神情雖仍是冷漠,但一雙眼中已閃出怒火。
一直不去打擾裡面睡著的人,本就是抱著一線希望,那個將死的男人所說的許是謊言,但如今見雲梟這般模樣,完全證實了男人的話。
韓君仲。你。該死。
趙舒抬頭看了看天頂的太陽,午時將至。
冷冷一笑,在雲梟快要離開院門前,說道:"不用找了。韓君仲已經死了。"
"!!"
雲梟赫然止步,回過身來,皺眉看著他。這是玩笑嗎?他不悅地瞪著趙舒。
趙舒扶桌而起,慢慢走過來,盔甲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落顯得極為突兀。
"韓君仲欺君犯上,皇上已下旨處斬。"
"那又如何?"
雲梟聞言只是不屑,凡間帝王,手持權力,妄斷生死,卻不知他旨意之中,那位惡貫滿盈的男人並非他權轄之下的凡人。
想不到雲梟竟然如此反應,倒使趙舒愣了一下,隨即道:"你難道不關心他的生死嗎?"見他不管不顧邁步就走,忍不住問道,"你要去哪裡?!"
"找師傅。"
趙舒搖頭:"午時已到,他如今已綁縛菜市,當街斬首示眾,你去了,也斷然見不著他了。"他困惑地看著雲梟,"雲梟,你一身本事非比常人,為何要屈居在韓君仲身下?......當他的......"
雲梟皺眉:"我的一切,都是師傅給予的,沒有他,便沒有今天的雲梟。"
"哼,我倒沒瞧出來,那個像廢物般被拖在馬後拉到菜市的人有什麼了不起!"
"你說什麼?!"雲梟勃然而起,回身一把揪住趙舒,"你竟敢辱他!!"
"怎麼不敢?!"趙舒也是一身怒火,他待他赤誠,到頭來,不過場空,當下也豁出去地吼起來,"我就是要他死!!"
雲梟不敢致信地瞪著趙舒,那個寬厚斯文的男人,眼中全是戾氣,面目猙獰,根本不是他認識多年的那個朋友,赤裸裸的憎恨在眼中焚燒。他平日雖待人冷漠,但趙舒等幾個朋友,卻是極為看重,如今卻驚覺他其實並不瞭解趙舒,這個朋友,居然是想致師傅於死地!!
更讓他難以相信的是,師傅居然沒有反抗就任他們帶走?!不、不對!!
雲梟突然想起師傅如今法力盡失,與常人無異,又豈是趙舒對手?!登時臉色發青。
午時斬首?!
他恍然想起趙舒的說話,一把將趙舒推開,轉身往院外跑去。
"攔住他!!"趙舒大喝一聲,只見數百軍卒立即圍上來,攔住雲梟去路。
相府諾大的院落中,看似單薄的青年,與眼前銅牆鐵壁般的軍卒對峙,未有半分怯意,嘴角冷笑。一種異樣的震音自臥室中傳出,似水波蕩出,起伏不定,突然一道寒光削空而出,自屋中直射向雲梟方向。雲梟不需回頭,抬起手,那柄脫鞘飛出的泰阿已在他掌握中,乃見青光流華,寒氣逼人。
神劍現世,百兵伏首。軍卒手中刀刃槍劍,無不嗡聲大作,劇烈顫抖,均震得眾人幾乎握不住手中兵刃。
雲梟虛空斜削,一劍裂地三尺,眾兵卒更是大駭非常。
就聽那青年輕叱:"不想死,讓開。"
"誰人敢退半步,軍法處置!!"
靜王爺一聲令下,縱有欲退者此刻亦不敢多退半步,只得握緊戰抖的兵刃硬著頭皮頂上去。
雲梟凶意大盛,青綠瞳中戾氣閃現,就在此時,忽聽遠處三通鼓響,趙舒愕然半刻,隨即哈哈狂笑:"午時已到!!韓君仲首級已懸菜市之上!!哈哈......"
