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燒紙!

關於部落格
腐事裡打了一篇『更新』,麻煩大人們一定要看看喔!不然密碼拿不到的話,夜某我也會很無奈的........還有麻煩各位走過路過經過的大人們能夠順手點一下『腐主』下的『幫忙點點囉~』,夜某我會很感激的>
  • 63928

    累積人氣

  • 1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千目窮】by Live

《推薦等級:


星君系列第二部ˇ
夜某當然也是很喜歡的
雖然可能在夜某心目中沒法比過《璇天變》
但《千目窮》的好看卻是無庸置疑的噢ˇ
希望大家會喜歡:)

千目窮 上卷 by live

 

序 只在初識乃結怨,千目才眺望星君

他坐在天峰上看了千年,千百年來,人世變遷,滄海桑田,不過一目而過,也不知是看得太多,還是看得太久,偶爾,他會略覺厭倦。
當他合上雙目,一睡百年,醒來,看到峰下的平川上,神人們的戰爭。
他有些恍然,直到一名英武非凡的男子駕著騰了天火的戰車來到面前,自稱黃帝軒轅。他也沒想什麼,便加入了。
天峰下的平川,不知何時被賦予了名字,叫逐鹿。
他的雙目,自生便異,可看千里之遠,即便法力微弱,與同伍的蒼頡、風後、神皇、力牧根本不能比擬,但仍受軒轅帝君看重。
耳邊響著以夔作皮的隆隆鼓震,眼看著雙方神人各施其能,戰在一團,可惜他法力甚至不及場上一名天卒,只能站在後方,距遠而望。對方那面目猙獰的蚩尤獸君口吐黑霧,縱是神人在其中亦難辨方向,以他目力,本可指引,但此時他在遙遙陣外,鞭長莫及。
正是危急之際,乃見天上七玄星辰閃亮,芒影降落,現出一名青年。他身上有萬千星芒籠罩,手示北方,導引迷途。而後,自然是軒轅軍大勝。
他對勝利沒有多少印象,只是迷糊地記得,那在黑暗中出現的星芒,以及青年臉上傲氣的笑意。
又過了幾場大戰,蚩尤獸君終是敗北,至於下場,他卻無意去知,反正那個時候,他已辭別軒轅帝君,回天峰去了。
便是如此,他又睡了幾百年。
再是睜開眼時,不禁皺眉,神人們,又再開戰。
而這次先遇到他的,是一個名叫紂的凡人。受到邀請,便又加入了。
他遇到了跟他有一般的異人,能聽千里之外的聲音,故自命為"順風耳",為了好是區別,紂便喚他作"千里眼"。一目千里,原也不錯。
參入這場戰爭的都是些年輕,卻法力高強的神人,與上古軒轅的那場爭鬥相比,卻又要複雜許多,兵法、戰略、法寶、變化,層出不窮,他自然是看得目不暇接。
然天命所歸,紂還是敗了。
一卷封神榜,將他這個本來散離三界外的異人封上天庭,位列仙班。
天庭不比凡間消遙,要當值,要承稟。
於是,他在天階上又坐了幾千年。
他不過是一名異仙,沒有什麼無上的法力,只有目視千里的異能,天上的眾仙自恃甚高,總是不屑與他這種下等兵將為伍,又總得防備他那雙千里目,唯恐一個不甚犯了差錯教他到天帝耳邊吹風,故此,他總是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天階上,與千萬年前一般,看盡凡世眾生。
不知是哪年哪月哪日,平靜的下界多了一抹光亮,本是想趁天帝正煩了下界妖龍作亂之事無暇召他,稍微打個瞌睡,可那光芒,卻熟悉得讓他忍不住再開法眼,眺去千里張望。
渭水邊,光芒聚處,是一名青年。
他看來不過弱冠,只是一身瑕光未及斂收,這不該是屬於凡世的亮光,只有天上星辰,才可有這樣的亮度。
他記得這名青年,曾在軒轅的車駕前為其引道,到天庭後又偶爾見過幾面,聽順風耳說,他名開陽,乃是天上武曲星君。
難怪,他能笑得如此傲氣。
可是,他為何在下界?他知道貪狼星君受天命下界擒拿叛逆妖龍,但渭水,與妖龍所在的南蠻之地所距十萬八千里路,若說襄助,卻又不像了。
他看著青年斂去光華,化成凡人模樣,鑽入市鎮,開心地東鑽西竄。
不禁皺眉,武曲星君,該不是......趁貪狼星君不在,私下凡間遊玩吧?
光潔如鏡的天階,映出這位天目神將的臉,不知是否因為千萬年不曾笑過,嘴角向上翹起的弧度,無論怎麼看,都......糝人。
============================================================
這個仇他記下了!!
青年一拳砸在青石桌上,即便是在天河久經錘煉,天域內最堅硬的青花崗,亦耐不住他這一記猛擊,瞬是裂成幾塊嘩啦倒地。
青年有些愕然,他顯然沒料到自己一怒之下的後果。地上碎成塊塊的青石曾經是他最喜歡的桌子,因獲天河水浸過千年,仙果仙桃放在上面總是水靈靈的可愛。
英氣的臉龐更加扭曲地帶上了戾氣,把這桌子被毀的帳直接記到那個好事多嘴的小人頭上。
平日在天上安分守己,難得管得最嚴的天樞到下界辦差,他便趁機溜到渭水附近,不過是想親身體會那萬戶樓台臨渭水,五陵花柳滿秦川的景色。總在天上眺瞰,模糊一團,怎比親臨凡間,切身體會的快活?
嘴角尚殘留了燴麻食的香酥,喉嚨還有白醪的綿甜醇厚,可還沒回過味兒來,天兵天將就把他給揪了回來。
天殿上,帝君似笑還怒的神情,還有站在他身邊那個又高又瘦,臉色像殭屍一般蒼白灰敗的千里眼,不用多作猜想,便知是被這小人給捅了後背。
只能狠狠地剮了他一眼,便被天帝下令禁足三百年。
三百年?!他可不像天璇星君那般,可以幾千幾萬年地待在殿內喝一壺涼掉的清茶,下一盤總是下不完的殘棋。若是三百年不出殿堂,他只怕就要悶死。
偏偏,帝君令下,忤逆不得。
這三百年,夠他受的了。
想起那個連一分表情都沒有的小人,居然全然無視他的存在,青年怒氣更漲,身上星芒彷彿化出熊熊烈焰。
只聽他咆哮聲震:"千里眼!!你給我記住了!!!"
============================================================
天階之上,肥胖矮小的順風耳那雙可聞千里的耳朵忽然動了動,低頭與那發呆般的千里眼道:"千里眼老兄,你最近,可有得罪過哪位神仙嗎?"
高瘦的神將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漠然地搖頭。
順風耳疑惑地挖了挖耳朵,自言自語道:"莫非是我聽錯了?......奇怪......"
可視千里的神目流過一絲異色,唇線明明是平的,卻在嘴角處邈起詭異的弧度,灰白臉皮上的紋路也顯得匪夷所思。
"也許並未聽錯。"
順風耳有點毛骨悚然地抖了抖胖墩墩的身體,忍不住道:"千里眼老兄,你還是別笑的好......"

第一章 百年馬監難收心,豈容小人得清閒

三百年,不過彈指之間。
天庭一切如常,然人間已是朝代更迭,爭端不斷。
受封禁的星君,也從他的星殿出來了。呼吸了一口自在的氣息,他看向天殿的方向,俊美的嘴角,浮出一道詭詐的笑容。
然後,千里眼平靜的日子,開始不好過了。
且不說一大早出門險些掉進突然出現的池塘,駕雲前往天殿時突然成群飛過的仙鶴讓他狼狽地沾了一身的羽毛,還有殿上奏本時暗地遭下絆的腳,千里眼確信,他得罪了武曲星君。
是故,當他在回到自家宅院,看到屋頂瓦稜皆被焚成灰燼,只剩下光禿禿的牆壁時,他並無半分詫異,只如平常那般,推門,入內。
反正,天庭風和日麗,也不會有寒霜冷雨。
氣得跳腳的人反而是那位耐不住性子的武曲星君。無論他下了什麼暗坎,那個瘦高個總是面無表情地坦然受之,即使被冒失的天龍噴了一身的雨水,被風婆扎不穩的風袋吹個幾千里遠,他居然還是不急不怒,也不聽他在天殿上向帝君告狀。
反而是帝座上那位,已經開始有些警示的暗語,讓他莫要太過份了。
就像拳頭打在棉花上,棉花不受力,再大的力氣也是白費,久而久之,武曲星君也厭煩了,想那小人許也是怕了自己不敢作聲,他不屑這等人物,便不再花心思捉弄理會。瞅了個機會,又偷溜下凡間。
大千世界,繁華如錦,他這一去,自然是樂不思蜀。
難得一次他興了仁念,救下一名被賣入苦窯的女子,才把她救出火坑,未及聽得道歉之言,頭頂雷動雲湧,天兵神將,便又來了。
天殿上,帝君似笑非笑,旁眾仙家神臣也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唯有那千里眼似棵楊樹筆直地站在那兒,顯得更加單薄。
"朕記得,武曲星君這三百年的禁足好像方過不久,難道是嫌這區區三百年太過短暫,想多待個千年之期?"
本來還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使勁削著那薄瘦的男人,聞天帝之言武曲星君猛地回神,連忙擺手道:"自然不是!"
"那是何故?"
靈動的墨黑眸子咕嚕一轉,嘻嘻笑道:"稟陛下,只為老君日裡叨念那煉丹爐破損一角,便打算到中荒尋呲鐵之瀉為老君補爐。"
"哦?老君,可有此事?"
白鬚神人出列點頭,應曰:"確有此事。"又朝武曲星君拱手謝禮,"勞星君費心,丹爐已修補可用,不必勞煩了。"中荒之地有天獸呲鐵,形如牛,有巨角,皮毛漆黑,以鐵為食,其排泄物之物硬勝精剛。只是再剛再硬,他也不會拿這種天獸排泄物貼補丹爐吧?
天帝看著老君哭笑不得的神情,便明瞭幾分,呵呵笑道:"既然武曲星君一番好意,朕自會酌情。"
年輕的臉剛露出松氣模樣,卻又聽天帝道:"且責你至天河放馬一百年,小懲大戒,以此為鑒!"
"陛下!!"
天帝袍袖一揮:"即日至御馬監應受差遣。"
在眾仙家竊竊細笑的眼神中,武曲星君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瞪著那個仍舊全無表情的告密者,若非攥緊了拳頭,只怕便要衝過去一頓好打。
旁眾仙家也知武曲星君面相雖俊,但性燥如火,如今看他臉色難看黑如灶君,均是匆匆離開,免得他火氣一來禍及無辜。
反而是那千里眼,施然轉身,邁步出殿,路過幾乎冒火的武曲星君,竟亦是不管不顧,無視而過。
才前了五步,就聽粗重的腳步聲急趕身後,方回頭,衣襟便被揪住,狂猛的力度將他薄瘦的身軀凌空提起,砸在殿前盤龍柱上。
腦後震盪的痛楚讓他雙目發黑,即使有不少神人對他在天帝耳邊說長道短之行極為不滿,但至少不會明目張膽向他施暴,這暴烈的一甩,千百年來,竟是第一遭。
好不容易定下神來,便對上那雙清冽、卻彷彿燃了烈火的黑眸。
隨後捲來的,是拆骨入腹的怒意:"我哪裡得罪你了?!"
明明他偏瘦的身板比這弱冠模樣的青年尚要高上半頭,卻被輕而易舉地拎起,足見二者之間力量何等懸殊。
武曲星君如此倨傲個性,能得眾仙敬服,力量自然不俗,豈是他這種法力低微的異仙可媲?
但即便如此,僵硬的臉皮上仍未露出半分驚恐,更未吐出求饒示弱之言,只淡淡回道:"星君言重。末將不過盡己之職,據實上稟。"
"你──"
揪住對方衣領的手腕越是收緊,乃至現出青筋。
武曲星君氣得不輕。
然這天殿之前,他便再是生氣,也奈何不得這千里眼。
僵持數刻,終於將鬆開桎梏,放了高瘦的男人。
本以為他會細細計較,卻不料那千里眼只是稍稍整冠,理了衣襟,轉身便下殿去了。
武曲星君亦是一愣,半響才回過味來,啐了一句:"走著瞧!"
之後百年,武曲星君倒也是乖乖到天河放牧,騎了神駿的天馬遨遊天際,好不自在。自然,也少不了時時下絆捉弄那叫人討厭的千里眼。
這千里眼雖能視千里之外,但法力卻弱比稚雞,連下界修煉的散仙也比他強上百倍,要讓他難堪出醜,簡直易如反掌。
在天河放馬覺得悶了,便牽了馬群到千里眼宅府附近轉悠。天馬乃是牲畜,哪裡管你是宅是野,一輪踐踏,往往是遍地殘骸,把宅府弄個亂七八糟。
他倒是不怕那小人到帝君面前告狀,反正他不擅放牧,偶爾走錯方向或是闖了別處也是情有可原,怪不得他。反而是那群天馬漸漸輕車熟路,一放出馬房便自個兒往千里眼的住所奔去。
每次來時,是乾淨齊整的宅院,走時,是亂墳葬崗的荒地,他來去自在,瀟灑得很,卻不知千里眼苦無法力,無法像其他仙人般揮袖施法便能恢復如初,只得費時費力辛苦收拾。
為此,耽誤了功夫,當值時難免疏漏,一個不慎,便出了茬子。
某日星君又遣大群天馬前來,卻見之前被弄得一團糟的地方仍未整理,跟他去時一模一樣,不禁愣了,難道那小人已怕了這三不五時的騷擾,搬到別處去了?
找不到對頭,武曲星君便沒了興致,只好牽轉馬頭領馬群回天河去了。
回去想了又想,漸漸得意,那小人想必是知道厲害,往後大概也不敢再在帝君面前參他一本了!沒了那雙總在天頂窺視的眼睛,日後來往凡間,自是方便許多。
眨眼百年,武曲星君跟那群陪了他百年的馬匹依依惜別,轉身便又偷溜下凡去了。這次他找到了百年前曾救助過的女子家人,那名女子早已作古,但她的子女兒孫卻是富足一方,過得相當不錯,更在家堂中奉有長明燈,以敬祭蒼天慈悲神人。
善因善果,自然是武曲星君樂見之事,心情大好之下,忍不住化成一名遊方道士,打算點撥一下這家人,好讓他們富達十代,成人之美。豈料才被迎入花廳,正要開口,天空又響雷鳴,神人天兵從天而降,雲幡一收,便又將他給揪回天上去了。
這次在殿前見不著那個高瘦的身影,武曲星君反而愣住了。難道這次不是那小人告的狀?
天帝見他心不在焉,笑問道:"武曲星君,你在找什麼?"
青年連忙回神搖頭:"沒什麼!陛下恕罪!"
"你也知道請恕啊?看來這一百年的馬是白養了。"帝君顯得有些無奈,罰是要罰,但再困他幾百年,讓他在老君的煉丹爐前扇上幾百年的火又能如何?回頭他還是得往下界跑。
看他一副不思悔改的模樣,天帝冷道:"既然你如此喜歡凡間,不若朕便讓你直接入輪迴道吧!"帝君瞄了瞄一旁難得上來一轉的閻羅殿主,"可有適合武曲星君的位置?"
閻羅殿主一身金線繡紋黑袍,橫須粗眉不怒而威,只見他不慌不忙,摸出一卷生死策,翻了幾頁,用略是沙啞低沈的聲音稟告:"人世輪迴早定,不能輕易動搖,如今唯有畜生道尚有空餘。"
藐了一眼滿頭冒汗的武曲星君,天帝又問閻君:"是何種畜生?"
"豬。"
"......"帝君瞟了一眼武曲星君,清俊的臉上尚存了些稚嫩的嬰兒肥,便點頭道,"還行。"
武曲星君再也忍不住了,連忙討饒:"陛下饒了我吧!"
"哼。"天帝亦非當真要將他遣落輪迴,不過是想挫其鋒芒,免得往後越是囂張。
見那武曲星君不敢造次,乖乖垂手站立殿上,目的達到,帝君也不再問難,吩咐道:"既然武曲星君此番已有所悟,便暫時免罰記下。但若有下次,便直接丟入輪迴中!!可聽清楚了?"

第二章 大鬧府宅遭言諷,路遇搖光贈墨草

武曲星君沮喪地出了天殿。
此番雖未受帝君嚴懲,但卻得了個更厲害的制約,想要下界,只怕更難實現了。方才在殿上沒見著那千里眼,不過想也知道,除了那小人,天上眾仙誰敢悄悄戳他後脊樑?!登時怒起心頭,轉頭便往千里眼府宅奔去。
被天馬肆虐一番又荒廢多時的宅院,此時草比人都高了。在門口處,果然看見那高個子卻瘦得跟塊板兒似的男人蹲在地上,仔細地拔著亂草。
身後傳來急速的腳步聲,千里眼轉頭,看到怒氣沖沖的武曲星君,那張英俊的臉一如既往的黑如灶君。
千里眼站直身,看著快要冒火的星君,依舊是一派冷然:"請問星君到末將宅邸,有何要事?"
年輕的星君磨了磨牙,從牙逢擠出話來:"我到底是哪裡得罪你了?!天下之大,天域之闊,難道就沒有其他可視之物?!偏偏要盯死了我?"
千里眼微是一愣,不語。
是了,天上地下何其廣闊,每日須看之事多不勝數,可偏偏,眼睛總是追逐著那顆泛著倨傲光芒的星辰,一舉一動,不願錯過。
如此,是否太過怪異了?
見他沈默不語,武曲星君便即認定對方因畏罪不敢反駁,想起適才險些被天帝下判畜生道,變成一頭肥頭大耳,混吃騙喝待宰的豬,他更是怒不可竭。
"轟隆!!"一聲巨響將千里眼從恍然中震醒,抬目一看,見那憤怒的星君站在灰塵之中,一堵厚實的院牆經受不住他一拳之力,轟然倒塌。
千里眼有些莫名其妙,不可否認之前他揭破武曲私下凡間之舉確實讓這位年輕的星君吃足苦頭,故此受他多翻滋擾亦權當無事,但四百年過了,如今他已恢復自由之身,卻還來找麻煩,未免太過!
他法力雖微,但不代表脾性軟弱。
銳利如電的眸子閃過一絲薄怒,看著地上無辜被砸成碎塊的院牆也不知要費多少功夫才能修復,千目神將冷凝著臉,語氣堅硬:"星君搗亂末將宅邸,砸倒院牆,是為何故?"
"明知故問!!"武曲星君怒火燒心,死瞪著那張殭屍臉,吼道,"你在帝君面前參我數本,砸你一堵牆已算輕了!若再敢胡說八道,我就把你這房子也燒掉!"
"末將據實承稟,不過是忠己之職。反是星君私自下凡,犯了天條,如今倒是理直氣壯得很。"
"你──"
"再者,輕則砸牆,重者燒屋,堂堂星君與下界那些橫行霸道的地痞流氓又有何區別?"
千里眼說話平緩,聽似簡練,但語調中卻每處都帶著刺兒,扎得星君渾身難受,可就是說得在情在理,無從辯駁,登時把武曲星君到嘴的怒罵生生塞回喉嚨去了。
"倒塌的院牆,麻煩星君妥善修補。"
"廢話!!"武曲星君想不到這總是不聲不響的家夥居然是塊硬骨頭,不卑不亢,嘴皮子竟也是厲害得很。眼下討不得好處,怒極之下,拂袖而去。
看著駕雲離去的矯健身影,千里眼不禁苦笑。
難道他還能強留武曲星君,讓他替自己修牆不成?
高瘦的男人無奈地蹲下身,在灰塵四飛慢慢地撿拾散落一地的磚塊。
============================================================
那個可惡的千里眼!!
武曲星君騰雲駕霧直奔自家府邸。
他向來消遙自在,便是身在天界,規條再多,也困不住他,來往凡間不過等閒,豈料如今莫名其妙多了一雙天眼牢牢盯住自己,便像本來遨遊天際的蒼鷹,突然發現腳上不知何時給拴了一條鎖鏈,隨時會被拽回去。
多嘴的小人!這天界裡也不知有多少仙家神人偷落凡間,在人世留下種種佳話,偏偏那家夥卻不去看,老是瞅了他不放。
一想起那張灰白無色,沒有表情的臉,還有那張只會說壞話,戳人背脊的嘴巴,他就想動手煽他一個痛快,讓他不能再來作怪。
可那人法力雖微,卻是帝君座前紅人,天地間一舉一動,天帝總是閉了雙目,聽那千里眼細細說來。
狐假虎威。
武曲星君心裡暗罵一句,要沒有帝君庇佑,那小人早便不知哪裡去了。
他正在哪裡咬牙切齒,忽然聽到身後銀鈴般的聲音脆響:"開陽,你急急忙忙的是去哪兒?"
明明聽來是如沐春風的柔和,傳到武曲星君耳中,彷彿鬼怪嘶鳴,他有點想加快腳步,可跑了星君,跑不了殿,便只好回過頭來。
乃見一棵天桂樹上,坐了一位雪袍神人。他長發過膝,像瀑布般披灑肩背,身上雪紗無縫如雲裳輕緲,裹了他修長纖細的身軀,再看那容貌,唇若櫻蓓,目帶飛魅,鼻翹小巧,膚勝凝脂。這般天人絕美,實難以筆墨形容。裸了一雙雪足,在桂樹上輕輕蕩著,縹緲雲裳隨風飄飄,世人心中之仙,想來便該是這般。
可惜看在武曲星君眼中,卻只覺後頸發涼。
好不容易,擠出一個笑容:"搖光,許久不見。"
那神人正是破軍星君──搖光,他扶著天月桂樹的嫩枝,向武曲星君伸手。
見狀,清俊英氣的青年只得回身過去,接住從樹枝上滑落的身體。明明看似輕盈如羽,但砸在手上竟有泰山之重,害他險些脫手。
所幸他早有防備,腰板一挺,穩穩站住了。
武曲星君能撼千鈞,區區泰山亦不過等閒。
加害者恍然無覺,臉上笑意盎然,隨身落地,細細瞅了他臭臭的臉色,問道:"是誰那麼不長眼,敢得罪開陽?"
開陽──武曲星君聽他這麼一說,立時想起那千里眼的小人嘴臉,不禁勃然怒道:"還有誰?!不就是那個多嘴多舌的千里眼!!"
"天目神將?"搖光歪了歪腦袋,想了一下,"其實他蠻有趣的,不過那雙眼睛亮得有點招人煩。"
"就是說嘛!!"忽然來了同仇敵愾的感覺,開陽拉了搖光,大吐苦水,將那千里眼幾次在天帝面前告狀,害他禁足看馬足足四百年,還險些被踢落下界當畜生的惡事全說了出來,末了,還大罵道:"居然還要我替他修院牆?!我呸!!"
搖光聽罷嘻嘻一笑:"想不到一名小小天將,居然能讓你吃蹩,呵呵......"
"哼。"
開陽瞪了他一眼。
搖光玩著自己青蔥雪白的手指,柔柔地道:"若你真是生氣,廢了那雙招子不就得了?他不過就那點兒能耐,沒了,便囂張不起來了。"
殘忍的話卻從那張漂亮的唇吐出,開陽不禁有點毛骨悚然,他是怎麼了,居然拉了這煞星說這些,大概是真被那千里眼給氣瘋了。
只是被搖光一攪和,倒也稍微冷靜下來,開陽搖搖頭,道:"罷了,誠如所言,他也不過是忠己之職,我也不與他一般計較。"
搖光笑得豔麗,伸手摸了摸開陽乾爽的鬢髮:"開陽,你真是好心呢......"
開陽乾咳兩聲有點尷尬。
"只是你下次想去凡間卻不方便了......"搖光想了想,便在袍袖裡摸出一枝黑色的草枝,遞到開陽手中,"這樣吧,若你想去凡間,先把這個給那天目神將吃下,便可一切無虞。"
"這是什麼?"開陽轉看一下,見那草枝色沈如墨,倒是從未見過。
搖光笑道:"這小玩意兒能讓他有幾天看不見東西!"
開陽皺了眉頭:"搖光,你哪弄來這種害人的東西,若讓天樞知道,可要惱了。"
琉璃珠般的眼眸突然一僵,滲出駭人煞氣,豔麗的臉蛋驟現修羅面容:"你敢告訴天樞?"
惹惱這顆煞星了!
開陽頓時退開三尺之遙,甩頭擺手:"不會!自然不會!"
笑顏花開,簡直就像變臉一般,搖光又變回那絕豔脫俗的天人。
"放心,這小玩意兒不害性命,也不損修為,只幾天功夫就能恢復如初,你放心用好了!"
開陽嘀咕著:"那家夥又不是傻瓜,怎能讓他服下此物啊?"
搖光笑了:"只要你裝作不記前嫌,與他套個近乎,到時候悄悄將東西放入茶水,這小玩意兒無色無味,輕易便能讓他喝下。"
"套近乎?"
開陽想起那張表情近乎絕跡的臉,這......也太難了吧?
============================================================
晨起,千里眼推開屋門打算到天殿當值,卻不禁愣在原地。
本來倒塌大片的院牆如今修繕整齊立在屋前,被天馬踐踏得亂七八糟的地方也收拾了,便連雜草也拔了個乾乾淨淨。
這顯然是出自某位仙家的手筆,畢竟一夜之間要將亂墳崗一般的地方弄回原樣,其實也頗為費力。
正是奇怪,便見院牆後冒出一個人來。
日前惱羞成怒,拂袖而去的青年,居然一臉尷尬地站在不遠處。
他似乎有話想說,卻在躊躇著措辭。
許久,好不容易擠出一句:"那個......院牆我已經修好了。"
是他?
千里眼更是奇怪,以武曲星君那暴烈的個性,該是來燒屋子而不是來砌院牆吧?
對方沒有言語,開陽便有些手足無措。畢竟討好別人千百年來不曾有過一朝,如今有意與這小人修好,一時間竟想不出什麼好法子。
這小小的宅院比他的星殿要簡樸許多,稍一施法便回復原貌,也是因為他之前大鬧才弄得一片凌亂,想必對方也不會承這個情。
正是想著,便見那高瘦的男人走出屋子,然而在那張蒼白的臉上開陽始終看不出他的情緒。
錯身而過時,卻聽到那人淡然低沈的聲音:"有勞星君費心。"
開陽愣了,本以為千里眼定會藉機擠兌一番,卻不料對方竟誠然向他道謝,一時反應不過來,只本能地應道:"啊!不客氣!"

第三章 百般討好虛假意,藥矐天目下凡塵

千里眼困惑地看著面前的青年,他不是得罪他了麼?這百年來的苦頭已讓他徹底認識到這位武曲星君的睚眥必報,然而如今,他卻施然坐在自己面前,泡水沖茶,更從自己殿中抱來大堆的仙果糕點。
如此舉動,比他尋機報復更令人覺得匪夷所思。
與對面面無表情的男人相比,青年臉上燦爛的笑容成了鮮明對比,他張開手掌托了一個銅質水壺,火焰驟騰,不下片刻便燒開了天泉水,將之倒入茶壺中,三泡三洗,動作熟墊利落,然後斟上兩杯,遞到男人面前:"好了!嘗嘗如何?"
千里眼拿起茶杯品了一口,茶香清逸,果然非同凡響,不禁斂了半眸,細細品嚐起來。
幾日相處下來,開陽眼聰目明,又有意觀察,漸漸能從這張僵硬的臉上看到些微情緒,比如說像現在,即使他連臉皮都不曾抖動一下,但眼簾半垂,代表放鬆和寫意,即是說這茶著了他的胃口。
心中漸有成就感,手也麻利起來,將一個柑橘剝了皮,放到千里眼面前:"這是海梨柑,味道也是不錯,嘗嘗!"
千里眼也不推托,掰了送進嘴裡,果真是汁如蜜甜,爽口不膩。
他抬眼看著張羅著一桌鮮果的武曲星君,幾日來他一有餘閒便過府來坐,更帶了不少仙家糕點果物,討好之意相當明顯。對一名位在低微的天將,星君這般動作顯然太過。更莫論之前兩次戳破他下凡之事。
只是千里眼心裡雖有所疑惑,但又下意識地拒絕去想,畢竟他一直用眼睛追逐的星芒,如今落在面前。
他雖能視千里,卻又怎比伸手可觸的真實距離?
即使對方是心血來潮,但這些相處的時刻,他不願錯過。
開陽剝著柑皮,眼角卻不住地偷瞄千里眼,這家夥雖然話不多,但至少不是蠻橫之輩,幾天來應該也有了些交情,千里眼應也會賣他個小小人情吧?其實他也不願使用搖光那些陰損的暗招。
打定主意,便道:"近日天界實在靜得很哪......"他也沒打算對方會有回答,又道,"不知人間可有什麼異怪之事發生?"
千里眼聽他如此說話,便想這位不安分的星君大概是覺得無聊了,想了想,言道:"下界乃逢亂世。分崩離析,無國能統,眾生飽受戰禍流離失所。"
開陽那雙漆黑如夜的眸子猛是一亮:"人世一亂,妖邪四出,難怪天樞又受天帝差遣下凡降妖去了!"
千里眼生了警惕,他自然知道這位武曲星君好湊熱鬧,立即住嘴不再細說,但開陽已是按耐不住,踢了踢足下縹緲的雲霞:"既然如此,我該下去幫忙才是,免得天樞太過勞累了!"
"星君不可。"
千里眼放下茶杯,神色嚴肅,"未得帝君御旨,私下凡間乃是重罪。"
開陽皺眉,有些不悅地看著他:"我說千里眼,你就不能賣個人情嗎?我就下去一小會兒,絕不會耽擱太久!"
"天規不可違。"
"你──"開陽火性一起,拍桌而起,瞪住千里眼,"當真不可?"
回答的是斬釘截鐵的肯定:"不可。"
本以為青年一怒之下會拂袖而去,但他只瞪了他片刻,便重新坐下,哼了一聲,便是作罷。
千里眼卻為此略有歉意,本是相處融洽,但如今氣氛變得有些尷尬了。
他挑撿了個熟透的仙桃,細細撕掉茸毛果皮,送到開陽面前:"末將職責所在......"
"知道了。"開陽沒好氣地伸手接過那顆桃子,袍擺不小心刮掉了面前的茶杯,"叮噹"一聲,千里眼見狀連忙彎腰去撿,有石桌遮擋,又只顧尋找茶杯,他自然看不到開陽眼中掠過的詭意,以及打開茶壺丟入墨草的動作。
當他重新坐直,小心地將茶杯擦乾淨放回原處,見開陽伸手拿過茶壺,替他斟了清茶,聲音也沒了之前的惱意:"喝茶吧。"自己倒啃起了那枚仙桃。
千里眼細細觀了他的神色,見已緩和許多,奇怪的,竟然為此舒了口氣。
他拿起茶杯,蕩漾在裡面的茶水映出他那張半斂亮眸的灰白臉龐,湊到嘴邊,一飲而盡。
清茶輔一入肚,突然升騰起一股熱熾,直衝雙瞳。
"啊!──"千里眼禁不住慘呼一聲,只覺瞳仁一陣烈痛,彷彿遭受百針同刺!抬手按住雙目,但那痛由內而至,根本不從阻止,眼前立時亂光繚晃。
待痛楚漸漸減退,他鬆開手,張開雙目,眼前竟是一片漆黑。
能視千里之神眼,居然瞎了。
他茫然地坐著,不知所以。
然而他這般異樣,坐在地面的開陽竟然全無反應,也不聞詢問,這刻,千里眼已然明瞭。
瞳仁仍微微刺痛,他看不到對方神情,只要向著開陽坐著的位置,道:"要令末將閉目不視,星君實在費神了。"
聽不到開陽的回答,千里眼垂下頭,僵硬的嘴角難得地翹起苦澀的笑弧。
許久,聽到開陽壓抑的聲音:"你......當真看不到了嗎?"
千里眼閉上雙目,如今睜開與合眼已無甚區別。
"正如星君所料那般。"
石椅突然被粗暴地推動,風拂過千里眼的臉龐,他雖雙目難視,但卻知道,開陽,走了。
這幾日總是響亮著開陽爽亮清澈笑語的院子,如今寂靜得片聲不聞,千里眼坐在那兒,慢慢地抬起手,摀住已失去用處的雙目。
所謂心血來潮,果然是來時急,去時快啊......
============================================================
如今他可大模大樣地下凡了!
沒有那雙如芒在背的天目窺視,他在人間如何戲耍,也不必擔心天兵神將來擒。
既然如此,他該是非常得意高興才是。可......
開陽坐在屹立在天涯海角的巨石上,看著海濤四起,浪沙淘淘,心裡居然生不起一絲興致。
總算是讓那個不識抬舉的千里眼吃到了苦頭,看他當時痛得全身劇震的模樣,想必搖光給的那株墨色草枝藥性相當厲害。
那小人之前幾次告狀,還以言相諷,也該受些教訓!否則倒顯他武曲星君好欺負了。
既然如此,他該擊掌大笑才是。但......
即使眺望著藍天碧海,眼前仍不時浮現那雙沒了焦距的灰色瞳孔,然後,連急欲下凡的衝動都消失了。
聽搖光說,大概只折騰幾天便能恢復過來,那家夥,應該不至於受許多苦吧?
嘖,是那家夥活該如此,他在這裡鬱悶個什麼勁?!
開陽振作精神,翻身躍起,常言道天上一天地下百年,千里眼雙目難視也就幾天,他便能在這凡間待上百年吧!
============================================================
有這顆武曲星君降世,這凡間自此多事,此處亦不細表,只是百年之間,朝代更迭頻繁,相繼有梁、唐、晉、漢、周。另有軍政割據,分前蜀、後蜀、吳、南唐、吳越、閩、楚、南漢、荊南、北漢,竟有十數之多。中原紛亂擾擾,戰禍頻頻,乃至後世史官載入策時,據實稱之為──"五代十國"。
時是正月,初一剛過幾日,昨夜剛下過皚皚白雪,教小鎮披上銀裝。
但這平素安分的陳橋驛,卻因為大批的軍隊在此駐紮顯得有些壓抑的急迫。
一名俊頎的青年坐在屋頂,看著地面一大早便騷亂起來的士兵。他身披戰甲,本看來與一般士兵無異,但眉宇間卻藏了驕人傲氣。
鎮上那些兵將簇擁著一名高大的男子,有親隨上前為他披上金黃錦袍,而後軍中高呼聲起,勢欲響徹雲霄。
青年打了個哈欠,托了腮幫子,心想,又來了。
這短短百年之內,皇帝換得快比更衣,幾乎是朝時父、午時子、暮時弟,人心一亂,隨之妖孽順世而生,他這幾十年來也沒有閒過,混在亂軍之中,除妖伏魔倒是順手得很。
不過,這些日子也該到頭了。
他看著遠處黃袍加身的男子,此人身上有真龍貴氣,如日中天。
亂世要結束了。
他抬頭看看雪後蔚藍的天空,呼出一口氣來,竟就此消失無形!
屋頂上雪霜蓋瓦,但那青年所在之地卻未留下半點痕跡,彷彿這世上根本不曾存在過此人一般。

第四章 重返天庭揭真相,開陽知罪悔當初

開陽回到天庭,一切看來如常,他下界百年之事似乎並未被任何仙家察覺。
不禁得意一笑,最嚴酷的天樞尚在下界未歸,加上那個討厭的多嘴家夥有看不見,自然是來去自如,消遙快活。
那家夥便只有那目視之能可作炫耀,如今失掉了,大概也吃足了苦頭。
想到此處,不禁生了些愧疚。
反正目下無事可為,便去看看那倒霉的家夥吧!
開陽轉了方向,便往千里眼府宅飛去。
來到宅前落下雲頭,見了院中狀況卻是一愣,只見那石桌上瓜果散落,杯盆狼藉,根本就是那日他離開時的情形,雖說他在凡間百年,天界不過十日,但那千里眼不是該已復明瞭麼?
正是想著,便聽屋內有重物落地之聲,連忙推門入內一看,更是當場愣住。
乃見那高瘦的身板如今更顯單薄,適才不知為何摔倒在地的千里眼,用手摸索片刻方找到床沿,艱難地掙扎爬回床鋪,又隨便扯過被單將自己包裹起來,眨了眨仍舊灰沈無光的眼睛,歎了口氣,便閉目睡去。
窗外透入的光亮彷彿無法達到他的臉龐,本來灰白的臉色如今枯黃衰竭,嘴唇乾裂,也不知道多少日沒有飲水進食。地上摔破了一個青瓷茶壺,殘餘不多的清水已灑進泥土。
"你......"
開陽的喉嚨居然澀得難受。
聽到有聲響,千里眼睜開了雙目。
"你還沒好嗎?"
開陽好不容易吐出一句話來,險些咬到了舌頭。
大約也知道來者何人,千里眼慢慢地坐起身,薄瘦的背居然有些佝僂。
"星君有心了。"他說話淡淡的,沒有被加害者的憤怒,也沒有失明者的彷徨,一如既往的平靜,"末將目不能視,不能見禮,還望星君恕罪。"
開陽只覺得心裡噎得難受,禁不住邁前幾步走到床邊,伸手去觸千里眼那雙盲目。但千里眼因失明而至敏銳,他只觸到目旁皮膚,已被躲開。
開陽尷尬地收回手,默了片刻,又忍不住道:"為什麼還看不到?應該只要幾天的功夫就能恢復才是。"
千里眼聞言卻是一愣,歎了口氣,道:"難道星君不知,你給末將下的這草,名曰墨矐,長在冥土第三殿黑繩地獄,受挖目鬼怨氣所噬,能銷目力。"
開陽倒吸一口涼氣,喃喃自語:"我、我真是不知......若是知曉,便不會......"他就該知道搖光手裡的就不會是好東西,當時卻教怒火蒙了眼,竟輕率而為,千里眼那雙神目也不知何時能夠恢復。
如今無論他如何解釋,卻亦顯得蒼白無力。[地獄 整理]
忽聽宅外傳來聲音:"千里眼老兄,帝君傳問,你為何不到天殿當值?"
聞聲是那順風耳,開陽一聽,更是無措。他怎忘了千里眼尚在帝君座前當值,沒了能視千里之目,又豈能瞞得過帝君?!
傷毀天目,這罪狀比私下凡間更重萬分!這回當真要熱惱帝君了......只怕就要被踢下界去當畜生了。
正是著急,便聽那千里眼應道:"煩勞回稟帝君,千里眼不慎誤食相柳谷,故未能上殿當值,望帝君恕罪。"
"知道了。"外面順風耳應下後,又關心道,"你可尚好?"
千里眼便應:"過幾日便好了。多謝關心。"
"哦!如此我便回去回稟陛下!告辭!"
聲音歇去,開陽這才鬆了口氣,不禁看想千里眼,又奇怪這小人為何不當場揭穿,反而要虛言以護,而且......"你什麼時候去過五帝台?"
千里眼聞問轉頭看向他那方向,卻是不答。
即便他不回答,開陽便也猜到了:"可是之前我在天河放馬那百年內的事情?"
昔日大禹治水時,殺孽畜相柳,因其血腥臭有毒,沾染土地,不可復種五穀,故禹撅土為台,三仞三沮,乃名五帝台。千年之後,此處雖能長出谷穗,但蓋因受毒血所污,若食用則引腹瀉多日,故名相柳谷。
千里眼輕歎一聲,答曰:"殿前失職,帝君罰末將至五帝台看守黃河水道。"
"失職?該不是胡說八道些什麼惹惱帝君了吧?"
開陽忍不住嘴裡諷刺,卻亦想起既然他受帝君之罰去守五帝台,那戳破他之前下凡的便不是這小人了?
這般想來,心裡愧疚又多幾分。
忽見千里眼有所動作,似乎打算下床,便連忙過去將他扶住:"你想要些什麼,我替你去拿便是了!"
千里眼抬起頭,用那雙灰白的眸子盯著他,明知他是看不到的,卻覺被不存在的視線盯緊,竟然莫名心虛。
"不敢勞煩星君大駕,末將還是記得教訓的。"
開陽背脊一僵,不禁又羞又惱,他性如烈火,哪堪遭人奚落,甩手一推竟將那千里眼摔回床上。
"咳、咳──"千里眼腰背撞在牆壁上,頓感一陣頭眩,趴在床上連連咳嗽。
開陽不知自己出手如此之重,可他卻也拉下面子道歉,只得大哼一聲:"不識抬舉!"轉身便又離去。
咳嗽聲接連許久,幸而還是漸漸緩下,千里眼側耳聽著已再無聲息的房間,慢慢地靠牆坐起來,抬起手臂,用另一隻手摸索著剛才被開陽扶過的地方。
平緩的嘴角撩起笑紋,相當僵硬的笑容,但卻因為閉上了雙目而顯得柔和了許多。
原來用眼睛看到的星芒熾熱,是真實存在的......
============================================================
旋風般的身影踏著急雲直抵破軍星殿,一躍下雲頭便直撞入殿內,扯開嗓門便喊:"搖光!!你給我那個墨矐草是怎麼回事?!千里眼都瞎掉好幾天了,怎麼還不見恢復?!"
那搖光星君此時正坐在殿中,不知何故看到他衝過來臉色都變了,連連打來眼色,可偏那開陽一衝進來就嚷嚷一串,搖光聽他叫嚷,也不知是驚是怒,渾身發抖。
開陽哪管他臉色如何,一把抓了他纖細的肩膀,叫道:"有沒有恢復的方法?你快說!搖什麼頭啊!"
搖光那漂亮的嘴角直哆嗦著,居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開陽終於是看到他神情怪異,正要詢問,忽聞身後沈穩的男聲響起:"看來我不在天庭這百年間,你們是好事多為了。"
這回不止搖光,連開陽的臉色都發青了。
他幾乎不敢回頭去看,只盯了搖光,見他平素飄搖隨意的裝束如今整齊不苟,便連披散如瀑的長髮也收攏成髻盤在頭上,能讓破軍煞星如此低眉順目的,除卻那位,不作別論。末了,開陽不抱任何希望地回身。
在他身後,座上一位蒼衣神人緩緩站起身來。但見他目若朗星,面相嚴酷,眉宇間難斂煞氣,加上身形高大,隱約間蘊含壓迫之勢。也不知是何緣故,這位神人全身凜冽著殺戮氣息,與天界與世無爭的仙人有著截然不同的霸道凌厲。
開陽勉強擠出笑容:"天樞,你回來了啊......"
面前這位,正是天樞貪狼星君,百年之前受天帝差遣下凡擒妖,如今在此,想必是功成而歸。
他冷冷看著開陽,對上那雙嚴厲得幾乎剮人的目光,開陽不止地後頸發涼。貪狼雖貴為星君,但能力甚高,又因星命帶殺,每凡下界收妖,均不留餘地,若遇頑抗,則殺盡無赦。其手段嚴酷,便是天上仙人亦為之側目。加上他性情耿直不阿,深惡違逆天道之行,若讓他知曉他加害千里眼的勾當,只怕絕難善了。
開陽忍不住往後蹭了蹭,跟搖光站到一排。
搖光本就惱他衝進來亂說一氣,禍連自己,美目一橫,暗地踩了他一腳。開陽吃痛卻也不敢作聲。
天樞冷哼一聲:"我早聽聞你幾翻戲弄天目神將,此次回來本欲警諭,豈料你竟已施毒加害,可知罪重?!"
開陽自知橫豎是死,胸膛一挺,硬了頭皮道:"我承認下毒是錯了,可誰又讓他三方四次地向帝君告狀?非要讓我難堪!"
"哼,你倒在理了。"天樞目光如炬,"私下凡間本就罪犯天條,若流連時多,以你性格必會洩露天機,一旦打破天道循環,只怕罪孽更重!"
"我不過下界遊玩幾日,豈會壞了天道?"
"還是狡辯,好,我便讓你看個清楚!"言罷,天樞袍袖一翻,只見一幅水鏡憑空而現,照出凡間景況,只見一幢破落的宅子映在鏡中,開陽只覺眼熟,馬上便認出是上回下界時曾幫助之女子家人所住之所,記憶中奢華非常,怎就破落如此?!
就聽天樞說道:"長安李氏命中該為妓婢,她命途雖然坎坷,但兒子逆境自立,刻苦而為,終成就富業,延連十代。但得你當日救助,女子免於為妓,其子雖亦承天命成為富戶,卻性格乖張,為富不仁,禍延後代子孫不悉家業,不過五代已敗盡富產。又經亂世,如今家道中落,男子充軍,女子入娼。"
"這......全是因為我的緣故?"
"天理循環,輪迴果報。你擾亂凡人命數,帝君罰你關禁,已算輕罰。你本應多謝天目神將,免你多生罪孽!"
開陽亦知好歹,想不到自己一時好意竟就壞了天道,確實若非千里眼令他早返天庭,這事恐怕壞得更多。
他雖是理虧,但卻仍是不服氣地嘀咕:"我只是稍微捉弄他一下罷了......"
"!!!"
拳敲在桌,這次可不是成塊,天青石桌瞬即化成粉塵飛灰!
"放肆!!"天樞星君勃然大怒,"同殿為臣,同界為仙,豈能容你如此輕蔑?!"
他語意森嚴,彷彿一旁冷水兜頭淋在開陽頭上,醍醐灌頂讓他猛然一震,不禁抿嘴咬唇。
是了,他總是蔑視那小人,卻忘了千里眼本是天界仙家,受世人敬仰,又有帝君器重,無論如何,亦不該受他羞辱。
可如今,他非但百般捉弄,還害他瞎掉雙目......
開陽並非惡毒之人,他性本耿直,好惡分明,此番知道自己錯處,更是深責不已。當下也管不了害怕懲罰,連忙上前拉住天樞,急道:"天樞!你可有法子救救那千里眼?他吃下墨矐草,現在雙目失明,我看他臉色難看得緊,也不知那草對他本體有無傷害!"
"墨矐草?"
天樞稍抬視線,看向開陽身後的搖光。
那搖光有些慌張地縮了縮肩膀,雖是無聲,但天樞已明瞭種種。
那廂開陽著急不已,一勁拉了他直問解法。
天樞亦知事不宜遲,便問:"那天目神將現在何處?"
開陽道:"他現在家中!我來帶路!快走吧!"言罷,率先跑出殿去騰雲而起。
天樞轉身正要離開,後面搖光卻急了,追上兩步,語中有些猶豫的急切:"天樞,你還會再來嗎?"
天樞並無轉身,只冷道:"自然要過來。"
"真的?"
豔麗的臉龐綻出燦爛如花的笑顏,卻被天樞冰冷的話語打碎。
"墨矐草一事,我看你先自想好解釋之言吧。"
搖光直直地盯著那高大威嚴的男子邁步離開,踏上雲端逐漸消失的背影,臉上不禁流露出極為複雜的神情。