青年難以置信地看著遠處菜市的方向,明明相隔甚遠,根本不可能聞到任何味道,然而飄蕩的血腥如同決裂的告別,讓他大為驚恐。
"不。不會!!"他突然轉身,飛身撲前,眾將不及阻止,已見他一手揪住趙舒,手中秦阿架在他脖上,秦阿何其鋒利,離皮尚有半寸已留下一道血口。
"放開王爺!!""快放開王爺!!"靜王爺可容不得半點差池,眾軍士慌忙圍上去,然而投鼠忌器,不敢刺激雲梟。
但趙舒不僅不怕,反而笑得更是張狂:"哈哈......如今你便是殺了我,韓君仲也是活不過來了!!"他遏止笑聲,眼中的戾氣消隱,換上了脈脈情意,他不顧脖子上還架著要命的秦阿,伸手過去,摸過雲梟的臉龐,還有那片豐潤的唇,他嫉妒,那個男人可以獲得雲梟的心,不過沒關係,那個叫韓君仲的男人已經死了,死人,沒辦法跟他爭。
"雲梟,跟我走吧,我會給你一切,只要你想要,我什麼都可以給你......"
然而在綠眸中,只有傷人的冰冷,以及絕望的瘋狂。
師傅死了嗎?!......
那個懷抱,那個笑容,那個讓人臉紅心跳的夜晚,都將不存在了......
或許只是個夢吧?
對了,趙舒應該在靜王府,笑瞇瞇地看著霍步、姬無雙等人笑鬧,而後給不喝酒的他斟上一杯茶,而眼前這個人,傷害師傅的男人,絕對不是趙舒。
"你是誰?"雲梟歪著頭,困惑地打量趙舒。
趙舒突然一陣莫名心驚:"我是趙舒。"
"不是,你不是趙舒。我不認識你。"綠瞳像渡上一層寒冰,沒有半分人氣,泰阿感應主人的殺意嗡鳴更銳,趙舒明明並未聽到高響,但只覺耳內受到強壓衝擊,一瞬間彷彿聞破鑼之音,之後如同窒息般百般俱寂。
他愕然地看著四周,附近的兵士的嘴巴不斷開合,利刃間相互交磨,數百人擠在院落中,該是非常嘈雜,但他的耳朵,卻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音。
感覺到兩道液體從雙耳淌出,伸手摸來一看,竟是鮮血!
週遭的侍衛更是慌張,王爺被挾持甚至受傷流血,若再有什麼差池,只怕個個都要人頭落地,當下有些武功較高的侍衛悄悄從後圍過來,企圖以長槍偷襲雲梟。
雲梟抓著趙舒的手並不放開,口中念訣升風,但見本來被圍得密不透風的地方,在雲梟腳下驟起狂瀾,旋風急捲,飛砂走石,打得眾人睜不開眼,莫說攻擊,便連東南西北也分不出來。
但旋風中央,風平浪靜,趙舒愣愣看著雲梟,風聲再急,他也聽不見了,只看著雲梟深綠的瞳孔裡的自己,沒有任何意義。
始知,一開始,他便注定了今日的下場。
他輕輕地低笑,應該不可能聽到自己的笑聲,然而卻清晰地感受到自嘲的可笑。風中的他們,就像兩頭受傷的小獸,不問緣由,互相撕咬,致死一方死掉,另一方,繼續茫然得活下去......
趙舒緩緩閉上眼睛,把自己關閉在無聲無光的黑暗中,安靜地等候雲梟最後的一劍。
雲梟手腕一緊,眼見泰阿便要飲血。
突在此刻,祥雲逆風下游,降在風暴中心。祥雲上,清秀莊嚴的藍衣神人意興盎然地看著地上肆虐的旋風,只見他手掌一開,掌中出現一個黃金葫蘆,葫蘆口噴出一道黃金酒液,散在空中化成雨霧,捲入狂風中......

尾聲

雲閣在天,毗日而居,無晝無夜,星宿天頂。
香霧繚繞在側,飛雲香雪海下,千年不變般,坐著兩名男子。只是面前棋局未開,藍衫青年撥弄著手中金葫蘆,指了指梨樹後隱約可見的屋子:"你那徒弟兒我可完好無損地帶回來了。"
另一個施然品茶的蒼衣男子淡笑:"有勞司命星君親自走一趟。"
"好說。"司命星君嘖了一聲,"你那徒弟兒還真是厲害,若不是我酒葫蘆裡有黃粱一夢,只怕還制不住他的法術。"他看了看天色,"我倒是佩服你,偷梁換柱,把真的韓君仲丟回去受刑,自己一邊納涼。"
男子看了看那金中帶紫的仙葫蘆,道:"他在你葫蘆之中,也不見得是在行善積德。顛覆朝廷,魚肉百姓,美夢一醒,被問罪處斬,其實也不冤枉。"
司命星君瞪著他,不覺背脊發涼,這家夥該不會是一開始便這樣打算了吧?雖說那韓君仲本人確實惡貫滿盈,若非有文曲星君這幾年李代桃僵,以他那作惡多端,只怕早幾年便有黑白無常來勾命了。不過......他打量著這個幾千年的老棋友,文曲星君,傳說中眾仙的楷模,說不定......比妖魔還妖魔......