第五章 拒施雲露唯剜目,劫後笑顏在夢中

開陽領了天樞急至千里眼宅院,下了雲頭又是匆匆推門而入,便見那千里眼仍是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臉色焦黃,一屋的寂靜讓床上那人看來如斯孤寂。
推門的聲音居然未能將他驚醒,他便是橫陳床上,彷彿死人一般。
開陽不覺著慌,撲到床邊一把抓起千里眼的肩膀,用力搖晃,大吼道:"喂!!千里眼!!喂!!"
對方被晃了幾下,終於有了動彈,平長的嘴巴慢慢張開,嘶啞的聲音響起:"怎麼了?"
開陽這才鬆了口氣,解開心底莫名緊張。
"我帶天樞過來讓他替你看看眼睛。"
天樞邁步上前:"天目神將,開陽行事魯莽,累神將遭無妄之災,還望見諒。"
千里眼順聲望去,抬手一拱,道:"星君言重,武曲星君亦不過一時意氣,即是無妄之災,末將亦未介懷。"
一位面色冷凝,一位神情僵硬,開陽旁邊看得鬱悶,插言道:"你們莫要說些廢話了!天樞,你快幫他看看眼睛!"
天樞橫了他一眼,喝道:"閉嘴!此處哪輪到你來說話?!"
開陽登時噎了,磨磨嘴皮子,縮開位置,在床邊垂手而立。
卻是千里眼適時說話:"未知星君此來所為何事?"
天樞哼了一聲,亦不便再作教訓,遂吩咐道:"開陽,你去取些水來。"
"知道了!"
開陽巴不得離開,聽了吩咐便撒腿往外跑了去。這附近並無水井,想了片刻,便駕雲來到天河,以桶取了清水,往回飛去。
回到千里眼宅邸,正要推門入內,卻聽到天樞說話,不禁兀然止步。
"為何不願用雲露淨目?"
又聞千里眼道:"雲露乃帝君淚,若要用之,必驚動陛下。"
房中沈吟片刻,就聽天樞問:"開陽施毒害你,難逃責罰,難道神將打算替他隱瞞?!"
外面的開陽心頭一緊,卻始終未聽到千里眼回答。
"除了雲露,星君可有他法?"
天樞道:"倒有一法,尚可一試,只是......"連貪狼星君亦有疑慮,想必這法子定有凶險。
"星君但說無妨。"
"剜目洗毒。"
"不行!!"開陽再也聽不下去,一腳踹開門板,衝進屋內,也不及放下手中水桶,便咆開了,"若你要受剜目之痛,我情願到君前請罪!!"
正在商量的兩位卻是一愣,天樞皺了眉頭,道:"此法確實凶險,還是向帝君求來雲露較為妥當。"
開陽過去拉了那千里眼,急道:"錯已鑄成,我無意逃責,反正帝君面前我自會請罪!"
千里眼卻未領情,只看著他的方向:"末將並非要為武曲星君脫罪,只是此事不願讓仙眾知曉,惹來嘲言諷語。"
開陽仍是不肯鬆口:"此事因我而起,若有人敢嘲弄於你,我定然不饒!"
"如何不饒?莫非武曲星君打算讓他們變成啞巴不成?"
"我──"開陽氣結無語。
千里眼甩開他的手,雙目無神亦無情:"敢問武曲星君,這雙眼睛所屬何者?"
"......是你的。"開陽咬牙。
"既是如此,便不勞星君費心了,末將自有取捨。"
"你這家夥!!"開陽被他氣得七竅生煙,幾乎又控制不住想一拳過去,怒極之下,罵了一句:"不識好歹!"便踹門而去。
天樞一直再旁看著,此時方問:"神將當真不願取用雲露?"
千里眼仍是望著開陽聲音離開的方向,虛空視線未曾移開半分,只淡然應答:"剜目一事,偏勞貪狼星君了。"
既知他意已決,天樞亦不勉強:"開陽性情放任,總是闖禍,此番勞天目神將包涵了。"
平橫的嘴角有了弧度,有些無奈,有些苦澀。
"好說。"
天樞從袖裡掏出一些藥草,遞到千里眼手上,道:"此些草藥能暫緩痛楚,就請神將含在舌下,應能勉力渡過剜目之痛。"
============================================================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只知日已化夜,夜再見日,晨色初現,便聽門扉"吱呀"一聲,天樞從內推門而出。
卻見門邊處坐了一人,竟是開陽。
開陽抱膝靠在牆上,頭顱埋在膝間,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此坐了多久。
他一聽門聲立時抬頭,見是天樞連忙跳起身來,急急問道:"他如何了?"
天樞橫了他一眼,冷道:"即知如此,何必當初?"
開陽顧不得他語中奚落,探頭望內張望,天樞一把將他攔在外面,順手掩門,復道:"三日後便能復明。"
"真的沒事了?"
雖知天樞法力無邊,開陽還是忍不住擔心,他被千里眼氣走之後很快便轉了回來,在外面徘徊不敢入內,在外坐了一天一夜。從屋內不時傳出悶哼聲響,明知那是千里眼在隱忍痛楚,但他這個始作俑者卻無能為力,近乎發洩地砸了自己幾個拳頭,最終亦只有頹然坐下靜候天樞。
如今雖見天樞出來,卻未看到安然無恙的千里眼,心裡吊桶還是七上八下地揣得慌。
他猶豫著問:"我、我可以進去看看他嗎?"
天樞道:"墨矐草陰氣甚重,盤梗多日已傷他元神,你進去可以,但不要擾他休息。"
"知道了。"
開陽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躡手躡腳地入了屋去。
天樞不禁輕是一歎,關上門轉身正要離去,卻赫然而立,在他身後,不知何時已站了那位年輕的天帝帝君。
天樞連忙施禮:"見過陛下!"
天帝笑道:"尚未至殿前覆命便忙個團團轉,天樞,你實在太過縱容他們了。"他笑容燦爛,卻讓天樞心底惶恐。
自知事態畢露,天樞只得據實而言:"開陽一時魯莽,亦怪天樞看管不力,天樞自當承擔此責,望陛下開恩。"
天帝揮手止語,俊顏略有不悅:"天樞,便因你總是擔去責任,開陽搖光才會如此放肆。"
"陛下恕罪。"
天帝看著他,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身上煞氣雖重,但目中清冽未改,只好歎道:"罷了,也算是千里眼命中劫難,此次朕便放過開陽。"未待天樞松氣,帝君語意森森,"若有再犯,莫怪天威無情。"
============================================================
屋裡的開陽全然不曉外面風雷變化,他眼裡只有躺在床上沈沈睡去的高瘦男子。
千里眼雙目上纏了厚厚白布帶,雖有天樞仙術加護,開陽卻知,這剜目過程絕非簡單。男人的拳頭尚緊緊握著,開陽過去小心地掰開,避免弄醒對方,但那指尖的薄甲深深陷入掌肉,薄薄的血絲早已凝結,觸目驚心。
是他害的。
他一時意氣,累千里眼雙目失明,又要受剜目之痛,他這般作為,已不是一句道歉可作了事......
開陽愣愣地坐在床邊,忽然注意到沈睡中的男人微微地顫抖,不禁伸手去觸他皮膚,驚覺竟然凍如寒冰。轉念一想,那墨矐草生在幽都第三獄,沾染萬古幽寒,方才聽天樞所言,千里眼元神受陰氣所傷,必是難抵這股寒氣。
便在他暗自思索的片刻間,連那張細長的嘴唇亦抽搐地抖動起來,開陽想了想,忽然脫掉鞋襪,掛起外衣,順手掀起被褥便鑽到床上去。若論操火之術,這天界只怕除了祝融火神,無仙能出其右,開陽控制體內火舌,舔溫體膚,瞬是變成一尊暖爐。
被窩受他體內熱力所灸,溫暖如陽,好不舒服,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千里眼冰冷緊繃的身軀終於慢慢舒展開來,也不再顫抖不休。
開陽這才稍微放心,正打算掀被下床,卻突然被一條手臂箍了,生生被拖到一片硬榜榜的胸膛前。
他本能地掙扎,豈料那手臂雖非強壯如牛,但異常有力,居然無法隨意掙開。
開陽抬起頭打算推開對方,偏是愣住。
在他那雙墨礫的眸子,映出一張男人輕笑的臉龐。
那是一個極為舒心,放鬆的笑意,蒙住了雙目的千里眼,少了平日讓人憎厭的陰沈,以及千萬年來習以為常的孤獨。
懷抱著他的男人,彷彿得到了天地蒼穹般的滿足。
若比平日,誰敢如此對待武曲星君,早被他踹到天涯海角去了。但今日,他反常地未有掙扎,甚至不願有太大的動作,免得吵醒了那在睡夢中放肆的男人。
可以的話,他居然希望能更久地保留那片嘴角輕笑的弧度。

第六章 人間作亂有金鵬,帝君一旨遣下凡

天帝坐在帝座上,有些頭疼地看著跪在殿上的開陽。
"武曲星君,你又在胡鬧什麼?"
開陽坦然應道:"陛下,開陽為了私下凡間,以墨矐草毒害千里眼,特此前來請罪!求陛下責罰!"
他這一番話,惹來眾仙嘩然。
天庭規嚴,即便是法力高強的仙家亦不敢輕犯,因己行傷及凡人已是重罪,更遑論毒害同殿仙家。開陽如此作為,簡直是不知死活。
天帝瞥了一眼站在旁眾間的天樞星君,見他面無表情,似乎早已料到一般,只好歎道:"既然卿家坦誠罪狀,朕可網開一面......"
"不需要!陛下!開陽自知罪孽深重,願請下界為畜,方能償此孽障。"
帝座上年輕帝君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有意給對方一個台階,免得他太過難看,怎知開陽認了死理,非要求罰不可。
"武曲星君聽旨!毒害天將,其行極惡,今責押往斬妖台受雷鞭五百,以儆傚尤!!"帝君冷凝面色,袍袖一揮,"帶下去!!"
"慢著!"
"如何?"帝君略有不耐。
聞開陽道:"開陽還有一求。"
"且說來聽聽。"
"請帝君莫將開陽請罪一事透露與千里眼知道。"
帝君聽了這要求亦不禁愣了,臉上神色緩和下來,遂點頭應諾:"好,朕答應了。"
開陽站起身,環觀殿上眾仙,拱手道:"也請眾位仙家一併應諾保守秘密,開陽亦不想再犯天威。"
眾仙心裡嘀咕,武曲星君這哪裡是求他們,根本是變相威脅。但既然帝君已諾,他們也只得連連答應。
開陽得眾仙應諾,一轉身,頭也不回逕自往斬妖台方向去了。
============================================================
雖經剜目之痛,千里眼卻也不禁感激那天樞星君法術高明,果然誠如他所言那般,第三天,瞳仁中灰霾之氣散去,重現光明。
他站在屋前試目而望,千里景觀,盡收眼內,與往日無異。
鬆了口氣,忍不住又移動神目,去尋那耀目星芒,奇怪地,觀遍天地四界,竟然未見那囂張跋扈、總是上竄下跳的武曲星君,便是奇了,難道因為此事,令這位傲氣的青年星君偃旗息鼓,收斂鋒芒?
想也不大可能。[地獄 整理]
千里眼正欲收去法眼,卻突然看到下界異像,猛是一驚,當下顧不上收拾宅中混亂情況,招來雲霧,駕雲往天殿方向急奔而去。
此時天帝正撥弄棋盤,見千里眼匆匆趕來,笑而招呼道:"離婁,你不是誤食相柳谷麼?這麼快便恢復了?"
離婁正是千里眼名字,忽聞帝君直喚其名,千里眼不禁打了個突,卻才想起先前隱匿砌辭在五帝台誤食毒谷一事,他不善作偽,只得吞吐應曰:"謝陛下關心......已經好了。"
天帝難得看到這位千萬年來總是僵著臉的部下露出點兒困窘神色,也不戳破,好整以暇地問道:"無事便好。這幾日沒你在旁嘮叨,朕的耳朵清閒得無聊了。"
千里眼稟道:"末將方纔下觀凡世,乃見夔州地界有金翅大鵬作亂。如今天下六合歸一,戰亂方平,百姓又遭妖劫,苦不堪言。"
天帝捻起一枚黑子,玩弄指間:"那鵬妖本是佛界天獸,不甘淨土安平,幾翻下界作亂尚未收心,如今又犯了麼?"
他看向千里眼:"離婁,朕記得你在商時曾與鵬妖同在紂王麾下當差,朕來問你,你覺得該如何處置這鵬妖?"
處置妖孽本不該詢問他的意見,千里眼心裡雖奇,但仍是答曰:"金翅大鵬因己之私,禍延數千生靈,其罪當誅。"
天帝眼中閃過一絲銳意,手中黑子一捻成齏:"朕亦有此意。只是這鵬妖本為天獸,妖力非凡,一翅九萬里,神人亦難追其蹤跡。"
千里眼已明瞭帝君心思,一翅萬里又如何?只要他法眼一睜,天底下無妖能逃出他的眼睛。
他倒也乾脆,拱手稟告:"末將願往。"
"既然如此,朕便遣武曲星君與你一同下凡,擒拿金翅鵬妖。"
武曲星君?!
千里眼不禁愣住,開陽對他厭惡非常,天庭眾仙皆知,本欲拒絕,但毀目一事瞞過帝君,此時又不便細表,只得無奈應下帝君安排。
難得他困惑己事,便錯過了帝君朗目中的笑意。
============================================================
南天門外,千里眼已在盤龍柱樑下站了兩個時辰。
守門的天兵站得離他頗遠,誰也不想惹來是非,得罪這位總在君前獻言的天目神將。
儘管已等了許久,千里眼卻無露出不耐神色,忽在此時,天空紅雲席捲而至,從雲端上躍落那青年星君。
守門天兵一見來者,紛紛躲得更遠,武曲星君在天界是出名的大膽妄為,領受帝君責罰簡直家常便飯,這樣的煞星還是不惹為妙!
"讓、讓你久候了!"
開陽似乎趕得甚急,奔到千里眼面前直喘氣。
"無妨。"
開陽直了腰,方才看真切那高瘦的男子,仍舊是薄瘦卻硬挺的身板,僵硬的臉色不近人情,至少不再有枯黃頹色。一雙能視千里的神目依然清銳,但百年前那彷彿能察的情緒,此刻已深深隱藏再難窺透。
有些猶豫地問他:"你的......眼睛可以看見了嗎?"
"看見了。星君費心。"
對方的語氣依舊冷硬,開陽本意欲借此機會與他和好,豈料自己一片關心換來卻是冷言相對,登時又火了:"我是怕你眼睛不好使,找不到那金翅大鵬,耽誤了我的功夫!"
"請放心,末將定不辱命。"
明知道這般說法實讓誤會更深,偏是出口的話收不回來,開陽只好撇下一句:"好自為之!"便駕雲而起,往下界降去。
千里眼輕是一歎,即便遭毀目之災,自己居然仍無法著惱。在黑暗之中,聽到他急匆匆的腳步聲,以及急躁的說話,怨意便就消失無形,甚至為能夠再次靠近那耀目的星芒而感到竊喜。
此行擒殺金翅鵬妖何其危險,與開陽交惡,只怕凶險更多三分,根本不是他這般能力能夠駕馭,卻,依然慶幸著帝君派他與武曲星君共往。
只是如今多想無益。
於是千里眼召來雲頭,張開法目,有些意外地看到開陽並未遠去,只以慢速駕雲御風,難道,是在候他?
怎麼可能?
心下難免自嘲,真是記不住教訓。
眾守門天兵看著這位天目神將慢吞吞地爬上雲頭,晃晃悠悠地下界而去,不禁是面面相覷,真想不懂帝君心思,讓這位弱比散仙的天目神將跟著天界性情最烈的武曲星君下界,能不能把妖怪收拾了是後話,千里眼能否手腳齊全地平安回來還真難說......
============================================================
且說這夔州地界,乃屬山南東道,州治瞿塘峽。此地四面山多而叢,又近峽江之險,有連綿巴山山脈,東連巫山、神農架,西與摩天嶺,北帶江漢。此處民風強悍,有巴族繁衍立國。
時值炎夏,又逢大旱,在雲端看下去,乃見是山嶽如焦,烈陽化炭。
江峽奇險,有一兀峰聳立,其峻非凡人所能攀援,卻見一青年,青衣墨靴,玉戴纏腰,其貴不可言。不禁叫人奇怪,如此一位貴公子何以出現在這天險峰端?
他盤膝而坐,一手托了腮幫,嘴裡叼了根不知從哪揪來的葦草,百無聊賴地等待著什麼。
過了許久,大概是太過無聊,張大嘴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仰身一倒,整個人跌躺在身後墨綠草叢上,卻是"啊呀!"一聲,不知是碰到了哪裡的痛處,露出齜牙咧嘴的表情,便翻身側臥,尋了個舒服的姿勢。
待他幾乎要打盹睡去,卻聽附近地面有落地聲響,翻身一躍而起,便問來人:"找到了?"
來人正是那千里眼,他從雲端四望,本欲尋那金翅大鵬蹤跡,豈料那鵬鳥亦非等閒之物,居然隱去龐碩身形,匿藏在凡人之中。故千里眼雖能目觀千里,但那鵬妖行蹤卻是斷續難尋,聞開陽問話,便只得搖頭。
開陽有些不耐,皺了眉頭,竟未有發作,便又問:"那夔州地域可有什麼異像?"
千里眼想了想,便道:"距此五百里,有子陽城,末將曾見此城雲霧繚繞不散,時值夏旱,如此現象確實罕見。"
"既然如此,我們便去那裡碰碰運氣吧!"

第七章 初嘗凡間煙火食,始悉神將喚離婁

子陽城,乃位處瞿塘峽口長江北岸,東有夔門,三面環水,乃是一座山城。
開陽與那千里眼來到山城外窄道附近降下雲頭,千里眼正要邁步進城,卻被開陽一把攔住。
他皺眉看著千里眼一身神兵盔甲裝扮:"難道你想就這麼進去?"
千里眼不明他意:"不然如何?"
開陽翻了翻白眼,是了,這個向來只蹲在天階上以目視世,千萬年來不曾逾規下凡的天目神將,又怎會知道他這般模樣走入人群,運氣好的會被當成唱戲的武生,運氣不好就要被人當成傻子了。
說也白費,他隨手一翻,在千里眼身上施下法咒,轉眼間,千里眼一身盔袍已變成一套藏青長衫,絲帶纏腰,除了臉色仍是一般冷硬,但至少看上去倒也人模人樣。
"走了。"
開陽將他打理妥當,這才邁步走入子陽城。
這子陽城地處峽口,易守難攻,乃是兵家重地,故雖在合統之世,單從其屯兵之多,已非一座普通百姓安居之城。但即便如此,酒肆飯館、墟市貨店還是樣樣齊全。
大概趕上了墟日,城裡倒是熱鬧非常,市集裡甚至混集了不少官兵,興致勃勃地揀選採買貨物。
開陽幾番下界,早已熟悉人世規矩,自然如魚得水。難得受帝君差遣光明正大地下凡,他自然不會放過機會。這子陽城他以前也來過一次,記得此處尚不過一片山民散居的屋舍,山中盤有一條白蛇妖,當日他以赤炎激得蛇妖從井底化煙竄逃,卻巧是讓蜀王公孫述看到,誤認是白龍升天,遂在此地建造一城,故此城又名為白帝。
反而是千里眼雖看慣人世景像,但他兩次在凡均身在亂世,何曾到過如此熱鬧喧囂的市集,身邊人來人往,竟有些無所適從。
市集人潮如湧,走在前面的開陽就像入水的魚兒般靈巧,在人群中左穿右插,偶爾回頭,見千里眼瘦高的身板明明鶴立雞群,卻連連被人撞得東倒西歪。
開陽皺了皺眉,稍稍頓步,往後一抓他的手腕,將他從亂糟糟的人群間拖至身邊。
"別跟丟了!"
千里眼有些錯愕,但人世間趕集的恐怖不是他所能想像的,只覺手腕處暖熱如陽,他便雖隨著這感覺,穿插在人群中。好不容易,終於在人潮稍少的飯館前停了步。
千里眼見開陽大模大樣就要往飯館裡走,連忙攔住:"星君,你這是做甚?"
"吃飯啊!"
開陽答得理所當然,讓千里眼不禁皺眉:"我們是來尋那金翅鵬妖,不是遊樂人間。"
開陽瞪著他好一片刻,彷彿聽到了多不可思議的話,噗哧笑了:"我說千里眼,你就不能稍微變通一下嗎?那鵬妖好說也是佛界天獸,哪有那麼好逮的!他藏匿蹤跡,想必已知曉天庭派兵下凡擒捕。如今東奔西跑不見得就能找到他,不若養精蓄銳,等他忍不住冒了頭,再施擒拿,豈不更好?"
千里眼想了想,似乎有理,便不再爭辯。
開陽得他認可,心情自然大好,抬腿就進了飯館,可身後涼颼颼讓他又是回頭,見那千里眼只站在門口卻不進來,不禁又轉了回去:"喂!你站在這裡挺屍啊?"
他言出無狀,千里眼亦不計較,只道:"人間煙火,末將一向少食。星君請便,末將在門口候著便可。"
"你這人怎麼......"開陽被他激得氣結,一把拽了他的胳膊,連拖帶駕地把他一塊拽進飯館,"既然你我同行,有我吃的便少不得你!"說罷硬是將他摁在凳上,不等他再度拒絕,便叫來店小二點了許些飯菜。
千里眼倒是一副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開陽坐下來,用袖子擦了兩隻茶杯,滿上粗茶:"跑了半天也該口渴了吧?"
卻見那千里眼雙目炯炯,盯著他看,開陽心覺奇怪,轉念一想,對了,自己曾在茶水中下了毒草,害他雙目失明,如今豈能不防之理?
心裡不禁有些難過,畢竟是自己一手造成,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一口飲盡,道:"放心,我沒有下毒。"
千里眼聞言微是一愣,盯了面前杯中清茶,伸手拿起,迅速地飲下,低聲道:"星君誤會了,末將並非此意。"
此時正巧那小二端來涼菜,開陽忙著張羅,竟未聽到千里眼所言。
山城飯館所做的菜式自然比不上大城鎮的精緻,但也算別有風味,開陽向來少有顧忌,拿起筷子就大吃起來,千里眼只是喝茶,靜靜看著吃得大歡的青年。
被一雙眼睛盯著,無論是神是人都吃得難有爽利,開陽有意拖他下水,遂夾了一箸鰱魚肉片放到千里眼碗中,笑道:"此城地處江峽,河有魚鮮,這味水煮江鰱可算此處佳品!快些嘗嘗!"
千里眼看著從赤紅色的油中撈起的嫩白魚肉,也不置疑,直接夾起送入口中。他初嘗人間鹹辣,哪裡受得了這刺嘴辣味,那片看來清淡的魚片居然像帶了烈火一般,入口即燒,把他的舌頭都燙得麻木。
他立即想將魚肉吐出口去,抬頭卻見開陽但笑不語,不禁教他想起百年之前開陽時常帶了瓜果來尋他分享時的笑容。喉嚨一伸,居然嚼也不嚼,將生辣的魚肉嚥入喉中。
只是這樣一來,更嗆得他一陣咳嗽,薄瘦的身板彎得又是佝僂又是劇抖,狼狽不堪。
開陽見狀也是慌了手腳,連忙斟茶遞去。
好不容易喝下茶水,千里眼咳嗽漸止,但嗆沖的赤辣未有稍減,不禁伸手摸了喉嚨處,心中苦笑,自己果然是學不懂教訓。
開陽急忙又將一碟切得細碎的青蘿蔔苗推到千里眼面前:"吃這個可緩鹹辣。"
千里眼卻不伸手,嗆得沙啞的聲音破得難聽:"不必了。末將已近千年不曾用過煙火之食,星君不必費心了。"
"哦......"開陽悶悶不樂地坐回原位,剛才一陣折騰,把興致都吹到九天雲外去了,這會就算面前擺滿人間美食,一經想到又是自己一個人吃,便什麼勁都沒了。手中筷子左戳右挑,全無章法。
難得看到這倨傲的青年臉上露出落寞神色,彷彿被大人斥責後罰了蹲牆角的孩子,千里眼有些無奈地發現,面對武曲星君,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坐視不顧。
千里眼慢慢伸手拿起筷子,夾了一箸青翠顏色的青蘿蔔苗,送入口中,果然爽口清甜,緩去舌頭赤辣異樣。
開陽臉上頓露笑容:"好吃吧?"
千里眼點頭道:"嗯。星君幾次下凡,看來經驗不淺了。"
開陽聽他說起糗事,吐了吐舌頭,笑道:"哪有什麼經驗,每次都給你看到了,還來不及細細品嚐就被抓回去了。"
"如此倒是末將的不是了。"
他這般一說,反讓開陽一愣,平日裡聽千里眼說話總是刺耳,就像冰茬子般,碰上他這躁火個性自然是如火見冰,燒個滋滋作響。不想原來他其實也是會開玩笑,雖然還是冷得讓人哆嗦,不過已算是幾百年來難得一遭。
有這認知,開陽心裡更歡,剛才散掉的興致馬上又回來了,拿起筷子甚是內行地為千里眼布菜,自己也吃個不亦樂乎。
看著面前那空碗漸漸堆積如山的盛況,千里眼啞然失笑,這位武曲星君,實在是天界得寸進尺的典範啊!
============================================================
一頓飯下來,開陽吃得痛快,千里眼雖不習人間煙火,但被這氣氛感染,也算是嘗到了兩人同桌而食的味道。
飯後的茶水也來得特別有滋味,開陽摸著鼓起的肚皮,瞇著眼睛透過薄薄的茶水霧氣看這對面的男人。
其實平心而論,千里眼那張臉也算五官端正,細長的雙目卻總有窺穿一切的銳利,或許便是這如芒在背的存在,漫天仙眾亦未有一位願與他相交。這億萬年來的孤獨,無需回應,亦不見交流,讓他那張臉缺乏情緒變化,以至偶爾流露的表情看上去亦非常僵硬。
薄而寬的嘴唇總是不識時務地說出別人不願聽的話,開陽有點意外地發現,其實他的聲音低沈有力,倒是蠻好聽。難怪帝君時常將他叫到身邊,邊聽他稟告下界情況,邊是打瞌睡。
千里眼,其實也滿辛苦的。
被對方同情的眼光注視著,千里眼雖莫名其妙,但亦未細作計較,問:"武曲星君,飯已用過,可是要出發了?"
"哦!"開陽放下茶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便道,"對了,你我在下界為事,『星君'之類的稱呼甚是不便,何不直喚其名,行事也更方便些?"
他高興起來,用手指指了自己:"你便喚我開陽吧!"
千里眼卻是愣了,在天界時只聽過帝君和天樞星君喚他名字,其他神仙畏他暴烈性情以及翻江手段豈敢亂叫,如今他許他直呼其名,始料不及之際,心底竟然生了欣喜。
但話到嘴邊,卻怯情而止,只得點頭先是應了。
開陽又問:"那你的名字呢?我只知你被封上天庭便號『千里眼',想來應不是你的真名吧?"
千里眼又是點頭,抬指觸了杯中茶水,在桌上寫了"離婁"二字。
"這是你的名字?離婁!"
清脆剛硬的呼喚,明明普通得緊,卻像剛才那塊掛滿紅油的魚肉一般熱辣地竄進他的耳朵,燒得他頭腦滾燙,臉皮居然也有些控制不住地抽動。
勉強算得上笑容的表情讓旁桌的客人有些駭然地退開少許,畢竟這種表情除了抽搐還真不好說是其他。
倒是坐在他面前的英氣青年不以為然,反而一副開心的模樣,托了下巴不住地盯著桌上即將干去的字跡:"這名字不錯嘛!平日可不曾聽別人如此喚你!"
"......只有你與天帝知曉此名。"
話剛出口,對上開陽驚愕以及欣喜的熱烈眼神,千里眼只覺懊惱自己的一時多嘴。

第八章 路遇故人欲相助,卻遭阻撓拂袖去

二人出了飯館,市集的人潮也散了不少,熙來攘往,但也不致如潮洶湧。
眼下正是午市休整,不少挑了擔子走東闖西的貨郎都蹲在自己的擔子旁邊,有的大概生意不錯,從餅鋪子買來填滿牛肉的大餅嚼個痛快,有些興許早市不甚滿意,邊抓著粗面饅頭啃,邊挑揀貨物,把良作之物放到面上,好吸引路人。
買到貨材的人早是離開,剩下些較是挑剔的商人仍蹲在貨攤前翻選侃價,雖不及早上喧吵,但還算熱鬧。
千里眼已不需開陽前面開路,便慢步走過市集,擦肩而過的行人或是匆匆,或是嘻笑,百般神態,躍然眼前。
即便他能目視千里,卻始終未曾試過如此接近凡人。自天頂而望,只能見凡世紛擾,又怎顧得細細辨認。更何況他眨目之間,流年逝水,美人如畫,名將英雄,轉眼間已化成枯骨。
徒生困,何必細觀。
只是如今走近看了,凡人天命雖不過短短數十載,其實亦有其樂之所在。貪嗔癡怨,佛界之忌乃在世人眼中並非大過,或常有小惡,但數十年的率性,卻比億萬年的平寂要豐富得多。
千里眼垂目看了看並肩而行的青年,並肩而行,對他而言也是鮮少之事,他在天界並無友人,若說順風耳,亦不過點頭之交,旁邊走著的青年,身上傳來暖暖的陽熱之氣,慢慢地,滲入心房,彷彿逐漸填滿了什麼。
之前總是想不明白,現在倒是有些瞭然。難怪他如此喜歡私自下凡,大千世界,花團錦簇,自然更能迎合這位好鬧的武曲星君。
開陽卻不知對方心思,那雙靈動的眸子左顧右盼,對市集上販賣的各種南北雜貨興致極高。
雖說神仙法力高強,百里之外何物不能信手捻來?稍微差點的散仙,至少也懂個五鬼運財之法。但亦因為他們擁有超脫之身,位在天高,更需維護凡塵安穩,不可輕易施法破壞天道平衡,故可看而不可取。
仙家中當然亦有心癢者,但有天目在看,卻亦只能隔靴搔癢,倒真沒幾個似開陽一般,不懼帝君天威,說下凡就下凡。
正在走著,突然開陽止步不前。
千里眼便覺奇怪,見他正看著牆角處一名衣衫襤褸的乞丐,眼中憐憫無可掩藏,就聽開陽喃喃說道:"那張臉好是熟悉......我在哪裡見過嗎?"
千里眼看了一眼那乞丐,已是明瞭,本欲阻止,無奈開陽記性甚好,馬上便想起來了:"對了!是長安李氏的後人!難怪這相貌跟那李氏頗是相像!"
說罷,便要過去。
卻不料被千里眼拉住:"慢著。"
"怎麼了?"開陽錯愕回頭。
"此番下凡,為的是擒妖除魔,並非慈航普度。"
開陽聞言,皺眉道:"此人先祖與我有淵源,李氏後人也是因我緣故落得如此下場,我豈能坐視不理?"
他手臂一震,甩開千里眼便要過去,但手臂又是一緊。
"不可妄為!"
"為何不可?!"
"此人落魄為乞,自有其因緣際遇,非你我可以左右。"
開陽本就率性,認定之事便是撞了南牆亦不回頭,他能在帝君面前請罪領受五百雷鞭,更別說是之前欠下的緣債,他有意助李氏後人脫離困境,好彌補之前孽帳,但見千里眼阻撓其行,亦不禁惱了:"你少管!我便是要助他,你能如何?!"
千里眼卻不讓步:"末將不能如何,只能奉勸星君,天道循環,自有其理,輕率而行,縱有善德,難逃惡果。"
開陽瞪著那張僵冷的臉,始終無法從上看到一絲情緒波動,不禁咬牙切齒:"你難道沒有半點憐憫之心嗎?!"他盯著牢牢拽住他的手,聲音低沈帶了震懾之意:"放手。"
千里眼卻不答應,仍是一昧堅持:"請星君莫要衝動壞事。"
開陽臉色更是難看,青後變黑,眼中怒火已燒熾如雄,如今天界,除了帝君和天樞,誰敢制他行動,這千里眼,當真是不自量力!
袍袖勁風一展,千里眼的手頓時像被烈火燎燒般熾熱疼痛,但他仍是不肯鬆開,長目半垂,斂去痛意。
"天道不可違,為何星君一再明知故犯?難道長安李氏後族的下場,尚不能警示星君?!"
開陽聞言一震,對了,眼前那乞丐本就是因幾百年前他出手救助李氏而得落魄成乞,若再施襄助,難保他日後因果如何。
但,他助人亦是錯嗎?
不禁頓感無力,明明身負非凡法力,卻連一個乞丐都不能相幫,竟連善心丟下一枚銅錢的過往路人都不如!
心中怒火越燒越旺,無處發洩之下,便直接灌到總是阻撓他做事的千里眼頭上去了。
開陽火熱仙氣一收,不再施法傷人,卻騰出右手劈開千里眼手腕。一雙清冽的眸子捲著滔天的怒意:"我還以為你不過是面冷,尚算有心,原來卻是錯了。你這家夥中空如竹,便連廟裡的泥雕菩薩都不如!!"言罷,突一轉身,身影猛是隱去無蹤。
千里眼握著麻痺的手腕,環觀四周,幸好附近的人都不曾注意此處異像,否則定會引來恐慌。
心中苦笑,武曲星君當真是火烈性子。
雖然不知他到哪裡去了,但所幸要尋他並非難事,千里眼抬目,正要四尋,突然卻赫然而止。
只見青磚街道的另一頭,站了一名高大的男人。那男人五官深刻,長髮在肩,一身華貴綢緞盡展魁梧身形,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之中背手而立,嘴角含笑,直視千里眼。
其實千里眼身材亦高,兩人視線跨越黑壓壓的平民頭頂,相碰膠著。
千里眼不禁暗自歎息。
男人外表看來不過是個凡人,無法忽略的,是那雙淡金色的眼瞳。凡人又豈會有如此妖魅的眼睛。如今在夔州的大妖,偏亦只有那隻金翅大鵬......
遍尋不獲,卻在開陽離開的時候現身,當真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千里眼心裡掂量了一下,自己不過有視物千里之能,其餘法術,也只修了個騰雲駕霧,要逃的話......還是算了,想那金翅大鵬,展翼一拍便去九萬里,他這蹩足的駕雲術要逃掉實在是癡人說夢。
正是想著,那華衣男人已穿過人牆,全不在意對方是否會逃遁,施然走近。
"千里眼,好久不見了。"
金翅鵬妖笑得好是自然,彷彿是遇到了許久不見的朋友一般。
只是淡金的眼眸全無笑意,讓人看得心底發寒。
千里眼知是逃不過,臉上也無露出驚恐神色,只點頭道:"是有兩千年了。"
"是啊,自從朝歌一別,也有段日子了!想不到你被封上天庭,成了天界神將,本座還未及恭喜你!"
他話是熱情,但千里眼卻記得自己與這鵬妖的交情不過相識。
當日金翅大鵬號佛教護法羽翼仙,領三十二路商兵討伐西岐,而自己,不過是在梅山七怪白猿精袁洪旗下當差,一面之緣,他尚記得金翅鵬妖眼中不屑。
"不敢當。戰事結束,羽翼仙應已返回佛界,何以千年之間三次重入凡世,擾亂人間?"
金翅鵬妖臉色一變,卻很快又再展笑顏:"神將倒知得甚是詳細。呵呵......"他上下打量了千里眼,眼瞳淡金漸漸轉深,"本座記起了,神將有目視千里的異能,想必......本座所行,也是你給上稟天帝的吧?難怪每次本座不及施展,便有天兵來擒。呵呵......"
他笑意陰森,突然長臂一伸,擒住千里眼脖子,五指一緊,利甲竟就此扎入肉中,脖子頓時咕嚕冒血,浸濕藏青領襟。
若是凡人,只怕必死無疑。神人雖不致死,痛卻難免,但千里眼面容僵硬,居然沒有半分動容。
正在集市買賣的人一看到如此駭人情景,頓時嚇得尖叫大起,四散奔逃。金翅鵬妖似乎不耐耳邊嘈雜,濃眉輕皺,已是不悅。子陽城乃是軍事要地,一隊官兵旋即聞訊趕來,將那鵬妖以及千里眼團團圍住。
金翅鵬妖卻對他們不屑一顧,只對那千里眼問道:"此次天帝派你下凡來擒本座,卻不知你有何本事,能讓本座束手就擒?"
千里眼心裡雖是著急,卻無奈受制於他,動彈不得,只有道:"末將自知無能,但請羽翼仙迷途知返,重歸佛心。"
"哈哈哈......"鵬妖仰天長笑,身上華衣袍子鼓風而動,"憑你這般淺弱功夫,居然想勸本座降服?!哈哈......看來天庭已無人可用!本座大可上天一趟,吞了天帝,接掌天庭!哈哈哈!......"
他狂語放縱,千里眼亦不辯駁。旁邊的官兵卻按耐不住了,為首的軍官大喝一聲:"大膽狂徒!竟敢在鬧市逞兇!快快束手就擒!!否則莫怪兵刃無情!!"
金翅鵬妖赫止笑聲,側目看向那軍官,妖異的煞氣竟教那凡人雙腿一軟跌坐在地。鵬妖並未放開千里眼,掌力一緊,利爪又扎入更深,從千里眼脖子上流出的鮮血已濕至肩膀胸膛。
輕藐的視線掃過在場眾兵:"本座......最惡別人說『束手就擒'這四個字。"輕輕慢慢的語氣驟然而止,突然暴風如漩渦席捲,劍鋒般銳利的風刀烈烈激竄,一時間飛砂走石,嚇得遠處偷偷圍觀的平民爭相躲避,有幾個大膽地透過窗隙窺看,卻見那風捲黑塵,根本看不清楚裡面發生何事。
過了一拄香的時間,風漸漸平息過去。
一名躲在破篷車後面的漢子慢慢冒出頭,忽然有個東西咕嚕嚕地滾到他腳邊,剛才被沙塵迷了眼睛有些看不真切,壯漢揉了揉眼,待看清楚了那物事,兩眼一翻白,咕咚倒地。躲在他旁邊的另一名漢子見他昏倒,不禁笑他膽小,豈料更快地,笑容凝固在臉上,極盡扭曲。
在那昏倒的壯漢腳邊,一顆人頭滴溜溜地轉著,但那張臉已被割得七零八落,後腦也露出紅白漿水。而人頭滾過的血道盡頭,是慘不忍睹的地獄。
華衣男人以及他鉗制的高瘦男子已不知所蹤,留在那裡的,只有一具具被切成碎段的官兵屍塊,鮮血受狂風吹捲,飛濺在附近牆壁地面,觸目皆是,仿如煉獄一般!

第九章 崖洞乾坤金鑾殿,欲借天目捕金烏

其實在閃身消失的那剎那,開陽已經有些後悔了。
事實上,他也知道,千里眼所說的皆在情理。那乞丐本可享盡榮華,卻因為數百年前一場際遇,讓他命數有改,需承受祖先之孽。若他再是出手相幫,本漸修正的天道又被破壞,實在不能想像後果如何。
但既然鬧了脾氣出走,不過半刻鐘便灰溜溜地回去,實在太過丟臉,故此他現下坐在距子陽城五百里遠的高崗下,一座偏僻的茶寮裡,好不煩惱。
是故那位茶寮的老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提了一壺熱茶過來,又送來兩份粗餅子,放到這位臉色不大好看的青年面前,道:"客官,看你一臉火氣,還是喝口茶順順吧!"
伸手不打笑臉人,開陽也不好遷怒他人,便應道:"多謝老丈!"
老人拉下肩膀上耷拉的抹布擦了擦桌子,許是這茶寮太過冷清,只有開陽一席客人,便起了談興。
"年輕人,怎麼回事?愁眉不展的,是有什麼煩心事吧?講來給老頭子聽聽,說不定能給你出個主意!"
開陽撇了撇嘴,撿了個餅塞進嘴裡,又冷又硬又粗糙的餅子,感覺就像那個不識時務的家夥,忍不住"嘎吱嘎吱"地用力嚼起來,權當是在啃千里眼的肉。
那老人脾氣甚好,也不計較他的態度,只呵呵笑道:"年輕人就是火氣大啊!其實有些事情無需太作計較,過了便過了!你在此處斤斤計較,說不定對方早就忘掉了!"
嘴裡的餅子實在太過粗硬,嚼得他嘴乾舌躁,便拿起茶碗灌了杯水,豈知這清水入喉,跟餅子混在一起,居然生出甘甜酥軟的滋味。
"咦?"
老人似乎早便習慣客人的詫異,又提他斟上一碗粗茶:"看事待人,莫止於表面。小小餅子,其實也有乾坤啊!呵呵......"
開陽瞪著手上那半片粗餅子,似乎想通了什麼,突然一躍而起,朝那老人深一鞠躬,恭敬謝道:"多謝老人家指點!"
話音剛落,一個轉身,竟就消失空中。
見了這般神怪景象,那老人居然不見恐慌,滿是皺紋的臉呵呵笑著,慢慢撿起遺落在桌上的半片餅子,用抹布細細擦拭木頭桌面。
山間霧氣之中,這偏僻的茶寮連同那老人,隨著徐徐笑聲,居然漸漸幻化成虛,蹤影全無。
============================================================
開陽駕雲飛馳,五百里路,竟不過眨眼之間已至子陽城。
他在雲上四下一望,諾大子陽城,居然不見那千里眼的蹤影,正是奇怪,突然聞到一股血腥氣味,連忙四顧,但見適才熙攘的集市如今寂靜無聲,青磚大道上雖已沖刷一遍,但濃血沾染過的磚隙以及屋簷下的牆壁,仍不可避免地殘留了血污屍臭。
開陽一驚。
附近早有大量官兵駐守,他不欲驚動他們,在一間屋舍按下雲頭躍身落入一戶院落,走到屋後伸手拍了拍牆壁,身形一晃,使出穿牆術透入房屋。
屋內有一男一女,正是屋主,因守城官兵下令戒嚴,故不敢四處走動。
突見一名青年穿牆而入,那女主人也是膽小,悶聲便昏了過去。倒是那男主人還算冷靜,抱了髮妻嗦嗦發抖地懇求道:"求、求大仙放過小的......放過小的妻子......"
開陽知他誤會,便道:"莫怕,我並非妖邪,此來乃為擒妖,不會害你。"言罷,隨手一翻,丟了一枚金裸子在桌上。
那男人見他並無傷害之意,又施贈金子,頓時來了精神:"不、不知仙人有什麼需要小的效勞?"
開陽問:"今日集市之內可有發生異事?"
"有!有!!"男人連忙回答,"小的正巧在辦貨,就看到一個高大的男人抓住另外一個瘦削的男人,後來官兵來阻止,突然就捲起了黑色的大風,竟將那些官兵都殺死了!!"想起那遍地屍骸的情景,他仍是膽戰心驚。
開陽急問:"那瘦削男人,可是長得一張棺材臉,穿的藏青袍子?!"
男人想了想,道:"什麼模樣我倒沒瞧仔細,不過確實是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衣服。"
是他!那千里眼想必遇上金翅鵬妖了!
該死,他怎就如此大意,明知那鵬妖就在城內,卻將千里眼丟在這裡。
又聽那男人逕自嘀咕:"那男人也不知道死了沒有......"
"他受傷了?!"開陽只覺心口猛然一緊,竟一下子喘不過氣來。
男人點頭,道:"我看到他被掐了脖子,而且血都染了一身......"他話未說完,青年竟然閃電般消失無蹤。
他撐大了嘴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珠子,剛才那一切,莫非是他的幻覺?只是,桌上閃爍著刺眼亮光的金裸子,又確實平靜地躺在那兒。
開陽幾乎發瘋般衝上九霄雲上,以極快之速在子陽城附近狂捲而奔。
但夔州地廣山多,地勢繁複,窪藏之所更是隱匿難尋,要在此地尋找妖物,便猶如大海撈針。連千里眼也一時半刻找不到他的巢穴,任開陽如盲頭蒼蠅一般四處亂轉,仍無法找到鵬妖所在。
開陽心裡急怒難休,那金翅鵬妖手段毒辣,戮殺凡人如同割草芥。千里眼法力低微,落在他的手上,亦不知要受多少折磨......
又想起乃因自己一時大意害千里眼陷入險境,怒極之下,竟是當胸一拳砸下,他那拳頭連天青石都能砸碎,此刻頓感肋骨欲斷,痛得他額頭冒汗。
但那痛,竟然無法彌消心中的如浪翻湧的焦急。
清俊的面龐突然紅光大作,身形暴長頂天而立,咆哮如暴雷炸起,聲震百里:"金翅大鵬!!給我滾出來!!"
============================================================
然而此時此刻,千里眼受鵬妖所制,被帶到巫山峽上一方壁巖洞內。
眼見兩岸群山巍峨,懸崖峭壁,腳下大江因旱而枯,只餘淺灘迂迴曲折,更顯奇峻,若非有異力之助,常人根本不可能到達此處。
而這巖洞,外面看來不過是漆黑一片,但一經走入,竟是內有乾坤。
洞內金壁輝煌,乃是一座巧奪天工的金鸞寶殿。小小巖洞本難容大殿,只怕是那鵬妖施了幻術所致。
殿內早有數十幾名雲鬢宮娥列道兩旁,跪地恭迎。
隨即又有幾名美豔女姬翩翩迎上前來,一身五彩霓裳,身段飄飄若仙。
聞她們齊聲高呼:"參見羽翼仙王!"這華貴排場,儼然似皇帝駕臨一般。
千里眼被鵬妖隨手一推將他丟在地上,馬上有幾名黑衣侍衛過來將他五花大綁,按在殿階下。
那些宮娥兩旁退下,換上兩排黑衣侍衛,手中皆執長刀,倒是威風八面。
金鸞殿正中央處擺了一張雕工精細的金龍椅,鵬妖在幾名豔姬陪同下,邁上殿階落座其上。
有豔姬捧上承了雨露的白玉盆,金翅鵬妖抬了袖子探入水中淨了手上血污。復有有姬女遞來琉璃杯盞,鵬妖接過以其中美酒潤喉,方才低眉瞄了瞄下面的千里眼。
"千里眼,你看本座此處如何?"
千里眼稍稍抬頭,道:"藏身險峽,又以幻術遮掩,難怪末將一時也尋你不著。"
鵬妖亦不理會他直言冷語,哈哈笑道:"哈哈......這幻術雖妙,但時日一長,想必仍是瞞不過你一雙神目。"千里眼噤言不語,又聽那金翅鵬妖道,"其實你我相識一場,大可不必鬧得如此。"
言罷,他隨手一揮,幾名黑衣侍衛不再強押,反將千里眼扶起身來。
"你有神目異能,何必屈就在天帝座下當個碎嘴的傳音使,徒惹眾仙憎厭?本座自負通天神威,乃受天命封為羽翼仙王,與天帝分庭抗衡。只要你肯臣服,本座自然不會虧待予你,世間榮華,唾手可得,豈不妙哉?"
任他在上面說得天花亂墜,千里眼只覺得脖子處的傷口雖已止血,卻仍是抽疼不已,只有稍斂精神,抬頭問道:"不知羽翼仙要末將幫你找什麼?"
金翅鵬妖不禁愣了,隨即大樂:"平日見你默言噤語,原也是個聰明人。如此好極,本座說話也能簡單些。"
他手一抬,便有三名侍衛將一個巨大如鐘的金絲鳥籠抬上殿來,只見這鳥籠斷了幾根金欄,顯然曾經拘禁在裡面的鳥兒已經逃去。
但能啄斷黃金,逃離幻境的鳥兒,絕非凡物。
千里眼再是細看,在鳥籠底部,尚殘留了幾根鳥羽,那羽毛閃爍金芒,但那並非黃金,而是一種刺目耀眼的光輝,乃比黃金更為璀璨。
他赫然抬頭,盯住金翅鵬妖。
鵬妖見他眼神有異,知他已悉究竟,亦不隱瞞,直言道:"本座要你尋的正是從這籠裡逃脫的金烏。"
千里眼默而不語。金烏乃天域神鳥,棲息於湯谷扶木之上,有三足,羽金黃,載日而出,載日而落,故又名赤烏。既能呈日而升,可知此鳥有威懾天地之能,大鵬雖凶,卻未見得能捉到金烏。
"你如何捉得金烏?"
鵬妖不禁得意:"本座剛離淨土,巧遇天狗食日,金烏無力,便順手擒來。可說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金烏墜地,魃虐立生。因一己之私,至令夔州大旱,生靈塗炭。"
"生靈塗炭又如何?自古成就帝業者,總不免是血流成河。成大事者豈能流於小節?只要本座服下那金烏煉成之靈丹,法力必能凌駕佛祖之上!天地縱橫,豈可匹敵?!待本座登上天極之位,自會恩澤大地,施與厚報!"
他掃了一眼如今空無一物的鳥籠,神色突然一黯:"只是不料這金烏倒亦狡猾,始呈無力之狀,待本座掉以輕心之時啄斷金欄,逃脫無蹤。金烏一身輝光,若上青空,難逃本座法眼,如今想必是在哪裡躲藏。"他看向千里眼,"找一隻小小金烏,想必難你不倒吧?"
千里眼點頭:"確實不難。"
金翅鵬妖大喜過望:"如此甚好!既然如此,你且快快給我尋來金烏!"
豈料那千里眼卻又搖頭,道:"雖是不難,末將卻不願為之。"
"什麼?!"
"羽翼仙應還記得,當年紂伐西歧,神人襄助,又有三十六路兵將,聲勢浩大,非一個小小西歧可以抵禦。然而結果如何,你我清楚。"千里眼看著面色漸漸難看的鵬妖,繼續說道,"須知天命難違,倘若羽翼仙固執逆天,只怕下場要比紂更加淒慘。"
"閉嘴!!"
金翅鵬妖惱羞成怒,手中酒盞砰然摔落殿階,嚇得眾姬恐慌不已。
淡金眸子漫了森然氣息,再是打量千里眼。
眼前這男人背手就縛,一身衣衫已被血污弄得一塌糊塗,在這金鸞殿上是格格不入的突兀,然而挺立身軀仍如松筆直,彷彿在天地之間,無論天帝座前,還是惡妖殿上,他亦只有這般態度。
鵬妖怒極反笑:"好。好。好。好得很!本座倒要看看,你這腰板能挺到什麼時候!"

第十章 巧釋蛇腹藏天禽,烈焰滔天火燒雲

且說開陽在夔州地界四下搜尋,卻始終未能找到那金翅鵬妖的巢穴,心裡惦記著千里眼落在鵬妖手中不知如何,更是焦急萬分。
只是急有何用?
開陽尋了半日,終是不果後,竟不再搜尋,忽然轉頭往東飛去。
東連群山,那山連綿起伏,相傳上古神農氏在山中嘗遍百草,故後人名曰神農架。開陽按下雲頭,落在山群間一處險峰上,此處樹林茂密,籐葛攀山,山中長有巨松,桓勢而生,險峻非常,蓋因此地生有金毛猴,故又名金猴嶺。
卻不知開陽到此所為何事,只見他立在嶺頂一棵最高兀的巴山松上,從腰間取出一片亮白如銀的鱗片放在手心,突然掌心烈火一騰,火舌舔噬鱗片,將之化為飛灰,頃刻間,山林間嗡聲大作,迴盪不休,棲息在此嶺的金毛猴群竟嚇得四散奔逃。
不過半拄香的時間,林澗傳來"!!──"詭異的聲響,草地沙沙,彷彿有巨物接近,但始終不見物蹤。
開陽皺眉叱道:"裝神弄鬼作什麼?!快給我滾出來!!"只見他手中火舌一吐,疾燒地上,頃刻便見白光一閃,一條身如桶粗的巨大白蛇拔地騰空,一個旋身,落在開陽身邊已是變化成人的俊秀白衣公子。
那白衣公子態度恭順,見了開陽連連打躬作揖:"百年不見,星君安好?不知此番召小妖前來有何差遣?"
開陽冷哼一聲,這條白蛇正是西漢時盤踞在白帝城,被蜀王誤認為龍的蛇妖,當年他並未為惡,故開陽亦未下殺手。蛇妖感其恩德,褪下一鱗贈與星君,曰他日若有所差,可焚此鱗片相召。
當日開陽亦只是隨意收下,驅使妖物本非神人當為,但如今事態緊急,亦顧不上許多了。
他問那蛇妖:"你可知道金翅鵬妖所在?"
蛇妖想了想,便搖頭道:"大鵬乃是佛界天獸,法力強大,擅施幻術,非我等不過數百年的精怪可比。小妖無能,實在不知他匿藏何處。"
"可有其他妖怪知曉?"
蛇妖還是搖頭。
開陽不覺大失所望:"罷了,你走吧。"
白蛇妖見他臉色不悅,亦不敢停留,回身躍落樹下,化出原形,便要遊走。
"慢著。"
蛇妖抬頭問道:"星君還有何吩咐?"
開陽躍下來,奇怪地看著蛇妖修長的身體中段部位,莫名其妙地鼓起一團,且白色蛇鱗下光亮閃爍,異怪非常。
"這是什麼?"
白蛇妖道:"半月前吃了只金色烏鴉,豈知它在我肚裡撲騰了好些時日都不曾死掉,當真是莫名其妙。"
"金色烏鴉?"開陽心念一動,道,"吐出來。"
"啊?......小妖明白。"白蛇妖無奈,只好拱動巨大蛇身,把腹內的東西往外擠壓,它體內那隆起的包慢慢蠢動,過了片刻,聽它"嘩啦"一聲,果然將一隻滿身黏液的金色烏鴉給吐了出來。
那金羽烏鴉一掉出蛇腹,竟似滾出一顆太陽般,羽身燦爛刺目,光耀山林。
開陽瞇了眼睛,過去翻看,見這鳥兒尚還活著,果然是身有三足。
便道:"果然是金烏。"
蛇妖當即嚇了一跳:"怎麼可能?星君你是不是認錯了?金烏乃是神獸,豈會如此輕易被小妖吃掉?!"
開陽瞥了他一眼,道:"金烏離日而枯,落在地上只比凡鳥,所幸它羽堅皮硬,你是無福消受了。"
"星君誤會!小妖無意冒犯天威!只是當日見它在峽谷下撲騰,忍不住貪了一時腹欲......"
"哈哈哈......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空中突然暴響笑聲,開陽抬頭一看,只見雲端處站立一名高大魁梧的華衣男人,那人雙目淡金閃爍,威武霸道,堪有傾吞天下之勢。
蛇妖一見此人,頓是!!吐舌,如臨大敵。
那男人卻是不慌不忙,抱臂笑道:"小蛇妖,原來是你吞了金烏,難怪本座遍尋不獲!乖乖將金烏交出來,否則莫怪本座無情!!"
"大、大鵬......"
蛇妖自知不是他的對手,只敢往後退卻,正打算尋開陽庇護,抬頭卻見開陽臉泛殺意,一雙清冽眼睛幾乎噴出火來。
"來得正好,正沒處找你!"
金翅鵬妖倒也注意到蛇妖身邊的青年,只是開陽自下凡來便隱了真身,鵬妖倒一時瞧不出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反正蛇妖絕非他的對手,金烏既已找到,自然要奪到手上。
開陽不作理會,騰身一起,迎上半空。
鵬妖見他竟悉飛空之術,急問道:"你是何人?!"
豈料開陽一言不發,右手捏訣,左掌翻出,一股紅焰暴起,滔天而至,根本不給他任何防備之機,向他燒熾而來。
金翅鵬妖見他來勢洶洶,不敢托大,連忙捲起黑色旋風,將烈焰抵擋在外,可那火焰非但不受風阻,反而更助火勢,更猛十倍,騰天烈焰頓時將鵬妖困在其中。
"你到底是誰?!"
那張清俊的臉龐如今戾如修羅,他不答大鵬,只問:"千里眼何在?!"
"千里眼?"鵬妖略是一惑,馬上想到對方必定是與千里眼一同下凡擒他的神將,且能以火將他困住,絕不尋常。當下不敢蠻鬥,應道:"千里眼確在本座手中。"
"把他交出來!否則便將你燒成灰燼!"
鵬妖倒是奸猾,他道:"放他不難,須以金烏作換。"
開陽自見這鵬妖,便想起從凡人口中聽到的情形,他邊是四處搜尋邊是一直想像著千里眼受到如何如何的折磨,胸口怒火幾乎是積壓難消,如今對方竟然還想要挾!
只見火舌大動,突然猛長十丈,本可勉強支撐的黑色旋風立即被燒盡成空,熾烈直逼金翅鵬妖,就要將他燎成飛灰。
鵬妖見勢色不妙,頓時身形一展,一頭金翅巨鵬現出真身,鳥身龐碩,翅展竟長十里,仿是黑雲蔽日。
它長翅一拍,翼起狂風,卷如暴颶,化成流星一般往東逃去。
金翅大鵬乃混沌初開之時,育於鳳凰之天禽,水擊三千里,扶搖而上九萬里。
眼見他就要逃脫無蹤,開陽卻是身形未動。
只看他眼神一凜,右手五指大張,亮目紅光從他手心向兩頭捲出形狀,光屹止,原來是一桿亮銀長槍!乃見此槍單長一丈一,桿身漆黑泛金,不知何物所鑄,又見槍頭,一尺三寸,亮銀鋒銳,鋒口更鐫有火雲烈焰,配上烈紅槍纓,驟眼看去,竟像點了一團烈火。
遠處鵬鳥影子幾不可見,英挺的身軀突然火氣一騰,長槍舞動,虎虎生威,頃刻間,漫天火起,以燎原之勢席捲十萬里天!
垠藍空上,烈焰騰騰,雲霧盡化,方圓十萬里,竟全是一片火雲!
漫天火海下,大地盡染赤金,草木泛紫,其勢兇猛彷彿要燒燬天地萬物,驚得下界生靈騷亂,百獸出林。
任那大鵬再飛,亦躲不過這漫天火勢,只有在火海中撲騰掙扎。
洪洪烈焰中,那青年神人全身灑金般,威武不凡,看他右手持槍,漫步踏來,三足金烏站立其肩,發出一聲銳鳴。
他走到金翅大鵬跟前,槍身抖鳴,點在大鵬咽喉,笑容燦爛卻難掩殺意森森。開陽抬起左手,在空中橫抹一道,遂見一卷黃金軸帛展於半空,聞他朗聲宣曰:"金翅大鵬私下凡間,擒金烏,至大旱,害五百三十七命,滋旨,擒。若頑,殺。"
金翅鵬妖早是嚇破膽子,此刻又聞天威無情,更加慌張,驚恐之下張口大叫:"慢著!!若你把本座殺了,那千里眼也斷不能活!!"
搶尖的熾熱尚未扎入咽喉,已燒焦它脖處翎羽,火海之上,那青年戾目半瞇,似乎並無打算為此妥協。
金翅鵬妖心裡大為懊喪,只道打錯了如意算盤,眼前這位法力高強的武曲星君又豈會為了千里眼那微末的下等神將退讓半分,正欲另覓他法,卻見那長槍慢慢收退,漫天烈焰亦隨之收攝熄滅。
正是大惑不解,聞那青年道:"前面帶路。"

第十一章 黑牢釋囚驅雉女,辭鋒如刀制搖光

開陽按耐怒火,押了金翅鵬妖直奔峽壁妖穴,一道上不敢逼問鵬妖,怕他說出如何折磨千里眼,但便是不問,卻又忍不住去想。
那鵬妖生性惡毒,實在難以想像千里眼落在他手裡要被折磨得如何不似人形,火氣在胸腔悶燒難抑,只待將千里眼救出妖穴,立下就要將鵬妖碎屍萬段!
一路紅雲飛捲,片刻間已抵鵬妖巢穴。
開陽這一路進去,臉上殺氣騰騰,一手揪了鵬妖,一手倒提長槍,嚇得那群宮娥侍衛四散奔逃,這一亂,居然驚出原形來,便見大堆翠鳥烏鴉滿天飛竄。
手中槍桿一抖,槍身疾穿鵬妖琵琶骨,將它釘在金鸞殿柱上,喝問:"他在何處?"
金翅大鵬怎耐得如此劇痛,渾身發抖地回答:"關、關在後殿、地、地牢裡......"
"哼。"
開陽也不去管他,大步往後殿跑去。可憐那大鵬妖被神槍貫穿,傷處彷彿遭烙鐵灸燒,痛得幾乎昏去。
============================================================
開陽一路急奔撞入後殿,果然見到通往地牢的通道。
牢門緊鎖,開陽不管不顧,抬膝一腳踹開。
寬厚結實的石板大門"乒乓!"一聲巨響,被他踹倒在地裂成兩截。裡面傳來驚呼,開陽更是著急,連忙衝入地牢。
裡面本陰暗無光,他肩上負有金烏如日照耀,這一進去,便把一切照得如同白晝。
待他看清裡面景況,竟是愣在當場。
什麼酷刑加身,什麼飽受折磨,什麼血肉模糊......
跟他所想的全然不同,千里眼正安然無恙地坐在地牢裡,只是身上的長袍被盡數撕碎,裸出精瘦的上身,而且......
"這是怎麼回事?!"
壓抑在胸中隱忍難發的怒火瞬間爆發,開陽指了掛在千里眼身上那幾名豔美無比且衣衫不整的女子,咆哮大吼。
千里眼抬頭看到他,僵硬的嘴角終於是出現一絲苦笑。
"你可來了。"
那些美貌的姬女見開陽貿然闖入,嚇得驚叫四起,非但沒有放開千里眼,反而攀得更緊了。
開陽看得七竅生煙,他東奔西跑,上躥下跳地救人,甚至不惜動用三千年未曾施展的火雲槍,偏偏來到此地,要救的家夥居然泡在溫柔鄉中!!
瞪著那些泫然欲泣,美若梨花帶雨的女子......可惜武曲星君如今怒火升騰,沒半點憐香惜玉之心。
"滾!通通給我滾!!"
一聲咆哮震怒,幾名姬女方纔如夢初醒,撈起半褪的羽衣逃出地牢。
待那些姬女逃散一空,地牢反而寂靜得幽深,千里眼仍舊坐在原地,深邃的雙目緊緊凝視著開陽。
開陽被他看得不自在,狠跺一腳,哼道:"你倒是好,在這裡好生享受!"
千里眼微是一愣,苦笑更深,並未作答。
開陽見他不動,走近問道:"怎麼,你還不捨走嗎?"
"星君誤會。末將被鵬妖施下禁身法咒,如今是動彈不得。"
星君連忙過去查看,果然見他全身僵硬,似屍體一般,連忙念訣解咒。
耳邊忽聞那千里眼低沈輕語:"適才一切,非末將所願。"
開陽始時不明所以,忽然想起剛才那番淫穢情景,頓時紅了臉頰:"你可不必與我解釋......"
又聞他輕歎一聲:"鵬妖要末將助他尋找金烏,遂以色惑,若再拒絕,接下來便是酷刑,末將實在感激星君出手相救。"
"嗤!我看你是樂在其中。"
千里眼聽得他話裡酸刺,不禁頓了一下,語帶無奈:"難道星君看不破她們的真身嗎?被一群雉雞啄了半天,實在不能好受。"
開陽一下愣忡,確實剛才一時心火蔽眼,沒看清楚,此刻聽千里眼道出實情,不覺又好笑又好氣,火氣頓時也下去不少。轉眼看到千里眼脖子上的傷口,雖已止血但受創時不知該有多疼,當下愧疚頓生。
"你......這傷還疼嗎?"
千里眼看了他一眼,點頭道:"疼。"
開陽心裡更是難過,又見從脖子淌下的血跡蔓延至千里眼的胸膛與背脊,總是挺拔筆直的身軀平日看來精瘦,但原來褪下衣物,卻是肌理分明,鋼鑄結實。只是......他忽然有些惱惡金烏將這地牢照得太過光亮,甚至連千里眼精赤的胸膛上,被女人弄出來的紅紫痕跡點點清晰地刺進他的眼裡。
手腕一翻,憑空變出一件長袍,丟給千里眼:"快些穿上。"
"多謝星君。"
開陽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那個......得回去找天璇弄點療傷的仙藥給你......"說罷便急急轉身,往地牢上面跑去。
金烏一離,地牢又隱入黑暗。
在暗影之中,那張幾乎看不清的臉漸漸有了變化,似笑非笑。一雙銳利的眸子,盯著開陽的背影,爍爍有亮。
============================================================
其後,開陽與千里眼將金翅鵬妖押上天庭。
千里眼本要入殿稟告天帝,卻被開陽一手拉住,隨手將鵬妖丟給不巧路過的巨靈神將,也不管對方莫名其妙,不由分說拉了千里眼就往自家星殿奔了去。
"坐著別動!"
將千里眼塞進椅子,轉身就撲進房間一頓翻箱倒櫃,可惜他這殿裡平日也不藏仙靈藥物,便見他東翻西找半晌,好不容易從箱底翻出一顆既乾枯又萎靡的仙草,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開陽將仙草塞給千里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先拿這個湊合著用。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問天璇要些藥來!"說罷也不管對方是否應允,便飛也似地奔了去。
看著武曲星君來去匆匆的身影,千里眼連伸手去拉都抓不住他片縷衣袖,只得低頭盯著手中那棵看上去垂死邊緣的仙草,有些哭笑不得。
這棵......,他輕輕將草放入嘴裡咀嚼,一股清涼的味道頃刻灌滿咽喉,爽利的舒適更讓腦袋清醒了許多。
嘴角拉了拉。
這......該是清咽利喉、解毒敗火的青薄荷吧?
但千里眼並沒有離開,他依言坐在殿內,靜候開陽。
只是先個進來的人,卻不是開陽。[地獄 整理]
那位一頭烏墨長髮披散肩上,輕紗雲裳飄逸如仙,赤了一雙雪白裸足施然而來的豔色神人,正是搖光星君。
"咦?你怎麼在這裡?"
搖光進來不見開陽,卻看到千里眼端坐殿內,不禁皺起漂亮的柳眉。
天庭眾仙皆知破軍星雖相貌柔美,但自傲跋扈,便連面對帝君亦不假辭色,更遑論是對一名下等神將好言相對了。
千里眼站起身來拱手應道:"末將見過破軍星君。"
"嗯。"搖光點了點頭,自顧自地坐到殿中一方躺椅上,邊是晃著雙足,邊是打量千里眼,過了一陣,問:"開陽哪裡去了?"
那掃視的眼神倒是無禮得很,千里眼也不計較,答曰:"武曲星君與末將方從下界歸來,末將不慎負傷,星君為此尋藥去了。"
"哦......"搖光磨了磨櫻桃紅豔的嘴唇,歪了腦袋看著千里眼,"這倒奇了,他自己鞭傷未癒,怎反倒給你去尋藥?"
"鞭傷?"
千里眼眼神一動。
搖光精敏,豈有不察之理,便見他美目一瞇,嘴角現出醉人魅笑:"難道天目神將不知此事嗎?"
"末將確實不知。"
搖光也不急著回答,隨手一捻變出一把玳瑁撒扇,輕輕搖動,烏鬢隨風,倒是賞心悅目得緊。
待見千里眼眉心起皺,有了不耐神色時,方輕描淡寫地說道:"他在君前請罪,將施毒害你之事悉數上稟,帝君大為震怒,責他受雷鞭之刑。"漫不經心地瞄到對方瞬轉深凝的眼眸,搖光唉唉歎道,"五百鞭啊......我看得都難受,開陽的後背都沒半片好肉了......"
他話音剛落,千里眼霍然而起,雙拳在握,目中銳利幾如刀鋒割人。
天界重典,蓋因受刑者乃為仙眾,所用刑具自比凡間俗物厲害百倍。這一雷鞭,乃雷澤之地荊籐而成,長年受雷電聚煉,成鞭後每每擊打均帶霹靂,縱有金剛不壞之身,亦難抗其烈,且受一鞭亦受一雷,非止皮肉,連魂魄亦不能倖免,故這雷鞭之刑,乃為天界神人極為怯懼之刑。
他便早是知道開陽用墨矐草害他雙目失明一時,非同小可,若讓帝君知曉,天顏一怒,開陽必遭嚴懲,故有意隱瞞。但他還是算漏一著,便是那武曲星君性格剛烈,豈會龜縮一旁逃避罪責?!
千里眼只想到開陽趴在刑台上,領受那五百雷鞭,背部被笞得血肉模糊,且那每一鞭帶著直打元神的雷電......
五百鞭。
已經握緊的拳頭不自覺中攥得更緊,現出青筋。
搖光仿然不覺,逕自說著:"剛才看到下界夔州十萬里火海焚天,大概是開陽動用火雲槍了吧?想這火雲槍威力極大,背部的鞭傷指不定裂開了......"
話到此處,千里眼再也按耐不住,他向搖光拱手道:"星君見諒,末將尚有要事,就此告辭。"
搖光卻是冷笑:"你要去找開陽?呵呵......神將請聽我一勸,你法力微薄,便是去了又有何用?"這天仙美麗的星君,嘴裡吐出的話卻如帶毒刺,"開陽也是個傻瓜,事情了便了了,還去自找罪受,這五百雷鞭,也不知有沒有把他抽開竅來!"
千里眼頓足回身,一雙冷目盯住搖光,那銳得滲人的眼神,彷彿直直插入魂魄一般。連那倨傲的破軍星君亦不禁打突,搖扇的手腕止在半空。
"請搖光星君自重。"
天界內誰人敢如此與搖光如此說話,偏偏眼前這高瘦的男人卻總是不卑不亢,彷彿視他如無物,那雙勘破人心的亮眸更總是招他厭嫌。搖光頓是惱了,手上扇子一收,直起腰來,身上青紫仙氣慢慢溢出,威迫之勢極橫:"我便是說了,你又能如何?"
豈料千里眼非但不懼,卻逼前一步,問:"敢問星君,你在黑繩火地獄與宋帝王做了何種交易?"
搖光面色大變,煞氣來勢更猛,殿內椅桌亦受震盪抖動不已。
但千里眼視若無睹,冷道:"星君因何而得墨矐,想必尚未與貪狼星君解釋吧?若星君語澀,末將願意代勞。"
"你──你──"嬌豔的臉頓變蒼白慘淡,貝唇咬緊渾身直是發抖,那身駭人的煞氣偃旗息鼓。
千里眼不再理會,只一拱手:"末將告退。"便一轉身,背了搖光怒不敢言的怨憤眼光,踏雲而去。

第十二章 飛星驟降靈塔毀,七玄星光畫流華

身邊彩雲略過,風影呼呼,背後星殿漸漸遠了。
冷靜下來,千里眼只覺莫名懊惱,他是怎麼了?
剛才那番言語......
不禁輕歎,是的,他是在遷怒。
只因聽得開陽因他之故受了帝君鞭責,又擅動火雲槍,心下既急又惱,急是想快些見了開陽查看他身上傷勢,惱是恨自己只可眼觀一切偏無力相幫。
偏偏搖光仍是不依不饒,言語輕漫,自己終於還是忍不住,呈了口舌之快。
想起那位嬌柔的星君咬唇隱忍的模樣,千里眼又是一聲歎息。
竟把這位諸仙讓道的破軍煞星給得罪了......
天上諸仙向來自恃甚高,縱有對他不滿,卻亦礙於天威,不屑與他為難。
以至於千萬年的沈默,被仙家以為懦弱。
無人挑釁,自然無從知曉,其實這個男人,一開始,便不是好與之輩。
他的雙目,能窺天地,縱在九霄天外天,縱在鬼獄幽都下,沒有任何仙魔妖人,可避過他的法眼。
他把一切看在眼裡,誰能知曉他到底知道多少秘密?!
縱是高高在天的仙人,亦有隱而不宣之秘,之於他人,便是弱點。
所謂擒蛇打七寸,千里眼雖能力低微,卻通曉天上眾仙積弱之處,便連至尊帝君,亦無例外。
搖光星君,若當真以實力相比,乃是泰山鴻毛之距。但始時輕視於他,便像踩了蟄蛇之尾,被咬了一口,實屬無辜。
遠處捲來一朵紅雲,千里眼遠遠便看到那熟悉的星芒,遂催動腳下風湧,截了紅雲上匆匆趕回來的開陽。
"咦?你怎麼出來了?"
開陽背上扛了個大布袋,愕然地看著千里眼。
千里眼只道:"破軍星君正在你殿內做客。"
"啊?"一聽搖光到訪,開陽連忙拉了他急問,"他可有為難你?"
為難不是沒有,但他也不見得是吃虧......
只是這些也不便與他細說,千里眼便道:"末將與破軍星君不過說了幾句閒話。"
開陽這才放下心來,笑道:"你也會說閒話?呵呵......"他看向星殿方向,殿裡多了那顆煞星,一想到便大為頭疼。
千里眼彷彿知曉他心中所想般,指了雲下偏西方向,道:"末將府宅便在附近,不若先到那裡再作說話。"
此邀正中開陽下懷,武曲星君連忙大大點頭:"如此好極!"
在千里眼宅院按下雲頭,開陽對這幢簡樸的房子早是瞭如指掌,也不管客主之別,推門便入。
將布袋放到桌上,一陣搗鼓,從裡面弄出一棵醬紫色的仙草,又挖出藥椿和藥碗,將仙草搗個稀爛,抬頭招呼千里眼:"這是天界最好的療傷仙藥九天紫蕊,你且過來,我給你敷在傷口上,保證明日便見不得傷疤了!"
千里眼慢慢走過去,伸手接了那藥碗。
開陽奇了:"你傷在脖子上,上藥也不方便,還是我替你敷吧!"
"開陽。"
初次聽到他喚自己名字,與帝君莫可奈何的傳喚不同,與天樞怒極而罵的責喝不同,千里眼的聲音很低沈,慢慢的起伏,那感覺他說不出來,只是,覺得好似......這男人伸了手,正極是溫柔地疏理一隻貓兒的毛髮般......
開陽覺得後頸有些酥麻,打了個抖,發覺自己居然沒聽清楚千里眼後面的問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呃,我沒聽清楚......你剛才說什麼?"
千里眼並未馬上重複,看著開陽,眼中神色更深,片刻,才道:"可否褪下衣袍,讓我瞧瞧你的後背?"
這回倒是聽清楚了,但開陽卻情願沒聽到,他裝糊塗地呵呵笑道:"我後背有什麼好看的?又不是熊腰虎背,脊樑骨倒是有一條。"
千里眼也不強迫,只慢慢道:"你何不想想,我剛才遇到的是誰?"
開陽轉念一想,登時跺腳罵道:"我就知道搖光嘴碎得很!"
"如若破軍星君並未告知,然則,你就打算一直瞞著我?"
開陽瞥了一眼,看到千里眼僵硬的臉色有些發青的嚴肅,他撓了撓頭髮,輕嘖一聲,道:"此事本是我的不對,也該領受懲責。累你多番受罪,五百雷鞭,其實已算輕了。"他邊是說著,邊脫掉衣袍,露出結實的上身,轉了背後,果然是鞭痕滿佈,大概之前已經處理過了,如今並無流血,但看得出之前痊癒的痕跡又重新撕裂再度癒合。
千里眼只覺這條條鞭痕像抽進他的眼珠子一般,疼得雙目酸刺。
伸手想要觸碰,卻怕弄疼了他,頓在半空,不敢探前。
"這......哪裡輕了。"
"其實也不是極疼,抽幾鞭還算好了,"青年星君吐了吐舌頭,咋舌道,"我當時還真害怕帝君把我發配下界去當幾百年的大肥豬!"
千里眼的嘴角一陣抽搐,臉皮子極不自然地扭動,也不知是笑是氣,反正,眼神是緩和下來了。
"既然害怕,那下次可莫要再輕犯天威。"他將搗爛的仙草捧了過去,"既然這是仙家妙藥,便讓末將為星君再上一次藥吧。"
"等等,這藥可是為你準備的!"開陽急急推開,一把將千里眼摁到床上,見他掙扎,翻身便壓了上去。
千里眼雖比他高上半頭,但武曲星君腕力過人,連天青石都能砸碎的力量豈是他能頑抗,嘴角一動,正要阻止,卻在抬起眼睛時,看到那身結實強壯的青年軀體,開陽光裸的上身武將特有的堅韌肌肉,明明早過了億萬年,仍帶著青澀的氣息。
呼吸略起急促,壓在身上的青年,本就是他追逐了千年的光芒,如今,落在他的懷裡,千里眼居然無從知曉自己該做些什麼。
他愣愣地凝視著開陽,看著他將一整碗的草藥全敷到自己頸上,又用白絲布條仔細包紮......
直到他才放開他,跳下床去,他才如夢放醒般回過神來。
開陽穿好衣衫,回頭見千里眼一副神遊天外,魂魄未歸的茫然,以為他掛心自己傷勢,便道:"你大可放心,我早敷了仙藥,鞭傷再過半日就能痊癒。"
千里眼點點頭,隨意應了一聲。
開陽過去打開桌上的布袋,將裡面的東西一樣樣擺開陣勢:"這是天蟾酥,有開竅明神、納元歸心之效。這是紫靈丹,服一顆便能益壽延年、骨肉不腐。還有這個是......"待他一一道來,這小小石桌已擺上了一堆仙藥靈草。
"你把這些都吃了吧!"
千里眼終於清醒過來,盯著那堆凡人趨之若騖的仙丹妙藥,卻覺得肚腸抽筋:"真要吃?"
"全都要吃!"開陽拿起一塊白玉般晶瑩的蟾酥,遞到千里眼面前。
瞪著開陽毫無妥協餘地的堅定面相,武曲星君的霸道他早是見識過了,眼下他要敢搖一下頭,開陽便要將天蟾酥直接塞進他肚子。
千里眼接過天蟾酥,猶豫片刻,在開陽強迫的目光下,雙眼一閉,吞了。
腦袋裡浮光一過......
"把這堆東西吃完,說不定要成佛了。"
============================================================
然而成佛並沒有千里眼想的那般容易。
吃下那堆武曲星君的"好意"之後,他仍是好端端地坐在天上的宅院裡。
除了肚子漲了幾日,也耳聰目明瞭不少。可惜看來他資質愚鈍,未能借助仙藥修升一層境界。
他自己倒無所謂,就是開陽有些扼腕,不過轉頭也就忘記了。
這些天來,彷彿又回到了百年之前。
每日他從殿前當值回來,必能看到院裡坐著久候多時的武曲星君,桌上總是堆滿了仙果美酒。
只是這回開陽已少了初時的隱諱,大大咧咧地說明來意。
這位武曲星君似乎認為,經歷了之前種種誤會,他們兩個之間也該算是交心的朋友了,所謂有福同享,他打算把千里眼也拉撥到自己這邊,只要他也一併下凡,自然便不怕被告發了!
他的如意算盤倒是敲得劈里啪啦,可惜對方卻不買帳。
開陽每日悉數下界種種見聞樂事,他伶牙俐齒,聽得更像親身體會一般,若是其他仙人,怕早便按耐不住內心騷癢,雖他下界見識去了。可惜千里眼總是靜靜聽著,從不應承,只是,偶爾也會搭話。
漸漸的,開陽發覺千里眼其實也頗為博聞廣見,而且每每他若說得偏頗之節,他總能指點其中關鍵。言簡意駭,如醍醐灌頂。
始時或是有意說些趣事好讓千里眼也對凡間生些心思,可到了最後,反而是開陽自己樂意為之。
到這小小宅院裡坐上半日,有時不說話,聽著風幽鶴鳴,與面前平寂而樂的男人,細細品著琉璃盞中的仙釀,或許這樣一過百年,也是不錯。
這日開陽又抱來一捧漆綠的蓮蓬。
他隨手掰了半個蓮蓬丟給千里眼:"這是瑤池新納的鮮蓮蓬,嘗嘗!"自己倒是先丟了一顆蓮子進嘴,這一嚼,蓮子清脆甘甜,只是蓮芯卻苦。
千里眼也剝下一顆,送入口中,淡澀苦味與蓮子清香縈繞,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看了開陽連連嘬嘴的模樣,道:"蓮芯寒苦,倒是適合心火大、脾氣燥之人食用。"
開陽皺眉:"喂,你是在說我嗎?"
"不敢。"
開陽嗤之以鼻:"你有什麼不敢的?這幾日搖光都快把我的殿給掀了。也不知你跟他說了什麼『閒話',他一聽到你的名字便是咬牙切齒。"
千里眼眼角都不曾抬,繼續剝他的蓮子:"末將也不記得了。"
"我說你啊......"開陽從他手裡捻來那顆翠如玉珠的蓮子,兩指施力一捏,頓將蓮子破開兩半,露出中間翡翠般的蓮芯,他惡作劇地將蓮芯摳出來丟回給千里眼,道,"就像這棵蓮芯!"
千里眼不禁一愣,低頭看了掌心中那枚瘦瘦長長,性寒味苦的芯芽,詫然失笑。
雖然他臉上的笑容仍舊過於僵硬以至似抽筋一般,但開陽大概是看得習慣了,也隨他笑了起來。
天空忽響起銳鳴,開陽聞聲笑了,抬頭看到那只瑞光千條的金烏飛了進來。說也奇怪,這隻金烏自從在蛇腹被開陽救出,便一直跟隨不肯離去,但金烏有負日之任,偶爾偷閒,便要來尋開陽戲耍。
開陽也是喜歡這隻金烏,任它停在肩上,甚至隨身帶了一枚紅玉石榴以餵飼鳥兒。
金烏身上光芒太過刺眼,坐在旁邊的千里眼不禁皺眉,並非不喜此物,但因目力過人,這光刺得眼睛生疼,只是他無意掃興,微是別過臉去。
開陽正逗著金烏玩兒,突然天際紅光大作,天庭上下猛烈震盪,驚得仙鶴四飛,神獸咆哮。
震盪始停,雲卷如滔天巨浪,奔騰飛湧,天地異變,日月失華,便連千里眼與開陽也不曾見過這般異象。
隨即天殿方向疾起鐘鳴,洪亮鐘聲響徹天際。
天鐘一響,天地生變。
他們不敢怠慢,駕雲往天殿方向飛去。
============================================================
天地異變,竟因天外天有飛星驟降,非但天域震盪,凡間更狂雷暴雨三日不歇。
不知因何緣故,崑崙鎖妖塔上靈珠驟裂,塔內群妖盡釋,妖邪肆虐,凡間自此多事;魔域之門亦告破損,但魔族有尊主壓制,尚未有魔流竄人間,但時若加長,亦未可定。
鎖妖塔乃下界鎮妖法寶,不容有失。
靈珠既毀,必要再尋,以塑寶塔。
天帝眼見事態嚴峻,急下法旨,遣天樞、天璇、開陽等七位星君下界襄助尋珠。
然天地異數已改,凡人命數大動,天盤生變,脆弱不堪,故這些星君下凡,均不可攜下真身,以免錯亂人間道。
天階之下,千里眼靜靜站立,看著從天域降下凡間的七顆流星光華,其中一顆,如火璀璨。
曾近得如在懷抱的星芒,如今漸在遠離,心中,不禁悵然若失。
不過凡間幾十年的光景,應可再見了吧?
高瘦的男人轉過身,慢慢走到天階前,坐下,又像千萬年來的那般,筆直著腰桿,面無表情地眺瞰凡塵。

第十三章 凡間仙妖情緣起,局外旁觀亦動容

之前的千萬年是如何度過,他已經忘了。
只記得彷彿彈指一揮,時間眨眼流逝,然而如今,他居然初次感覺到年月的漫長,以及等待的不耐。
帝君有旨,讓他密切注意七位星君的動向。
七位星君性情迥異,擇選凡身亦是各施各法,便像那巨門星君,偏選了一具死屍附體。至於武曲星君,則選了個斷了兩魂三魄的七歲幼童,令那勾魂幽使勾走四魄,留下魂元依憑,保肉身無恙,此法倒也取巧得緊。
雖說留意七玄動向,但千里眼看得最多的,始終還是那顆他追目千年的武曲星。
如今開陽只是個黃口稚童,跟隨他那個捏面人的伯父走東闖西,雖是辛苦,但開陽身負星君法力,也自得其樂,消遙自在。
想必這趟差使,對這位喜好人間遊玩的武曲星君而言,是最好不過。
彈指間又過三年,靈珠所在仍是茫無頭緒,人間開陽已達幼學之齡,長得虎頭虎腦的少年在千里眼的眼皮子底下上竄下跳,好不自在。
少年開陽遇上了凡間的巨門星君,記得之前開陽曾到這位巨門星君殿中搜掠仙藥,想來二者之間關係不錯,故千里眼又不免對這位星君多留了一線注目。這位性情清冷的巨門星君身邊跟了一頭黑狼妖,星君法力非凡,乃將妖域鬧了個天翻地覆。
更令他意外的是,巨門星君與那黑狼妖之間的關係,似乎絕不單純。
坐在天階上的高瘦男人不禁皺起了眉頭。
仙妖有別,他們難道要逆天而為麼?
若是果真如此,以開陽個性,斷不會坐視不顧,只怕也會跟著鬧騰一通。
心中不禁一歎,法目挪移,便鎖緊巨門星君一舉一動。
果不期然,上古大妖九嬰作亂,巨門星君破開妖域法陣,竟納下一枚百妖靈珠,魂體受妖力所侵,所幸星君仙力不凡,即使控制元神,暫保無恙,但千里眼卻亦知道,如此一來,待巨門星君重返天庭之日,必入天池淨水洗煉元神,忘塵棄憶,重歸真身。
這樣的話,那狼妖......
千里眼心念一動,所謂旁觀者清,他早是看出那頭性情剛烈的黑狼對巨門星君戀慕至深,若當真如他所想那般......
歎了口氣,再施法目,尋那巨門星君所在。
入目情景,竟讓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珠子,緊接著,他首次在觀凡之中強收法目!只因收得太疾,一時控制不住往後仰去,"嗑──"的一聲,後腦勺敲在玉石階上,撞得他眼前發黑,腦袋發脹。
他卻並不急著起身,竟就此攤在梯級,合上雙目,良久,方長長喘了口氣。
下界,在那太姥山中,那頭黑狼妖居然將星君摁倒在石楠草的床上,赤裸的兩人恣意地緊貼在一起,行著人世極樂之事。
凡間燕好交歡他並非未曾見過。
卻不知為何,看到他們契合如一的親密,竟在那剎間,覺得如此窺視,乃是一種褻瀆。
今日方知,何謂......非禮,勿視。
他張開眼睛,看著天上寥寥星雲,縹緲霞彩,慢慢地掐算時辰。
直至黎明時分。
千里眼猶豫片刻,終於還是再開神眼,探向太姥山方向。
昨日旖旎的洞穴此刻已不再溫暖,皆因那位嚴酷霸道的貪狼星君親自駕臨。
巨門星君平靜如昔,而那頭黑狼妖,為了阻止他帶走巨門,竟執意挑戰降妖無數的貪狼星君。
可惜實力懸殊,下場不言而喻。緊要關頭,巨門星君出手相阻,並表明不會遂貪狼之意隨他重返天庭。
千里眼沒有錯過貪狼星君臉上的失落,也意外地看到,貪狼並沒有強將巨門星君帶返天庭。
是對是錯,只怕此刻,連那位剛正不阿,嚴酷冷靜的貪狼星君亦無法判斷。
此時只見紅光一閃,那位總是愛湊熱鬧的武曲星君又從不知哪裡蹦了出來,自然少不了挨了貪狼星君一頓排頭,但看來,開陽與那巨門星君甚是交好,雖知他與黑狼妖之事不見好辦,仍是義無反顧一昧支持。
仙妖相慕,已動天數,前路禍福未知。
這一仙一妖,可否堅持?......
若是歷經生死,仍是堅持,那他們,又可得到什麼?......
千里眼心中只有一片茫然。
忍不住,回過眸去,去凝緊那火耀般的星芒。
============================================================
千里眼坐在天階上,一直看著巨門星君與那黑狼妖,彷彿要從他們身上看到什麼,但若是自問,卻又惶然不知要看些什麼。
琅琊山界,巨門星君為救被九嬰老怪囚禁的黑狼,終於放棄仙靈,擇入妖道。
眼見一切,千里眼平寂千年的心,不能不說震撼。
他確實想不到這位看來清冷寡情的巨門星君,會毫不猶豫,擇妖道,或者該說,他在無上仙位與黑狼之間,作出了最絕決的選擇。
琅琊山的屠戮,變得非常慘烈,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到處是妖眾現出原形的屍身。最後,還是貪狼星君與開陽及時趕到,阻止了這場浩劫。
千里眼看在眼裡,心中知道,很快巨門星君便要重返天庭,畢竟他業已入妖,以貪狼星君那性子,絕對不會坐視。
忽而注意到開陽抬頭看向自己的方向,露出一絲狡詐,隨即手彈火焰,遍燒山野妖屍。
千里眼不禁打了個突,隨即明白過來,嘴角抽動,扭出一個頗不自然的笑臉。
想毀屍滅跡?
故意挑在自己不當值之時是嗎?可惜,所惦念的星芒如今便在下界,是否當值,他都會坐在天階上展目追望。
便是因為開陽身在此處,反而更能引他矚目。
縱然避開他一雙神目,然而星君入妖,天道大亂,帝君豈有不知之理?他便是焚燬琅琊山,也斷不可能瞞過天帝。
不過......
開陽居然記得,他何時當值......
笑意更深,高瘦的男人收了法眼,慢慢轉身邁上殿階。
============================================================
威嚴天殿內,位極至尊者正頷首閉目。如今下界妖邪肆虐,凡間正值多事之秋,位居高堂,天下眾生重責在肩,他哪裡得是清閒。
千里眼邁入殿堂,平素總有眾仙簇擁乃至神光明亮的殿堂,如今只有那年輕的男子獨坐在高高帝位上,雖有深海夜明珠作燈,金華盤龍柱輝映,卻難抹孤高的寂寥。
天帝聽到腳步聲,未啟雙目,張口言道:"說罷,又出什麼事了?"
沈穩天音在殿中黯有迴響,無尚威儀隱然其中。
千里眼稟道:"乃關乎巨門星君。"
"天璇?"帝君終於睜開眼睛,歎了口氣以指捏揉眉心,"這倒是出乎朕意,本以為先呈報的該是武曲。"
千里眼嘴角不禁一抽,但隨即穩下心神,將巨門星君與黑狼妖之事細細稟告,當然,其中太姥山一夜只隱匿其辭,並未詳稟。
座上帝君一直聆聽,眉峰亦漸收緊,神色也轉冷凝,待千里眼稟明一切,他始終未至一辭,靜默沈思。
仙人入妖,乃是逆天不恕之重罪,便是天帝,亦無從赦免。
千里眼亦知天帝縱有慈悲,此時卻也不能縱容。
也不知過了多久,帝君終於抬目看了他一眼,苦笑道:"離婁,怎不聽你替天璇說情?"
"末將之職,乃悉傳凡間世情,據實而稟,再無其他。"
天帝失笑:"你答得也算圓滑。天璇之事有你這般詳述因由,朕又怎好怪罪?此舉可比無端說項來得有用。"
"陛下......"
"朕只是好奇,你冷眼旁觀萬年,這天地間,可有什麼能令你動容?"
千里眼聞言一愣,未曾作答,那帝君已抬臂揮袖,一卷金黃軸帛橫空而現,緩緩落在千里眼面前。
"去吧,傳朕法旨,令值日神將率五百天兵,下凡捉拿天璇巨門星君!!"