偷眼瞄了瞄屋裡,裡面躺著那個被他從凡間帶回來的妖怪青年,看真身還滿可愛的,做文曲星君的徒弟,再度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既然你早有此打算,為什麼不告訴你徒弟,他與朋友反目,幾乎犯下殺孽,若非我及時趕到,我看你怎麼辦?"
男子眼色略凝,隨即如水化開漣漪,那抹足夠讓人溺死其中的溫柔,讓司命星君看傻了眼。
"若當真犯下殺孽,做師傅的自然有辦法為他化解。"他捻起白玉瓷杯,玩轉指間,"只是有些歷練,還是需要親自經歷,才能記住教訓。"
"......"
這個男人的表情,與其說是對徒弟的寵愛,倒不如說,是獨佔的霸道。
司命星君無言以對,這對話再繼續下去,只怕要聽到什麼逆天不恕的話了,便岔開話題,隨手拍了拍文曲星君:"眼下無事,你我先來一局如何?"
豈料男子身影搖晃了一下,猶如幻影般有些模糊,可嚇壞了司命,他自問沒下多大手勁,怎這文曲星君這麼不經拍打?!
文曲穩住身形,方抬頭苦笑:"我星元虛弱若無,可經不得司命星君一擊之力。"
司命難以置信地打量文曲星君,這才發現他星魂衰弱,星芒黯淡,不禁愕然,轉念一想,已明究竟。不禁皺眉道:"何至如此?"
文曲星君笑以搖頭,並不解釋。
司命無奈,又問:"那你以為打算如何?"
文曲看著他,倒是難得老實攤手:"如今我星魂衰弱,只得重回真身,再修星元。但受天君之命下凡尋珠也是耽擱不得,所以......我打算邊尋寶珠,邊修星元。"
有些懷疑地看著毫無破綻的正直面孔,司命星君暗自想道,該不是想帶著徒弟兒留在凡間,趁機不回天庭吧?
可這話他問不出來,文曲星君站起身,朝他拱手一笑:"故此,有勞棋友再走一趟,替我把真身帶過來。"
司命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騰雲而去。
文曲星君微笑看著他消失雲間,然後施然轉身走去。
穿過梨花林,走過絨草地。
推開門,和風之中,清俊的青年躺在軟縟上,平和安靜,他走到床邊坐下,手撫過青年額上細碎的頭髮。
"雲梟徒兒,或許為師還弄不清楚對你該是如何......但星壽萬年,徒兒,你可願等?......"
手掌忽然一暖,文曲低頭一看,已對上了那雙幽綠如碧的眸子。
捏著自己的手,堅定,也固執。
"雲梟願等。"
文曲星君儒俊的臉上露出笑意,略是低頭,吻上了青年嘴角上翹的唇。


全文完


篇後語:
又、又完成一部星君作了!!我真是淚啊淚............中途停頓了一下真抱歉的說,至今已經寫完的星君已經有天璇、天權、開陽三個了,想不到居然可以寫到這麼多,嗯嗯,繼續努力中~~~~~~~~雖然是清水偶爾一點點H,不過live寫得相當過癮說,得跟覺得站錯邊的大人說抱歉*_*可能會讓有些大人失望,不過live絕對希望不是雷!!雖然可能不是心目中的CP,但一定希望看的人可以看得舒服,live一直一直為此而努力著!並為此堅持,所以有的時候會寫得慢些,各位大人多多諒解^^
在這裡仍是要回應一下很多大人要求的天樞篇,這一位是整個星君系列貫穿主線的人物,如果有大人注意到的其實在千目窮裡面,千里眼和開陽好不容易弄到的軒轅珠還沒派上用場,現正在天樞手中,這一篇裡面已經毀掉的鎮塔碎珠也是本來由天樞收集的,故此其實到最後,重塑鎖妖塔的任務還是由天樞完成,如果把他寫完了,其他星君就不用出場了......各位大人見諒^^
下一篇的話,我打算寫......呵呵......不知道眾位大人還記得否千目窮裡面呼聲相當高的雙龍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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