第十四章 殿前誤會受責斥,神將心思有誰知

法旨本是輕若鴻毛,在他手中卻覺重比泰山。
若是開陽知曉是他傳達法旨,擒拿巨門星君,必定氣得跳腳大罵。
這日當值神將乃是增長天王魔禮青座下大將陶元信,千里眼眺目一望,便知他身在天外天。陶元信極好獵狩,此時他騎了一匹天馬在天外天奔馳,正追蹤一頭五角靈鹿。
千里眼卻不往天外天處傳旨,四下一望,轉身降下南天門。
南天門下正有一名神將與幾名天兵閒聊,見千里眼從天而降,卻未相迎。千里眼也早是習慣這般無禮對待,他品級雖高,但所事之職不過傳音而已,且法力低微,常是連天卒也對他漠視不理。
他手中法旨金光一驟,照得南天門處堂亮如日,為首神將略是一愣,臉上神色立變,迎上前來,拱手行禮,恭敬問道:"未知天目神將到此,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千里眼木無表情,手持法旨,曰:"帝君有令,命值日神將陶元信領五百天兵下凡,捉拿巨門星君。請問石副將,陶將軍何在?"
此人正是陶將軍座下副將石遠信,他一聽事態嚴重,連忙道:"陶將軍有事暫離。請大人稍候片刻,待末將即刻通傳!"
千里眼雙目炯炯,只看得石遠信一陣心虛。
"當值神將,理應身在天宮方圓八百里,隨候帝君召使。卻不知,那天外天可在這八百里內?"
"這......"石遠信想起眼前這位天目神將目力可逾千里,陶元信現在何處,他一看便知,頓急出滿頭大汗。疏忽職守,當值行私,乃是天界大忌,更莫論帝君旨下調遣,疏懶延緩,更是罪不容恕。
正是不知所措,卻聞那千里眼道:"也罷,既然有石副將在此,法旨交予你手,亦是一樣。"
石遠信登時愣了,對方如此好說話倒是出乎意料。當下不假思索伸手接來黃金法旨,又聞他道:"既然石副將到下界辦差,本將倒是有一事偏勞。"
"未知大人有何差遣,但管說來,末將自當效勞!"
千里眼道:"本將與武曲星君向來交好,若石副將在下界見了星君,代末將問句安好便是。"
石遠信當下莫名其妙,他受旨去拿的是巨門星君,又有武曲什麼事?但眼下卻不能得罪了千里眼,只有連連點頭應下。只到後來才是知道,那位急功好義的武曲星君原來便在巨門身邊,便因千里眼這一句微薄之言,竟就此彌消了擒拿巨門星君時一場武曲大戰五百天兵的惡戰。
============================================================
千里眼看著那石遠信領了天兵匆匆駕雲往天外天飛去,大約是急尋陶元信去了,剩了他一人站在南天門下,雲霧繚繞,幾乎迷了他的雙目。
仙妖相慕,天理難容,偏有逆天而行者,只為情之所愛,盡棄所有,唯求相聚。塵世種種,猶如棋局,棋子未落,勝負難分。
但他始終站在局外,唯觀萬年,亦不過是一個旁觀者。
不知為何,巨門星君與狼妖這一局棋,他居然看得有些入迷了。
恍惚間,也不知站了多久,待察覺時,暮色漸濃。
捻算時辰,若無意外,陶元信應已將巨門星君帶回,開陽若在巨門身邊,也必定跟隨而來,心念一動,以他莽撞性子,也不好說會搗出禍子,便連忙駕起雲頭往天殿趕去。
正巧是碰上天樞帶了那巨門星君──天璇覲見帝君,千里眼卻見天璇凡體毀去,又未復真身,不禁是皺了眉頭,便站在殿柱外,未入內打擾。
就聽那年輕的帝君問道:"天璇星君,你可知罪?"
階下清冷如昔,更多了一分決然的天璇星君乾脆應曰:"天璇知罪。"
與他一同入殿的天樞臉色一變,正要替其說項,豈料帝君袍子一拂,止他說話:"天樞,你的說辭朕聽夠了,無需再言。"
帝君威儀,唯我獨尊。天樞不敢輕逆,只得退下。
"天璇星君,朕要聽你說。你何罪之有?"
天璇不緊不慢,應道:"天璇私得百妖之力,琅琊山下屠戮數百妖靈,自知罪犯滔天,如今到帝君面前請罰。"
此刻莫說是那天樞星君,便連下面聽著的千里眼亦不禁心頭一緊。
豈料天帝卻是笑了:"罪犯滔天?倒不至於。你得百妖之力本非所願,屠戮生靈亦是情非得已。"他眼角輕抬,瞄了瞄殿外一根柱子,"天目昭昭,豈有錯辨之理?"
千里眼聞言一愣,知帝君已發現自己在柱後偷聽,又見天樞目光射來,只得邁出一步,朝他稍一拱手,便閃身退回柱後。得知帝君有意赦免天璇罪責,他亦不好再作停留,轉身直出殿去。
不料剛邁出殿檻,火耀星芒皺降眼前。
火光隱去,開陽匆匆現身,想必是知曉天璇受帝君召見,便要直闖入殿。
"星君慢來。"
面前卻有人阻擋,開陽正要將礙事者推開,抬頭卻見原來是那千里眼。
"讓開!我要進去!"
千里眼未有退讓:"未經帝君傳喚,眾仙不得入殿。"
"廢話!!天璇早有棄世之心,根本不會在君前自辯,帝君不明就裡,豈不冤枉了天璇!?不成!快些讓開,我要進殿將事情說個清楚!!"
卻見千里眼搖頭道:"巨門星君之事帝君早已知曉,當不會冤枉了他。"
開陽猛是一愕,突然想起方纔他是從殿中走出來,臉上頓露出怪異神色,疑惑問道:"千里眼,可是你將天璇之事稟呈帝君?"
"是。"
"果然是你!!你──"開陽頓下勃然大怒,"當真可惡!!我便是知道,若非你在帝前搬弄是非,又豈會有天兵天將下凡擒拿?!天璇他得罪過你嗎?上次他慷慨贈你仙藥療傷,想不到你這家夥居然是個恩將仇報的卑鄙小人!!我、我算是看錯你了!!"
看著那清冽的雙瞳中滔天而起的怒火,以及眼底徹底的失望以及不信任的絕決,千里眼心臟處突然像被那烈火燒痛一般,熱得發脹,澎湃的情緒失控一般在胸膛處激烈衝撞。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勉強讓青白無血的臉仍如平日一般木無表情。
開陽罵了一陣,卻見千里眼像殭屍一般,站在殿階上任他發洩,心裡突然一空,不禁孑然住口,狠狠地剮了他一眼,便跑上殿門外張望去了。
當他掠過身畔,男人彷彿被暴火吹襲過的高瘦身板微微晃了一下,慢慢頷首,在眼角餘光處看了一眼一臉著急在殿前等待天樞及天璇的武曲星君,然後挺直腰板,頭也不回踏雲離去。
待天樞天璇從天殿出來,開陽連忙迎上,急問結果。
所幸帝君慈悲,未判重刑,只是責令天璇入天池淨魂。開陽可算是大大舒了口氣,又聞天樞言道幸得天目神將仗義相幫,殿前細述真相,方能免去重罰。
開陽一聽便是愣了,適才一時火氣遮眼,未及細想其他已將責任推在千里眼身上,如今想來,帝君令下,又豈是三言兩語能夠左右,況且天璇有錯在先,滯留凡間不願歸來,派遣天兵捉拿亦屬在理。
偏偏自己只念著天璇委屈,以及黑狼何辜,忽略了千里眼一番心意。
心裡空去的地方像塌陷般越來越墜,開陽也顧不了其他,連忙踏雲而起,火燒火燎地往千里眼府宅方向飛去。
豈料千里眼宅中房門緊閉,任他大聲叫喚,捶打門板,裡面的人仍是一聲不吭。
若是平時,開陽早是抬腿踹開,直接闖入,只是今日卻是不能。
想起剛才一句句毫不留情的責罵,以及千里眼默默承受的僵白臉色,心口空落處漸似被根根利針紮著。
難受得緊。
他看著緊閉的門板,大概只有打開了這扇門,見到那個高瘦的男人的話,就不會再這般難受了吧?
開陽將頭抵在門上,無力地喚道:"離婁,你開門好嗎?"
日月易輝,開陽竟就在這屋外坐了一晚。
可惜屋內的人始終未有打開門扉,晨光刺目時,開陽也知再坐下去也是無用,天璇那邊的事情尚未解決,終於慢慢爬起身,手按在門上,輕道:"離婁,你聽得到嗎?......之前,是我的不是,不分青紅皂白便冤枉了你......要打要罵,怎樣都可以......只是不要這般關了門......"
裡面仍是悄聲無息,他猶豫片刻,"那......我先走了。"
終於還是駕起紅雲騰空而去。
良久,那扇始終緊閉的門從裡面打開一條窄縫,高瘦的男人站在屋內的陰影中,那雙閃爍銳光的眸子竟隱隱藏有陰桀。
千里眼眺望那漸遠的紅雲,慢慢閉上雙目,斂去眼底的深沈。
他並非不想開門,只是,他一直無法控制從心底深處攀援而起的情緒,無需鏡映其貌,已可以猜到這張臉必定是難看至極。他不想讓自己扭曲的面容落在開陽清冽的眼中。
門外的輕語他都聽在耳裡,話中的悔意也是真切得很。
他本該,原諒他的。
可,他始終無法說服自己,拉開屋門,跟之前一般,寬容地面對年輕的星君。
本不該如此啊!千萬年來,縱是仙家冷眼,神人惡語,予他不過拂面輕風。然而在殿外的怒罵,言猶在耳,句句在心。
千里眼走出屋外,小院內那張青石桌仍習慣地擺放了兩隻杯盞。他坐到平日的座位上,拿起屬於開陽的琉璃杯,捻轉著,陽光折在杯身上,刺目非常。
嘴角扯出一絲自嘲的苦笑,自己似乎,一直,都不曾記住教訓,總是這般的忘乎所以。
這一陣子的相處,開陽的熱切,就像夏日般熾熱,烈得透心。可是,當光芒太過刺烈,便會只餘一片光華,讓人如同目盲,忽略所有。
那一頓喝罵,讓他終於知曉,原來在開陽心目中,他始終不過是個只懂在君前進言,彈劾眾仙的卑鄙小人......
施捨的親近......
"叮噹!!"杯盞落地碎裂的脆音,在晨間極為刺耳。
"呵呵......"
抬起另一隻手摀住雙目,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已扭曲得可謂恐怖。
妄想而癡。當真可笑。
天上的星晨又豈是他這般下等神將可以觸摸......
============================================================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雷電暴響自南天門方向傳來,天邊雲湧生變,千里眼心念一動,展目看去,乃見南天門外電閃雷鳴,竟有一頭六尾青獅企圖硬闖,守門天兵奮力相抗,但那青獅厲害非常,股後六尾齊震,狂雷暴起,只打得眾兵全無還手之力。
上古雷獸!?
雷獸乃是上古便生於天地的至暴之獸,已在萬年前失去蹤跡。待他再看真切,卻辨得這頭雷獸竟是那黑狼妖所化!
當下頓知事態嚴峻,立起雲頭,急往天殿方向飛去。
此時戰鼓擂動,已驚動帝君。千里眼來到殿時,已聞天奴匆匆向帝君稟過南天門處情況。
他正是擔憂事態,忽聞帝君抬聲問道:"天樞何在?"
如此問題,自然不是在問那天奴,千里眼展目一眺,卻見天樞星君以捆仙繩縛了天璇星君,正往天池方向。心中歎息,只有邁出陰影,答曰:"天樞星君帶了天璇星君往天池去了。"
帝君似乎早有所料,呵呵一笑:"看來天樞也知事態有變,搶先而動了。可惜心之所向,卻非他能左右......"言罷,他又再打量那千里眼,半斂鳳目,半是淺笑,"離婁,朕倒想聽聽這闖入南天門的雷獸是何來歷。"
殿上站著的高瘦神將聞天帝喚其真名,不禁一震,遂略低頭,回道:"它是雷獸烈俞與白狼霜映之子。"
然而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異色卻逃不出天帝法眼,年輕的帝君笑意更濃:"烈俞?朕若無記錯,它該已失蹤萬年了。"
對於雷獸,傳聞甚多,但卻鮮少有仙家知道當日欲擒雷獸為騎者,乃是這位天帝玉皇。當年他尚在年少氣傲,巡遊天河之時遇到那頭青鬃雷獸,遂起意收為坐騎。豈料那雷獸性情烈傲,縱被天帝擒獲,卻不肯受他掌控,有人靠近即張口狂噬。凶暴難馴,更莫說為騎。無論天帝如何軟硬兼施,亦始終不能折服其傲,最後被它咬斷繩索,逃離天庭。
往後天帝亦漸漸淡忘此事,但雷獸之傲,倒是尚有記憶。
"是。烈俞雖為雷獸之尊,但性情孤烈,不願在仙地為騎,遁入妖域,與白狼妖產下一子後亡故。"
天帝臉色未變,但眼神卻漸有森嚴:"哦?原來如此,那為何之前不曾聽你提及?"
"末將雙目所及之事日數過千,時有遺漏,故未能盡報帝君座前。"
"哼!朕看你是有意隱瞞!"
天帝勃然大怒,一拳擊在床背,嚇得一旁天奴嗦嗦發抖,險些昏去,便是那一臉冷冰的千里眼亦難掩怯意,跪倒座前,叩首稟道:"帝君恕罪。末將當日有意稟承,但巧遇下界妖龍作亂,輕重緩急,便先承了後件,至於烈俞之事,過後便忘了。末將錯失,還請帝君責罰。"
天帝看著跪在面前的千里眼:"仙妖結合,便生百劫。烈俞怕是為了維護妻兒,故逃不過天劫破魂。離婁,你知而不報,豈不知是害了它。"
千里眼挺直的腰桿微微一抖,卻道:"心之所向,非能左右。"
"你......"天帝一時被他所言噎住。
"天帝恕罪。"
"哼!你可比泥鰍還滑溜!"天帝不再施威,揮袖道,"去吧,朕倒要看看他們心是何向?"

第十五章 追目千年心意改,乃知身在死局中

然而巨門星君心之所向,原早已抉擇。
拒入天池淨魂,寧入妖道,受百劫,許那烈性黑狼妖生死相伴。
便是天帝神君,亦難免動容,天劫在前,他亦無意為難,只下旨驅逐。如此結局本是不錯,但千里眼眼力甚好,並未錯過天樞星君冰酷臉上的黯然。
不禁錯愕。
原來世情種種,尚有他未能看破之事。
帝君自然也是知曉,漏出歎息之意:"妖邪易滅,心魔難除啊......"
千里眼在旁道:"帝君勘破世情,實在難能可貴。"
天帝冷哼:"朕若真能參透,早登佛界淨土去了,還用得著坐在帝座上聽你陰陽怪氣地說上幾千年的垢事?"
"末將惶恐。"
"少耍貧嘴,要去救人便快去,否則武曲星君要等急了。"
千里眼聞言一愣,對了,開陽離去後必定會去尋天璇,天樞既要強行帶走他,開陽豈會垂手一旁?
開陽絕非天樞敵手,想必也是被捆仙繩扎個結實,丟在殿裡納晾去了。
當下也沒想其他,向帝君拱手施禮,便往星殿方向飛去。
待他降下雲頭,急急跑入星殿,果然見那開陽被捆仙繩五花大綁,丟在側旁的柱下,憤怒的大眼珠瞪得圓滾,嘴巴張得老大,卻偏偏半聲都吭不出來。
"開陽?"
千里眼連忙過去將他扶起,開陽一見來人是他,瞬間兩眼放光,喉嚨哼哼嗯嗯的一頓,仍是說不出半句話來。
"可是貪狼星君給你下了封禁法咒?"
"嗚嗚......"開陽只得拚命點頭,又不敢使勁掙扎,剛才一輪蠢動捆仙繩是越扎越緊,都快把他給勒斷氣了。
如今這位威武不凡的武曲星君,就像一條肉蟲般在地上蠢蠢蠕動,嗚咽著,吊起無辜的大眼睛看著千里眼,哪裡還有平日橫行霸道,一抬手便是暴火狂噴的架勢?
千里眼心中暗歎,這天底下能夠制住開陽者,除了那天樞貪狼星君,當不作他人想。
所幸封禁咒語並非高深法術,千里眼尚能勉強解開,就看他將手指點在開陽額上,念動法訣,亮光微閃,終於是解開了開陽難言之苦。
"呼......"開陽終於喘了口氣。
但捆仙繩是仙家法寶,豈是能輕易解開?千里眼想了想,便打算回去尋那天樞。
開陽剛能開口,卻見他抬身要走,不知為何一時慌張起來,想伸手將他拉住,卻無奈雙手被綁得結實無比,慌忙之中,居然張口將那千里眼的手腕叼住不放。
千里眼只覺手腕一痛,愕然回頭:"你咬我作甚?"
"......嗚勿容許煮......"
開陽嘴裡咬著東西口舌不清,那雙眼睛死死盯住高瘦的男人,千里眼突然有點後頸發涼,覺得自己的手便像是掉進貓兒嘴巴裡的鮮魚。
"有話好說,你先鬆口。"
"......容許煮......"
千里眼甩他不掉,只得僵持在那裡。開陽那牙齒也是鋒利得緊,兩隻小小的虎牙居然嵌進手腕筋絡處,千里眼不禁皺眉:"疼。"
"啊!"這句話可比法訣有用得多,開陽連忙張開嘴巴,沒有支撐的身體"啪嗒"一下重重摔回地上,只跌得他齜牙咧嘴。
他看到千里眼手腕上破損的齒痕,還有兩個小小血孔,當下更是懊惱不已。他並非有意傷他,只是一想到那扇緊緊關閉,冷漠地拒絕了他的硬木門板,他心裡便焦躁不已,無論如何,也想要留下這個男人。
"我不是故意的......"
千里眼歎了口氣,即使星芒再是遙遠,再是渺茫,只要尚有一剎那能夠觸到那光的溫暖,那麼只怕再過千年萬年,他也不會記得被熾熱灼傷的痛楚。
他重新蹲下身,慢慢說道:"請武曲星君放心,巨門星君雖遭貶謫,仍有百劫之難,但他與那黑狼妖終能得正其身,未常不是一件好事。"
"不是的,我......"
"這億萬年間,能渡天劫者並無一例,但以巨門星君身上百妖之力,加上雷獸神威,應該還是有機會的。"
"你聽我說......"
"若星君還是不放心,可到不周山腳看看,末將適才見巨門星君帶了那黑狼妖往那方向去了。"
開陽盯著千里眼那張平寂無顏的臉孔,慢慢皺起了眉頭,喃喃說道:"離婁,你在生氣。"
"星君多慮了。"
"你在氣我是嗎?"
"末將並未生氣。"
"不。你生氣了。"
"閉嘴!!"開陽的咄咄逼人終於挑斷了男人最後一根絃線,明銳的眸中暴射出狠戾,他手掌一張,竟摁住開陽後頸,將他強按在地,壓覆其上,縱然臉上表情僵硬,但起伏不定的胸膛全然洩露了他失控的情緒。
"既然星君心裡裝的都是巨門貪狼他們,又何必再來管末將是否生氣?!"
沈得如同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聲音,如斯貼近,甚至連氣息都一併吹入開陽敏感的耳裡,酥麻從頸子一直延伸直尾錐處。
"離婁?你要幹嘛?"
開陽看不到背後的男人,更看不到佈滿陰鬱的雙目此刻掀起滔天波瀾。
從來遙不可及的星光如今被禁錮在身下,而這個向來強硬無與匹敵的星君,露出了從未有過的脆弱,雙手反綁背上,繩索都勒入衣物,勾勒出青稚的身軀。
千里眼抬起了壓制他頸項的手掌,未待開陽移動,竟就此咬了下去。
"啊呀!!"開陽吃疼掙扎,豈料卻被千里眼強壓在地上,身上有捆仙繩所阻,他不能動彈分毫。"你這個睚眥必報的小氣家夥!!"他以為對方是在報復手腕之仇,豈料對方一鬆口,竟將他像串烤肥鵝般翻了過來。
對上那雙深邃得如同幽都夜黑的眸子,開陽不覺一栗。
兩手摁住肩膀上如同鐵鉗,他居然不曉得看上去瘦巴巴的千里眼居然有如此神力。但他一向倨傲,豈能容忍被他人壓迫,頓時惱羞成怒,喝道:"你放開我!!"
千里眼無視他的怒火,冷道:"星君恕罪,末將法力低微,無能解開捆仙繩。"
開陽只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一腳將他踹開。
"那你給我滾開!"
"末將本來就是個趁人之危、心術不正的卑鄙小人,星君不是早便知曉了嗎?"
開陽聞言頓時一陣錯愕,他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著千里眼,透過那張冷漠的面具,突然地,他從這高瘦的男人身上,看到了孤獨的悲傷。
明明得勢在手,但這個男人,眼睛裡卻沒有半點歡愉,施壓的雙臂微微地顫抖,連呼吸的起伏都似帶上了艱難。
"離婁?你......怎麼了?"[地獄 整理]
開陽困惑地輕問卻像雷鳴般震醒了千里眼。
他頓住了,然後仔細地凝視著開陽,雖是十歲孩童的皮囊,但那倨傲的星魂在他的眼中如此清晰。
他居然......前一刻,他居然想要撕裂這副軀體,將這顆火熱的星魂據為己有。
原來,這顆星辰,他已追目千萬年,那視線從探究,到欣賞,如今,已孑然變味,只是他自己不知而已。
看著別人的棋局,卻不知,原來自己早已在萬之年前,在遇到為軒轅指點迷途的青年那刻起,便已踏入一盤死局。
"呵呵......末將大概......是瘋了吧?......"
千里眼咳咳地笑了起來,可,這是笑嗎?開陽皺起眉,適才的冒犯已變得無關緊要,因為眼前的男人,明明一臉想哭的表情,可仍舊從胸腔震出一陣陣笑聲。
他張開嘴巴,想要說些什麼,可眼前突然一黑,原來是千里眼抬手按住了他的雙目,只聽那男人低沈得幾乎沙啞的聲音在說話:"開陽......武曲星君......末將離婁......適才逾規了......還望見諒......往後......星君私行下凡時......記得小心莫要讓帝君知曉......末將......不會再......"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卻也越來越近,許是目不能視之故,開陽感觀更覺敏銳。
忽然唇上貼來一片冷冷的,有些乾燥柔軟的物事,開陽未及反應過來,眼前已重複光明,刺目的光亮下,他只來得及看到千里眼離去的高瘦背影,他突然有種錯覺,這個總是容忍堅韌的男人,再也不會回來。
"離婁!!你給我回來!!離婁!!你敢給我走?!給我站住!!"
可任他如何叫喊,千里眼離開的腳步亦不曾停滯半分,他踏出了星殿大門,終於停了。卻仍是沒有會回頭,只慢慢伸手,將大門在自己的背後轟然關上,截斷了落在開陽臉上的最後一扇光芒,同時,也截斷了兩道熾熱得似要燒焦他背脊的視線。
那一刻,他像虛脫了般,好艱難,才能讓身軀如平日那般挺直。
卻在抬目的瞬間,看到在殿門旁站立的貪狼星君。
他來,想必是要為開陽解開捆仙繩。
千里眼看著天樞,高大的身影被陽光拉長落在玉石壁上,屹而不動,彷彿在這裡早已站了許久。
他問:"貪狼星君為何不阻止末將逞兇?"
即使不久前發生了雷獸闖天,巨門墮妖之事,天樞那冷峻面上仍未見半分動搖,可也或許,只是看不見罷了。
天樞並未動怒,只淡然說道:"本君相信,你不會傷害開陽。"
千里眼拳頭一緊,這話淡薄如絮,聽入耳中,砸入心房,彷彿是隆隆滾木。
他不再停留,向天樞略一拱手,騰雲而去。
貪狼星君抬目看著空中縹緲身影,待再看不清時,方才微微搖頭,轉身伸手推開殿門,釋放了殿內震耳欲聾的吼叫:"離婁!!──"

第十六章 不周洞中悉幻象,雪皚兀峰孤桃影

天域何其大?
僅帝宮便是縱橫八百里廣,更莫論千丈天河寬,萬頃天外天。
如非有意相訪,便是仙家之間亦百年難見一面。故此常有帝君舉瑤池一宴,便是籍意讓眾仙相聚,免得太過疏離。
若對方有心不見,偏又去尋,自是比大海撈針,還要難上千倍。
開陽在天殿階前已坐了一天一夜,前時巨門星君破魂天劫已渡,與黑狼妖重歸妖域,他便放下心來,再回天庭欲尋那千里眼將那日之事問個明白。
可他翻遍天庭,卻始終找不到千里眼。
自家府宅,殿前天階。開陽發現,相處至今,除了受帝君意旨辦差,千里眼竟從不曾離開這短短幾十里之間的距離。
如今他走出去了,而他會在什麼地方,自己竟是茫無頭緒。
問過眾仙家,也是沒有一位知曉。心裡不禁慼然,千里眼在這裡,原居然連一個像樣的、知道他心思的友朋亦無。
這般冷漠如墳的孤寂中,他是如何漠渡萬年的時間?
開陽坐在千里眼平素總是坐著的位置上,伸手撫摸冰冷的白玉殿階,那涼得刺手的冰冷,慢慢滲入身體,鑽進心臟,居然,凍得讓人生痛。
想起那人絕決地說,以後再也不會向天帝告呈自己私下凡間之舉。
他居然,並不感到高興,反而,心裡空落,悵然若失。
總是在背後凝視的討厭視線要消失了。再也......不會停留在自己身上。
"混帳的......小人......千里眼......小肚雞腸......心胸狹窄......混蛋!!"嘟囔著突然爆發的一聲怒吼,把躲在一旁的順風耳給震得滾了出來。
開陽瞪著圓滾滾的、一臉討好笑容的順風耳,皺眉喝道:"本君心情正惡,莫要在此礙眼!!否則把你這家夥當成球兒踢!!"
順風耳當真無辜,他不過是路過罷了,這幾日不見千里眼,此刻又見殿階上坐了一人,還道是他,便過來看看,豈料遇上了性情暴烈的武曲星君,一頓排頭,吃不了,兜著走。
他連忙爬起身,見開陽已不理會他,繼續坐了那位子似乎在等什麼人,便邊走邊嘀嘀咕咕:"什麼嘛......這位子可是千里眼的,星君大人來湊什麼熱鬧......真是......"
"你說什麼?!"
眼前紅光一晃,剛才還坐得老遠的少年已閃身擋在他面前,順風耳頓時嚇得跌坐在地,開陽一把將他揪起,喝道:"你知道離婁在哪?!"
"離婁是誰?"
見順風耳不知所問,開陽這才想起千里眼說過,這天界只有他與帝君知曉他的名字,當時也沒在意,可如今看來,連與他同登仙界的順風耳亦不知他名,便是說,在這仙庭之上,縱有大羅諸仙三百六十,也從不曾有一位,出言喚過他的名字......
心口突然堵得難受。
開陽慢慢鬆手,順風耳掉回地上,趁他失神之際連滾帶爬地逃了去。
抬頭看了漫天飛舞的雲絮,他知道再怎麼坐著,也不會見到千里眼。只要他不想見他,不需要門扉,也可以拒絕他。
如今他身負尋珠之責,這個凡身,也不可在天庭逗留太久。
開陽輕歎一聲,再看了一眼那沒有了男人高瘦倒影的殿階,轉身催動雲湧,下凡去了。
============================================================
天上一天,地上百年,他這一陣逗留,人間已過百年光景。
物是人非,那位做面人的好心伯父早已過世,幸好開陽走前囑四值功曹好生照顧,故而這老人在開陽走後安享百年之壽,終得善果。
開陽從懷裡掏出乾坤袋,此物本為天璇巨門星君所有,乃是他臨入妖域時交與開陽,道之前有緣覓得五色玄石,可以此為基,煉出神珠。
須知天地間有五金、八石、三黃。八石者,乃以玄石為尊,集天地靈氣所成,幾不可覓。玄石煉丹,非但有長生不老神效,更有飛仙入道。若覓得五行為根的玄石,再煉之,其力不可估量。
要煉這五色玄石,便要用藏於不周山中,女媧補天煉石時所用的玄武煉石爐。
可惜當日天璇只覓得玄石,丹爐卻失之交臂。
故開陽落到凡間,第一件事,便是去探不周山。
何謂不周?不,乃否定之意;周,乃完整之解。山名不周,便是缺整之喻,相傳當年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天柱。柱倒天傾,乃成凡間通天之徑。
不周山上有守山天獸,兇猛非常。
開陽自然早有準備,他先是用帕捂了口鼻,從懷裡扒出一扎墨綠線香,兩指一彈,便將香頭點起。這看來平白無奇的線香點燃後漸漸散出一種幽香,此香幽遠而漫,雖遠不淡,小小一扎,竟能覆蓋整個山頭。
片刻後,這不周山上眾生共眠,便連那些兇猛的天獸亦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來。
開陽一路上山,路旁橫七豎八地躺了一頭頭望天!獸,他低頭看了看手上燒去大半的線香,不禁咋舌,搖光的東西果然厲害啊!以前曾聽他說過,從哪裡弄來了神人難敵的醍醐迷香,便在離開天界前到搖光殿裡翻了出來。
這玩意兒怕是得來不易,搖光藏得可深,都收到枕頭底下去了,也不知他想用在何人身上?破軍煞星的心思誰能知曉......
不過這種害人的東西還是趕快用掉的好,只是若讓搖光回來發現他好自珍藏的東西不見了──呃。
開陽甩掉腦裡那張修羅般的美玉臉蛋,攀到山後玄洞之外。
據天璇所言,這洞內有一口青銅古鏡,乃是上古神物,化出虛幻鏡像,以惑入洞者。
開陽倒是滿不在乎,既知是假,又豈會被其所惑?
反正無論遇到誰人,只要不管不顧,直接走過便是。
他打定主意,抬腳就進了山洞。
洞內一陣光影閃爍,立時便出現了虛幻景象。開陽嗤笑,還真是說到便到。
眼前是天殿神宮,自己居然便坐在帝君寶座之上,座下一眾仙家低首垂眉,恭敬而立,便連那平日惡形惡狀的天樞也垂手一旁,不敢造次。
看得這般景象,開陽非但沒有半分歡喜,反而如坐針砧,渾身的不自在,只見他一躍而起跳落帝座,罵罵咧咧地叫道:"開什麼玩笑?這般吃力不討好的位子誰要坐?!"
言罷頭也不回地邁腿大步離去。
權勢貪慾,古來就有,利之所終,只為至尊寶座。可惜開陽自在慣了,若當真讓他坐那天帝尊位,還豈能消遙,自然是撒腿便走了。
天庭景象瞬即扭曲隱去,光明再現,竟是大千塵世下,長安李氏一家的門口。裡面燈火輝煌,仍是熱鬧富貴之像,但百年將過,很快這個受星君垂青的李氏一家就要沒落。
開陽忍不住邁前一步,若是再施點撥,他們便能再有百年福蔭。
然而......Acheron Death 19th
"......天道循環,自有其理,輕率而行,縱有善德,難逃惡果......"
熟悉的聲音在腦中響起,開陽望而興歎,那家夥,實在可惡!即使不見了蹤影,還能對他如此影響。
只不過......便是因己之輕率魯莽,常讓那家夥承受不必之苦。
"唉......"開陽輕歎一聲,遂轉身踏開,無視那被狂風吹落的大紅燈籠,側向離去。
繞過李宅,幻象再度消失,此刻四週一片黑暗,再也看不到一絲光亮。
再光芒展時,莫名已站在一座屹於眾山之顛的峰頂上。
光禿禿的山峰上,突兀地長了一棵桃樹。這棵桃樹並未像平常果樹一般蓬勃伸展,只長得高了些,干直枝挺地向天而昂。稀稀落落的披針葉兒疏懶地掛在枝椏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開陽正是奇怪,卻見那桃樹側,懸崖邊緣,高瘦的男人便坐在那兒。
即使背對著他,開陽仍能一眼認出──千里眼?!
他為何在此?
遠處山巒起伏,深山之中人跡罕至,只偶爾有孤鷹鳴嘯,回音蕩蕩,這寂寥,彷彿已存在了億萬年。
峰頂高聳入雲,終年冰冷如冬,大約是不久前落了一場霜雪,地面雪皚如銀。而那個男人就這樣坐在雪裡面,也不知是多久,肩膀和頭頂都積著厚厚的白雪,連高瘦的身軀也都陷在了雪中。
開陽愣愣地站在他身後,彷彿就這樣看著時光流逝,雪融春至,男人卻仍是坐在同樣的位置,看著同一個方向。
他的背影如此孤單,就像他身後那棵峰頂上唯一的桃樹。桃樹靜靜地挺立著,山麓下一片春意卻無法感染它,卷嫩的綠芽凍在枝隙上,彷彿在等待著誰來靠近,為它撥走凝固的冷霜。然而這峰頂實在太高,連最強壯的蒼鷹也只能盤旋在繚繞的雲下,根本不會有鳥兒會飛近,在枝上稍作停留。
在這裡,除了風動、雪融,再無聲息......
開陽一陣茫然。離婁他,有神目千里,看盡人間極樂,生離死別,其實,卻從不曾真正感受過,亦從來不曾明白,何謂歡愉,何謂悲哀。
所以,他總是那樣的笨拙。便像從小就關在屋中熟讀四書五經、詩詞歌賦的孩童,他悉知滄浪之水,濯纓濯足,卻不知曉,有水如滄,當在夏日,赤身躍入,尋那般渾身清涼的樂趣。
明知道那不過是虛假的幻象,但此刻,心卻難以抑止地抽疼。
"混帳......離婁。"
什麼女媧煉石爐,什麼五色天玄石,此刻不再重要,他只想快些找到那個將千萬年的孤獨靜靜收藏的男人。
開陽最後看了一眼桃樹下的背影,猛一轉身,往後奔去。
雪峰的幻象在他身後逐漸消失,突然刺目的亮光暴起,隨即一切恢復成常,開陽睜眼一看,原來自己一直便站在洞中,面前一面青銅古鏡,幻象在鏡面下收納而渺。
他看到了鏡後,一個碧綠精巧,遍體流有玄武鐫紋的煉石爐。
尾聲
若你想尋一人,偏是那人避而不見,當如何是好?
既然遍尋不獲,不如讓他回頭來找!
天帝看著殿下議論紛紛的眾家仙人,只覺得這百年來,他的頭疼從未間斷。
殿前站著一位面色不善的黃衣神人,天帝咳嗽一聲,問道:"司命真君,凡間如今方至白露,離臘月二十三尚有許些時日吧?"
這位神人正是司命真君灶王爺,每年臘月二十三,灶君晦日歸天,向帝君秉呈凡人善惡。但如今時辰未到,他卻早早上天,卻未知所為何故?像
只見灶君兩手一伸,雙掌各變出兩個罐子,一口墨色紫金,一口玉白光潔,帝君低頭一看,見玉白罐子裡盈滿圓潤的豆子,至於紫金罐子,倒是一顆也沒有。
聞那灶君道:"陛下,臣手中這兩罐,一為善罐,一為惡罐,凡人為善作惡,均由臣以豆為數,仔細記錄。"
帝君見他左手上那口紫金惡罐空無一物,笑道:"善罐滿承,惡罐為空,不是挺好麼?"
灶君冷道:"這惡罐空無一物並非因凡人向善無以為惡,乃是有人將這紫金罐裡的豆粒全倒進白玉罐中!!"本來惡罐即將盈滿,卻不料一下子全變成了善果,怎不叫那灶君氣得七竅生煙?!
"何人如此大膽?!"
灶君嘴角一抽:"武曲星君。"
他話音剛落,身後有四位威風凜凜的武將神人排眾而出,這四位分別披掛青、白、朱、黑四色盔甲,就聽他們高聲齊稟:"臣等亦要狀告武曲星君!!"
天帝掃了一眼,歎道:"不知四方神君要告些什麼?"
四方神君,乃是青龍孟章神君、白虎監兵神君、朱雀陵光神君、玄武執明神君。
為首青盔青甲的孟章神君拱手言道:"陛下,臣等乃軍中司神,專事軍容列陣,庇護將士。如今雖說是太平盛世,但凡人軍務亦未廢弛,常有操練,偏那武曲星君總來軍中搗亂,燒燬四象旌旗,移山倒林,擾亂戰營,打擊軍中士氣,實在可惡!!"
他說得氣憤填膺,旁邊三位武將神君亦連連點頭,臉上表情看來大概也是吃了不少苦頭。
緊隨其後,四瀆龍神、五方真君、六丁六甲紛紛上前,所言種種,竟都是受那位武曲星君所禍,雖多是些無傷大雅的小惡,但三不五時,顯然是心血來潮的騷擾,實在讓他們苦不堪言又無可奈何,唯有都上天殿來求帝君做主。
天帝聽了眾仙力陳,劍鋒般的眉角是越跳越厲害。
還說那位武曲星君難得不來闖禍,讓巨門星君鬧了個先,豈料一鬧便是不得安寧,倒真是位不甘寂寞的主。
待最後一位苦主──城隍爺吐完了苦水,天帝終於涼涼開口道:"行了,眾位卿家先歸本位去吧!朕自有主意。"
眾仙面面相覷,帝君天威在上,喜怒難測,但既然帝君業已開口允諾,眾位仙家也不好再是糾纏,只好紛紛散去。
待殿上清靜下來,天帝揉了揉眉間緊皺,緩了片刻,才離座下階。他在階上頓步,側目,看向殿側一根盤龍柱。
鳳目微斂,袍擺一甩,一道黃金卷帛憑空而展:"下界去,把那個惹是生非的家夥給朕看牢了!"罷了,頭也不回拂袖而去。
卷帛咕嚕滾到殿柱邊上停下,高瘦的男人方才從柱後走出,他慢慢彎腰,撿起那卷不容違逆的法旨,僵硬的臉露出些許茫然。
============================================================
皚皚雪峰頂,那棵孤獨的桃樹依舊挺立朝天,即便枝椏上墜了霜雪,但阻攔不了綠葉傲陽而展。
千里眼駕雲來到這熟悉的地方──天峰絕頂。
他已經記不起是何時開始坐於樹下,用一雙眼睛窺看凡世。當他離開此地,飛昇天域之時,這裡恰巧,也是剛下過一場厚重的霜雪。
桃樹下,年輕的星君似乎早在等待。
彷彿知道他來了,開陽回過頭來,露出燦爛的笑容,眼中難以掩飾一絲得逞的狡詐。他在人間已渡十年,這些日子除了覓尋鎮塔寶珠,其餘功夫,都是翻著花樣找各方神人仙家的麻煩,勤勞得緊。
如今眨眼十年,開陽正值弱冠,相貌堂堂,眉間英氣凜凜。雖是凡人肉身,但有武曲星君魂靈附體,英武身軀挺拔如劍,傲意咄咄逼人。
只見他對千里眼上下打量許久,緩緩說道:"你是我見過的最沒姿色,最乏精魅的桃精!"
千里眼不禁皺眉,的確,他的真身便是開陽身後那棵不知何時,亦不知如何長到這天峰頂上的桃樹。不曾解凍的萬年冰雪中,即使大地春暖亦難開花,更莫論秋熟之期來說結果。如此一棵桃樹,還要求化出來的精怪有什麼魅惑人心的美貌姿容?能夠化有端正的人形五官就已經相當不錯了。
他並未應和,只道:"武曲星君,請領帝君法旨。"
開陽隨意"哦!"地應了,好似早已知曉有此結果,從千里眼手上接去黃金卷帛,展開一看,噗哧笑了,他瞄了瞄千里眼,道:"帝君責我三百年不得返天,為眾仙差使,積善償惡......乃由天目神將監督。"
千里眼亦是無奈,他本立意收心,決意不再追目星芒,只盼再過千年,能滅心魔不再自擾。豈料帝君卻讓他從旁監督武曲星君,偏又無法解釋拒絕。
即便相隔萬里而眺,尚不能平息旖念,更何況在開陽身邊,他根本難以控制心底的翻湧不寧。
是不是該......抗旨不遵?......
正是猶豫,肩膀一墜,那開陽竟已無聲無息地貼近身邊,千里眼微是一愕,尚未出言相問,便感到右臂上一陣熾熱,如同火炭燒焦皮膚般的熱痛:"啊!"
開陽似乎也曉得他疼,眉頭皺得緊實,但貼在他臂上的手掌卻鐵鉗般不肯稍鬆。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那熱熾漸漸緩和,開陽才鬆了口氣,放開手來。
"你做什麼?"
千里眼只覺得上臂熱氣升騰,雖已無痛楚,但卻似團了什麼在那裡聚攏不散。
開陽笑道:"既然帝君授意讓你緊隨監督,自然不能輕忽!我在你臂上種下魂精,日後縱隔萬里,亦能通曉彼此狀況!"
千里眼聞言登時愣了,連忙捲起袖子一看,果見臂膀上彷彿火烙出現了一道赤紅色的火焰符紋,如鏈環臂,刺目得很。
一旦種入魂精,若被傷害,魂精之主便立會知曉。除非這魂精所屬者親自解除,否則唯有截肢剜肉,方能擺脫。如此一來,即使帝君收回成命,只要這魂精一日留在身上,莫論千里眼走到天涯海角,亦躲不開武曲星君。
"難道你以為我還會讓你躲得遠遠的,連影兒都找不著麼?"英俊的臉上現出絕對不適合星君身份的狡詐,"反正這三百年,就勞離婁你多多擔待了!"
灶王爺好像派隨侍過來說了,武曲星君不要過來搗亂便權當償還之前作惡,想起那個苦著臉的隨侍可憐兮兮的模樣,開陽決定大發慈悲,暫不去灶君那邊。如今天下雖安,但邊境遼人蠢蠢欲動,四方神君想必在北方忙活得厲害吧?
上臨星斗三千丈,下瞰燕雲十六州。北遼邊塞,比起京都繁華,自當別有一番韻味!
讓千里眼踏足廣若無邊的草原,讓他騎上四蹄如飛的野馬馳騁曠野,讓他在熱情的牧民間暢飲馬奶子酒......呵呵,不知這張僵硬的臉面會變出什麼樣的表情?
開陽心裡盤算得歡,回頭見千里眼尚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嘻嘻一笑,招來一片紅雲,伸手拉了千里眼躍上雲端,朝北飛去。
風捲起兀峰的碎雪,吹出絕頂,碎玉般晶瑩地飛散空中。
在那棵雪嶺上挺立的桃樹悠然地搖晃著,一根粗壯的橫枝上慢慢冒出了一顆嫩紅的花骨朵兒,顫顫微微打開的花瓣,片片殷紅,竟是如火一般。
上卷完

下卷

序 草原縱性馴烏孫,冰雪初融臨幽燕
幽燕之地,左依太行,背倚燕山,東臨大海,南以黃河為池。有草域遼闊,如到天底,牧畜遍地,簇似雲浮。
此地有彪捍民族,馬逐水草,人仰酪,挽強射生,以給日用。
遼宋有隙,乃立澶淵之盟,族民與漢人之間亦非水火不容,在這燕雲十六州雖有兵戎摩擦,但總歸平靜,未動干戈。
===========================================================
時是春暖花開,草原廣袤寥闊,一眼望去,遠山綽約,卻未見盡頭。
經了幾月風霜雨雪,雖然雪融水冷,但草原牧民早是耐不了性子,帶了大批牧畜放到冒出嫩綠草芽的原野上。
此地土壤肥沃,水草豐盈,正是牧地,故此地有不少馬場飼養良駒,專為軍戰所需。而這燕雲之地,有一馬場,名曰"木倫",乃佔據草原腑腹之地,千頃而圈,要知在這兵甲紛爭之地穩然而立,自有它背後不凡之處。
春寒草嫩,正是野馬群逐草而出之時。
在草原深處,便見有幾名捕馬牧人正追趕一群野駿。領頭的馬首看似非常機敏,倒有些靈性,幾翻避開捕馬人的陷阱,帶了馬群橫衝直撞。
群馬奔騰,縱是老練的捕手亦不敢阻攔在前,只得亦趨亦趕跟在附近伺機而動。
好不容易瞅了機會,幾條套索一同套住那匹為首的烈馬,野馬登時四蹄著力發足狂奔,竟險些將後面幾匹駿馬拖倒。
它左衝右突,根本不受控制。
烈馬難馴,但往往卻是最好的馬匹。故那些捕馬人始終不願放棄,套索勒得那馬脖出血,那野馬居然仍舊不肯屈服。
正是僵持不下,突然一道青影掠過,捕手們眼前一晃,竟見一名青年坐到那匹烈馬背上,輕而易舉地幾下撥弄,居然把箍得死緊的幾條套索解下甩了開去。
但見這青年眉清目俊,英氣逼人,他看到馬脖上道道血痕,頓時皺眉,哼道:"暴殄天物。"
矯健身影在劇烈奔跳的馬背上穩坐如山,幾名捕手看得目瞪口呆,若換了他們,怕是立馬要被甩落地上,摔個骨頭寸斷,可那青年只用手抓了那長長馬鬃,坐在無鞍無韁的光滑馬背上,非但沒有勉強之色,反而看來樂在其中的模樣。
就這般連蹦帶跳的一陣子,青年忽然抬頭看了看西南方向,嘟囔了一句,左手突一揪馬耳,暴喝一聲:"給我稍停了!"
那烈馬竟立即馴服,不敢再躍,乖乖地垂下馬頭,任那青年恣意撫摸。
草原上的規矩,野馬無屬,誰有本事馴服下來,便是誰人所有。但這匹領頭的烈馬乃是烏孫,曾受漢武大帝御賜西極之名,實在是不可多得的良種,幾名捕手追蹤了十幾日方能得手,自然心有不甘,紛紛轉頭看向不遠處山丘的方向。
片刻後,果然見有人騎馬匆匆從山丘下來,迎上青年,那人是僕從打扮,但衣飾光鮮,且座下亦是不可多得的良駒。那僕從匆匆向青年行禮,言道:"小人名叫劉永,向公子見禮!我家主人尉遲稜,乃是木倫馬場主,因見公子神俊威武,收服這匹烏孫,主人有心結交,未知公子可願賞臉,隨小人一行?"
他說得雖是禮貌周周,但畢竟主子是這幽燕之地最大的馬場主,態度總是多了幾分傲慢。心裡想了只要是在這片地上討生,定然聽過尉遲稜大名,蒙他青睞,豈有不應之理。
可偏偏那青年全然漠視,連看都不看他一眼,直直盯了遠方,目不轉睛。
許久未得回應,那僕從有些不耐煩了,正要再言,忽然見青年躍落馬下,拚命朝遠處揮手,便像個在戲棚好不容易佔到了位子的孩童,適才威武神韻如今竟是渾然不見。
"離婁!快些過來!"
得這位倨傲英俊的青年興奮呼喚的究竟是何許人物?
眾人不禁暗自猜測,應許是位貌若天仙的女子吧?可待遠處的人影漸漸走近,不禁是大失所望。
來的是個又高又瘦的男子,身板實在偏薄,只是他腰桿筆挺,走得雖忙,但步步有力。這五官也算周正,可惜與這位青年比來卻是普通,若說他是這英俊青年的同伴,還不如說是過路之人比較適合。
那青年看到男子時雙目放亮,顯然這高瘦男子就是他要等之人。他甚至耐不住對方過慢的步伐,放開馬匹直奔迎去,神駿烏孫居然認了主人,不需牽引便跟了過去。
可男人仍是面無表情,亦不停下腳步,任由青年跑近,竟就此走過,彷彿視他如無物。
如今看來,反而是那位青年變成路人,他頓時撅了嘴,有些受到打擊的樣子,但很快又追了上去,走到他身旁細聲嘟囔:"都過好些天了,你還沒氣完啊?"見他還是不理,又委屈至極地哼哼,"不願駕雲也就罷了,總得有匹馬吧?這馬可是我費了好些功夫才馴服的......你看都不看一眼嗎?"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煩得受不了了,男人終於停步,轉過頭來,炯炯雙目盯住那青年,良久,方吐出一句:"若要末將不氣也是不難。"
青年聽了連忙甩手搖頭:"不、不、不!只要我拿掉魂精,你准跑得沒影!"
男人嘴角一抽,面容稍有扭曲,幾乎是齜牙地說:"末將受帝君之令,自然得跟隨星君身側,豈有離開之理。"
青年顯然不信:"抗命之事我也沒少干!"
"你──"男人氣結,轉身就走。
那僕從連忙迎了過去,他察言觀色的本領倒也不差,看得那高瘦男人與青年的態度,想只要邀得男子,自然能請來後者,遂連忙上前打躬作揖,道明來意。
本以為這男子看來平凡無奇,大概是個好說話的主,豈料他聽完所言,抬目看向山丘方向,冷道:"你家主人眼睛一直盯著烏孫馬,若是想要,直說便是,何需拐彎抹角?"
僕從登時愕然,他回頭看向山丘,那丘頂距離此處甚遠,約莫也就只能看到個人影,豈能看到主子的視線方向?
正想對方一派胡言,也不知該如何應對,丘頂突然捲起煙塵,一人一騎飛奔而來。
捕手與那僕從不禁吃驚,想不到一匹烏孫居然勞動主人。
那男子奔至眾人面前,勒馬而立,此人面相方正,五官深邃,鬢邊略有幾絲雪發,且身材魁梧,氣度不凡。只見他收下馬鞭,躍落馬背,看著仍在糾纏的青年,抬聲叫道:"兩位可是路過此地?"
青年瞥了他一眼,卻不應答,反而是那高瘦男人無奈地歎了口氣,回過身來,應道:"確是路過。"
那馬場主豪爽一笑,又道:"我叫尉遲稜,今日有幸遇到二位,想請二位到舍下和杯馬奶酒,不知肯否?"
尉遲稜雖是覬覦寶馬,但他語義誠懇,倒不似作偽。
青年眼珠子一轉,也不知想到了什麼鬼主意,忽然應道:"如此甚好!"回頭與那男子道,"天也快黑了,離婁,我們總得有個地方落腳不是?"
見男子尚不點頭,青年又哎呀哎呀地叫了起來:"這幾日都睡草地上,腰板都快被石頭咯斷了......"
"......"男子僵硬的臉上有了猶豫,很快,便點了頭。
尉遲稜甚喜,便拱手問道:"未知兩位高姓大名?"
青年隨便點了點頭,爽快回答:"我叫開陽。他......"回答中有點猶豫,旁邊的奴僕心裡暗道,剛才你不是喚他"離婁"嗎?早便聽到了。
卻聽那青年道:"他叫千里眼!"
第一章火舌燎原逐青牛,雁門山下踏蟠龍
話說開陽與千里眼雖那尉遲稜回到木倫馬場,本意是借宿一晚,開陽倒也大方,將那匹馴服烏孫馬贈與尉遲稜。在他眼中,烏孫再是神駿,亦不比上天上仙騎,自然並不在乎,但在凡人眼中,這烏孫便是天馬一般寶貴,可謂千金難買。
尉遲稜見對方不過是弱冠少年,竟已有如此厲害本事,且出手大方豪爽,自有心結識,遂起了留客之心,第二日清早,便親自帶了二人到馬場游看。
這木倫馬場地勢平坦,水草豐盛,倒確實是個馬匹繁衍、生息的好地方,這裡放養的馬兒匹匹是體形均勻,雄健膘悍,皆是不可多得的良驥。
千里眼雖早在天上看慣凡間種種,但如今身在人間,親眼看那群馬奔騰、蹄震草原的壯觀景象,不禁亦是心往神馳,只是那張板硬的臉仍是僵白,除了開陽從他眼中看到一絲不與平常的感覺,縱是尉遲稜這般人物亦只覺此人木訥寡言。
一路上倒是開陽拉了千里眼說個不停,尉遲稜本也不是多話之人,在旁聽著,心裡不禁驚異,想不到這年紀輕輕的青年,說起馬匹習性、草原萬象居然也頭頭是道。
就聽開陽說道:"我們來得不是時候,若是盛夏之時,此處到處是野花叢生,山丹、野菊、馬蘭,到處是野花爭芬!還有藏在草間的蘑菇!四下蟲鳴雀躍,蜂蝶飛舞。若牽馬而行,花上十日漫渡草原,可真是一大樂趣!"
千里眼不置可否,倒是尉遲稜應和道:"開陽公子此言不虛,再候些時日,待凍霜全融,這裡便會是一片碧草。"
開陽更是得意洋洋,回頭問他:"尉遲稜,你這裡養了多少馬匹?"
卻不知這幽燕之地,尉遲稜手中握有萬匹良駒,馬匹向來是軍隊不可或缺之物,他自然深得契丹皇族器重。再加上尉遲稜此人威武魁梧,這裡的人對他敬畏有加,自然不敢直呼其名,大多加以敬稱。
尉遲稜聽他直呼己名,竟亦不怒,反而更喜這青年率直,又聞他問起馬匹事宜,頓是傲言道:"我這馬場共放養七萬駿驥,更有西宛良駒三千,可日行千里,脅如插翅,負重奔跑亦不慢半分!"
開陽聞言只是"哦"了一聲,並不在乎。
尉遲稜不禁皺眉,有些不悅問道:"難道七萬匹馬還算少嗎?"他卻不信有誰家牧場能與他匹敵。
卻聽開陽漫不經心地說道:"天河放牧,豈止百萬。"
尉遲稜聞言大驚,看他神色不似作偽,連忙問道:"尉遲稜實在是孤陋寡聞,不知這天下最大的馬場所在何處?"
開陽抬手指了指天空星河方向:"在那!"
千里眼雖是不曾言語,但一直聽著他二人對話,此刻見尉遲稜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只得歎了口氣,言道:"場主莫要聽他胡說。若說這木倫馬場,縱觀天下,大約也只有祁連山丹能與項背。"山丹大馬營,東自永昌,西至民樂,正處祁連、胭脂兩山間,乃是名盛一時的軍馬場。
"哦?莫非你去過祁連?"
千里眼搖頭:"只是看過。"
沒去過,卻見過,這實在太匪夷所思,尉遲稜越是不解,他們的話總有不順常理,但看他們的神態自若,絕非誇誇其談。
他又怎知眼前這二人根本不是凡人,這位武曲星君曾在因私下凡間受罰在天河放馬百年,而那位千里眼,有神目異能,只坐雲端便能看遍凡間種種。
他們又走了個把時辰,已日上三桿。
有僕從來請眾人回府用早點,尉遲稜倒是留意了開陽有些意猶未盡的神情,便哈哈一笑,道:"遊牧而居,自然是天為廬,地為席,哪來那麼多規矩!且去將吃得取來,咱們就在這用了!"
他手下僕從也是幹練靈巧之人,很快便在草地上鋪了一長大羊皮,上面放好塔日嘎羊奶以及奶皮子、奶果子。
尉遲稜也不客氣,一坐下便將奶果子泡了茶,吃得可歡。
開陽坐下伸手拿了個奶果子,抬頭卻見千里眼並未落座,只背手而立,仍是遠眺天邊方向,便又跳起來,過去拉了千里眼:"離婁,你要不要也吃些早點?"
千里眼並未回眸,只低聲應道:"有勞費心,末將仍是不適人間煙火之食,請自便吧。"
淡淡的拒絕,不強硬,但卻像落了一道堅硬的防牆。
開陽自討沒趣地坐回地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吃了起來。
尉遲稜也不勉強,羊奶臊腥,倒不是每個人都能受得了,特別是從中原來的漢人,大多都不喜此物。
尉遲稜道:"兩位看來不似幽燕居民。"
開陽稍是點頭,算是答應了。
"恕尉遲稜冒昧,不知兩位來此地所為何事?"
開陽沒好氣地回答:"還債。"
尉遲稜不禁錯愕,實在無法將欠債還錢這等俗事與這驕傲的青年拉在一塊,一時好奇,便追問:"不知是什麼債務?"
"若是錢債倒還好還,可就是......唉!"開陽歎了一聲。
卻不知那廂千里眼面色不變,但眼神一凜。
"你可聽過青牛白馬?"
尉遲稜神色一緊,想了想,便點頭。
青牛白馬,乃是契丹族人中一個傳說。契丹之先,有神人乘白馬,自馬盂山浮土河而東,有天女駕青牛,由平地松林泛潢河而下。相遇於遼水之上,遂為夫婦。生八男子,其後族屬漸盛,分為八部。每行軍及春秋時祭,必用白馬青牛,示不忘本。
開陽逕自說來:"這青牛,其實是天上仙獸,乃千年木精所化,本為老君坐騎,卻偏偏偷下凡間。老君怕丟了面子,不敢報與天帝......"
尉遲凌聽得漸漸臉色發白,他慢慢站起身來,道:"你說這些作甚?"
開陽伸手拿起一塊奶果子,歎了口氣,吊起眼溜了溜他:"我最近得罪了老君,他讓我尋回青牛,那帳便得勾銷。我看你還是乖乖跟我回去吧!"
尉遲凌此刻翻臉變容:"你到底是什麼人?!"
開陽見他發難,冷冷一笑,丟下奶果子,亦站起身來。
只見他青袍飄灑,渾身散發無比銳氣,如同劍出鞘。
"本君武曲!青牛孽畜,還不速速俯首受縛,更待何時?"手腕一翻,火氣驟騰,燎原火勢瞬即轟然而展,將尉遲凌圍在中間。
尉遲凌亦非愚鈍,看他這一出手便自知不是自己可以應付的角色,頓時雙臂前伸,著地而立,頃刻間,化出真身!竟是一頭巨牛。
只見這怪物高大若象,蹄比碗口,頭角如刀,眼若銅鈴,這一跺腳,山搖地動!
"哞──"
巨牛一聲響鳴,更是聲震百里。
"來得好!!"火舌狂長,開陽在烈焰之上傲意招搖。
豈知青牛一個躍身飛出火海,朝西奔去。
"誒?!喂!"開陽愣住,料不到對方竟然撒腿就跑,連打都不打。
這些天來身邊跟了千里眼,有帝君法旨在旁監督,他哪敢造次,一路上是規規矩矩。此次尋得青牛,料想這頭大家夥應能幹上一架,豈料對方不戰而逃,害他當場洩氣,險些閃腰跌倒。
青牛奔跑急速,很快便連影子都看不見了,但開陽卻不著急,湊到千里眼身邊。
千里眼瞥他一眼,遂展開神目一覽方圓五百里,青牛奔得再快,卻又怎能逃出天目神將法眼?只是看了片刻後,皺了眉頭。
============================================================
距此地三百里外,有山名曰雁門,群峰挺拔、地勢險要。相傳每年春來,南雁北飛,口銜蘆葉,飛到雁門盤旋半晌,直到葉落方可過關。
晨陽橫嶺,蒼穹下,雁門山連綿起伏。此處沒有綠樹連綿的繁盛,沒有紅楓落華的繽紛。塞外溯風呼嘯,有的是黃土坡上貧瘠的枯黃,是屬於這片土地的蕭瑟。非是無法耕種,雖說貧瘠,但也可植梨棗桑麻,卻無奈馬邑總有狼煙蒙故堞,雁門常是戰火照戍營。
千里眼在前引路,開陽從後跟隨,便在半山麓處落足。
開陽上下打量著在一片低矮灌木中,突兀盤踞在山巖下的一棵蟠龍松。走過去,一腳踏上:"笨牛!!你躲得也太不是地方了吧?當本星君是傻子嗎?!"
"哞──"那棵蟠龍松竟然抖動起來,根莖脫土,發出低悶的牛叫。
只見開陽掌中火起,熾烈熱氣直逼四周,乃至那蟠龍松下枯草盡焦,黃沙吹揚。
"星君饒命!!"蟠龍松綠光一閃,只見盤橫枝幹化成牛身,高枝變出犄角,松針當是牛毫。
一頭青牛伏首地上,全然沒有剛才的凶悍。它乃是木精化形的仙獸,若遇水流風捲,它根盤深厚,根本是全然不懼,偏最懼烈火焚燒,此番遇上了使火勘比祝融的武曲星君,自然只有俯首的份兒。
"嘖,你還真是痛快!"開陽撅了嘴,還盼它負隅頑抗,自己好過過癮子,可對方顯然並不打算拚死反抗,這可讓鬥志滿盈的武曲星君徹底洩了氣。
他那一腳正巧踩在青牛的頭頂,如今腳下使勁摁了又磨,踩得那牛直哼哼。
"星君腳下留情、腳下留情......"
旁邊千里眼涼涼說道:"再踩,怕是得帶張牛皮回去交差了。"
開陽連忙縮腳,彎腰伸手抓了那青牛犄角,竟單手將那重比千斤的牛頭給牽了起來。
"你跑什麼跑啊?不就是回去當老君的坐騎嗎?"
青牛哼哼道:"星君有所不知,我受太上老君點化,成為仙家坐騎,本也是安心立命,在天庭悠哉游哉。可在兩百年前,我馱老君過此地時,見這賽北之地遼闊草原,一時心癢難耐,想這天宮再好,亦不及這逐草而居,俯仰天地的自在......遂趁老君赴蟠桃宴時,偷偷咬斷繩索,下了凡間,變化成人。"
"你倒是舒爽得很!凡間待了百年,居然還沒天兵來擒?!本星君不過下界一天半日,立馬就被逮回去!!"開陽斜了眼角,故意瞄了瞄千里眼,"難道說有人疏忽職守?"
千里眼面不改色,說道:"青牛下界百年,這百年之間,燕幽之地受其木草神力庇蔭,無蝗無旱,草盛畜肥,牧民溫飽,正好彌消了戰禍之瘠。"
"喂!!然則你的意思,就是本星君下界就只有闖禍,姑息不得,而這頭牛下凡就是造福百姓,所以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千里眼雖不回答,但眼睛裡顯然就是在說──你算是說對了!
開陽當下氣炸,他上下使勁打量千里眼,恨恨哼道:"我現在才發覺你這個家夥,不僅沒姿色、沒妖魅,還陰險得很哪!"
一旁青牛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兩位大眼瞪小眼的,也是奇怪,顫顫微微地問:"請問星君,要如何處置我?"
"急什麼?!"開陽火氣四噴,動不得千里眼,全瀉到可憐兮兮的青牛頭上來了。一腳踹得皮堅肉厚的青牛幾乎斷掉肋骨,剎時收聲斷息,不敢再唧一聲。
千里眼大概早就習慣他這總是冒著熱火的脾性,慢聲問道:"末將倒也想問,星君打算如何處置青牛?"
"怎麼處置?哼。"開陽掰得手指關節嘎吱作響,森白牙齒齜得滲人,"當然是煎皮拆骨!牛肉紅燒,骨頭熬湯,嘖嘖!"
千里眼點頭道:"聽說塞北有道菜叫孜然牛肉,相當不錯。"
四道不斷打量牛身肉質厚度的視線,直教青牛渾身打抖。
看青牛被嚇個半死之後,開陽卻忽是聳肩笑道:"不過老牛肉韌得很,更何況是千年老牛......算了。喂,你給我聽好了,往後多種善果,莫為惡人間,否則本星君回頭就把你油炸紅燒!"
言罷轉身便走,千里眼只看了一眼那伏在地上的青牛,也沒有說些什麼,隨了開陽身後揚長而去。
留下那頭莫名其妙的青牛,愣愣看著二人背影,尚未在逃過一劫的關頭回過神來。
============================================================
在這燕幽之地,自此多了一座積善堡,專事收納燕幽之地因戰亂流離失所的孤兒,自然已是後話。
第二章 撓閣架下牽手意,嗩吶聲中遇故識
"想不到你還滿能唬人嘛!"開陽隨意拔了根草,叼在嘴邊嚼著,笑咪咪地看向旁邊的千里眼,他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回頭已把剛才那碴兒給忘到天邊去了。
千里眼並未應和,只問道:"為何放它離去?"
開陽若有所思地望著天邊方向:"凡間俯仰自在,豈不比天界為人坐騎來得痛快?"
"不將青牛帶回,你要如何向老君交差?"
開陽笑了:"我瞧他平日騎了仙鶴,飛得倒還利索些。這也是為了他好,騎牛背多顛簸啊!要把那副老骨頭給顛散了可就慘了!哈哈哈哈......"歡快自在的笑聲在山間蕩漾迴響,驚起一群回飛的大雁。
"......"
開陽回頭,收了笑聲:"倒是離婁,你怎麼也任它離開?"帝君法旨乃是讓他監督自己,方才情形,他該是阻止,而非任他妄為。
便是這般想著,開陽不覺心裡開懷得很。
千里眼看著開陽像偷了魚吃的貓兒般的神情,卻是微垂天目,轉開視線。他又豈會不知自己擔有帝君天旨,不該偏頗開陽,但適才見他在聽青牛細述凡間種種時,眼中總不免流露羨慕之意。縱是些微隱約神色,卻又怎逃得過曾夜夜不眠,細觀其顏的雙眼?
在分辨對錯之前,自己已放任開陽心意,隨他放走了這頭離天逐凡的青牛。
如今開陽來問,他居然一時想不到該如何應答。
"喂!你倒是說啊!"
開陽將他攔了,刨根問底誓要問個究竟。
那張恣意飛揚的臉近在咫尺,相處的日日夜夜,千里眼仍是覺得如在夢中的不可思議。即便在宣洩了心意的過後,開陽其實仍未清楚知曉。
他應該慶幸吧?若心中醜陋的慾望當真為武曲星君洞悉,只怕以他烈火個性,即便不把他燒成焦炭,亦要揍個半死,然後徹底斷絕來往,連一抹星芒,亦吝嗇著不容落入他眼中。
所以,他現在仍能與他結伴同行。
但這般的靠近,連呼吸都幾乎能聽到的距離,卻必須徹底地隱藏內心的思緒,對他而言,無疑又是一種酷刑。他必須無時無刻地集中精神,去壓制心底的翻湧,盡量維持表面上的從容,讓一切看來如常的平靜。
其實,只要移開視線,不再去看,便不會有任何煩惱。但千萬年過來的習慣,讓他已無從不去追逐那火烈的星芒。
越是靠近了,便越是想伸手去捉......
恍惚間,手在不知不覺間,已接近了這暖熱的光芒。
在觸到的一瞬間,聽到一聲擔心的叫喚:"離婁?你怎麼了?"
便像撞錘擊中晨鐘般震盪的聲響,叫千里眼猛然回過神來了,赫然發現自己的手幾乎要觸到開陽的臉龐。
開陽見他神色有異,有點擔心,伸手過去想要拉他,卻不料對方手臂一甩,竟拍開了他的手。
入目是開陽錯愕的神情,千里眼莫名有了剁掉自己這條臂膀的念頭,可他仍是一副僵冷面色。聲音,也是一貫的平寂:"星君多慮,末將不過是擔心青牛留凡百年之事被帝君知曉,治末將疏忽職守之罪。"
"真的?"
"黃河守道,五帝百年,末將不想再去。"
千里眼這一句話砸下來,開陽便立時噎了。只記得之前種種,皆是自己一時任性,給千里眼帶來許多麻煩,如今想來,若是換了別的什麼仙人,在帝君那邊早就不是五百雷鞭可以解決。
千里眼看到開陽神色黯然,自己砸下重話,對這位爽直的武曲星君而言,可比喝罵更加傷人。明明知道,卻不得不為。
那雙漆黑精亮的眸子,如此的清澈,彷彿在下一刻就要看穿他緊藏心底的旖念。或許離得遠了,一切反而不會遭到破壞。情願像千年之前那般,在天階上肆無忌憚地去注視他,總好過現在這般鬼祟,連視線的末梢,都不敢太久地停留在開陽的身上。
之後的兩人,沒有再作對話。
二人尋路下山,沿了滹沱河而行,在七里河接處,便見了個驛站。那裡供有茶水,專奉過路客商,他們在那裡坐著歇了,便聽到有人說起附近峨口村正鬧著社火的把戲兒,,礙眼最好熱鬧,連忙問明方向,便拉千里眼往峨峰嶺去了。
峨峰嶺下峨口村,自古便有一手民間把戲,名叫"撓閣"。撓閣乃晉北土語,"撓"是表抬舉,"閣"則是娃兒之意。通常是在春節社火,壯漢舉了一架,架上縛了裝扮一身的娃兒,扮演神仙人物等等。邊塞之地鮮少擺場子鬧大戲,這些民間玩意兒自然吸引了鄰村的百姓爭相來觀,一時間倒真是熱鬧非凡。
他二人去到時,未入峨口村,便已在村口聽到聲樂四起,狂野撩音的嗩吶、高亢尖銳的蘆笙,還伴了簫笛鑼鼓,二胡琵琶等等,當是五花八門,雖說不比庭樂姿美,但這熱鬧,卻是足夠了。
待進了村子,更加是人聲鼎沸,路旁早擠滿從四鄉五鄰趕來的百姓,只看得一根根高聳的木架子在人群內晃動,架子上面站了一個個粉妝玉琢的娃兒,雖說村子少有富戶,但這登撓閣乃有登高望遠之意,登閣的娃兒家裡來年必能吉星高照,四季平安,故此這百姓家皆是翻箱倒櫃,讓家裡的娃兒打扮得花枝招展,只盼來年圖個吉利。
所以這峨口撓閣,當真是各出其豔,不算精緻華麗,也儘是熱鬧高興的勁兒。
千里眼視力不錯,站在外面早是看得清楚明白,見人山人海便不肯挪步了。可開陽可不願這般。
熱鬧,當然是湊近了才算得是熱鬧!
當下一手拽了千里眼,便往人堆裡埋。
千里眼跟在他身後,也不知挨了多少肩膀和肘子,方才在開陽的帶領下擠到最前排。湊近了看,樂器聲更是震耳欲聾,頭頂上轉著旋兒的漂亮娃兒,到處是透著百姓對春來的高昂興致。這絕非站在遠處觀看可以比擬的。
千里眼悄悄側目看了看身旁的開陽,見他也是一臉的興奮,白玉的臉龐似乎也感染了這片喜慶,便像剛從樹上摘下的蟠桃般新鮮水靈,一層薄薄的汗水在他鼻頭上點點晶瑩。那只緊緊拽住他穿過人群的手大概是忘記放開了,仍牽連著。
或許是太過安靜木然,高瘦的男人在這喧鬧翻騰的人群中彷彿靜止著般,有些突兀。
誰也沒有注意到,他與身旁青年交握的手,小心翼翼地,緊了緊。
突然,開陽猛地回頭,千里眼心裡咯!一跳,莫非教他察覺了?!
卻見開陽慢慢湊到他的耳邊,小聲說道:"你瞧那個人。"
千里眼只覺得自己像從懸崖邊上掉了下去,眼看就要摔個粉身碎骨,卻又被綁在腰間的繩子給生生扯了回來,嘴角不禁抽了抽,好不容易哼出一句話來:"看誰?"
開陽也沒注意到他有點變黑的臉色,抬手指了指對面人群的方向。
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便見在密密匝匝的人群當中,有一個相當高大的黑臉大漢站在那裡,當真是鶴立雞群,比旁邊的百姓高出兩頭不止,連肩膀都突兀在上,魁梧身材就像鐵塔,實在讓人看不見都難。
千里眼看得這人面熟,細想一下,頓時有些愕然。
開陽便問:"你認識他?"
千里眼點頭,開陽便笑道:"過去打個招呼!"便又拉了千里眼擠了過去。
黑臉大漢站在人群中正是看得聚精會神,睜大了雙眼不願錯過每一個在他面前經過的撓閣。後面有人拍他後背,他不悅地皺眉,卻仍是頭也不回,對後面的人不理不睬。
突然一個森森咬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好你個白目黑龍,竟敢無視本星君!!"
那大漢大吃一驚,連忙回過頭來,他這一回頭可不得了,週遭剛才因為背向而立沒看清楚他模樣的人紛紛倒吸一口涼氣,竟都不約而同地避開幾步,乃至在擠壓的人群站出一個圈的空地來。
也無怪他們嚇得如此,畢竟這大漢的模樣也真是......太過嚇人!
黑比鍋底的烏漆臉皮,比牛眼還大的一對眼珠子,高聳的鼻頭,外加又厚又寬幾乎咧到腮幫的嘴巴,兩隻兜風大耳,下巴長了密密叢叢的短鬚,整在一張臉上,還真別說,怪嚇人的。
不過千里眼跟開陽見慣相貌光怪陸離的各路神仙,對他這副相貌早是見怪不怪。
黑臉大漢仔細打量他二人,臉上神色也是瞬息萬變,從奇怪到驚訝再到尊敬,要不是開陽手疾眼快將他給揪住,只怕他便要下跪磕頭了。
開陽將他拉出人群,那些看熱鬧的人哪裡還管他們,又圍回去看撓閣把戲了。
那黑臉大漢朝他二人連連鞠躬,道:"不知武曲星君、天目神將駕臨,小神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好說!"開陽揮揮手,"黑龍王,你不在白仁巖上待著,下來這裡幹什麼?"
大漢憨憨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下巴的鬍鬚:"星君不知,小神喜看凡人唱戲,邊陲之地實在少有熱鬧,所以在山上聽到這下面有吹奏聲聞,便忍不住下來瞧瞧,呵呵......讓星君跟神將見笑了!呵呵......"
他咧嘴一笑,又醜了三分。只是齜出的兩排牙齒倒挺白挺整齊的!
他想了想,便又問:"未知兩位到小神轄管地內,是要辦什麼差事嗎?"
開陽含糊應著:"也沒什麼差使,不過是過來看看......"
所幸這位黑龍王也是個大大咧咧的糊塗人,便也被唬弄過去,抬頭見天色已晚,便與他們提議道:"既然兩位沒什麼要事,不若到小神府上坐一坐如何?"
第三章霧雲龍殿逢仙道,滄海覓珠試天目
開陽與千里眼應黑龍王之邀,便離開了村莊往白仁巖而去。
那白仁巖乃是山勢奇峻的峽谷,許是有龍王庇佑,此山中松林密集,水草豐茂,與旁的山脈截然不同的蔥鬱。
黑龍王帶著他二人一路上山,來到一個巖洞前,道:"此處名叫霧雲洞,小神的府邸便在裡面。"只見他前面引路,倒是洞如其名,洞內雲霧繚繞,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但有龍王在前分出路來,直到洞底,終於看到亮光。
光亮處便是這黑龍王的府邸,然而這府邸卻與開陽所見過的四海龍宮全然不同,龍君殿堂的壁瓦晶瑩,以及水潤明珠的華麗,在這裡是看不見分毫。樸素得近乎貧寒的磚瓦屋子,搖晃昏暗的照明油燈,跟山下的平民百姓沒有多大區別的龍王府邸,著實讓他二人暗自吃驚。
黑龍王全不在意,他引兩人入內坐下,又親自砌茶洗杯。堂堂龍王,居然連個伺候的精怪下僕都沒有。
開陽既感奇怪,便直接問道:"只有你一個在此居住嗎?"
黑龍王點頭道:"小神在此不過是司布雲施雨之職,白仁巖上並無河道,水族蝦兵蟹將自也不在山中。"
"你在這地方至少也待了好幾百年了吧?"
"小神不記得了。只記得當年一念成惡,受帝君貶謫至此守山,應該也有千年了。"黑龍有些恍然,質樸的臉上現出了複雜的神色,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聲喃道,"不知......他如今......"
開陽聳聳肩:"還不是在鎖妖塔裡待著!"
這話像大鎯頭敲中了黑龍王的腦袋,魁梧的身體猛地一晃,已是極為難看的臉更是扭曲:"說的也是,呵呵......我本來以為,天地異變,鎖妖塔破,應會逃出來......"
坐在一旁的千里眼卻忽然開口道:"以他的法力,若非有貪狼星君神力鎮壓,凡間鎖妖塔,只怕未必能將他困住。"
黑龍王聽得若有所思,最後無奈歎道:"神將所言甚是。看來小神修煉不足,大概還要在這邊塞之地多待上幾百年,方得正果。"
"你還修煉不足?"開陽嗤之以鼻,隨即瞟了瞟旁邊那位在天峰上呆坐萬年,修煉至今仍只懂得騰雲之術,其餘一概不懂的天目神將,"當日妖帝座下黑虯先鋒將,蕩平天庭五百天兵,那時威風,可不似如今。"
黑龍王憨笑搖頭:"再是威風,還不是敗在武曲星君槍下?"
想起前塵往事,開陽大為扼腕:"哼,當日若非與你纏鬥不休,必定能與那家夥斗上幾百回合......當真可惜了!"突然興致一起,他跳起身一陣摩拳擦掌,"黑龍王,不若咱們再比上一場如何?上次你也不過是因為看到那家夥被天樞所擒,一時走神敗與本君,眼下時機正好,當可再續前戰!"
黑龍王連忙搖頭擺手:"星君就莫要為難小神了。刀甲束之高閣,千年不動,小神早是生疏了。"
"也不見得吧?"
開陽瞇了眼上下打量他那副魁梧體魄,連衣裳都掩不住塊塊暴起的肌肉,絕非疲懶千年仍可擁有。
"不行、不行!今日難得一遇,怎麼也得跟本君練練手!"他左手一縱,頓時橫出那條亮銀長槍!槍身黝黑,槍頭燃火,散出咄咄熱氣逼人。
想不到他一來便拉出火雲槍這般厲害兵器,黑龍王臉色一沈,即刻繃緊全身,嚴陣以待。
旁邊千里眼不禁皺了眉頭,要這兩位真在這小小白仁巖上打起來,只怕須臾間便要地塌山陷,三百里內寸草不生。
正是劍拔弩張之時,忽然門外傳來朗朗笑聲:"呵呵,怎麼打起來了?"這聲音溫煦和暖,眾人回頭一看,便見一名赤袍道人施然入內,此人身形修長,五官端正,面如冠玉,特別是一雙眼目,眼形俊秀,眼尾微往上挑,進來時面上帶了三分笑意,見了屋內三位,卻並不驚愕,反而笑得更深了。
"原來是有朋自遠方來!呵呵,黑龍王,貧道也來打擾了!"
"好說!"此人大概是黑龍王的熟交,他立時斂去身上擴張的戰意,朝他拱手招呼,"許久不見,道長近來可好?"
"尚保平安,有勞龍王掛心!"
道人看了看一旁千里眼與開陽,笑道:"貧道越非凌,法號虛空子,未知二位仙家出處,敢請賜教!"
他笑意和煦,開陽卻是不語。
此人雖一身仙靈,仙風道骨,表面看來沈穩無害,但隱隱藏有殺伐戾氣,想必也是位除妖無數的天師仙道。
千里眼倒非無禮,只是他一向少當應酬之舉,不會應付,也便不作搭理。
這廂變得冷場,還好那黑龍王及時開口:"這位是七玄星君之一武曲星君,這位是帝君座前天目神將。"又與開陽、千里眼道,"越非凌乃丹丘羽客,修煉千年,尚餘一劫便能飛昇天界,與兩位同殿為臣了。"
那越非凌聞對方身份,只是微有一愕,隨即笑道:"原來是星君、神將下凡,越非凌何得此幸,得見仙家真顏!"言罷從寬大的袍袖裡一摸,竟掏出一個罈子,只見他拍開壇口封泥,頓時酒香四溢,馥郁滿屋。自後又從袍裡掏出一碟碟熱氣騰騰的菜餚,有魚有肉,擺滿一桌,豐盛得很。
黑龍王也是個好酒之人,見狀兩眼放光,連忙找來四個大碗擺在桌上,招呼道:"快倒快倒!"
越非凌也不著急,瞇瞇笑著看向開陽二人:"不知兩位上仙可願賞臉?"
開陽雖不嗜酒,但這酒香確實醇厚,忍不住便點頭:"這是誰家釀的酒,如此香厚?"
越非凌但笑不語,將酒倒滿四碗,這酒清亮透徹,蕩漾如絲,實非凡品。
黑龍王早是按耐不住,撈起大碗大口灌下,開陽也拿起品了,果然是芳醇佳釀,勘比仙家神酒。黑龍王也不客氣,拿過酒罈便自斟自飲。說也奇怪,這酒罈不過兩個拳頭大小,但裡面的美酒卻倒之不盡,倒去數十碗了,酒水還自盈滿壇口。
他們喝得暢快,卻只有千里眼一人坐在桌旁,對那碗美酒不沾半星。
越非凌便笑問道:"神將為何不飲此酒?"
"江海之水,不過是施了法術變出酒釀,非經年月浸煉,並無可品之處。"
越非凌聞言一愣,想不到自己的法術居然被識破,不禁重新打量這個坐得筆直高瘦如松的男人。
"神將目力非凡,貧道佩服。不過此酒雖是江海之釀,但味道也是不差。"越非凌半瞇丹鳳目,"不如貧道與神將賭上一局,若貧道輸了,便將這酒罈打破,換上一壇珍藏兩千年的佳釀!"
"若末將輸了,又待如何?"
越非凌眼神一閃,卻瞬間隱去,笑容依舊:"就請神將滿飲此碗,如何?"
千里眼垂目,眼角餘光處看到開陽與那黑龍王相聊甚歡,對他這邊被纏住的情況全然不察,心中苦澀,抬頭看到越非凌若有所想的溫和笑容,便點了點頭。
越非凌見他點頭,便抬聲招呼黑龍王、開陽:"兩位給做個見證!貧道與神將賭就一局,若輸,奉上千年美酒一罈,若贏,便請天目神將飲下此碗酒釀!"
黑龍王這府邸裡實在是難得熱鬧,當然是連連答應。開陽倒有些猶豫,但見千里眼也是答應了,也便不好阻止。
就聽越非凌說道:"話說兩百年前,貧道偶過湟水,遺下一顆鎖魂珠,裡面鎖有三百六十六枚妖魂,貧道遍尋不獲。未知神將可否賜知此珠下落?"
開陽聽完不禁皺眉,連那黑龍王也忍不住叫道:"越非凌,此問未免太過苛刻了吧?兩百年前丟的珠子要如何尋找?再說一顆珠子有多大個頭?淘干了湟水也未必能找到吧?"
"既然賭注已下,要如何賭可沒有限制吧?只可說貧道稍是取巧罷了!"
尋一顆兩百年前丟失的珠子,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開陽瞄了瞄千里眼,想他大概也只能認輸,面前那碗酒映了那張僵硬的臉,開陽記得在天庭時曾帶去仙酒與千里眼品嚐,這個男人也不說什麼,僵著臉灌了一杯,然後就像變戲法般,臉瞬間漲個通紅,咕咚倒下便醉死個三天兩夜。可那仙酒自己便是喝上四五壇,也不妨事。
說實在了,千里眼就是半滴酒都沾不得。
開陽一伸手便拿了那碗酒,嚷嚷道:"罷了罷了,還賭什麼,喝酒還不是圖個痛快!"張嘴要喝,突然手腕一止。
低頭一看,卻是千里眼按住了他的手腕,將酒碗取了,重新放回桌上。
"江河水,喝多了會肚子疼。"
千里眼說完,轉頭看向越非凌:"鎖魂珠是道長在湟河老鴉峽丟失,被峽下老龜吞去,游出三十里,六十八年後龜死珠留,藏於河泥間一百一十六年。湟河改道,淤泥乾裂裸露珠身,有老鴉饞嘴啄食入腹。又經三年,鴉死於伏牛山淺溪,溪中大鯢啖食其肉,囫圇鎖魂珠。再兩年,大鯢順溪入河道,入漢江時遇!,!食鯢吞珠。"
他娓娓道來,彷彿那珠根本不曾丟失那般。
"宿緣有定,天意難料。昨日道長在黃河岸垂釣,不是正好吊上一尾!魚麼?"
越非凌聞言,不禁低頭看向桌面放著的那碟清蔥蒸魚。
只見千里眼慢慢拿起一雙筷子,挑開魚腹,果然看見內裡藏了一顆珍珠大小,暗色如墨的珠子。
黑龍王可樂了,連連催促:"越非凌,快看看,是不是你那顆鎖魂珠?"
越非凌卻不緊不慢,那雙丹鳳目細細打量著千里眼,嘴角噬笑,全然沒有賭輸之人的背氣。
開陽本也是鬆了口氣,但看到那越非凌的眼神,竟不覺心生不悅,遂一手將那千里眼撈了過來,臂膀勾他脖子將男人的腦袋扯低半頭,湊近耳邊小聲問:"你怎知道得那般詳細?"
千里眼到底是贏了賭局,心情也是不錯,又得開陽親暱之舉,忍不住嘴角上翹,柔出一個不算明顯的笑容,然而將這笑意看在眼裡的越非凌,目中黑邃忽是深了幾分。
千里眼也順著開陽的性子,低聲言道:"我瞧著有個傻道士丟了珠子拚命找,偏偏又找不到,所以想看看他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發現,其實那珠子在他附近繞彎兒。"可他那聲音偏偏又隱約讓人聽得到,越非凌好整以暇的臉色多少有點泛青。
"噗哧──"
適才不爽一掃而空,開陽此刻只覺得,跟千里眼作對,居然還能好端端坐著的自己,也許是相當......特別吧?
第四章龍游淺泉終不悔,溪畔踏月有茶香
越非凌倒非食言而肥之輩,當即奉出一壇釀藏千年的美酒。
一品之下,果然非同凡響,跟此酒相比,剛才那喝之不盡的水釀簡直便是清水酒渣。
黑龍王得飲此釀,龍心大悅,硬是要留下三仙在宅內渡宿,以表謝意。
開陽始時有意推辭,借意說這這龍王殿太小,容不下他們,豈料那越非凌呵呵一笑,袍袖一揮,施展仙法,轉眼間這幢簡樸單調的宅府即刻變成金壁輝煌,玉柱琉瓦的宮殿。
看得黑龍哇哇大叫,直表自己乃帶罪之身,住得如此奢華實在不妥。
越非凌卻道如今是款待武曲星君與天目神將,自然不能馬虎,之後再給他恢復原狀便是了,黑龍王這才作罷。事既至此,開陽與千里眼也只好住下。
黑龍王是主人家自然住在正殿,至於千里眼與開陽則同住在東殿,越非凌擇選西殿暫宿。
東殿有兩間對角的房間,千里眼推門進了其中之一。
房間早不是之前的磚牆木柱。只見是琉璃盤龍柱,水晶白玉牆,朱紅的珊瑚罩子托著斗大的夜明珠,碧玉石桌上,細緻地擺放了新鮮瓜果,直教人垂涎欲滴。
千里眼卻沒有去動,只是慢慢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透過窄細的窗隙,注視對面房間,背光而生的影子。
開陽不知在搗弄些什麼,大概龍宮的擺設讓他頗感興趣,房間裡不時傳出叮呤!當的聲響。
千里眼也不做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直至夜深,對面的房間安靜了下來,夜明珠的光亮也被遮了,只剩下外面的光映著院中珊瑚樹照在窗紗上的影子。
半晌,千里眼才慢吞吞地關上窗戶,回到床邊。
玉石床上是鋪好的柔軟被褥,但千里眼只是和衣躺上去,睜了一雙眼睛,可視千里的神目如今只盯了雕樑畫棟的房頂,並未入眠。
他與開陽不同,開陽乃是肉身之軀,需食五穀眠四更,而他,早習慣了沒日沒夜地遍觀天地。其實也只有樹木精怪才會有這般日夜不疲之神。
這些,開陽大概都不曾注意。
於是乎,下凡後的每一夜,他總是默默地凝視著開陽的睡顏。閉上眼睛的開陽,少了白日裡的飛揚傲氣,更多的,是一種恬靜的乖巧。明知道這不過是一副凡人軀體,千里眼卻也無法移開視線。
細細地看過烏細柔軟的髮鬢,然後是光潔的額頭,如劍飛挑的眉毛,時而微顫的眼皮,直翹的鼻頭有時還會發出小小的鼾聲,嘴唇更會不時嘬磨一下,嘖嘖出聲,不知道是不是夢見了什麼吃食......
然後,天便亮了。
當他收回視線,開陽,便會張開眼睛,稍微揉一下,恢復清明,再露出一個勘比晨陽燦爛的笑容,對他說:"離婁,你又比我起得早!!"
黑暗中,僵硬的臉皮揉出一點笑意。
外面有輕輕的蟲鳴,他默默點算著時辰,奇怪著,夜,怎麼變得如此漫長。
終於,他坐了起來,踏下床來,推門,走出了東殿。
月光彷彿在前面為他引路,聽著前面溪水的聲響,千里眼慢慢走入樹林,果然看到一眼泉水。
這泉水涓涓而湧,大概是在深山之中,倒是清澈得很,連泉底的石頭都能映著月光閃閃爍爍。
突然泉水嘩啦巨響,千里眼順目看過去,竟見一顆巨大的龍頭自泉中仰起頭來,看真切了,原來一條通體漆黑的巨龍浸泡在溪水中,龍身順水而舒,恣意翻動撲騰,濺起飛碎的水花。
無暇月色落在矯健修長的龍身,漆黑亮鱗閃爍,異樣光華耀眼。乃見那龍額頂長有一雙龍角,硬實粗壯,高頎而姿美。
泉中月泛,鬚鬢飄飄,龍族貴冑的風姿,竟是絕美得很。
那黑龍正在泉中戲得歡暢,忽聽到腳步聲傳來,抬目一看,見是千里眼,便連忙躍出水來,乃見龍騰水湧,片刻間,又變回那位衣冠楚楚,卻相貌醜陋的黑臉龍王。
他迎上前去,與那千里眼拱手道:"神將怎麼還不休息?"
千里眼道:"黑龍王不也還沒睡麼?"
"讓您見笑了。"黑龍王憨直的臉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小神乃是雷火虯龍,平日裡聞了人間灶火煙燎難得自在,便貪圖這泉水涼快,在泉中伏潛,不想驚動神將,實在罪過......"
千里眼看著眼前這位鐵塔般魁梧的壯漢,咋一眼去,樸實憨厚,頂多是一身蠻力,但他仍清楚記得,千年前那場逆龍作亂的天地大戰,這位黑龍王頭戴金盔身披金甲,手執一把重達萬斤,刀身有蟠龍吞月雕紋的偃月大刀,單臂獨擋五百天兵,橫掃千軍的威武氣勢。
本是遨遊天地,俯仰自在的虯龍龍王,如今,卻在這邊塞苦寒之地,蟄伏在淺得見底的山泉中,跟小蝦小魚爭搶一點點的清涼......
千里眼忍不住問道:"黑龍王,當日之事,你可曾悔過?"
黑龍王稍是一愣,想了想才明白他所問何因,卻是笑了:"當日帝君殿前所表,至今未變。黑虯叛帝逆天,縱敗不悔。"他笑得坦然,炯炯雙目不藏半絲隱晦,"古來我族總受天人欺壓,女媧殺黑蛟以濟冀州,舜帝屠九龍遂立威,大禹鎖龍鎮沈太湖底。應便是怒而不甘,方動干戈,逆天而為。當日黑虯追隨應之麾下,雖敗,卻難得出了口惡氣。"
想起當日震天動地的那場惡戰,黑龍王卻是輕歎道:"小神甘受責罰,卻非因此節。乃因當日應作亂時,害凡間大旱十年,中原富土,竟是餓俘百萬,那十年間凡人不得兒女,如此罪孽,卻是非償不可。"
千里眼沒有言語,但心中已是瞭然。
黑龍王也沒有再說下去,正是沈默得有些尷尬,卻忽聞不遠處話聲傳來:"兩位真是好興致,夜深人靜,還在溪邊戲水!"
兩人回頭去看,見越非凌踏月而來,此時他換了一身月白長衫,仙意飄飄,倒有幾分超凡入聖,比前面那兩位更似謫仙。
黑龍王戲水之後似乎有些乏了,便辭了先行離去。
溪邊便剩下千里眼與那越非凌。
潺潺水波映了淡白的月色,反射在千里眼臉上,搖晃的陰影讓那張僵硬的臉有幾分隱約難辨。
越非凌輕聲問道:"睡不著嗎?"
千里眼並未回答,卻又聽他道:"非凌也是睡不著。即是如此,不知神將可願與非凌一道踏月觀星,渡了這不眠之夜?"袍袖一拂,便見溪邊多出一張石桌,兩張石椅,桌上擺放一套青瓷茶壺,又見他指尖撩撥,泉中騰起一股清水,自個兒倒進壺內,有見壺下爐火冉冉,烹煮起來。
越非凌微微笑道:"神將或是不知,此泉名曰七星,水有苦甜之別,甘冽清澈,最適用以煮茶。"他的話娓娓而敘,雖說邀約,卻不帶半點強迫之意,只有淡淡的詢問,讓人可選擇的適意。
千里眼也非乖張之人,早前曾讓對方難堪一陣,不過看越非凌並未介懷,便遂了他意,落座桌盤。
壺中清茶已升起嫋嫋煙氣,越非凌卻未再施法術,撩了袖子,親自擺放茶具,以第一道茶細細洗了杯盞,再流第二道,三道方斟個八分茶滿,罷了放下茶壺,溫笑不語看著對座的千里眼。
千里眼拿起茶杯輕品一口,茶自然是好茶,而那甘泉,不知是否因龍王常浸其中,竟隱隱透著靈幽之氣,喝在嘴裡,清苦有甜,教人回味再三。卻在喝完一杯後,想不起來,茶入喉時,到底是先甜見後苦,還是先苦而後甜。
"此茶不錯,水卻更妙。"
越非凌便笑了:"非凌又取了一個巧。"
話到此處,他卻也不再多言談話,只慢慢地煮茶,看著千里眼細細地品,空了茶盞,便滿上八分。
如此,兩人一坐便到天明。
============================================================
天剛亮,開陽便像開籠的鳥兒般蹦出房來,正巧便看見剛從外面回來的千里眼,不禁奇了:"離婁,一大早的,你到哪裡去了?"
千里眼又哪裡肯讓他知道自己一夜未眠,到外面喝了整夜的茶水,默不作聲,將裝了早點的竹籃放到院落的玉石桌上。
往日若是這般,開陽的心思早撲到吃食上去,可今日卻全然無視竹籃裡的早點,只盯了千里眼,似要從他身上瞅出個究竟來。
可惜對方耐性極佳,便是他再怎麼瞅著盯著,仍是不動聲色。
最後還是開陽的肚子先是投降,咕嚕嚕地大叫,千里眼掀開籃子,將裡面的麵點糕餅取出,終於是成功引開了開陽的注意。
開陽落座,正要拿起碗筷,那越非凌卻又來了。
見他白衣飄飄,瀟灑得很,見了開陽正用早點,居然大方地問了可否有幸與武曲星君同桌,開陽哼了一聲,千里眼想著昨夜也算欠了他一回,便請他落座。
一旁武曲星君眼神彷彿起稜角的銳,越非凌自得其樂,桌上並無他的碗筷,卻見他手袖一抹,便自多出一雙象牙筷一隻白瓷碗來。
早點不過是千里眼方才離開七星泉後,到山下村莊採買而來,皆是些尋常餅糕,並不精緻,越非凌卻是慢慢夾了入碗,分了細細品嚐。道人修行重的是修心養性,一舉一動,悠然文雅,嘴角銜了微微笑意,如若不知,還真以為他是在品什麼山珍海味。
倒是旁邊那位武曲星君臉色極是不佳,前些天只有他與離婁兩人在草原行走,早點晚飯也是兩人坐到一塊吃,雖說千里眼不食人間煙火,但他卻並不會不耐煩地走開,總是靜坐一旁,陪他一同用飯,偶爾會在他吃得太快噎著的時候,遞上一杯茶水。
不想如今插了個人進來,開陽大覺不暢。
可人是千里眼請坐的,總不好駁了他的面子,開陽只好暗自齜牙,使足了勁一陣風捲殘雲把桌上的糕點給全吃掉了。
然後打著小小的飽嗝,瞥了一眼越非凌面前白瓷碗裡那個剛吃開的包子,咧嘴一笑:"你慢用吧!"回頭一手拉起千里眼,"我吃飽了,走了!"便拽了千里眼一路出了東殿。
越非凌凝視他二人背影,直至消失殿外,方放下手中筷子,但笑不語,可丹鳳目中,漸漸凝上了一抹深邃顏色。
第五章厭火國中絳珠河,萬古人帝遺玄珠
一夜過,開陽與千里眼便要辭別黑龍王。
這邊塞山地難得熱鬧,黑龍王自然有些依依不捨之意,卻又知道武曲星君乃有要務在身,逗留不得。
少不得擺下宴席款待二位,只不過黑龍王一向節儉,拿不出什麼好菜款待,又得煩勞越非凌變出些山珍海味來,自然少不得一罈好酒。
席間黑龍王借了幾分酒意,問那武曲星君:"星君急著要走,可是找到寶珠的線索了?"
開陽不禁有些鬱悶,他們七位星君自天下凡,說到本事,雖說不能開天闢地,但翻江倒海還是輕而易舉,可偏偏就是怎麼找也找不到可有足夠力量鎮壓妖邪荒物的寶珠。
只得搖頭道:"未曾訪獲。"
黑龍王見狀,不好意思地撓了撓短鬚:"可惜小神久居邊塞,多年不曾外出了,這天下的事情知之不詳,幫不上星君的忙。"
越非凌只在凡間,自然不知天上布令,便奇道:"不知武曲星君找的是什麼樣的寶珠?貧道在凡間多年,也聞得不少山野遺事。"
黑龍王恍然大悟一般,大掌連連拍在越非凌背上,哈哈笑道:"對了!怎麼把這茬給忘了!越非凌縱游大江南北,所見所聞比小神多得多!何不問問他呢?"
他那只巨靈掌蒲扇般厚大,曾執萬斤神刀,這幾巴掌下來,直拍得越非凌險些栽進桌上的食盤裡去,只是他曉得黑龍王個性,之前交往大概也沒少吃他幾下,咳嗽幾聲,也不計較,溫厚笑道:"好說,好說。"
開陽略一沈思,轉頭看了看千里眼。
見千里眼也是頷首不語,似乎也在考慮應否將帝君降令之事據實而言。
不過既然黑龍王已經說開,而這越非凌能與黑龍王相交,想必不是奸邪之輩,況且他以收妖要職,更已渡劫成了散仙,也該可以信任才是。
權衡之後,二人相視一眼,便由開陽將鎖妖塔敗,七玄尋珠之事簡略說了。
越非凌聽了神色亦顯凝重,他微一沈吟,便道:"鎖妖塔破之事貧道其實早有耳聞。難怪得見星君下凡,原來天帝陛下早有對策......如今天下妖邪盡出,重塑鎖妖塔一事可說是刻不容緩。貧道雖是下界散仙,但亦願盡綿薄之力!"他拿起酒盞,往虛空一潑,只見水在空中混轉不落,漸成水鏡。
鏡中生出曼妙彩光,漸漸成象,很快,便出現了一條河流。
開陽不禁暗自吃了一驚,水鏡窺物,乃極高的仙法,在仙界天庭能施此法者寥寥可數,但這越非凌卻是信手捻來,可見他法力高深,非止散仙之能。
越非凌道:"傳說軒轅黃帝曾在此河中遺下一枚玄珠,此珠有納乾坤,震日月之能,故此河乃名絳珠河。"他抬頭看向千里眼,"不知千目神將可知此事?"
千里眼嘴角一抽,過了片刻,才道:"知道。軒轅失珠,曾遣三員異人尋找,有智慧過人者,有目觀百里秋毫者,有明辨是非對錯者,但終是不果。"
越非凌倒是敏銳:"貧道猜想,軒轅黃帝所派的那位目觀百里秋毫者,想必就是你吧?"
千里眼並未作聲,只是默認。
開陽一聽愣了下,隨即問:"那麼說你當時也在黃帝軍中?"
剎那間,回憶如潮湧過,那倨傲的星芒,在漫天迷霧中指點方向的年輕星君,早在那一刻開始,便已深深鐫刻在千里眼的眼中。
可惜那時,他不過是個能力淺薄的荒野異精,僅可以站在遠遠的後軍中,這位立於天頂的星君又豈會注意到?
千里眼垂目,含糊道:"軒轅部眾千萬,不曾見過也不奇怪。"
越非凌微是一笑,以話岔開:"貧道十五年前曾訪此地,絳珠河畔人傑地靈,確實似蘊藏了仙家寶物,可惜貧道道行不夠,遍尋多年未有所獲。如今有星君在此,應可再去試試。"
開陽與千里眼相視,均覺如今苦無頭緒,既然有此線索,當可成行。
黑龍王倒是熱心:"既然越非凌知道此地,大可叫他給你們帶路嘛!"回手又是幾巴掌拍下去,"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
越非凌眉心都皺了,莫可奈何看向二人,道:"若蒙兩位不棄,貧道願當引路之人。"見開陽猶豫,揉了揉肩膀,苦笑道,"兩位還是快些將貧道帶走吧,否則貧道快要變成薄燒餅了。"
黑龍王聞言連忙收了巨靈掌,不好意思地呵呵直笑:"實在抱歉,小神一時高興,總是意忘形了。"
開陽也是爽快之人,便道:"如此便有勞了!"
=============================================================================
南方之地有國名厭火,國人形貌似猿,皮膚黝黑比炭,乃因以炭石為食,能噴吐火焰。
厭火國北,有河名絳珠。
黃帝軒轅登崑崙丘後,歸返途中,在河水之北遺落一珠。軒轅帝君派遣慧者知去尋,不果;又遣明目者離婁去尋,仍不果;且又遣明辨是否者奧詬,依舊不果。最後,乃遣糊塗者象罔,竟覓得珠返。
"你是說象罔已找到玄珠,歸還黃帝了?"
騰雲駕霧,省卻了不少腳程,否則從邊塞走到南地,怎可少得幾個月頭?
開陽回頭看向千里眼,對他剛才說的話大惑不解。
千里眼道:"我等三人確實遍尋玄珠,終無所獲,後來象罔來找,便帶回一枚墨珠。"
旁邊越非凌本是羽客之身,自然懂得飛昇之術,故不需開陽他們幫助,亦是站在雲頭,騰空而前。
他細細一想,道:"貧道在絳珠河畔確實感覺到仙力盤踞,非尋常寶物可媲。貧道想,那象罔尋回來的,是否當真是軒轅黃帝丟失的那枚玄珠?"
"你是說象罔欺騙軒轅?"千里眼搖頭,"象罔為人正直,雖時有魯莽糊塗,但不至有此惡舉。"
越非凌笑了:"貧道不曾見過象罔,當不如神將所知,只是猜測而已。古書曾載,像罔常有無心之舉,倒不是說他有意欺騙,只是玄珠乃黃帝寶物,大概從不輕易示人。神將可曾在失珠之前見過這枚玄珠?"
千里眼想了想,搖頭道:"確實不曾見過。"
"想必象罔也是這般。軒轅黃帝已派出三人尋珠均無果,事不過三,再有第四者仍無所獲,豈非大損尊威?既是如此,像罔帶回珠子,無論此珠是否當日丟失的玄珠,軒轅帝君也只當是尋到了。"
他這麼一說,千里眼便是回想起來,然後點頭道:"當日尋得玄珠後,軒轅確實未曾再給我們看過,只是知會一聲。若當如你所言那般,如今那玄珠仍遺落在絳珠河中?"
越非凌道破天機,卻未邀功自傲,笑意輕淡柔和:"貧道所想便是這般!"
開陽見他兩人相談甚歡,不過才認識了兩天功夫,千里眼便與這道人好是熟諗,平日裡對著自己緊巴巴的臉皮就像柔了一層光線,溫和了許多。
且他二人,一個高瘦筆挺,一個也是高挑俊頎,一併站在雲端處居然協調得很,心裡不禁鬧騰。舉目看到雲下一片村莊,回身手臂一伸,不由分說扯過千里眼,大聲問道:"千里眼,你快看看這裡是不是厭火國?"
千里眼被抓了個莫名其妙,只是他一向遷就,便隨他所指方向展開神目看去。
然後搖頭道:"不是還沒到嗎?這裡是朱丹國。"
"哦......"開陽咧嘴一笑,但扯住千里眼的手不肯放開,"你還是在前面指路吧!我怕跑錯了方向!"
他說得理所當然,只是,七玄星乃天空座向之標,哪可能有迷失之理?便是當日在逐鹿迷霧中,仍能為軒轅帝君指點方向的武曲星君,又豈會找不到南蠻之地一個小小的厭火國?
雖是如此,越非凌卻未道破,只看著他二人但笑不語。
=============================================================================
不多時,便到了厭火國境。
只見厭火國內有山嶽,其實也不過是一座小小山巒,山下灣有一河,河水清澈涓涓,有村落順水而建,村人看來也是普通凡人,倒不似古書所載那般,貌若猿猴,皮膚黑炭,噴火吐炎。
三人降下雲頭,越非凌指著山麓地方,一處竹林,道:"貧道曾在此地暫居,山麓處有一間陋宅,若兩位不嫌棄,可到宅中落腳。"
千里眼想了想,開陽雖說是星君下凡,但畢竟肉身凡胎,風餐露宿了好些天,儘管他滿不在乎,卻比初時瘦了許多,臉色也少了紅潤。明知不過是一具皮囊,千里眼就是見不得他掉去一點肉去,便即刻應下。
但開陽聽得他答得爽快,只道他想跟那越非凌多是親近,心裡更是煩亂。
上了山,進了那紫竹林。
越非凌說是陋宅,也恁是謙虛了。眼前竹林間的宅院,亦是以竹搭建,清幽典雅,習習風來,穿過樓台窗角,即使炎炎夏日,也不見熾熱,唯有清涼。
屋畔除了搖搖竹高,還有一小片植藥的田圃,雖說久不曾回,卻也不會雜草叢生,一叢叢密集的淡紫色花盛開著,看來該是藿香,卻比平日常見的藥草更具異香,搖搖風來,叢叢擺擺,倒是雅致。
雖說此地並非偏僻,距村落不過數里,卻在竹林掩映中,多了幾分遺世之幽。
越非凌推開竹門,畢竟也離開許些年歲,屋裡鋪滿灰塵,掛了蛛網。卻見他揮動袍袖,一卷清風旋即吹入屋中,將經年霉氣吹個一乾二淨,剩下煥然一新的屋舍。
開陽與千里眼進了屋去,屋中有竹桌竹椅,越非凌請二人坐下,便道燒水煮茶去了。
千里眼環顧四下,只見依窗之下置有羊脂玉瓶,插上一枝綠竹,可知這屋宅主人心境悠閒,總是自得其樂。
又見牆上掛了一副字畫,白宣之上,一個"靜"字左馳右鶩,豪邁恣肆,矯健之中,無半點矯揉造作,乃見鋒芒若斂,不動而靜。
字下並無提者留名,想必是越非凌所書。
正巧此時越非凌已捧來茶具熱水,看著他半彎腰低著頭烹茶,千里眼不禁問道:"緣何為靜?"
越非凌始時一愣,隨即會過意來,施然將壺中清茶倒入杯中,放到桌上,杯中水影晃動,不消一陣,凝停而映出倒影,越非凌遂笑道:"水靜極則形象明,心靜極則智慧生。"他看著千里眼,"身動而心靜,乃見萬物平衡。可惜神將如今卻不過是表相靜而心神亂。"
茶杯輕送,推到這高瘦的男人面前。
"心不靜,焉能辨清眼前事?"
第六章治國烹魚同一理,藿香飄飄暗影來
心不靜?
他從來不知,一棵桃樹居然還有心不靜的時候。
踏入局中,早已迷了雙目。除了那總是跳躍著,或近或遠的星芒,哪裡還記得低下頭去,撫心自問,是靜,還是亂。
千里眼站在屋外,晚風徐徐,遠處炊煙嫋嫋,聽得廚房有鍋碗碰撞聲,不禁奇了。
便過去一看,見越非凌挽袖撩袍,左手拿鍋右手拿鏟,一副嫻熟派頭,更是愕然。想不到這道骨仙風,絕塵脫俗的男子,居然懂得苞廚之作?!
越非凌聽到背後腳步,便回過頭來,見是千里眼,便笑了:"神將可願試試非凌手藝?"
他身後桌子擺了幾盤熱菜,只見青的是春筍,白的是脆藕,紅的是甘荀,金的是玉米,雖無肉腥之味,但鮮嫩雅致,看得人食指大動。
可惜千里眼只是看了看,便作搖頭:"道長好意,末將心領。"
越非凌笑道:"神將大概是不習人間煙火之食吧?"他蓋上鍋蓋,笑著拿過一副碗筷,夾了些春筍放在碗中,"其實一試無妨,不過是呈些口欲罷了。"
眼前盛情難卻,千里眼便順了他意,接過來嘗了一口,卻覺這春筍鮮嫩不在話下,更有仙靈之氣,絕非俗物,且無凡間灶火油煙味道,可說奇妙得很。
忍不住又多嘗了一口,越非凌見他再食,臉上笑意更深:"這些食材均取自瀛洲、蓬丘,玉露為雨,淨土為基,縱然多食,亦不會沾染凡世污腥。"
千里眼不禁問他:"你既有法術神通,何必多費功夫覓材自烹?"
"雖說煩雜,可烹煮之樂,貴在過程。"
越非凌轉過身去,打開鍋蓋,只見裡面浮了幾尾小黃魚,騰出鮮熱之氣。
"治大國如烹小鮮,小鮮易碎,勺子一攪便爛,便如大國,輕易動搖,便見混亂。"鳳目輕瞇,掩不了眼中清銳,"三皇五帝之所謂治天下,名為治之,實乃亂之......"他手中長筷靈捷,一尾尾將那小黃魚夾出鍋來,排在盤中,"究其根由,乃以己之智逆自然之理。"
他轉過身來,將鮮香四溢的乳湯黃魚放在桌上。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食者得味。"俊逸臉上仍是一派溫文,抬眸看著千里眼,"未知神將願否再嘗一箸?"
廚房內輕輕響起筷子觸碰碗碟的聲音,卻不知,原來門外,年輕的星君背靠在牆上,靜然而立,竟是將適才種種聽在耳中。
明明可以進去,此刻雙足卻如裹重砣,難移一步。
越非凌溫和適意,對千里眼禮遇周周,跟平日裡他那咋咋呼呼的暴躁性子孑然不同,他甚至可以看出,千里眼在越非凌的身邊,是一種放鬆的適意,而在自己身邊......他總是緊繃著。
或許離婁以為總是僵硬著的臉能夠徹底掩飾,卻不知既是半絲眼神的搖晃,都看在開陽眼裡。總是在他靠近的時候,悄悄退後,總是在他走進視線的時候,撇開眼睛。
難道說,在他的身邊,就這般的難耐?
便連與這相識不過數天的越非凌,卻自在得很......
越是想,心裡越是沈悶,彷彿壓上了一塊磐石般,移不開,重得慌。
淡淡的黃魚鮮香飄出來,鑽進鼻子,可平日垂涎的美味,此刻他卻想將它們全部倒光!
不就是一盆黃魚湯嗎?
腿腳一跺,年輕的星君大步一邁,直衝出院去。
=============================================================================
夜幕漸臨,卻始終未見開陽,千里眼不禁奇了。
院落附近均無影蹤,屋裡越非凌特地備好的飯菜也早涼透。
千里眼與越非凌道歉,大約開陽也不會回來用飯,浪費了他一番心意,越非凌倒不計較,只笑著手腕一翻,將一桌冷掉的飯菜收拾了去。
千里眼站在院落,展開神目,去尋開陽。
今夜圓月中天,淡淡的月色落在院中那個高瘦的男人身上,青素長衫下,板硬不折的腰桿,越非凌站在門旁,身後的燭光搖晃不定,陰影讓人看不見他的臉龐,但那雙精銳的眸子,卻緊緊凝視著院中的男人。
他在百年成仙後遨遊天下,見過多少美若天仙的絕代佳人,亦遇過無數英俊瀟灑的青年俊士,年月洗禮,能讓紅顏枯老,英雄埋骨,他亦漸漸淡然而對,心如止水。然而,在舊友黑龍王的府上,他看到了這個男人。一張並非俊朗的臉,沒有妖嬈的容貌,也非稜角分明的硬朗,平凡的五官端正,若是一眼而過,很快便會將他忘記。然而當細細看過後,卻發覺,無法將視線在他身上移開。
若當真要究其因由,或許便是因為那雙能窺五界六道的神目,明明看盡人間種種善惡,仍是清澈如水,不沾半分塵污。塵世的滄桑竟不能在他的眼中留下半點刻痕。棋局中殺戮血 腥,他站在局外,冷眼旁觀,那孤高的獨傲,隱藏在無情的臉下。
他知道,從來不曾有人注意到,即使與他結伴同行的武曲星君,亦未能窺破。
他更想知道,一旦這個男人踏入局中,他又會有如何的表情?
"找到了。"
卻聞千里眼輕斥一聲,駕雲而起,往東飛去。
良久,越非凌才踏出屋外,風搖影擺,田圃中的藿香陣陣飄香,旋繞四周。明明月明星稀,天頂所在竟蔓出淡淡血紅顏色,越非凌似乎亦感異動,抬頭一看,乃見浮雲漸聚,星月漸隱。
他拈指算來,抬頭看向千里眼消失的方向,笑中一抹溫然:"我也找到了。"
=============================================================================
千里眼展雲而前,很快便在絳珠河畔一個偏僻的窪谷找到了開陽。
河畔的泥石地上升起了一堆篝火,開陽光裸了上身,外衣被樹枝撐了架在火堆旁烘烤著,半干半濕。
千里眼落下雲來,走到開陽身邊。
年輕的星君神情專著地盯著手上的兩枝長樹枝,削的尖銳的樹枝穿透了兩尾河魚,在火上烤得滋滋作響。看他這個架勢,想必是剛才跳進河裡捉魚去了,然後直接在河岸旁生火烤魚。
千里眼不覺奇怪,這一路下來,縱是風餐露宿,開陽也能找到供食的地方,從不曾自己動手,畢竟他是天上星君,來去千里不過等閒。千里眼只當他是心血來潮,也不阻撓,靜靜站在他身旁,看他做活。
可惜星君雖有無上神通,可烹烤之功非朝夕可習,上至酒樓大廚,下至村野農婦,即使是煮個菜湯炒個雞蛋,也得會揀菜會翻鍋。武曲星君平日舞起他那桿火雲槍還能虎虎生風,可要烤出這兩條魚來,當真是比移山平海更是艱難。
他見這魚烤了許久還是濕生,便騰出一隻手來,往篝火裡丟進一個火球。
這下可了不得了,瞧那熊熊烈火,跟走水失火焚屋似的,魚肉易焦,被這猛火一燎,酥白的魚身剎那間灸上一層焦黑,開陽眼睛只顧著盯朝上的一面,不想下面那一片早就成焦化炭。
白煙!!,燒糊的味道也開始冒出來,開陽這才察覺不妥,慌忙將魚抬起,已見大半的魚身燒成焦炭。即便再想補救,也無濟於事了。
武曲星君哪裡受過這樣的挫折,張大了眼睛瞪著兩尾焦魚。
千里眼見狀,便走過去,道:"這魚看來吃不得了,回去吃吧!"
他不說還好,一提越非凌,開陽頓時氣炸了,他一手將串魚的樹枝丟在地上,吼道:"會做菜有什麼了不起的?!難道只有他做的菜能吃嗎?我偏不信!!"他狠一跺腳,又要往河裡衝去,想再撈上幾條鮮魚,再試烹烤。
千里眼連忙將他拉住,有些不解地皺眉:"何必為此賭氣?"不過是烹菜做食,平日見了飯館的廚子,也不見他激憤,遇到了好菜還會大加讚歎,可今日是怎麼了?
開陽甩開他的手:"你就知道吃!那家夥對你可沒安好心!!"
千里眼微有一愣,隨即搖頭道:"末將不過是天庭最末等的天將,法力也不高明,哪有什麼可圖謀的?你誤會了吧?"
開陽聽他為其辯解,心中更是著惱,嘴巴更是不饒地哼道:"你那雙眼睛看的是什麼啊?沒瞧見自打黑龍那出來,他老是盯著你瞧嗎?賊眉鼠眼,沒安好心!!"
千里眼越聽越是奇怪,一路上多蒙越非凌多方照顧,否則他們便是到了厭火山下,也少不得風餐露宿,哪來得片瓦遮雨?
卻聽開陽仍是不肯罷休:"不管他打的什麼主意,從今天開始你不可離我三步之遙,須防萬一,免得出了什麼岔子!"
他這般說法,千里眼漸漸聽得刺耳非常,雖說兩人之間天階尚遠,且力量懸殊,但這些日子來的相處,似乎漸漸消失的差距隔閡,竟在這剎那間因為這一句話全然撥開,令他不禁一陣心涼。
沈吟片刻,在開陽以為他便要默許時,卻聞千里眼冷道:"若出問題,末將自能應付,不敢有勞星君費心。星君若有閒情......"他看了看地上丟棄的兩尾焦魚,"還不如多花些力氣去尋寶珠。"
第七章火影交纏臥河畔,桃花妖香惑星君
"你──"
開陽那雙貓兒眼頓時瞪得老大,死死盯著千里眼,彷彿要從他身上挖出些什麼東西。
卻不知千里眼道出此言後,已生懊惱。
縱是怒火中燒,開陽卻只是拽著拳頭,未曾動彈分毫。他清楚自己雷霆一怒,後果非是千里眼可以承受,前事種種,皆因自己失察錯手,總是讓這個男人吃盡苦頭,儘管對方從來不曾因此怪他......或許當如天帝所料,五百雷鞭,雖然對武曲星君不疼不癢,但始終還是讓他記下了教訓。
只是看到千里眼對那來路不明的家夥多次維護,心裡熏著嗆鼻的酸意,無處發洩。
他咬著咬牙,那邊的千里眼臉色也不好看。在天界院落的和睦相處,千年前那些揉在眼底的淡淡情緒,都一一浮現在開陽眼前,然而好久了,都未曾再出現過。
開陽只覺得心裡盛著火氣,但身體,卻像站在冰冷的湖水中,寒意難消。
"你是不是......更喜歡跟那個越非凌待在一起?"
開陽的話讓千里眼愣了一下,不禁奇了,越非凌不過是凡間仙人,如今借他引路之便,尋找軒轅玄珠,待尋到寶珠,自然便要分開。若往後有緣,能在天庭相見,也不過是點頭之交,何來喜歡之說?
千里眼莫名其妙,但他的沈默卻被開陽以為默認。
開陽鬆開了拽緊的拳頭,清俊的臉龐冽出一個不算成功的笑容:"果然是這樣......"
他的笑看得千里眼心中莫名刺痛。
這張總是無憂無慮的俊臉,該笑得燦爛如陽,歡愉透過雙眸感染身邊的人,直接而單純,不該不如今這種勉強得近乎難過的神情。
千里眼皺起了眉頭:"你在說些什麼?"
"不是嗎?!"開陽突然抬起頭,"自下凡以來,你都不曾正眼看我,只要我走近,你就離開,根本不曾與我親近半分,可跟那越非凌,你卻滿心交好!這是何意?!"
千里眼無法作答,他怎能告訴他,在開陽看不到的地方,他已經千萬年不曾移開停留在他身上的視線,即便是睡覺、用飯,只要能夠不被發現,他那雙眼睛,即便越過千山萬水,汪洋深峽,也只看著那點星芒。
他有這般心思,又怎麼去親近?只要開陽稍是靠近,他便心亂如麻,無法理清,更甚者,甚至方向不辨,昏頭轉向。如此,又讓他如何能與之親近?為了不讓開陽察覺,他已盡量遠離,不想這般行徑,早落在敏銳的武曲星君眼中。
他不能回答,開陽漸漸心灰。也真是夠了,自己多番滋擾,把千里眼平靜的生活攪個天翻地覆,只怕上天下地,也難有再有一位仙人如離婁這般對他縱容隱忍。
"若你不願隨我下凡,當可回去向帝君覆命便是......不必委屈了自己......"
千里眼卻突然說道:"這非我本意。"
猛然聽他回答,開陽登時一愣,轉念一想,明白過來,他看著千里眼右臂,苦笑:"都怪我做事不分輕重,硬在你臂上留下魂精......你本該好端端地坐在天庭上,如今卻要下凡奔波。"走過去,抬手伸了過去。
千里眼突然後退一步:"你要做甚?"
"替你取出魂精,還你自由。"
開陽走前一步,正要施法,突然被千里眼一把握住手腕,法術赫然而止。
千里眼的臉色僵硬的有些難看:"你要我逆旨回天?"
開陽只道他擔心天帝怪罪,便道:"若是見了帝君,便說是我的主意,要罰便罰我好了。"言罷掌中紅光四溢,繼續往千里眼肩膀按去。
"不可!!"
突然手腕一緊,天地翻轉,開陽尚未回神,卻發現自己被摔倒在地,被千里眼壓了個實實在在。
"怎麼了?之前你不是不願與我糾纏不清嗎?我如今遂你願了!快些放開我!"
開陽想要掙扎,卻覺雙手被千里眼摁實在地,抬頭正要細問,卻對上一雙幽深的眸子。
能容千里之物的眼睛,他從來不曾如今靠近地看。黑如深墨的瞳仁,在火光的映影下,竟晃動著琉璃珠般的色彩,彷彿能迷人魂魄的深邃。
"不。我不回去。"
黑琉璃在閃爍著跳躍的火光,彷彿燃著了一般,蔓上一層不可思議的熾熱情緒。
他早該明白,為什麼開陽不惜受罰下凡尋樂,原來走在凡間的人群中,聽著市集喧嘩和熱鬧,聞著飄散的各種味道,與高高在上,只看在眼裡的感覺,截然不同。曾經體會過的人,又怎能耐得住寂寞無聲的天庭千年?
而今,他與開陽已如此地靠近,他無法想像,若自己回到缺了一抹星芒的天界,重新坐到無人的天階上,只能用眼睛,去遠遠地眺望他的身影,無法觸摸,無法交談......
他不能。
"你怎麼就不回去了?你不是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嗎?"
琉璃珠漸轉深沈,彷彿黑色的珍珠在夜中沈進了深海:"你是......這般想的嗎?我怎麼可能......不想跟你待在一起?......"
開陽心中一喜,難道是自己誤會了嗎?這樣出言相詢,突然眼前一黑,雙眼再度被千里眼用手掌掩上。
如此景況,教他不禁想起在天庭巨門星君殿中那般際遇,那時他全身被天樞捆仙繩所縛,動彈不得,當時千里眼也是這般遮了他的雙目。
嘴唇處摩挲的記憶猛地復甦,他一直都忘記了去問,到底那天,千里眼對他做了什麼。
"離婁,你......"
輕啟的嘴唇沒有吐出全句問話,便被吞進另一個人的腹中。
唇上,覆上了有些乾燥卻也柔軟的東西,慢慢地,細細地點著,彷彿怕驚醒了誰般的珍惜著,小心翼翼地。
探求著般,力量逐漸地加深。
開陽忽然覺得,他聞到了桃花的香氣。
很淺很淺的香氣,不似百里桃花林的濃郁,就像在遍地皚雪地上遺落的一朵雪桃花,好難找到,卻在無香的雪野中隱隱幽幽,引人心神。
不知不覺間,耳朵不再聽到絳珠河的流淌,曠野的蟲鳴也漸漸消失了......
麻酥的感覺從唇上漸漸蔓延下來,軀體在告訴他,沈溺的甜膩。嘴唇突然涼了涼,開陽有些不滿地嘟囔著,很快便覺得溫柔的撫慰落在頸脖處,嫩柔的皮膚被吮著,除了酥麻,居然還多了微微的刺痛......但是這樣,甜膩卻......更深了。
開陽不知道身體能夠產生這樣的感覺,就像在蜜糖裡泡著,沈沈浮浮,全身都粘著絲絲的甜味,不禁......讓人想要更多......
漸漸的,甜膩附著的軀體竟浮起熱度,這熱,卻非烈火的熾熱,也非溫水的暖和,纏綿的熱量,時而激湧,時而輕緩,卻不間斷。
突然,篝火爆出一聲輕響,在無聲的夜間顯得那般清澈,頓時將他仿若入迷的神智驚醒!
伏在眼前的手掌不知何時已離開,背著火光的男人,按住了他的身體,頭顱低埋在頸項邊。
熾熱而陌生的感覺在身體深處復甦,開陽慌亂地想推開他,然而緊緊按在他手臂上的手力量如此的大,居然一時推不開。
他的異動驚動了男人,總是挺拔的背脊僵硬了一下,但卻未退開,而頸脖處啃咬的力度反而加大了。開陽只覺得脖子又疼又麻,莫名其妙的熱辣著,蠢蠢的熱浪開始肆虐全身,不解情慾的少年星君不禁慌亂起來。
他可以漲火焚天,燒盡妖邪,但體內這種異樣的熱感,他居然無可奈何。這不習慣的無法控制的感覺讓他掙扎起來,他想讓身上的男人放開他,也許身邊的絳珠河那冰涼的河水能夠澆熄體內深處不斷燃燒的熱氣。
然而事與願違,那個頑固的男人居然無視他的拒絕,繼續在他身上撒下火種。
自開天闢地以來,開陽何曾受制於人?
如今只覺四肢乏力,全身軟綿,居然無法從千里眼身下翻轉掙扎。
正是奇怪,忽然在柴火燃燒的煙火氣味中,隱隱藏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桃花香氣!花香雖弱,但盤旋不散,更甚者,彷彿縈繞自離婁身上。
花香幽深,更隱約有精魅妖氣!!
開陽瞬是想起,桃花樹乃春媚之花,百花中稱姿濃妝錦,妖嬈色豔,曾聞桃樹成精,乃有花香惑人妖術,易引人魂,迷醉其中,遂以交合吸取精元,以佐本妖修為。如今看來,適才一時意亂情迷,必定是中了桃精香氣,迷醉其中不能自拔。
若非有火星爆裂之聲將其驚醒......
開陽登時惱羞成怒,他怎麼也想不到離婁居然會對他施以妖法作惑!
"你放開我!!"開陽掙扎得更厲害。他上身未著片縷,火光滑過蜜色結實的胸膛,細膩得誘人。
聽到他的嘶喝,離婁慢慢抬起的頭顱,逆光之處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那雙爍爍的眸子,竟釋放出侵略的冷銳。
乾燥有些粗糙的指腹從他的脖子往下挪移,很慢很慢,似乎在徹底地感受指下皮膚的細膩。
"你、你要幹什麼?......啊......"
指頭靈巧地捏住小巧乳頭,酥癢的刺激就像閃電般擊中了開陽,從頭頂竄落尾椎,讓他整個人都有種軟下來的感覺,開陽根本無法抑止隨之而來的呻吟。
"這樣會舒服嗎?"千里眼的聲音很低沈,隱藏著一絲無法察覺的顫抖。
"滾開!!你給我滾開!!"開陽好不容易控制住難以言喻的異樣感覺,咬牙切齒地大吼起來,"滾──啊......"
捏住乳珠的手指居然輕輕地開始揉起來,開陽再度難以控制地叫出聲來。他懊惱地發覺,即便沒有那桃花精氣控制,他居然也無法擺脫這種從未體會過的感覺......
第八章初悉人世情滋味,傾欲只在轉念間
他記得,自己生自上古,人神為初的時候。
他本是誇父手中的一柄木杖,當他靜默地看著巨人滿懷激情地追逐天日,越是靠近越是乾涸,即便喝乾了黃河渭水,也難解口渴之苦,然而巨人終不肯放棄追逐那熾熱,直至頂天立地的身軀龐然倒塌在追日的路上。
被丟出的手杖,受誇父精誠所至,化出一片桃林。
萬年的海挪山移,當他有靈之時,已屹立在天峰之顛。
在無法細數的漫長歲月中,看著日昇日落,始終不曾明白,這燒得他兩眼生疼的太陽,有什麼值得誇父捨命追逐。
本以為,窮其一生,乃至那只總是不遠萬里飛到金剛山上磨嘴的鳥兒將那每日長高的山磨平了,也不會明白。
卻想不到......
千里眼細細地凝視著跳躍火光照映下的青年,烏黑髮鬢仍帶了些水濕,眉峰緊緊糾集為陌生的情緒而困擾,即便受制於人,那雙耀目的眼睛仍閃爍著不屈的倔強。手滑過蜜色的胸膛,青年的嘴唇猛地抿緊,用牙齒噬住了聲音的外瀉,眼中怒意更盛。
他明明清楚知道,他這樣做,後果如何。
是滔天焚體的熱火,還是穿胸而過的火雲槍......反正,他力量低微,根本無從抵禦武曲星君一指之力。
知道了,仍是去做。
僵白的臉扯出一個苦澀的笑意,但眼中,是不捨的堅定。
錯,便錯了。
即已是錯,再錯何妨。
身下青澀的軀體,如同方從樹上擇拮的青果,透著誘人的靈性。他所謂的意志,在開陽面前,脆弱得可笑。
用身體,真實地貼近用眼睛追逐了千萬年的光芒,即便是下一刻,被燃成灰燼......也都,無所謂了。
不去看那眼中的怒意,以及難以置信的神情,千里眼翻手私下一片衣袖,慢慢探過去,第三次,將開陽的雙眼蒙上。
看不見東西,讓星君的耳朵更加聰敏,男人的聲音沙啞著,彷彿就靠在耳邊低喃。
"別看......"
無法預知,讓這位從來不懼天不畏地,連帝君座前亦不肯低頭的年輕星君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怯意。
他試探著問:"離婁,你要幹什麼?"
男人的聲音仍在附近,只是稍微遠了一些。
手指輕柔地掠過他側腹一個細小得幾乎看不到的刀疤:"這是黑龍留下的刀疤,他的刀有虯龍神力,與你仙力同源為火,難以化去......崑崙墟有靈草菡茈,可釋虯龍火氣。"
開陽心中打突,當日與黑虯一戰勢均力敵,險象環生,他暗地欽佩虯龍武義,瞞了腹上這傷,否則傷了星君神人,黑虯豈能只受遠放之罰,故黑虯對他多有感激,只是此事連天樞亦不知曉,不想卻瞞不過這雙千里眼。
正是疑惑,又聽他言道:"你在長安城埋下的那壇金子,受你仙氣成了精,雖未成大惡,但還是莫讓帝君知曉的好,記得回頭去長安收了金子,免得遺禍人間......"
開陽更加詫異,他有意補償受他所擾的凡人家,悄悄埋了壇金子,不想對方實在福緣淺薄,未能得富,想不到都成精了。
但他為何一一悉數前事,那語調帶著難以形容的不安,以及決然的味道。
"離婁,你到底......"
褲頭突然一鬆,尚有些潮濕的褲子頓時被脫去大半。開陽不禁失聲驚呼:"你脫我褲子作甚?!"
對方竟不回答,然後,最脆弱的部位被包裹進了一個溫暖潮濕的囊中。
"啊?啊......"
化入骨髓的舒服蔓延開來,然後回捲的是喧囂著需要更多的快意,他甚至不知道是什麼物事將他的陽具裹住了,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在瞬間沸騰,全都往唯一一個位置衝擊過去。
受不了一丁點刺激的部位,居然感覺到慢慢的律揉,包裹著的物事在慢慢的吞吐著,偶爾,完全剝離,讓濕溫的陽具感受到夜風的刺冷,卻馬上又再度進入暖熱的地方。
"啊......這、這是幹什麼?啊!疼!啊......"偶爾有些硬銳的東西會磕到嫩弱的皮膚或是頂端,劃得生疼,但很快便淹沒在快意當中。
開陽知道那裡硬了,平日早上起來的時候大都會有的情況,如今竟然在夜晚出現。而且,那種不同尋常的快意,讓他想大聲地叫囂。陽具漸漸地充血變大,本來可以完全吞含的囊裹似乎已無法完全將它包住,根部大部分留在了涼冷的空氣中,開陽不耐地低吼著,稍微可以挪動的腰不自控地往上頂去,渴望尋找更多的舒服。
回應他的不滿,是縱容的配合。只有在第一次時稍有牴觸後退的囊裹,在之後便再沒有退縮,反而任由他刺入更深的地方,甚至,整根沒入其中。
敏感的頂端在極限的位置受到了阻隔,然而卻更助長了它的氣焰,在不知不覺中,桃花香氣逐漸微弱,疲軟無力的軀體在逐漸恢復著力量。
然而陷落在初次感受的激烈情慾中,開陽並未察覺,他甚至有些神昏志亂,寄宿人體,原來有許多東西,非能以神識控制。他的腰身更加著力地向上穿刺,得到越多快意,卻越不滿足。
然而伴隨在粗重的鼻息間,他聽到了千里眼痛苦的低吟,彷彿在受著酷刑般。
"離、離婁?......你怎麼了?......"
即便不知道對方對自己做了什麼,開陽還是擔心著那個總不懂得善待自己,只會隱忍的男人。身體被慾望驅使著,他還是勉力控制,掙扎起來想要扯開眼上的布條。
但下一瞬,最脆弱的部位被深深地卡在了最柔軟的囊頂,整個熱暖的包裹緊緊地收縮起來,更加貼合的緊致,讓開陽無法承受這般如同穿透腦髓的快意。渾身的血液一波波地劇烈起伏,衝擊著下體,腰腹一陣緊繃,陽具不受控制地射出了精液。
包裹著他的物事迅速撤開了,隨之而來的是千里眼劇烈地咳嗽聲。
開陽顧不得仍是乏力的身體,爬起來扯掉布條,渡過重見光明的不適後,看到千里眼半跪在他身旁,頭抵著地面狼狽不堪地猛烈咳嗽,唾液混著一些奇怪的白濁不斷地嗆出咽喉,甚至還沾了些血絲。
本來伸過去要攙扶他的手頓在半空,既是再是遲鈍,開陽也明白過來了。
過了好久,像要把肺都咳出來的男人勉力爬起身,總是挺直的腰板也佝僂了,然而眼睛中,竟仍是執著的不悔。
"該我了。"
開陽大覺不妙,然而身體仍未恢復,一下便被千里眼重新推倒在地。
"你想幹什麼?!離婁!!你給我放開!!"
男人低垂著頭,自顧自地徹底剝掉開陽的褲子,將他兩腿大大分開,架在臂彎上向前推起,露出桃子般的兩片臀肉。開陽更慌了,使勁地推扯,然而又縈繞上來的桃花香氣,再度讓他無力招架。
"該死的!離婁!你這個小人!給我滾開!!"
開陽瞪大了雙眼,看到男人也扯下了褲子,從暗影處探出頭來的陽具原來早已粗壯硬挺,如同一柄出鞘的劍,隱浮起青筋的柱身,早已冒出晶瑩的頂端,均在述說著隱忍多時的痛苦。
男人往前挪了挪身體,陽具抵在開陽下體密穴入口。
眼看那粗得嚇人的玩意兒就要刺入體內,開陽無法想像這種恐怖的情景,他垂死掙扎地用力踢腿甩手,卻如同蚍蜉撼樹般無能為力。
劇痛轟然襲擊了年輕的星君,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彷彿被閃電劈開兩半,痛極,原來是發不出聲來的。
身體痛得不再掙扎,只彈跳了兩下便軟了。
顯然男人也被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只見青年緊鎖著聲音的牙齒將嘴唇啃出了血,淌落腮畔,上身緊繃如弓,然而掛在男人臂上的雙腿,甚至臀部,竟痛得不受控制在細細發抖。
"開陽!"
男人驚惶失措地抽出仍硬得生疼的陽具,然而這般做法,卻彷彿抽出了插入身體的劍,加重了脆弱甬道的撕裂。隨之而出的鮮血,像止不住般的可怖。
他手忙腳亂地撕下布條,探進去按住傷口,不斷濡濕的鮮血告訴他,方纔的惡行對開陽身體的傷害是何其地重。他不懂,他只是看過,只是模仿,卻不知道,情愛之事,絕非憑空臆測的簡單。
好不容易,血不再流了。
他爬過去伸手想要抱起開陽,但那雙不曾被痛楚擊倒的眼睛,激射出滔天怒意,彷彿要在瞬間將他吞噬銷殺。
即便動彈不得,他也是天界的武曲星君,豈容人如此折辱?!
他怎麼就忘記了,開陽的驕傲,開陽的尊威,開陽......不容他人侵犯的倨傲不馴。而自己,卻因為自私的念頭,讓璀璨的星芒蒙污。
真可笑,明明這般的珍稀,卻用最骯髒的方法去玷污。
他真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傻瓜......
千里眼慢慢低下身,撿起開陽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
那裡,是他元丹所在的地方。
"你可以......讓我形神俱滅。"他平靜地說著,生死彷彿就是這般簡單,"先毀了元丹吧......然後,不要忘了在天峰頂的桃樹,那是我的本體......燒了它......記得把根也刨出來......"
映著男人身影的瞳孔突然收縮,開陽猛地甩開他的手。
"滾。"
帶著疲憊痛楚的怒吼,讓男人渾身一震。
彎著的背脊彷彿再也無法板直,他看了看被甩開的手,失去了曾有的溫度,掌心凍得冷入心扉。
這不是早就該料到的嗎?
只要被知道了自己藏著如此猥褻的念頭,便不能再接近了。
如今,更做了天理不容的惡行......
剛烈如他,對自己,又豈止是厭惡?
連親手殺掉,也怕髒了手。
男人最後地凝視著開陽,年輕的星君很快地撇開臉去。看到下身的血止住了,顫抖的雙腿也平復下來,他站起身,去拿過已經烤得溫熱乾燥的衣服,覆到開陽身上。
"......"他想再說些什麼,但撇過臉去的青年顯然不屑去聽。
原來萬年,不過一瞬,千里眼突然覺得,他並沒有活那麼久,其實,也就是剛才短短的瞬間,他,活過了。
之後呢?
記得凡人活過之後,便會死去。
他無法死掉,所以,回去睡吧,直至金剛山磨平的永恆結束那一天,他還是能做著與思慕的星君在絳珠河畔相擁的夢。
陰影在擴大,開陽注意到男人站起身來了。
終於忍不住,側眼瞄了瞄他,在那張仍舊木訥僵硬的臉上,映著火光,左眼,淌下一滴淚,然後是右眼。
淚滴流過臉頰,掉入泥塵,微不足道地消失了,連流淚的男人也不曾察覺。然而,卻像巨石落崖般砸在開陽心頭。
心中怒火仍未熄滅,卻偏偏有些難受起來。記得這個男人雖是法力低微,卻硬朗堅韌,當日毀盲雙目,受鵬妖所傷,亦未曾聽他一句苦言。
這不知不覺中淌落的眼淚,彷彿在不經意間悄悄洩露了千里眼心底最深的痛楚,讓他無法不去在意。
然而此刻,他又不知道該如何說話,便在猶豫之間,千里眼已走到河邊,招來一朵靜雲,騰空而去。
開陽一時愕然,回過神來頓時大罵道:"混帳小人!!你敢跑!!"正要起身去追,卻不想下身一陣裂痛,險些撲倒在地,方才注意到自己一身狼狽,幸好四下無人否則這臉是丟大了。
一陣咬牙切齒,察覺離了桃花香氣,力量似乎也恢復了,連忙穿上衣服抬眼去找,但他沒有縱觀天地的神目,這茫茫天際,星月黯淡,哪裡還有千里眼的行蹤?
有句廢話:看得不爽的大人不要砍我,主要是因為我正寫得歡,姨媽給電話我......讓我一塊出去吃飯,電話來即走,你說正歡著這一搭茬......吃完回來,我是歇菜了......
第九章萬叢雲上重一戰,難消心郁討酒蘸
日沈地底,天布黑幕,千里眼駕著雲,漫無目的地向前飛著。
那雙能窺千里外物的眼睛,如今似離魂般黯淡無神,所幸一路過去並未有透雲而伸的峰巒,否則只怕就要撞上去也是不察。
忽然身後雲湧如驟,一卷巨大布幕從側席捲而出,彷彿是天人撒開袍袖,擋在路前,攔了千里眼去路。
千里眼抬頭來看,這法術倒似天羅地網,叫人無從透出,只得站在原地,待看來者何人。不消片刻,白袍男子從天而將,竟是那越非凌。
他這一撒手,收回法術,原來不過是他化出的一捲衣袖。
越非凌踏雲而來,似乎對千里眼的不辭而別大感困惑:"神將不是去找武曲星君嗎?怎麼一去便不復返?"
本就僵硬慘白的臉色,聽這一問更是黯淡。
越非凌是個玲瓏剔透的人物,看了他神色,大約猜了幾分,便試探問道:"可是與星君吵了嘴,分開走了?"見他不答,便想了想,笑道,"我看星君也是性情中人,脾氣是來時快去時也快,神將大可不必擔心,回頭就見好了!"
但千里眼還是神遊天外的模樣,越非凌不禁皺了眉頭,眼前這高瘦的男人彷彿被拍去三魂七魄,只剩下一具空空如也的皮囊般,讓人看了既是心疼又是心焦,可惜有許些事情,並非旁人插足施手便可解決,所謂心病需心藥,解鈴還是繫鈴人,他縱是看得通透又耐如何?
越非凌輕輕一歎,莫說他修煉千年窺不透一個情字,眼前這位上古神人如今還不是困在自己局中,還鬧得魂神四散的模樣。
他舉目看向千里眼來的方向,風靜雲停,未有半絲波動,始終不見那位脾氣火烈的少年星君帶著火焰洶卷而來的身影。
眉間皺意更深,他轉目看千里眼,輕歎一聲:"他若無心,你便如何糾纏也是無用。事已至此,難道你還是堪不透嗎?"
然而他的話沒有得到一點回應。仙凡縱是有別,但這情字......唉,還不是如凡人一般怎也堪不透麼?越非凌垂目斂去一絲失落,道:"先回去吧,你們不是還要找玄珠嗎?若你替星君找著了,說不定事情便能和著說了。"
千里眼猛地抬頭,折射出光彩的眼睛燦爛得似一對琉璃寶珠。然後,他迅速掉轉身,催動雲彩往回飛去。
看著那個男人跌跌撞撞地催動雲團漸漸遠去的身影,越非凌立在原地,只是苦笑:"如此眼神,讓貧道如何放手?唉......堪不透,堪不透啊......"
歎罷,卻仍是駕雲而動,趕了上去。
============================================================
這頭卻說那開陽好不容易將自己整理妥當,雖說受傷不輕,但畢竟是仙家附身,皮肉傷不比仙家法器所傷,轉眼便好了大半,只是多少有些不適,叫他走起路來還是有些怪模怪樣。
武曲星君如今是鬱悶至極,發火找不著人,蹲在河邊跺了幾十足之後,終於一腳踢垮了篝火,猛然飛騰上天,往白仁巖而去。
白仁巖倒是不缺香火,也不知道山下的百姓從何得知此處住了位龍王,每到初一十五,貢品香火總是旺盛,方圓百里也就這比較熱鬧,可惜誰都不知道這位黑虯龍王是條雷火神龍,最不耐熏眼刺鼻的濃煙,每逢有人祭拜,總是悄悄躲進山後的七星泉裡戲水。
這日巧也是祭祀之日,黑龍王一大早聽得敲鑼打鼓,冒頭出來瞧了瞧,見幾十百姓抬了高香上了半山,連忙竄出洞去,化成龍形鑽泉裡避煙去了。正耍得歡,驟聞頭頂一聲暴喝,才一抬頭,竟見一桿亮銀長槍帶著咆哮火焰兜頭紮來,黑龍王連忙一個滾身,避開急襲,槍尖砸在他腦袋剛舒服擱著的地方,石裂天驚,這哪是長槍刺出來的?根本就像天外飛巖落地,威力可比天雷,就這生生砸出一個深坑來。
若他不是躲得快,只怕腦袋就要開瓢!
七星泉也就那麼淺,黑龍王一翻身便就上岸了,可那槍如影隨形,帶著呼嘯的烈火直刺龍身七寸要害。黑龍王也是惱了,張嘴狂嘯一聲,只見龍騰九霄,一條渾身閃了黝黑鱗影的黑龍!翔天際,角長稜橫,金光燦爛,鬢鬚怒張,凜然不可侵犯。
"誰人膽敢襲擊本龍王?!"
龍頭從雲間鑽出來,正要去找來襲之人,就聽頭頂一聲大喝:"黑龍!還找什麼?!本君在這裡候著哪!!"話音一落,又是一槍扎來。
黑龍王躲得也快,只是那槍身帶起的火焰實在太猛,還是將他左頰下長鬢給燎去一片。
這回他不用去看也猜到來者何人,也只有那位曾經打敗過他的武曲星君有此能耐,這下可徹底惹火這位收斂了兩千年脾氣的龍王。
"武曲!你不要欺人太甚!!"
只見龍嘯九天,自有風捲雲動,頃刻間風和日麗的藍空已是密雲滿佈,雲叢間隱隱透出遊動的黑鱗龍身,偶聞雷動隆隆,雲中電影閃爍,以昭龍王怒意。
可憐嚇壞了山下祭拜的百姓,以為做錯了什麼觸怒龍王,慌忙紛紛跪倒叩拜。
來者果然是開陽,他眼下是一肚子的火無處發洩,手裡火雲槍烈火騰騰,也不給黑龍王喘息之機,槍如靈蛇出洞,疾刺而來。
黑龍王深知厲害,修長的龍身猛地盤旋而起,萬道金光驟破厚雲,雲上現出一名神威武將,只見他身材魁梧健壯,頭戴金盔,身披黃金明光鎧,手執一把九尺有餘的偃月長刀,冷光閃閃,叫人看了不寒而慄。
"如此好極!!"開陽尚記得兩千年前黑龍王便是拿著這柄長刀,橫掃五百天兵,見他動了真格,開陽非但不懼,反而更覺血液沸騰。
他手腕翻轉,長槍槍頭點地,左手捻訣胸前,疾喝一聲,全身當即被華彩包圍,待光芒散盡,只見一名英武青年,頭帶銀盔,身穿輕羽雁翎甲,手中長槍黝黑掛亮,槍身火焰雕紋,未見火星,已覺熱熾。
兩人陣仗,儼然是千年前那場逆龍作亂的惡戰重演!
既已擺開陣勢,黑龍王也不再客氣,長刀展形,飛身而起往開陽劈去。開陽知他厲害,自然不敢托大,手中火雲槍向上攔擋,就聽"當!!"一聲巨響,震耳欲聾,開陽只覺手腕震痛,不禁大喝一聲:"來得好!!"
星君手腕翻轉,圈槍將黑龍王長刀格開,回槍直扎,火雲槍尖拖了一道火舌直向黑龍王刺來。
"好個屁!!"黑龍王脾性本就剛猛,雖說修身養性多年,但終歸是本性難移,如今被惹得火氣大起,尊卑早是拋諸腦後,管你是星君還是帝君,打了再說!
見火雲槍刺來,居然躲都不躲,長刀橫掃千鈞,他那把刀也非俗物,加上他雷火神能,這一道掃過去,刀身竟也是掃出一卷黑焰!
一火赤紅,一火隱黑,刀槍交擊,威力驚天動地!!
兩人在天上纏鬥不休,黑龍王力猛刀狂,撥山削石,更有雷火助威,交手下來,開陽只覺他威力更勝當年,如今莫說是五百天兵,只怕再來一千,也不一定是他的對手。反觀開陽,槍法靈動狠絕,剛柔兼施,其實若論臂力他當不在黑龍王之下,只是他非欲硬碰,一手火雲槍斜閃悠回,巧而不浮,精妙得很。
兩者是勢均力敵,一場惡鬥,只震得氣浪激瀉,雲叢四散。
正是難解難分,眼看不鬥上個三天三夜,也沒個了斷,突然開陽無端腳下一個踉蹌,槍失了準頭,險些掉下雲去。可烈斗正酣,哪容半點錯失,黑龍王手中長刀砍至,眼看就要將開陽劈傷。
黑龍王也算余了些理智,立馬撤刀,但刀勢狂猛,豈容撤回?!就聽他暴喝一聲,勁力疾吐,往刀身注力,只聽"當!!"一聲脆響,偃月長刀竟教他震斷兩截!
危情既過,開陽此刻也收槍立定,不再攻擊。
倒是黑龍王愣愣地看著手中剩下半柄長桿,刀頭掉落凡間的偃月長刀,這柄刀可是他千辛萬苦從北海求來萬年寒鐵打造而成,當日手執長刀阻擋五百天兵,何其威風?!如今......就剩下光禿禿的一桿......
良久,黑龍王祭出一聲咆哮:"武曲星君!!賠我偃月刀來!!"
開陽也失了鬥志,收了火雲槍。
黑龍王怒火沖天,過去一把揪住開陽,正要開罵,卻不想看到他苦澀的臉色。這可不是他認識的武曲星君,黑龍王不禁愣了。
眼見武曲星君大勃尋常,臉色難看得緊,胸中再大的火氣也連忙丟一邊去,急急問道:"可是出什麼事了?"
開陽垂著頭,額上鬢影遮了他的眼睛,聲音也是難得一現的懊喪:"黑龍,我心情不好,來跟你討點酒喝......"
第十章試心石前甄心意,捫心悟情始方知
他名喚黑虯,若是點算起輩分,多少跟南海紅龍王沾點親故,可惜自從跟隨逆龍應起事,逆天反叛後,族中已與他斷了關係。
當日官拜左路先鋒,上天下地,無人不知在逆龍麾下,有金甲黑面猛將一員,橫掃天庭五百神將,激戰武曲星君五天五夜。當年不知多少妖邪企圖巴結,只是他一身凜然正氣,加上凶相醜陋,故此雖常在逆龍妖帝身邊,卻未有妖精敢稍加放肆親近。
卻不知,其實這位黑龍王有樣不為人知的嗜好......
酒。
黑龍王非但貪杯,而且還極嗜藏酒,下至凡間珍釀,上至天庭甘露,只要他能弄到手的,都盡數收藏在家中酒窖。
時至今日,尚未改得過來。
黑龍王的宅府不見人影,前廳的桌上也沒看見人。
濃郁的酒香從地窖深處飄上來,原來黑龍王跟那開陽直接下了酒窖,連杯碗都不用,直接一人提一壇開懷暢飲。
黑龍王乃是龍族,自然有千杯不醉的好酒量,而那開陽,別看他一副青年後生的模樣,居然也是面不改色,空掉的酒罈咕嚕滾了一地,也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
可惜酒入愁腸,大多是浪費。
黑龍王並非愚鈍,自然看出開陽心中有郁,灌多少酒也不過喝水一般,雖說浪費,但他也不去阻攔,珍藏千年的好酒是一罈罈拿出來,毫不吝嗇任其取之。他甚至不去好奇這位法力高強的武曲星君為何神情落寞,莫名其妙地來找架打,然後窩在此處拚命灌酒,他只是坐在開陽旁邊,靜靜陪著他海飲珍釀。
日落月升,他們就在這酒窖子裡待了將近一天,窖中珍藏的酒釀被他們一掃而光,濃烈的酒香灌滿窖底,甚至連黑龍王的府邸也全是馥郁香氣。
開陽喝乾了最後一滴酒,終於丟下酒罈。
一場好架,一頓好酒,將心中鬱悶掃去大半。
他本就不是斤斤計較之人,一切隨性而為,若說之前千里眼對他所為之事羞辱於他,倒不如說,他對千里眼暗地裡有什麼藏著掖著不肯據實相告感到鬱悶。那個高瘦的男人,相識已有千年的男人,居然從一開始,便對他有所隱瞞。
有什麼事不可以攤開了說?非要悶在心底,寧願埋到爛掉臭掉為止?
若不是之前言語衝突,把他給逼急了,只怕到天崩地裂,海枯石爛那一天,他還是會僵著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站在自己身後悄悄地瞧著,始終不敢發出一句聲響。
然後──居然敢逃走!!
把苦主折騰得夠嗆,那家夥竟敢一臉痛得徹骨的表情,要死要活的,末了連句道歉都不曾有,便騰雲跑了!!
可最叫人光火,讓開陽極度鬱悶的是......自己居然為他掉落的那兩滴眼淚,以及那雙眼睛流露的絕望,感到心疼,甚至,想要用盡一切法力,抹去那張臉上,最絕望的哀傷。
"啐!膽小鬼!"
開陽一腳踏在酒罈上,使勁地擰動,幾乎要將壇身踩入泥中。抬眼看到對面坐著的黑龍王抱了最後一罈酒喝得甚歡,忍不住罵道:"我喝酒是心中不暢快,你倒是好,來瞧熱鬧是不?"
明明是他一大早擾了黑龍王的清靜,還毀掉龍王兵器,甚至把一窖子珍藏的酒給喝個精光,如今倒怪起別人的不是。上天下地,怕也就只有這位武曲星君能夠這般把歪扭成直,直掰成歪。
黑龍王喝得痛快,也不計較,這一仰頭,豪飲最後半壇清釀,"啊......"長長舒了口氣,足一個小娃兒高的酒罈"咚!!"地放回足側地上。用袖子擦了擦溢出酒水的嘴角,醜臉露出絕非賞心悅目的笑容。
"就知道喝!......"開陽碰了個軟釘子,無奈地往後一靠,半依在身後的泥壁上,歎道,"本星君碰上了些麻煩事......"
"可要幫忙?"
開陽瞥了他一眼,哼道:"你幫得什麼忙?"哼哼唧唧了半天,終於說道,"我大概是被人喜歡上了!"
"大概?這喜不喜歡的也有大概啊?"黑龍王不明所以地撓撓腦袋。
開陽啐道:"那人也沒說清楚,幹了一通蠢事,就跑得沒影了。"
"哦。"
黑龍王聽了倒也不奇。
開陽可不樂意了,叫道:"我說你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嗎?"
"何奇之有?"憨直的臉更是一副莫名其妙,"這事以前天庭也沒少見過,只不過後來被帝君令行禁止,眾仙家便收斂了許多。七位星君各有不凡,有心生愛慕者,那有什麼可奇怪的!"他躬身翻了翻地上的酒罈,有些失望地發現果真全都空了,一丁點都不剩,"早聽說皂衣仙女跟瓊霄仙姑對武曲星君甚是著迷了。"
聽他說得理所當然,開陽也不知是惱是氣:"我管她們作甚!!喜歡我的是離婁!!"
"離婁?"黑龍王瞪大了眼睛。
開陽見他錯愕的神情,居然有了一絲後悔,若是連黑龍王這般爽直的仙家人物都鄙夷千里眼那不可明言的感情,往後在眾多苛刻無比的仙人當中,他與他要如何相處......
不想黑龍王磕巴了半天,硬是吐出一句:"離婁是誰?"
開陽想都不想,一腳踹起一個酒罈往黑龍王腦門砸去:"滾蛋!!"
黑龍王頭也不抬,舉手一撈便接下罈子,湊近耳邊搖了,仍舊無聲,失望地放回地上。
這才想起知道千里眼真名的人,天界之大,也就不出三人。大概連越非凌,也絕不知曉此節吧?難怪從不曾聽那道人喚他離婁。
嘴角咧出得意的弧度,笑容滿面的開陽突然變得心情大好。
"就是千里眼!"
"千目神將?"黑龍王終於有點吃驚,可顯然神經粗放的龍王還是沒有受到太大的震撼,大約也就是露出"真想不到是他"的表情。
開陽瞄了他一眼:"你可是覺得不妥當?我們並非雌雄......"他與千里眼均是男相神仙,雖說受天璇與狼妖的影響他早就不存偏見,但旁人怎麼看待,卻不好說。
黑龍王終於放棄了翻酒罈的活兒,抬身坐直了,應道:"沒啥不妥的。你我同為仙眾,豈有不知是男是女,不過是閻君筆下一個字。入了輪迴,脫了肉身,要真喜歡,莫說男女,就是投了豬胎也得喜歡著。"
他倒是闊達,卻不知以前天帝就曾戲言將開陽丟落凡間投胎當豬,開陽尷尬一笑,指頭刮了刮鼻子,小聲嘀咕:"遲早給你找頭豬婆龍,看你喜不喜歡......"
黑龍王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泥塵:"若千目神將當真喜歡星君,那星君可也是如他一般的心思?"
他一語點出關鍵,便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劈下一道電光霹靂,開陽登時張口結舌,不知如何作答。
自己,可也如離婁一樣的心思?
會否,想對離婁做一樣的事情?
"我......"
"若星君心中困惑,小神倒有一件寶物,可解困結。"
"是何寶物?"
黑龍王指了山上方向:"此山頂峰處,上古遺下一枚神石,上不著天,下不臨地,懸於天地之間,乃名試心石。無關仙妖人神,只要站在試心石前,便可悉照魂魄,探問真心。未知星君可願一試?"
開陽當即點頭:"一試何妨?"
黑龍王引開陽往山頂走去。
想不到這小小白仁巖,一路山道曲徑通幽,彎曲的小徑從龍王殿後直通峰頂,不過半個時辰,便漸漸行近了。
闊然開朗的山頂,兩側峭壁巍峨聳立,山谷在夜色中幽深如潭,不見深淺,但天空如深藍幕布,星羅綴閃,更有一派萬年神秘的莊嚴。
乃見突兀的峰頂,果然有一塊孤獨聳立的石頭,菱角參差,不成形狀,此石前後左右均無依傍,竟能筆直屹立,千萬年的風吹雨打,不過是削去點點石屑,未曾動搖半分。
開陽一路上山,其實心裡也不甚平靜。
他要在試心石前甄別自心所念......
不知為何,他居然緊張起來。即便遇到再厲害的頑敵妖邪,或是在殿前參見無上帝君,他也不曾有半分緊張情緒,而如今,一種躍躍欲試的期待,以及對答案的猜測,不禁讓他心跳如雷。
面前那顆巨石迎風而立,雖然不懂開言說話,卻彷彿一位通觀世情,窺辨真偽的上古仙人,等待著開陽的詢問。
開陽卻只站在十丈開外,定定地凝視著石頭。
若試心石答了是,他便去把離婁追回來,給他來頓好教訓。誰讓他敢把他欺負了,然而撒腿就跑!!但......若答不是呢?
這樣的話,也是得去找到離婁,告訴他,自己對他並不喜歡,讓他放棄嗎?
然而若是這般,那個高瘦得男人臉上,大概又會露出像昨晚一般絕望的神情吧?
心中一陣莫名刺痛,早在昨晚,便像扎上了一根錐子般,不時抽疼地提醒著他,離婁不在身邊的事實。
不行,他明明可以保護得很好的離婁,怎可以三番四次地在自己眼皮底下受傷?!
他突然驚心一怵。
對誰,他曾經如此用心?!
便是天璇之事,他也不過是盡心而為,再聽天命,也不曾像天樞那般傾盡全力,拔龍鱗,御天劫......
然而離婁......
離婁。離婁。離婁。
他念叨著這個名字。
天庭府邸那幾日毫無戒心的相處,茶水清淡,仙果飄香,傍著那男人眼中輕輕的愉悅,若不是那一遭多手的打破,這樣的和睦大概能延續個千百年......
同下凡來搜擒大鵬,久違的喧鬧集市,美味菜餚,卻只記得聽到離婁被鵬妖擒去,血染鬧市的那一刻,心底的懊惱與驚怕,彷彿下一刻便要失去的恐慌,讓他不顧天界規條召喚妖物差使......
堂皇的星殿裡,初次看到老是遮掩著情緒的男人,失控的眼神,最後消失在殿門處的背影,竟教人有種痛得心裂難補的錯覺,因此,不惜耍了詭計,擾亂凡間眾仙安寧,換來離婁三百年的近身監督,甚至不放心的,在他身上種下魂精......
而在昨夜,他加諸己身的種種......
堂堂武曲星君,若當真要著心反抗,難道區區桃香妖法,能夠將他徹底震住麼?身體縱是再不能動,也是能魂神離體,沒了束縛,將對方燒成灰燼也非難事。但他卻始終不曾做,甚至在恢復之後,沒有興起半分報復的念頭,盤衡在腦海裡的,只有那個男人轉身前臉上淌落的淚水,以及因無知而生的懊惱......
如是種種,他又是對離婁懷了怎樣的心思?!
不言而明!
他果然是個笨蛋!如此簡單的事情,居然看不透!
兜兜轉轉,磨磨蹭蹭,
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大概是沾得離婁太久,給他唧唧歪歪的個性給弄糊塗了。
心中闊然開朗,不知不覺中,天邊微亮,晨霧漸升,山嶽澄清的空氣教人心明意清。薄光散碎灑在他飄揚的衣袍上,風姿英卓。
他猛然轉身,只留下一句:"黑龍,謝謝你的酒!告辭了!"便一個飛身,連雲也不召,直接踏空而去。
黑龍王也不阻攔,只看著星君漸遠的背影,黝黑的醜臉上難得露出歡暢笑容。
他眼神甚好,雖是晨光微亮,但仍是看到武曲星君年輕的臉上再現出了故有的直率,藏在眉間的陰霾亦已驅散。
以星君的聰慧,昨夜的悶鬱,不過是一時蒙蔽,如今必是想通了。
黑龍王慢慢回頭,看向那顆默然無聲的頑石。
上古神石?甄別心意的明鏡?透視魂靈的神物?難道天地間真有這麼一顆稱量世道人心的大秤砣嗎?呵,哈哈哈......不過是他造府邸時嫌礙事隨手丟在此處的一塊石頭罷了。
若開陽真過去問了,這石頭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答案早存心中,只在悟與不悟。
晨陽漸升,黑龍王一身玄色金絲龍袍,魁梧高大,神威凜凜。只見他身形一動,在陽光亮芒竄出天腳,射落山頭的瞬間化出一尾烏身矯龍,盤遊入山。
清風中,留下一句低吟。
"但使捫心常自問,直教坦步上雲階。"
第十一章上古玄珠天漢藏,縱目萬里納星輝
話分兩頭,且說那千里眼與越非凌駕雲飛抵絳珠河,在河谷落下。
時已近早,河畔上殘留了篝火燒盡的焦炭,灰燼隨風或起或散,昨夜在篝火邊生火的人早已不見所蹤。
千里眼走過去,低頭看著地上遺落的那兩尾燒得一半焦黑,一半不熟的烤魚,彎腰揀起來。越非凌從他身後過來,卻見他定定地凝視手裡半生不熟的魚,末了,突然一口啃了上去。
不用去嘗也知道這黑呼呼的魚肉定是又腥又苦,加上又是從泥地撿起來,沾滿了泥沙,丟給貓狗也不屑一顧。
越非凌嚇了一跳,只當他是餓了,連忙過去想要阻止:"若是餓了,先吃些糕餅吧!"看他袍袖一動,已挽出一籃子熱氣騰騰的糕餅。
比起那兩尾生腥夾沙又冷又硬的魚,這熱呼呼、香噴噴的糕餅不知要好上多少倍,然而千里眼卻未加理會,三口兩口,連骨頭都不剩地全嚥下肚去。
塵世煙火燒灸的焦苦,凡間河中游魚的腥臭,卻因為曾經由開陽的手,變得溫暖。如若不是自己一時衝動,昨夜,他大概就會與開陽一起坐在篝火旁,看著他從河裡再抓來鮮魚燒烤,看著他因為烤焦而咋呼的神情......
雖然沒有彼此身軀密合的熾熱,但至少,能夠相伴,不似如今形單影隻。往後......只怕連見著的機會也沒有了。
越非凌看他神色恍然,雖不知原因為何,但多少也猜到,他又是想起那位年輕的星君了。
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食籃,不禁苦笑,珍饈百味,有的時候也比不上思慕之人親手而作的粗茶淡飯。垂目時,小心地斂去眼中的悵意。然後將食籃收去,過去拍了拍千里眼的肩膀,提醒道:"我們還是快些去尋玄珠吧!"
一語驚醒,千里眼連忙聚斂心神,展開神目,搜找這方圓五百里的絳珠河流域。可惜當如幾千年前那般,全無玄珠影蹤。
千里眼收目閉眼,皺起眉頭。
"尋不到麼?"越非凌輕聲問道,見他搖頭,便又道,"幾千年前找不到,如今要尋也是難。軒轅黃帝是在哪裡丟掉寶珠的,你可還記得?"
千里眼想了想,道:"只記得在軒轅登崑崙丘後,與素女同游時遺下玄珠。"
"黃帝為何要帶著玄珠外游?帶回去還有什麼作用嗎?"
千里眼再想了片刻,才道:"軒轅本意要贈此珠與神後嫘祖,所以找的時候也是著急。"
"原來如此!"越非凌抬頭看向天空方向,"素女乃是天漢中白水神女,這玄珠,恐怕千年前便不在凡間河中,懸到天上去了。"
千里眼不解:"這與素女有何關係?"
越非凌卻是失笑:"神將曾在軒轅黃帝身邊,怎會不知?嫘祖貴為軒轅皇后,自有人人稱羨的地位,而素女,乃因與玄女一道授黃帝房中之術,方成側妃。看得黃帝要賜寶珠與嫘祖,焉有不妒之理?"他本就是從人修成的仙,世情種種早是看得通透,關節處一想便通,怎是千里眼這種蝸居天峰萬年的桃樹仙可比。
說白了道理也是簡單,不過是女子善妒之故。
當初去找珠的使者,知與奧詬,均是懂察言觀色之人,雖也看出個中隱匿,但又不願得罪素女,便藉故尋不著寶珠。至於離婁跟象罔,卻是不懂世故之人,老實去看去找,可惜玄珠早就不在河中,又哪裡找得到?
最後還是糊里糊塗的象罔,給隨便找了顆珠子回來對付了。
如今這玄珠,大概仍藏在天河繁星當中。
二人便在河邊待至天黑,乃見星河爍爍,億萬光輝中,要細辯其中玄珠所在,簡直跟大海撈針一般不可能。
便連越非凌這般聰慧敏捷的人也一時技窮,當真要找,便是招來三千天兵,全數撲進這天河繁星中每顆翻著來看,也至少得花個百年,更何況如今只有他二人,且看千里眼的意思,是要趕在開陽回來之前把珠子找出來。
千里眼一直仰著頭,不言不語。
夜風吹得他一襲衣袍飛揚,頎長的身軀屹止如松,一縷縷未及盤起的鬢髮凌亂散在肩上,有些落魄,卻因那雙眼中的剛毅而教人注目難離。越非凌便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男人。
沒有任何姿色可言,若只是匆匆一督,絕對會忽略掉這張毫無特色的臉。比起天上眾多法力高深,亦是風采飛揚的仙家神人,只有一技異能的他,顯得如此渺小。然而卻不知,這皮囊下,藏著一顆頑韌的魂魄。也是只有靠近了,才會被他逐漸地吸引了去,再也無法拔足。
可惜,他的眼睛,始終看著最遙遠的地方,追隨著那位高高在上的星辰。
如今他站在那裡,彷彿要飛昇而去,追趕星芒再也不回那般,越非凌突然不能自已,疾步上前一把拉住千里眼的手臂。
千里眼回過頭來,有些錯愕:"越道長?"
越非凌自知失態,慌亂間只得以苦笑掩飾,鬆開了手,輕道:"神將若不嫌棄,直喚非凌名字便可。你我雖然相交不深,相識也是有緣,其實不必如此生疏。"
千里眼雖是不解,但眼下急著去找玄珠,也便應了下來。
越非凌又問:"不知神將有何打算?"
看著萬丈星河,千里眼似乎有了打算,他垂下頭,看向越非凌,道:"我來找,若是找到了,便要煩勞非凌道長跑一趟,將那玄珠從天上摘下來。"
越非凌馬上會過意來:"莫非你打算耗盡眼力去找玄珠?"連親自上天一趟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怕千里眼這般施展眼力也頗有風險。
"難道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千里眼只是搖頭,他沒有調動天兵的能耐,更沒有翻天倒河的本事,有的只是一雙眼睛,一雙可觀千里,可透天地的眼睛。只是這目力張展之後,何處才是極限,他從不曾試過,自然是不得而知。
今日,他便要一試,用這雙神目,去探天河深淺!
只見他躍升而起,騰在半空之中,風聲獵獵,刮面而過。待那神目一張,只見千里眼渾身漫出一層淡淡銀光,雙目中,更隱隱閃爍金耀。
他靜靜挺立在半空中,一眼過去,雙目納下萬顆星辰,斗轉在眸。
只是這般尋找,實在耗費心力。
就是這樣過了兩個時辰,他身上的銀芒開始若隱若現,黯淡下來。下面越非凌看得心裡也是著急,可惜此刻縱有再高深的法力,他也是無力相幫。
千里眼覺得眼前有些昏花,顆顆星辰不斷閃動,彷彿在左右挪移,雙目開始疲憊,但他卻知道,如今是休息不得,若稍是耽擱,錯過時機待那天亮日出,星芒隱去,便會前功盡棄。
他催動身上微薄的法力,集中在雙目上,便見附身的銀光又現璀璨,卻比之前更亮。越非凌知他動了魂神真力,已下了破釜沈舟的打算,不禁踏前一步,心念有動,是擔心他無力負荷,更是怕他傷了元神。
千里眼眼中金光越燦,納入目內的星點亦越多,這萬丈天河,頃刻間,竟教他盡入眼底,而他那身銀芒,亦漸化為金。
越非凌見狀,心知他已突破己身極限,入了另一境界,正要為他高興,猛然看到一滴鮮紅的淚點從他眼角滑落。
不!那絕非眼淚!
卻見千里眼雙目迸裂,鮮紅的血液如淚般淌落兩腮。脆弱的雙目根本無法承受過於集中的力量,千里眼縱是突破了極限,但身體仍未習慣,焉有不傷之理?
只是那高瘦的男人仍是不管不顧,任由血線淌過腮,嘀噠嘀噠地灑落地上,甚至顧不上稍微伸手去擦。
眼睛越來越疼,那種像千根針扎的異痛,讓他想起了那次食下墨矐草毒時的劇烈痛楚,這越來越厲害的疼痛,似乎在預兆著什麼。千里眼相當清楚,他其實已無法負荷再多,該是立即收了法眼,方能保住平安。然而,如今在他心中,更重要的,是尋到玄珠,求得開陽原諒,只要能回到之前平靜相處的日子,他便是再瞎掉,也是值得了。
故此他始終不願放棄,從眼眶湧出的血越流越多,濡濕了衣領,鮮紅顏色入衣後轉得深沈暗黑,觸目驚心,兩邊眼角處的皮膚甚至開始像老朽的樹皮般逐漸枯萎龜裂,往臉頰處蔓延。
越非凌終於看不下去了。只見他手袍一展,如同幕布一般席捲上天,擋在千里眼面前,試要擋他視線。隨即騰空而動,躍至千里眼身跟,低聲勸道:"別找了。"
然而此刻千里眼雙目已浸滿血水,瞳仁卻慘白缺焦,似盲了一般。他終於閉上了眼睛,抬起手臂,指向最南的方向:"在那裡......有勞道長......"話不及說完,身體一軟,再也支撐不住向後倒去。
越非凌將他牢牢接在懷中,扶好了,方朝他指示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裡有一顆碩亮的星辰,在星辰背後,隱隱有點陰影,只是天星太過光亮,那影子不過是恍惚之間,極難察覺。
素女乃天漢神女,要在星河中收納一顆珠子何其簡單,即便當日軒轅黃帝明辨此節,恐怕亦未必能夠從茫茫天河中尋回玄珠。更何況是千里眼......
越非凌低下頭,細細凝看著側頭歪靠在肩膀上的男人,慘白的臉上全是乾涸的血線,眼角下的一片臉竟像年邁的老人般枯皺,落到如此狼狽的田地,卻只是為了武曲的一句原諒。這個男人,當真是傻得可以了。
然而這樣的心,才更為珍貴。
越非凌帶著千里眼回到地上,將他輕放在一塊石下躺好,隨手脫下外袍覆在他身上。遂轉身,招來雲,飛上天際,未幾,便帶了一枚漆黑如墨的烏色玄珠降落地上。
這枚玄珠有拳頭大小,珠身墨黑,卻透亮晶瑩,內裡隱約有亮影閃爍,似乎蘊含極大力量,在越非凌手中隱隱滲出仙氣。此珠本就是軒轅黃帝所有,更浸在星河多年,吸取星華之聚,非比尋常。
越非凌雖亦見慣寶物,但如今這顆上古玄珠卻當真是萬年難得一見的珍寶。若借此珠修煉,修為絕對是日以作年,事半功倍。
然而越非凌只是扯了一卷帛布,將這玄珠裹好了,帶到千里眼身邊放好。轉身走去河邊,取出一方靜帕洗濕了,復又回去,扶好千里眼,替他細細擦去臉上血痕。待帕子擦得全是污血,便又再往河邊清洗,如是者循環了好幾趟,終於讓千里眼的臉乾淨了。
他收了手帕,看了看天色,天仍未亮,至少還有大半時辰。
越非凌坐到千里眼身側,那雙銳利的眸子已經閉上了,便也無法知曉他做了什麼。他可以在自己面前安心的閉上眼睛,是對自己的信任嗎?
儒雅臉上露出溫柔笑紋,越非凌伸手挽起男人鬢邊的一縷碎發,慢慢揉著。
"你尚且不知,我對你的心思吧?......若是知曉,大概就算眼珠子碎掉,你也不會閉上眼睛了。"他輕笑著,抬頭看向已經不再漆黑一團的天際,"你既有交付,非凌自然不能辜負了......瞧,我們便等到日出之時,若之前武曲星君出現,我便把你還給他。但,若是日出了仍不見他,那麼......"
鳳目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慾念,"你便是我的了。"
第十二章唯見玄珠失蹤跡,鄱陽湖底訪四瀆
日上三桿,開陽離開白仁巖後急往絳珠河而回。
日出離開時他曾感覺到離婁身上的魂精有所回應,心裡念著他不是離去了嗎?怎又回去了?回去,是不是在找自己?
心中不禁微微生甜,那個木訥的男人,終究是捨不下。
豈料日出之後,竟突然再感覺不到魂精所在位置!
開陽雖不知發生何事,但隱隱覺得不妥,便更加快速度往厭火國方向飛去。
在絳珠河谷降下雲頭,除了那堆早已熄滅的篝火,並未看到千里眼的身影。
開陽皺了眉頭,抬頭四下張望,卻見不遠處一塊石頭下,放了一個布包。他連忙過去撿起,未曾打開,已察覺了裡面散出的陣陣仙氣。
這是何物?
便掀開了帛布,只見裡面藏了一顆通體漆黑的寶珠,珠中爍爍亮影。
莫非是軒轅玄珠?!
開陽心中大喜,可轉念一想,這寶貝豈會無緣無故出現在此?必定是千里眼尋到此物,心中不禁有些氣堵,好啊你個千里眼,把我氣跑了也不來找找,偏還急著去尋什麼寶珠......回頭再給你算帳!
他將寶珠收入乾坤袋中,遂再四下張望,倒想看看那個木訥的家夥是不是想玩什麼把戲。可等了許久,仍不見有人影出現,卻是奇了。
既是尋到玄珠,怎不親手交與,卻獨獨留在此地......
莫非?
有什麼不測?!
開陽登時大驚失色,他負氣而去害千里眼受傷,也不是一回兩回的事了,如今連他臂上的魂精也失了聯繫,只怕擄走千里眼的,絕非等閒人物。
到底是誰?!
竟有能力封了他的魂精,將離婁不聲不響地帶離此處?
心亂如麻,只一想到千里眼不知在何處,也不知會否受傷,便靜不下心來。但他亦知急躁於事無補,突然他抬掌化出一團烈火,猛然一把抓滅,硬生生地將掌心片肉燒傷大片,痛得他雙眼微斂,皺了眉頭。
但多少,教他冷靜了下來。
帶走了千里眼,卻留下了玄珠,這顯然是知道這珠他正在尋找,留給他,便像作個交易那般,用珠,換離婁。
而眼下,知道此事的,除了黑龍王,便是......
"越非凌!"
開陽咬牙切齒大吼一聲,直奔厭火山上越非凌的宅院,然而那裡已是人去樓空,只剩下搖搖擺擺的翠竹和飄散清香的藿香,任開陽找遍了竹樓,仍是一無所獲。
那越非凌到底將離婁帶至何處?!
開陽站在竹樓下,瞪著這搖曳生姿的紫竹林。
怒火中燒的武曲星君猛然躍起,驟然間,身後烈火騰空,整片紫竹林頓時陷入一片火海,不過半炷香時間即化成飛灰。
開陽在空中盤旋半天,終未能找到越非凌與千里眼的蹤影。
寥寥碧空,只見雲蹤。
開陽踏著火紅雲團,瞪著下界起伏的山嶽,忍不住咆哮大吼:"千里眼!!你給我回來!!"
吼聲震徹天際,如同暴雷驟起......可惜,始終無人應答......
===========================================================
如是者,光陰匆匆,斗轉星移間,時過一年。
期間開陽也管不了其他,將軒轅玄珠交給天樞,便是走遍五湖四海去找千里眼,然而始終遍尋不獲。
與越非凌交好的黑龍王可是遭殃了。
他與越非凌雖說相交千年,但仙家之間,因不受天壽所限,故彼此之間極少互通往來,說起那越非凌,黑龍王也只是知道他自青丘得道,時常雲遊四海,偶爾來白仁巖拜訪。故越非凌在其他地方有藏身之處,實在未得而知。
只惱得開陽險些一把火燒掉黑龍王府邸,但他也知道,黑龍王不過一片好心,舉薦越非凌為其嚮導。黑龍王性情耿直,又豈會料到出現如此狀況。究其根本,也是因自己魯莽,任他走了去,總想不起那個男人法力微弱,也就只懂得一星半點的法術。
雖然開陽並未多有責怪,黑龍王卻覺難辭其疚,遂這年內亦多方訪尋。
這日他離開白仁巖,到鄱陽湖求見四瀆龍神。這四瀆龍神原是東海太子,因鎮妖有功,遂受天帝加封為王,掌管長江、黃河、淮河、濟水四大水脈,若說這大海汪洋是四海龍王掌管,那中原大地的水系便是在這位四瀆龍神手中。
黑龍王在鄱陽湖龍宮外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傳令的龜丞才慢慢悠悠地爬出來,抬起蒙眼,回復道:"黑龍王,我家龍王正在午睡,可容再稍候片刻......"
黑龍王皺起眉頭,但他還是耐了性子,道:"有勞龜丞再去通報,便說本王有要事求見。"
龜丞有點不耐煩地縮了縮脖子,哼道:"黑龍王,小臣也就給您說句實話吧,我家龍王在龍宮後院跟龍妃戲棋呢!您還是回去吧!"說罷,轉身便往回走。
黑龍王瞪著金壁輝煌的玉雕龍宮,黝黑的臉龐滲出一陣森意,大眼微斂,突然身形爆長,現出黑龍真身來!!
只見一條漆黑亮鱗的巨龍在龍宮上盤旋,猛然發出一聲高嘯,頃刻間水底潮浪洶湧,地動宮搖,彷彿要崩塌一般,嚇得水底那些蝦兵蟹將四下奔逃,一出來卻又目睹龍王神威,全都嚇得魂飛魄散,動彈不得。
矯健修長的黑龍翻游水中,烏黑鱗片間隱隱透出紅光,龍身四周水溫爆升,咕嚕咕嚕冒出氣泡,仿是在燒開水一般。
湖中水族哪裡敢靠近,只怕一近了便要被燒熟作湯。
正是不知所措,忽然聽到涼涼的聲音從龍宮慢騰騰地飄出。
"怎麼?二叔當我這鄱陽湖是湯鍋麼?"
便見一名身著白底金線龍袍的俊秀青年踏水而來。看著黑龍矯長的軀體,眼中閃過一絲莫名流光。
黑龍王收了真身,現出鐵塔般的人形,這位白龍袍的青年雖亦是修長高大,但比之黑龍王那魁梧個頭,卻仍是矮了大半顆腦袋。
看著跟修美龍身全然不搭配的醜臉,青年飛劍般的俊眉皺了起來。
他攏了攏袖子,似笑非笑地說:"難得二叔來看小侄,倒是不知小侄有什麼得罪了二叔,要在這湖裡鬧得跟翻江倒海似的。"
黑龍王自知一時衝動,既身在四瀆龍神的地盤,卻以龍身攪亂湖水,已是對湖中龍神的羞辱,更何況此來有求於他。黑龍王只得詫笑道:"我這暴躁脾氣總是改不了,方才是急著見你......"
"哦?"俊逸的臉現出笑容,四周的蝦兵蟹將都給看呆了,他們伺候這位四瀆龍神多年,除了一張冷酷淡漠的俊臉,就沒見他笑過。
如今青年笑如春風,眼角掃到被適才龍王神威嚇得縮在殼裡的龜丞:"莫非是下臣有什麼怠慢之處?"
黑龍王眨了眨眼,他無意怪罪,便也沒有作答。倒是那龜丞怕四瀆龍神怪罪,慌忙鑽出個頭來,意欲辯解:"冤......"話不及說,只見青年手指一撥,一道耀目白光熾過龜丞,登時將他打回原形,變成一隻綠背大龜。
明著是他指使龜丞拒他於門外,如今卻將罪過丟給龜丞,還將它打回原形,黑龍王忍不住道:"敖殷,你──"
"二叔!"青年親熱地拉了黑龍王,往裡殿走去,"別管它們,咱們有好幾千年沒見面了,得好好敘敘才是!快進來坐,小侄給你備了鄱陽湖最好的谷雨尖茶!"
黑龍王只是一臉苦笑,剛才不是又是午睡又是戲棋的嗎?須知要泡谷雨尖,須山泉水、砂壺、粟炭燒的沸水,哪是一會兒功夫能做得好的?
"那龜丞......"
青年顯然對他過於關心那只綠龜感到不滿,笑臉頓時拉了下來,瞥了一眼外面可憐巴巴的綠背大龜,哼道:"行了,我回頭給它恢復過來便是了。"
對著這個少年得志,貴為一方龍神的侄兒,黑龍王實在是莫可奈何,只得任由他將自己牽進內殿。殿中茶桌上果然擺了一壺方泡好的谷雨尖,青年拉了黑龍王坐下,親自給他上了茶水,自己卻是不喝,只托了腮坐在一旁。
黑龍王早是習慣了這侄兒看人直勾勾的眼神,也不計較,喝了一口茶,便放下茶杯。
青年見他心不在焉,便問:"不好喝嗎?"
黑龍王搖頭,道:"敖殷,本王此番前來,實是有事相求......"
他道明來意,卻不見那青年臉色從悅轉冷,末了待他說完,青年已收掉笑容,冷冷笑道:"原來是替武曲找人,侄兒真是自作多情,還道二叔尚惦記著小侄前來探望,哼......"他撩起茶碗,喝了一口,才道,"若其他人來求尚且好說,不過武曲星君前些日子到我鄱陽湖底大腳一踏,硬是震塌了半座龍宮。湖漫河堤,又淹了我的龍王廟。二叔,小侄並非狹隘之輩,只是這公道,總得要先還吧?"
黑龍王聞言大覺頭疼,心道這武曲星君誰不好得罪,偏要得罪這個睚眥必報的東海小太子,當初在東海龍宮,這位小太子便沒少給四海龍王找麻煩,若非如此,豈會將他遣出海界,到這鄱陽湖為王。
見黑龍王欲言又止,青年眉峰一轉,卻又笑了:"不過既然是二叔來求,小侄也不好駁了二叔的面子。這樣吧,人我可以找,不過得有條件!"
"什麼條件?"
青年半瞇著眼,遮了眼底滑過的狡意:"小侄與二叔多年不見,惦記得很,就請二叔在小侄龍宮內多留幾日再走如何?"
黑龍王還以為他要提什麼難辦的請求,這一聽,便連連點頭答應:"自然可以。"
"好!"青年綻出璀璨笑容,自椅上一躍而起,"二叔你且稍坐,待侄兒去去就來!"言罷,連步而出,才是兩步竟就耐不住性子渾身銀芒乍現,剎那間只見一條通體銀鱗的巨龍盤過內殿走廊,游出龍宮。這條銀龍實在漂亮,湖底綠幽波光之中,這銀色鱗片竟似寶石一般閃爍點點藍影。
黑龍王呵呵笑起來,看著銀龍遠遊而去的身影,不禁輕歎這小侄兒怎都當上四瀆龍神了,脾性還是毛躁得很。雖是如此,不過這世間似乎沒有這小侄兒辦不到的事,既是答應了,總會辦得妥當。
他打量了一下這琉璃柱珊瑚壁的華麗龍宮,實在是自己那簡陋的白仁巖府邸沒法比較。
不就是住幾天麼?這有什麼?
但黑龍王大概還沒想清楚,這幾天,到底是多少天......
===========================================================
過了三日,開陽突然遇到一條額頭有鮮紅圓點的鰣魚精,便說是黑龍王帶來口信,道已經找到越非凌,他與千里眼,正藏身於河洛之地,伏牛山中。另又附贈一枚辟水珠,說是四瀆龍神的謝禮,至於之前鬧鄱陽,毀龍宮之事就此一筆勾銷。
開陽雖有些莫名其妙,但既得知千里眼下落,也不顧得其他,收下辟水珠,便急急往伏牛山趕去。
第十三章辟水寶珠分飛瀑,幻境自在伏牛山
且說開陽趕到河洛之地。伏牛山西接熊耳,南達南陽,東至桐柏,在淮河與漢江分水,此處八百里山,層巒起伏,有見是祥雲飄飄,飛泉流瀑,青靄踏雲雨,繚繞楓香林,如似人間仙境一般。
開陽卻是奇了,這年來他他踏遍三山五嶽,伏牛山也曾來過,但並未找到越非凌的蹤跡。如今既有四瀆龍神指點,他又再來此,在空中搜看一遍,卻仍是看不出一點痕跡。
莫非是四瀆龍神有意捉弄?
但轉念一想,既是黑龍王授意,他應該不會隨意糊弄,便壓下雲頭,取步而上,一步步攀了山巖往裡山走去。
伏牛山山勢起伏,自然有不少凌空墜落的瀑布。開陽正路過一簾瀑布,突然懷中辟水珠震動起來。這寶珠遇水見靈,不需催動,竟自發將面前水瀑分開兩邊。
開陽不禁失笑,四瀆龍神送這東西給他有何用處,他又不必下海落湖,再說他也懂得水中避水之法,沒有這辟水珠,照樣是來往自得。
他也沒有理會,這一路過去,辟水珠總是遇水即分,連山泉溪水也不放過。
他爬了半個時辰,面前又出現了一簾飛瀑,驟一看去並無異樣,開陽便要走過,卻忽然覺得有些不妥,回頭一看,見這白瀑嘩然而落,氣勢不凡,只是......懷中辟水珠卻毫無動靜,並未像之前那般將瀑布撕開。開陽心生疑竇,遂轉過腳步,慢慢走過去。
便是走得如此貼近,耳中聽到轟鳴瀑墜,但這彷彿傾洩而來的瀑布水流,連半點都不曾濺落在他身上。
幻術!!
開陽左手一揚,火舌卷騰,燒了過去,乃見火影掠過,焦味傳來,瀑布驟然消失無蹤。半空中只見有一幅燒了大半的畫卷打著旋兒緩緩飄落,燒焦大半的畫面上,畫的是栩栩如生的山中飛瀑!
難怪他遍尋不獲,原來此地施下障目幻術,以蔽雙眼。
如今幻術既破,頃刻露出真實景象。面前哪裡是什麼高山飛瀑,不過是一個平緩的山坡,坡上一片紫竹林,林中飄出來藿香的香氣,還有隱約在林間的竹樓,居然跟厭火山上被他燒掉的紫竹林一模一樣。
開陽暗自吃驚。
邁步走上山坡,穿過紫竹林,竹樓築在林中,竹影搖曳,附近不見什麼人影。開陽正是疑惑,忽然聽到竹門吱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推門出來。
離婁!
聲音居然咽哽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開陽張大了眼睛死死瞪著那個男人,怕一眨眼,他便像剛才的幻術般消失無蹤。
相隔一年,這個本來就薄削的男人更是清減了。
男人的動作有點緩,他慢慢走下竹樓,走到藿香田前,他手上挽了一個水桶,桶裡插了長瓢,似乎打算為藿香澆水。他逕自繞著田邊,細細地將水灑進田里。
藿香素紫的花隨風而搖,像打著旋兒在跳舞,討人歡心。
開陽突然覺得,原來這個總是孤獨而坐的男人,沒有了自己,卻也能活得相當自在。心中不免升起一陣苦澀,千里眼失蹤的這一年裡,他總是在不知不覺中想起很多事情。
阻擋在二人之間的薄紗霍然挑開後,方才察覺,離婁,總是在包容著他。而原來自己的任性,卻無時無刻都在傷害著這個總是隱忍不語的男人。
若非到了臨界的極限,只怕即使到了天荒地老,千里眼都不會讓他知道,而自己,也仍舊會是一無所知。
多少有點埋怨男人的自以為是,但更多的,是心疼這個男人堅忍的自控。
想過很多情況,也猜測過最壞的可能,他甚至跑落地府,尋了閻君問他千里眼是否仍在人世,得到的回答,是這個男人本身就是上古異人,甚至比閻王爺還要老,這生死簿上根本便沒有記載。見開陽一臉擔憂,閻君倒是難得開恩,告訴他地府暫時未收留上古魂魄。
知道千里眼還活著,他便不曾放棄去尋找,腰間乾坤袋裡放滿了從天璇殿中搜刮的仙草仙藥,擔心找到千里眼時,若是生命垂危,便將這些能增萬年功力的仙藥塞進他嘴裡,然後帶回天界求帝君救治,總能緩過命來吧?
可這些,顯然根本並不需要。
千里眼過得相當好。
一剪貼身的青蒼絲袍,越發襯出他修長挺拔的身段,整齊的髮髻插上一支木簪,不是很矜貴,但雕紋細緻,別見心思。
開陽乾澀地想著,那人似乎待千里眼相當不錯,自己一直跟千里眼在一起,卻從來不曾想過為他做些什麼,只是一昧地跑在前頭,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曾有過。
或許,他們相處起來,要比與自己更是適意。
如今,尋遍千山萬水終於找到的男人就近在咫尺,他竟然沒有勇氣去喚他,怕看過來的眼神,再也不是過往的專著,而是燒盡一切後的冷漠。
千里眼似乎並未察覺站在不遠處的開陽,待一罐水澆完了,方才放下活計,抬起頭來。而他的眼睛,恰恰朝向了開陽的方向。
開陽只覺心臟咯!一跳,他看到他了!
攥緊的手心不覺出汗,要、要說些什麼嗎?明明來時早想了許多話來,可如今卻連半句都吐不出來。
正是躊躇,卻見那男人對他視而不見,轉身回屋。
即使是看到了,他也不願理睬?!
心臟的部位又苦又澀,抽緊著疼痛。
是吧?像他這般任性傲慢的家夥,莫說是喜歡,便是相伴也該讓人無可奈何地頭疼,離婁他,也終於是厭煩了吧?
連話也不願跟自己再多說一句......
看著男人漸漸離遠的背影,開陽不知道該如何挽留他。
如今離婁跟越非凌過著世外隱居的生活,比起跟著自己受災受累,不知要好多少倍。難怪連見都不想見了。
可......他不甘心。
他尚且未對離婁說明自己的心意,這一切,便已要結束了嗎?!
武曲星君忍不住邁前一步,卻不小心踩到了田邊的枯枝,響起突兀的斷裂聲。
正準備進屋的千里眼突然頓住了腳步,回過身來,看向開陽的方向,有些疑惑地喚道:"是非凌道長嗎?"
開陽大為錯愕,兩人相隔不過一片藿香田,如今天色明朗,眼神再是不濟,怎也不可能將他跟越非凌兩人錯辨才是。
這是怎麼回事?
卻見千里眼未得回應,有些猶豫地摸索了兩步:"道長才去半天便回,可是漏了什麼東西嗎?"
此刻開陽已看得清清楚楚,那雙曾經鋒銳逼人的黑眸,如今彷彿蒙上了一層薄灰,搖曳的翠竹,紫繽的藥草,亦無法在他的眼中留下半分剪影。
離婁他......雙目已盲!!
開陽幾乎不能相信這個事實,他離開的時候,明明還可以看到那雙明亮的眼睛映照著火光的跳躍,如今不過是隔了片息之間,居然便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
為何如此?!
怎會如此?!
當即不顧上什麼愁腸婉轉,開陽一躍而起,落到千里眼身跟,一把拉住他肩膀:"離婁,你的眼睛怎麼了?!"
千里眼驟聞他的聲音,整個人彷彿中了定身咒般,一動不動,良久,那肩膀上熟悉的,熾熱的溫度傳入心中,方才似自夢中驚醒。只是,仍還是不確定地問:"是開陽嗎?"總是生硬話音,已帶了一絲顫抖,便像踏出了沙漠的旅人,當看到遼闊在前的綠洲,不敢置信的狂喜,還有莫名的恐懼,怕眼前的一切,不過又是海市蜃樓。
開陽也是難耐心底的撼動,他有些狼狽地咬咬嘴唇,伸出手,小心翼翼湊近千里眼的雙目。
不能看到眼前之物的眼睛,既是他的手如此地貼近,仍未有半點反應,只是徒勞的睜開著,當開陽的手指觸碰到脆弱的眼簾,才敏感地眨了眨。
這雙眼睛可以說是千里眼最引以為傲的法器,即使天上眾仙,法力再高強,也無法擁有能視千里的能力。
可如今,卻連張在眼前不過半寸之地的手掌,都看不到了......
男人木訥的臉並沒有哀傷,然而開陽卻覺得眼睛鼻子又酸又澀。
千里眼只聽得開陽一句問話,卻再聽不到他的聲音,除了臂膀上搭著的手,他什麼都不知道。這一年來一直都是漆黑一片,尚以為習慣了,然而如今,卻因為無法看到眼前的星君,千里眼初次感到懊惱。
"開陽......你原諒我了嗎?"
他肯來見自己,想必該是原諒了吧?然而他還是不確定地問開陽。
開陽瞪圓了雙眼,儘管知道男人看不見,他還是瞪著他,惡狠狠地咬牙。他是否原諒,難道比盲掉雙眼更重要嗎?這個本末倒置的男人,實在讓人氣得牙癢!
"開陽?"
雖是氣惱,但聽著男人語氣中流露的不安,開陽還是軟了心,哼道:"本星君豈會那般小氣!哼!"
正要多說幾句調侃他,話到嘴邊,卻噎住了。
男人從來都是僵硬木訥的臉上,就像瑞雪初融般,出現了柔和的笑意。平怏的眼角變得生動,兩頰浮出笑紋,嘴仍是閉合著,但翹起的弧度足以說明他的愉悅,沒有半分作偽,也沒有半點勉強,溫柔得......讓人可以溺死其中的笑容。
明明知道那雙眼睛看不到自己,然而在虛無的視線凝視下,開陽只覺得口乾舌燥,兩頰生熱。若是有面鏡子在旁,他大概便能看到一張紅至耳朵的蘋果臉了。心有些慌亂,想移開視線,卻又捨不得這難得一現的笑容。
開陽收了搭在對方肩上的手,有點意亂地摸挲手指,低喃著:"笨蛋......眼睛都看不到了,還計較這些作甚......"猛地回過神來,開陽提聲問道,"你的眼睛是怎麼回事?!是不是越非凌搞的鬼?!"
千里眼卻是搖頭,道:"是我自己一時失察,耗眼過度,銷盡神力,至令雙目失明。"
"那你怎麼不來找我?"
千里眼啞然失笑,只是搖頭:"都看不見了,哪裡找得著你。也不知你氣過了沒,便只好留在此地等你了......"
"你待在這種地方讓我怎麼找啊?!"
想起這一年來尋尋覓覓的焦急,開陽咆哮大吼,千里眼卻是不解:"不好找嗎?半山紫竹林,你也來過一次。"
開陽聽得皺起眉頭,只覺千里眼話中隱有不妥之處,遂疑問道:"離婁,你知道這是哪嗎?"
"此處不是厭火山嗎?"
開陽只氣得咬牙切齒,好你個越非凌,居然敢欺離婁雙目失明,難辨真偽,將他困在虛境之中,安得是什麼心腸?!若非得四瀆龍王相助,哪怕再過百年,也未必能找到離婁。
眼下也不多做解釋,先離開此地再說,便拉了千里眼,往山下走去。
尚才走出紫竹林,突然溫儒的聲音從天空傳來。
"星君留步。"
便見那青衫道人飄然踏雲而落,攔在他二人面前。
第十四章林前拒助攜手去,雲上訴聽千年情
從雲上下來的青衫道人正是越非凌,瞄過開陽牽著千里眼的手,鳳目中隱約透出一絲慍色,只在眨眼間便已隱去。
"未知星君意欲何為?"
"哼!你來得正好!"
一年的思念,千里眼失明的震驚,開陽心裡全是悶燥惱火,他深惡越非凌欺騙離婁,將他藏在幻境之中。
然而越非凌卻只是微笑,未見半分心虛,朝開陽拱手道:"一年不見,星君的脾氣倒還見長了!"
開陽嗤鼻不理他語中調侃,哼道:"牛鼻子老道!你強將千里眼睏在此地,是何居心?!"
"困?"越非凌聞言卻笑,"星君此言差已。神將一無囚鎖加身,二無固壁阻攔,何來囚困之說?"
"說得好聽,你在這伏牛山中布下幻術,騙他在此地等我,又施法封了千里眼臂上魂精,讓我找不到他!居心叵測!!如今我倒要聽聽,你作何解釋?"開陽身上隱隱升起紅芒,只要這越非凌道不出個所以為然,便要動手教訓。
越非凌卻未驚懼,亦未即刻作答,似乎全不在意面前氣勢洶洶的開陽,一雙鳳目卻越過武曲星君,落在他身後的男人身上。
千里眼身上那身蒼青的袍子看似樸素,卻是雪蠶天絲,經雲中仙子剪裁而成,天衣無縫。而那髮髻上的木簪,雖非金非銀,狀似普通,其實乃烏沈地底四千年的金絲楠木為基,珍貴無比,可謂是段金段木。而這一年來的吃穿用度,更是無一不精,無一不巧。
然而,卻始終無法讓這男人安下心來。他無時無刻在等待著,每逢有風吹草動,即便是正在用飯,他都會放下碗筷側耳去聽,是不是那年輕的星君終於回來了。
今日,他如願以償。
這一年來積沈在眉間淡淡的憂鬱,無論如何開解,還是尋些事情轉移注意,卻始終無法讓他展顏。但如今,只是牽著開陽的手,他眉角已是悅意流露。
此刻千里眼因為開陽的質問而皺起了眉頭,不能映入光影的眸子看向他站立的地方,即使如此近了,他仍舊看不透這男人的半分情緒。
沒有回答開陽,越非凌定定看著千里眼,問:"神將莫非不相信貧道?"
千里眼無神的瞳孔彷彿有銳光流過,聲音是冷靜的睿智:"道長還是解釋清楚比較好。"
越非凌心中歎息,只是武曲星君的一句話,這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便如同海邊的沙堡般被浪潮輕而易舉地沖塌。
"星君誤會了。"
越非凌道:"貧道實有苦衷。此舉,全為治癒他失明的雙目。"
開陽一聽,連忙問道:"他的雙眼可還能治嗎?"
"貧道不敢托大,雖說不易,但還是多少有些希望。"
"如何醫治?"
越非凌不緊不慢,說道:"當日神將為尋軒轅玄珠耗盡法力,雙目亦因用功過渡乃至失明,究其根本,乃是元神受創所致,固藥石無惘,唯有休養生息,待元神復原後再圖修補。"
開陽聞他所言心中一緊,之前未及細問,如今方知那顆墨黑的珠子,竟是用千里眼一雙神目換來。早知如此,莫說是軒轅玄珠,便是天帝玉璽他也不讓千里眼用眼去找......然而事已至此,卻是多想無益了。唯今之計,便是快些尋法子讓他重獲光明。
又聞那越非凌說道:"神將本就是木屬仙人,火能燒木,要休養生息,自然不能太近火源。厭火國地火極盛,神將不宜逗留,故貧道選址伏牛山,此地近水有木,集日月精華,更能培正固元。"他頓了頓,看向開陽,"此外,星君也擅長用火,為了避免不必情況,貧道設了迷障,隔絕世外。"
開陽有些著急,慌忙想撒開千里眼的手。
卻聽越非凌道:"經這一年休養,大體業已復原,近火無恙,星君不必擔心。"再看向千里眼那方,"貧道也知神將掛心星君,卻又恐神將奔波勞累,動了心神,加重傷勢,故未將實情告知,望請見諒。"
他說得合情合理,開陽臉色漸見緩和,想了想便問:"那還要如何做,才能教他恢復從前目力?"
"貧道確有一法......"
他話不及說完,卻聽千里眼驟然插話:"越道長費心了。這年來多謝道長照顧,末將銘感五內。"
開陽聽他話頭,似乎是打算拒絕越非凌幫助,反而急了:"可是......"
但千里眼手掌一緊,示意他莫要多言,然後走前半步,向越非凌略一施禮:"就此別過,道長日後若能修仙飛昇,到天庭西側廣房宮,末將定當再作酬謝。"
越非凌定定看著他,莫名不語。
千里眼也不再等他回答,反手拉了開陽,錯開越非凌身側往山坡下走去。
開陽深感疑惑,本想細問,此時千里眼卻稍稍低頭,湊到他耳邊小聲道:"開陽,我法力盡失,駕不得雲,你可否召雲帶我一程?"
"好。"開陽也就不再多想,隨手招來一朵祥雲,與那千里眼駕雲離開這伏牛山。
這山頭再次恢復寂靜,青袍道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良久,方才抬手掩面,片刻間,驟然失笑,手掌遮不住翹起詭異弧度的唇角,尚有一句句低吟蕩漾四周。
"千里眼,千里眼......貧道怎麼忘了,你是個悉辨天下,目縱千年的神仙......便是一時蒙蔽,只要揭開一角,便瞞不過你了是嗎?......"
指縫間,透出一隻浸滿邪魅的鳳瞳。
"呵呵,可惜如今,貧道已難放手......"
============================================================
"離婁,為何不聽聽越非凌的辦法?"
伏牛山早在身後隱去,開陽雖是如此問,但心裡卻因離了那越非凌大覺放鬆。
"不過那個家夥也真是過分,將你隱藏在山中不說,還封住我留在你臂上的魂精,讓我好生難找,要不是得了黑龍王一臂之助,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找到你......"
他話中多少帶了抱怨,然而在旁人聽來卻似犬兒撒嬌一般。
千里眼略斂眼簾,眉心只是皺了皺,忽然問道:"開陽,你來找我,可是已原諒那日之事了?"
開陽一聽,臉轟地剎那間紅了個透,那夜肌膚相親,身體交纏的記憶即刻復甦,當下大為困扃,若比平時,早就一腳將這男人踹下雲去,然而又立馬想起他如今雙目失明,法力盡褪,踢不得,打不得。
奈何不了他,只得背過身去,紅著臉大吼:"要不是看你瞎了眼的份上,絕不會輕易放過你!!混帳家夥!我、我那可疼了足足兩天!!想如今我是凡體肉胎,會疼會痛!你還把我往死裡折騰!!當真可惡!!......"
突然兩條臂膀尋著聲音圈了過來,將他環進暖暖的懷裡,抱怨或者怒吼都被全數收納進來。開陽感覺到後背靠著一片硬實的胸膛,耳邊傳來細細地話聲。
是在這天地間,只有他能夠聽到的聲音。
"那天......有些匆忙。我忘記說......開陽,我喜歡你......"
"砰咚!!"
心臟猛地一跳,就像被砸到了,瞬間緊繃。
"是幾時開始的我已經忘記了。只還記得,你在軒轅車前指引方向......之後,忍不住去看,大概,也就看了幾千年吧?"
話音起伏送來了時斷時續的微風,吹進他耳朵裡癢癢的,教脊樑下去有遍酥麻。想起即使是神仙,也會覺得漫長的數千年歲月,開陽忍不住悶聲道:"你......你就懂偷看,怎也不找我說說話......"
環抱著的手臂突然緊了緊,低沈的聲音有些壓抑:"那時你好像滿討厭我。"
那你豈知我現在便是喜歡你了嗎?到嘴邊的調侃沒有說出來。不知是收緊的手臂擠壓,還是別的原因,開陽覺得胸口一陣窒悶的痛楚。
"哦......"
確實有段時間他甚是排斥這個總是向帝君告狀的男人,一想到那時的他,只能隱藏著心思任由自己責罵欺負的情景,開陽便忍不住想揍自己一頓。
身後傳來一聲歎息:"開陽,如今我雙目已盲,再也看不到你,尋不著你......"
開陽猛地跳起轉身,瞪著千里眼:"嗤!誰說要你尋要你看了?我就待在你身邊,哪還用得著去尋著看?再說了,你眼睛也不見得就瞎掉了!"他伸手摸著被風吹得生冷的臉頰,那雙灰白的眼睛無意識地眨了眨,"上次你能重獲目力,這次也定能恢復!我們再尋其他法子,不非得越非凌不可!"
"開陽......"
千里眼慢慢低下頭,用額頭抵住了青年星君的額,他看不見,只能非常慢地向下湊去,卻不是很成功地碰到了開陽的鼻尖。
嘴唇在鼻上輕點而過有些撓心的搔癢,開陽忍不住笑出聲來。
聽到開陽噗哧一笑,千里眼終於找到了目標的源頭,印上去,封住了再多的笑聲。
第十五章蛇妖引路訪妖帝,妖域再遇前星君
離開伏牛山,自然要找個地方落腳。開陽提議到黑龍王府叨擾一段時日,千里眼下界不久,也沒有可居宿之處,便也附議。不料二人駕雲來到白仁巖,卻不見黑龍王,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府邸。
開陽卻覺奇了,黑龍王受罰落守邊塞之地,已兩千年未曾離過,就聽說他去了鄱陽湖,怎不見回來了呢?
雖是奇怪,但既然府中無人,他們也不好停留。
眼下當真苦惱,雖說那越非凌話中真假難辨,但既然千里眼確實傷了元神,自得多加休息才是。
雖說他經常下凡,只是多四處遊歷,而今托付的這具身軀也是個孤兒,沒有家府可歸,更別說是找個安靜的地方給千里眼好生休養,而且還要尋法治癒他的雙目。
開陽幾乎是想破了腦袋,突然靈光一閃,一拍大腿笑了:"我怎沒想到他們呢!"
只見他捻動法訣,手中亮銀甲片一焚,不過一拄香時間,便見遠處野地白光飛驟,來到此地突然躍起,一名白衣公子空中幻化人形,原來是那白帝城的蛇妖。
白蛇妖見了開陽連忙拱手行禮:"小妖見過星君。此番召小妖有何吩咐?"
開陽也不含糊,道:"本君欲取道妖域,你且帶路。"
"啊?星君想入妖域?"白蛇妖有些不敢置信,這位星君做事總是出人意表,且也不似天上眾多仙家那般見妖就滅,但總歸是高高在上的仙家,進去那群妖屬地要做什麼?
白蛇妖既是為妖,妖域可說是他本家地盤,自然知道厲害,不禁有些擔心:"星君當真要去?人間鎖妖塔破,群妖亂舞,妖域動亂得很。雖然近年有新任妖帝即位,妖域也算太平了些,但畢竟是危機四伏,星君三思啊!"
看他神態恭謹,開陽不禁笑了:"你別擔心,本君找的就是妖帝。"
"啊?!"
===========================================================
漫天紅血顏色,遍野荒蕪,石髓形兀,風迎烈烈。
妖怪居域,在凡間而非凡間。
白蛇雖是不解,但既然星君有令,他自然不敢違背。自入妖域開陽便有意隱去身上仙氣,免得惹來不必麻煩,他倒沒什麼,只是身邊帶了失明的千里眼,便得顧著些。
幸好那白蛇有千年修為,一路上雖有不少好奇的妖怪,但在妖域向來是實力說話,小妖掂量了斤兩,也不敢騷擾。
白蛇妖在前引路,便將他二人帶到妖城之外。
妖城雖說為城,卻不似人界那般城牆高聳,護河深挖。此地是一片巖熔火地,上面蕩有片片浮島,許些島上都建了屋舍,一座巍峨的宮殿屹立正中。
但這些屋舍顯然有些破落,白蛇妖便解釋道:"年前妖城曾遭大劫,在這裡住的妖怪都被盡數屠戮。之後雖有不少妖怪趁機入城,但後來新妖帝即位,時常有大妖不服,率眾來犯,妖怪們怕殃及池魚,便又搬走了。如今是十室九空,只餘了些真有能耐的敢在妖城居住。"
開陽舉目看去,便見妖宮盤旋了一團淡紅霞霧,妖氣大盛,不禁奇了。
白蛇妖卻是見怪不怪,歎道:"又來了。怎麼總是有些不知死活的傻瓜?好端端的也不修煉,總想著篡位奪權......"他回頭與開陽道,"星君可願先等會?眼下那帝宮前必是血流成河,怕污了星君法眼。"
開陽哪能錯過熱鬧,當下興致勃勃地拉了千里眼,道:"我們走近些看看!"
白蛇妖無奈,只得引了兩位上仙直往帝宮飛去。
宮殿離地十丈,有一條由地面通達宮門的玉石台階,但如今雪白的台階已濺滿黑漿般的鮮血。
階下圍了大群的妖怪,個個虎視眈眈,妖力也是不弱。而階上,卻只站了一名高大的玄衣男人,看他手中執一把闊大的長劍,黝黑見亮,隱隱滲出青藍光幽,叫看者心寒。
本來佔有絕大優勢,便是數量上也是致勝的妖群,始終不敢上一步台階。因為他們親眼所見,剛才邁上了第一階的數十隻妖怪,連腳底都不曾碰到梯級,便已被攔腰斬成兩段,伏屍階下。
過分的寧靜,引來一股帶了血 腥的涼風。
玄衣男子緩抬起頭,露出臉來。只見墨色發下,是一張剛毅英偉的臉龐,可惜一道猙獰的疤痕從左額拉至下顎,橫過左目,應是瞎了。餘下的右眼爍爍有青綠銳光,似黑夜中靜待獵物的惡狼,森然可怖。
低沈的聲音,蘊藏不可忤逆的威武:"若還想活,滾。"
不過一句說話,竟教群妖懾威而退半步。
但既已立了叛亂之念,豈能回頭?短暫的對峙後,眾妖漸有不耐。
只聽有妖怪大吼道:"別怕他!大夥一起上!!"
就像壯了膽般,眾妖傾巢而出,從四面八方撲向那玄衣男人。
男人身上肅殺之意驟盛,妖氣爆長,手中闊劍橫出,一道弧光飛驟斬出,第一排妖怪未及近身,已被斬中,或斷手足,或斷身首,滾落階下。
但那群妖怪已露狂態,哪裡還管同伴死活,拚命想要衝過面前男人,闖進帝宮!
"哼。不自量力。"
玄衣男人也不去追,猛然旋劍回攏,翻轉往地階一插,大喝一聲:"雷破!!"
只聞九天之上雷動隆隆,頃刻間霹靂從天而降,帝宮前雷霆萬鈞,電光四射。可憐那些修煉數百年的妖怪,哪裡抵得住天雷狂擊?
頃刻間被砸得血肉橫飛,更有被直接打中天靈,魂飛魄散,直入輪迴。
待雷聲漸收,這階梯上,便只剩下那玄衣男子,仍在原地屹立不動。
他看了一地現出原形的妖怪屍體,慢慢拔起倒插在地的闊劍,然後回身,抬步上階。
在帝宮門前玉柱下,一名男子白髮如霜,容貌俊秀,修長身體只裹了素色長袍,風中袍擺隨動,那氣質,竟是出塵的清冷。豈知這萬妖之域,竟有如此仙靈人物?!
男人走近那白髮男子,低頭時,眼中哪裡還有殺伐凶意,直如水漾溫和。
"天璇,你怎麼出來了?"
那白髮男子並未回答,只越過他,看了看階梯上的殘局。
一地屍骸,竟未教這清冷臉孔有半分動容。
他伸手向前,在男人肩膀上挑掉一根狸獸毛,道:"你還記得我們立下的賭局嗎?"
男人始時一愕,隨即恍然悟到什麼:"你是說......"
"嗯。"男子點點頭,"一月為期,二十階為界,若有妖能過,你便輸了,若無,便是我輸。贏者可任意驅使敗者一日一夜。"
看著男人有些激動的眼神,男子悠然地說道:"一月之期已到。"
"那麼說......我贏了?!哈哈......"男人疾步上前,一把將男子抱起,喜形於色,"天璇!今夜,你可就得聽我的了!"
那白髮男子只任他抱著,臉上露出淡淡笑容:"是嗎?只怕未必。"
男人錯愕,懷中人手指一動,地階上突然寒冰尖稜拔地而出,如同刀山,鋒利無比,只見其中一根冰稜上,插起一頭碩大無比的鯪鯉。鯪鯉擅長土行之術,大概是想避開男人耳目,悄悄闖關,不想卻被識破。
男子笑意不改,拍拍僵住的男人:"你且數數,那鯪鯉怪大概就在第二十一階的位置。"
好不容易,男人才回過神來,右面的單眼露出危險的綠光,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磨礪兩排尖牙,嘴角裂上兩頰,現出獸容:"天璇,你是故意的......"
然而他恫嚇的姿容並未嚇住對方,白髮男子只是抬手拍他的臉頰,稍稍湊近,低聲吩咐道:"願賭服輸。今夜你到我房間裡,記得,帶上赤闔送來的玩意兒。"
這回反而是玄衣男人被嚇住了,他瞪大了兩眼,難以置信地看著懷中人,說語都有些結巴了:"你、你怎麼知道......"
男子不以為然:"上回赤闔將他從人間搜刮來的古怪玩意兒用到他那虎娘子身上了,挨了一頓好揍。我便想,他與你向來是交好的兄弟,好東西,自然少不得你那份對吧?"一雙漂亮的眼睛半斂,閃過赤紅的邪光,"你將東西藏起來,是不是打算用在我身上?"
"亂說!"男人有些心虛地咬牙,"我哪有這門心思!"
他雖說對他動了心思,但對這清冷高潔的人,他又怎捨得用上那種下作的器具?!呃,當然,也就是幻想過一丁點兒......
"既然沒有,那便將東西帶過來,證明你的清白。"
白髮男子好整以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從完全石化的男人懷裡站出來,走落石階,背手說道:"熱鬧看完了,還不快點出來。"
"呵呵,天璇,離契,好久不見!"
從宮簷上探出個腦袋,開陽咧嘴一笑,拉了千里眼從上面躍落,緊隨之後便是那白蛇妖。蛇妖本也不敢靠近帝宮,然而被星君一手掐了七寸,也不管他掙扎直接便飛上宮簷。
而如今行跡敗露,面前站的這位雪發銀絲,清冷淡漠的男子,儼然便是眾妖口中傳述的新任妖帝!而後面那位,抬手間滅百數妖怪,如今卻似發呆未醒的玄衣男子,應當就是追隨妖帝身邊的黑狼妖離契!
第十六章妖帝借言暗點破,青果墜枝落君懷
妖帝天璇與那離契以前歷劫時受開陽多方相幫,而千里眼亦曾替天璇在帝君面前說項,如今見了二仙,自然是好自招待,騰出宮中偏殿安頓,此處也不細表。
只是那千里眼雙目失明,天璇替他看過,所說之言大體與那越非凌無異,亦是說到傷在元神,藥石無助,需養護為前,再圖修補。
開陽無奈,便動了心思回去尋越非凌問個清楚。千里眼一聽卻是阻止,開陽雖不明其意,但既然他本人不願,雖是著急,卻也無法勉強。
他們逗留在妖帝宮中,已近一月。
===========================================================
這日傍晚時分,開陽蹲在殿後的廚房,目不轉睛地盯著小灶上騰著的藥壺。雖說藥石無惘,但多吃點固本培元的仙藥,總有好處,故此他將乾坤袋的仙藥都給天璇看過,問了藥效配法,每日熬製,給千里眼喝服。
藥是吃了不少,可惜千里眼雙眼始終未見起色,仍是看不見半分光亮,開陽心裡自然著急萬分。看著火爐跳躍的紅焰,不禁又是長歎,若論操火打鬥之能,他當稱自得,可偏偏元神修護之術,實在是難懂一二。
藥香飄起,他回過神來,手掌一甩便滅掉火頭,取來藥碗,小心翼翼地斟滿,捧了往後殿過去。
暫居的偏殿在最裡側,要經過後殿走廊,他正是走過,突然卻聽到後殿房內似有爭執之聲。
開陽便是奇怪了,天璇與離契幾經磨難,方得相守,平日裡那黑狼妖跟天璇黏得連影子都幾乎貼成一人,居然也會吵嘴?
一時心血來潮,也難得想見見那位冰霜般冷漠的前星君是如何暴躁模樣,開陽一手蓋了藥碗,施了火法保暖仙藥,湊了過去聽壁角。
便聞黑狼妖說道:"你為何隱瞞此法不與那武曲星君說?"
開陽聞言心思一動,更支起了雙耳。
天璇卻道:"非是我不願說,是以此法凶險,若非兩人心思相通,情意纏綿,不可施展。莫忘了當日我替你修補元神時,險些墮入妖道。"
黑狼妖似乎有些感觸,滯了說話。
"我知你好意助他,但畢竟元神脫體,侵入他身,極是凶險。且那法門乃以交合為徑,在交融之間互補缺損,我是擔心開陽心高氣傲,受不了那個氣。"
黑狼妖知他也是擔心,便也不再堅持:"莫想了,近日你為了千里眼之事費煞心神,我實在不該與你爭執......"
後面的話有些低沈的模糊不清,也不知說到哪裡去了,便就只聽到唇舌間黏膩的交纏聲。
開陽早是愕然當場,他腦袋裡翻轉起伏,天璇所說之法,記得以前也曾在人間見他施展過,當日黑狼妖為免連累天璇試圖兵解,傷了元神,天璇不顧化妖的危險以己元神,輔其重修。開陽心思聰慧,再細想了,便已明通究竟,當下也不顧上招呼一聲,轉身便往千里眼房中奔去。
他這一走,房門卻開了,白髮妖帝半瞇雙目,看了他匆匆而去的背影,嘴角卻噬了絲若隱若現的淡笑:"真是長不大的孩子......"他與開陽相處萬年,深知武曲星君面皮薄得很,如此法門若是直接當面告知,只怕他非但不允,還會掀桌子跳瓦燒房吧?
只是,這樣做,真的好嗎?
清冷的臉上難得露出不豫的神色。
身後,一雙強健的手臂從後環上,將他箍在懷中,略生了青色胡茬的下巴湊下來磨蹭著飛雪般的髮鬢。男人魁梧的上身,隨意地敞開了前胸衣襟,露出大片結實黝黑的肌理。面上刀疤猙獰,但語氣中儘是瞭然的溫柔:"你是怕他們像我們這般,逆天而行,百劫加身麼?"
白髮妖帝垂下頭,不知在想些什麼,或是回溯重前,或是再歎造化弄人。
環著他的手臂始終緊抱不放,良久,妖帝側首抬頭,那雙耀紅的眼眸,只有不悔的執著:"既是緣,亦是劫,唯有他們自行爭取,方能逆轉天命。"他拂開男人耳鬢長髮,露出掛在耳垂上一片深墨顏色的甲片,看似普通,卻在暗影中浮映邪光,纖長手臂勾了男人的脖子讓他順從地低下頭來,吻上去,唇舌輾轉間,讓男人的呼吸沈重了許多。
良久,妖帝離開了男人濡濕的唇,埋首在他肩膊間,反手掩上房門,淌出房外的,只是一句輕歎:"仙妖有別,我們能做得,實在不多了......"
===========================================================
千里眼雖是雙目難視,但畢竟經了一年時間,早也習慣了黑暗,況且他這人隨遇而安,也並未造成太多不便。時近傍晚,想起開陽必會在這個時候送藥過來,便先摸索了燭台,放在桌上,又找了火石,打算先點了光亮,來等開陽。
剛擦了幾下,突然聽到房門"砰!!"地被踹開,開陽的聲音隨即響起:"離婁!你的眼睛有治了!!"
千里眼只是一愣,便被開陽拉到床邊,聽他倒豆子般劈里啪啦將事情說完。
開陽本以為他聽了這消息會覺高興,豈料千里眼卻皺了眉頭。
"此法不可。"
開陽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叫道:"為何不可?!難道你打算一直看不到東西嗎?!"
千里眼搖頭道:"我雖不知此法可行與否,但元神脫體,本來就極為凶險,稍有不甚,便會破損元神。"
"怕什麼?!"開陽倒是自信滿滿,"既然天璇能成,我自然也能成!"
千里眼仍是搖頭:"我想,倘若當日黑狼妖神智清醒,必定不會同意天璇星君使用此法。"開陽一時語塞,怎就想不到當日之事瞞不過這雙眼睛,但如今唯有此法可行,說不定當日越非凌說的也是此法!
一想到越非凌打算侵入千里眼體內,以施交合,開陽登時胸中騰火!貓兒眼瞪著看不見的千里眼,把心一橫,他若不願,便是強迫也要施行!
千里眼尚不知他懷了心思,聞他不語,以為他已妥協,便再勸導:"開陽,此事需從長計議......"
"計個鬼!"
開陽一聲悶喝,翻身上床,手一伸,竟揪了千里眼的後領,將他掀翻床上。雖說床板上鋪了軟縟,但這般砸上去還是硌得千里眼後脊生疼,正要出言相詢,卻覺身上一重,開陽整個人坐了上來。
"開陽?!"
"閉嘴!!"
千里眼看不到情況,耳邊聽到"嘶──嘶──"聲聲裂帛脆響,尚不知發生何事,突然雙手被對方拉起,強行摁在頭頂,即刻被布條牢牢捆上,固定在床頂。
"開陽?你做什麼?!"千里眼不由得掙扎起來,但若比武力,他是拍馬也趕不上這位武曲星君,不消片刻,便連雙腳也被綁了,固定在床腳兩端。
如今當真是魚在砧板上了。
開陽得意地坐在千里眼身上,低頭看到男人那張從來都是木訥的臉終於露出了錯愕與慌亂的神色。
"做什麼?哼哼......"他捻訣一揮,隨即化出一道火影,將這偏殿牢牢罩住,有這道護障,即便是天璇也不能輕易靠近。
然後他雙手伸過去,按住千里眼的臉:"乖乖閉上眼睛。"
"不行,開陽你......"
"嘖──"開陽不耐煩跟他嘮叨,伸指一點他眉心,千里眼哪裡抵得過他法力高強,當即像被火球砸中腦門,熱氣一襲昏了過去。
開陽見他昏了,也不耽擱,拉了被褥為千里眼覆好,隨即爬到床裡面,盤膝而坐,片刻間凝神入冥,星芒聚頂,正是元神脫體之態。
他二人同為仙體,進入千里眼身體並未有排斥。
待開陽回過神來,已在一片虛幻境界中。
腳下呼嘯寒風,叫人看不真切,在不遠處的虛空中,屹立的山峰上,隱約看到一棵孤獨的樹影。
這樹影他也曾見過,乃在天峰之上,皚雪之中。
在那裡,高瘦的男人靠背樹下,一雙眼睛看著最遙遠的天邊,似乎在看什麼,卻又更像什麼都沒看入眼中。
開陽飛過去,落在男人身前。
男人抬起頭來,不意外地看到他,在這裡,他的眼睛已非失焦的灰敗,銳利得窺探人心的眸子漆黑如墨。
他站起身來,沒有矯情的推拒,只是慢慢伸出手,觸到開陽的臉頰。
反而是一開始便決定要做此事的開陽,此刻竟覺得羞澀難當,想起那夜在絳珠河旁的親密,他既是有些期待,也有些慌亂,甚至,想要轉身跑掉。但眼前的男人,雙目中有著包容的溫柔,即便他轉身離去,想必,他也不會追趕吧?
男人的手撫過他的臉:"真的可以嗎?開陽......"
"你以為我進來做什麼?元神脫體是好玩的啊?"氣惱他語氣中不確定的猶豫,開陽沒好氣地撥開他的手,毫不含糊地邁前一步,伸手便將他推倒在地,雪地應該是冰冷的,但事實上,卻柔軟得像被褥般。
開陽壓了上去,坐在男人的腹部上,埋首努力地剝掉對方身上的衣物。
男人難得露出苦笑:"開陽,你......懂嗎?"
"懂。"開陽頭也不抬,一直往下剝去,這一趴開褲子,看到因為他的存在而稍顯激動略微抬頭的男物,不禁皺了皺眉,想了想,回憶起那夜千里眼對他所做的,便低下頭,張嘴就來。
"別!開陽!"男人像被火灼到了一般,彈跳起來,一把拉起開陽。
"別這樣......"他的聲音是壓抑過渡的沈啞,即便接下來的感覺只需要幻象便知道該是如何的曼妙,然而他又怎能讓他的星君做出如此淫穢的事?!
開陽靜靜凝視著那張隱有痛苦的臉,他非頑石,心思聰慧已是天庭少有,怎又會不明白這男人在想什麼。
他靠近他,伸手將那張臉捧起來,細細地看,彷彿要將這容貌刻骨在心。
"可以的,你可以對我做任何事。"樹上的青果或許長在最高的地方,讓樹下的人不敢試著攀摘,任由它在那兒寂寞著,若他是這枚青果,他便要用自己的身體將枝條墜彎,垂落到男人的手中。
青年坐在那裡,不再急躁,他抬手,解開衣衫上的紐扣,緩慢地褪下包裹著身體的遮掩,露出一副青澀的軀體,界乎於成人與少年,沒有贅肉,也沒有過分膨脹的肌塊,骨骼健康而結實,昭示著未知的力量。
他滿意地看到男人剎那間深邃的眼神,還有滑動的喉結,不想只是如此簡單的動作,已跳動了男人的情慾。
然而他並沒有就此罷手。衣衫褪下肩膀,只餘了袖子掛在他小臂上,又去解開了腰帶,散開的褲頭,露出下腹,圓圓的小肚臍,漸往下處,隱約有了些深色的毛髮,再往裡,卻又看不見了。
思慕的人,在面前寬衣解帶,無言地訴說著邀請,便是大羅神仙,亦難不動心。
男人動了。
他有一雙如此清明的眼睛,又怎會看不到,開陽忍耐著羞澀,紅了一張臉,微微下咬的唇,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讓自己明白,他可以,他允許,只要他伸手去摘,這顆天上的星辰便會落到他的懷中。
"開陽,"男人揉過他的臉頰,摸著他的耳朵,"閉上眼,讓我來吧......"
第十七章桃花樹下縱情慾,瓣落如雪點紅淚
聽到男人的吩咐,開陽不禁鬆了口氣。
他雖多次下臨凡間,只是仙家心境清冷,儘管他性如烈火,但骨子裡還是有著仙人的高傲,又豈會去窺視凡人燕好。充其量,也不過是稍微知道那麼回事,若說當真要做,實在教他無從下手。
他乖乖地閉上雙眼,男人寬大的手掌離開了他的臉頰,在下一刻,下身最柔軟的地方被溫暖的手輕輕地握住了。
便像對待珍寶一般,男人用最綿軟的掌心細細地摩擦著,沒有帶起一絲的不適,只留下很舒服,讓人神魂昏亂的熱氣。
"呃──啊......"開陽忍不住歎息著。跨坐在男人身上的他,因為這溫柔的撫慰而軟了脊樑骨,半弓著身子,缺乏支撐地伸出手扶在男人的肩膀上。
兩人之間的方寸之地,呼吸的熱流像禁錮在這小小的空間中,變得更加熾熱難耐。開陽聽到了自己的呼吸急速著,然而千里眼的聲音,卻仍舊似沒有得到釋放般壓抑在喉間。
他困惑地張開了眼睛。
男人的額際已佈滿了汗水,眼神也有些猩紅的顏色,慾望,顯然在折騰著這個男人。
他專著地低頭,雙手靈巧伺弄著,心無旁鶩地給他帶來最舒服的感覺,然而在男人腹下早已抬頭的陽具,卻孤獨地被忘記在那裡,即便已經膨脹堅硬得一柱擎天,昭示地高高聳起,晶瑩的腺液也禁不住溢出尖端,鈴口處早是黏濕了,但男人還是沒有理會,連稍微回手去摸一下的動作都不曾有。
開陽有些想哭的感覺,他真實地感受到,他正被眼前這個男人所深深地愛著。即使身體叫囂著慾望的宣洩,男人還是忽略著自己,只求先讓自己得到滿足。
他總是珍惜著他的星君,卻不懂得愛惜自己。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便換他來愛惜這個男人吧......
開陽稍微向前挪了挪,讓身體更貼近男人,兩人火熱的慾望碰在了一起,就像短兵相接的利刃,彼此試探著。開陽吊起眼珠子,瞧了瞧男人有些錯愕的神色,忍不住,湊過去,用牙小小地咬了咬對方上唇,吃吃笑了:"一起好嗎?離婁,我想跟你在一起。"
男人墨色的眼眸更深了,遵從著他的星君的要求,他的手終於握上了自己的慾望,但,卻還是簡單得讓人發指的摩擦,甚至有些粗糙的隨意,相對於另一隻撫弄著開陽的手,續緩續急,帶來不同感覺的快意,簡直是不可同語。
開陽心裡歎息著,這個男人真是死心眼......
扶在肩膀的手縮了下來,合攏地包裹住兩人火熱的陽具,讓它們貼合得嚴絲合縫,甚至連下面的球體也黏在了一塊。
比起手掌的摩擦,跟同樣的器物貼在一起的感覺或許沒那麼舒服,但事實上,一種男人與男人之間禁忌的磨合,更刺激著他們的感觀,帶來從未有過的異樣快感。
"啊......呵啊......呵......"開陽悶聲地喘息著,將額頭抵在男人的肩膀上。耳邊聽到男人紊亂粗重的呼吸,甚至漸有了失控的悶哼。讓這個自製男人失控,似乎成了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更因為,只有自己,能讓他崩潰掉那不必要的自控。
彼此摩擦著的快意在不斷攀升,開陽甚至忍不住就著兩人手掌間擁擠的空間,上下搖動著腰部。男人也感覺到了他的不耐,手掌攢緊了彼此熾熱的陽具,騰出一隻手來,撫摸開陽的後背。
有些粗糙的掌紋在光滑的背上引出另一道熱意的刺激,探索著,一直從雙胛往下,直至彈性的臀部。
開陽抵在男人肩上的腦袋有些挪了位置,不可控制的快感讓他難以自抑,求救般地低喚男人的名字:"離婁......快些......離婁......我好難受......啊......"
男人側過頭:"開陽。"
"嗯?......"開陽有些迷離地稍稍抬頭,尚未回神,男人已吻了上來。初時是淺淺的品嚐,然後,舌頭輕而易舉地撬開了不設防般的唇,鑽了進去,輕巧地邀請著對方。那不是霸道的深吻,沒有肆虐的粗暴,也沒有硬式的強迫,男人耐心地挑動舌頭,慢慢喚起對方青澀的回應。
在嘴巴裡引燃了另一場慾火,開陽有些分顧不暇,舌頭只能本能地追隨著男人舞動,交纏。然而此時男人卻加快了手掌的律動,就像在烈火中再潑了一瓢油般,快感徹底升騰了。
下身突然一緊,慾望破關而出,噴在了男人的腹上。
然而男人仍未放開他的嘴唇,釋放了慾望的手沒有離去,仍輕輕揉捏瀉精後有些疲軟的陽具,另一隻手也在後背溫柔地順著。
讓人神昏志亂的快感,開陽覺得自己快要把不住魂元正體了。
男人終於放開了他的唇,抬起手掌擦掉開陽額上的汗滴,卻渾然不覺,在同樣的慾望交織中,自己早已滿身汗濕。
"舒服嗎,開陽?"
男人輕聲問道。
開陽平緩著呼吸,老實地點頭:"嗯......"他低頭,看到男人腹上被自己噴濺的點點白濁,正遲緩地順著肌理分明的腹線往下滑淌,流到了肚臍下的密叢,黏噠在黑色的毛髮上,而在那裡,尚未發洩出來的陽具,就像硬棒挺立昂揚,柱身上浮凸青筋,頂端的龜頭甚至現了絳紫顏色,本來只是珠子般晶瑩在頂的腺液,也早淌了下來,將陽具濡濕了。
但男人似乎沒有再下一步的動作,甚至彎身去撈衣服,想替開陽穿上。
開陽一手拍掉他拿來的衣服,瞪著男人:"做完了嗎?"
男人有些心虛地撇開眼,試圖平復下身的慾望,點頭道:"做完了。"
"騙人!"開陽伸手點了點男人的陽具,不意外地看到板直的身體一下劇烈的顫抖,"你都還沒出來不是嗎?"
"哦......"男人低頭看了看,抓起自己的衣服蓋了上去,在衣服下,動作劇烈地起伏。然而他的動作相當粗魯,面上卻沒有半點享受的快意,與其說是瀉欲,不如說是像去解手般隨便地解決。那動作,那速度,開陽看了都覺得疼。
唉,這個男人,當真是頑固得夠可以的了......
開陽按住了衣服下男人的手,凝視著他壓抑情慾的眼睛:"可在河邊的時候,你還做了其他的事。"
男人搖搖頭:"你流血了。"從青年白皙的雙腿間流出來的殷紅,就像噩夢般纏繞著他,他怎麼可能讓他再受這樣的傷害?
開陽愣了下,隨即道:"那你做得慢點,應該可以吧?"
"不。"
男人倔強地搖頭,一切有可能的傷害,他都不願加諸在開陽身上,握住自己慾望的手更猛烈地搖顫,企圖快些解決掉這種磨人神智的慾望。
"笨蛋!"開陽猛地掀掉覆蓋的衣袍,使勁掰開男人的手,制止了他近乎自虐的行為。
男人沈默了。
開陽無奈地歎氣,便稍微抬起身,趴到男人身上,緊翹的臀誘惑地翹起,聲音,就像咬在男人的耳邊,"你不試一下怎麼知道?"
"可是......"
"我見天璇跟離契都好舒服的樣子,應該沒關係吧?我好想試一下。離婁,好嗎?"
沒有辦法拒絕他的星君,男人只好慢慢地伸手探向窄小的臀線後,摸索著密穴的入口。那裡緊窄得根本容不下半根手指,怕弄疼他,更怕弄傷了他,男人小心翼翼地按摩著穴口,待適應了手指的接觸,方才稍微探入。
異樣的物事侵入了身體,開陽忍不住輕輕地呻吟,換來男人的詢問:"不舒服嗎?"
"嗯,還好......"開陽自發地撐開雙腿,讓男人更容易動作。
但男人還是用了很長的時間讓他適應,才試著再探入第二根手指,又再過了很久,第三根......
用著足夠的耐心,男人開發著這具青澀的身體,手指感覺到緊窒的熱暖包覆,更讓他下體叫囂著進入的慾念。
甬道因為細細的摩擦而激起了異樣的感覺,傳遞到前方的陽具,開陽剛剛發洩過的玉柱又再微微抬頭。攀在男人的肩上,密合著的親密,腰脊處麻軟著,教他好難撐直身體。
"離婁......嗯......可以了嗎?......"
"應該......"男人收回了手指,兩手扶住開陽的腰,移動著讓密穴入口對準了自己昂揚挺立的陽具,"你試著,慢慢地,這樣可能比較不疼......"他仍是對自己的自制力不放心,怕一不小心,便弄疼了開陽,想著如果讓他自己試著,或許會好一點。
"嗯。"開陽按了他的說法,座下身去。只接受過三根手指的穴口顯然未能完全承受勃發的陽具,頂端只是進了一點點,便卡住了。開陽難受地皺起眉,這落在男人眼中,已徹底讓他打了退堂鼓。
"開陽,還是算了......"
開陽知道男人捨不得傷了他,一咬牙,狠心地一屁股坐下去,熱棍般的陽具似利刃破開阻障,整根沒入穴心。
"啊!──""呃──"
兩人同時叫出聲來,有疼痛,也有快感。
儘管那種被緊緊裹住的感覺如此的銷魂,但男人還是連忙架住開陽肋下,想撤出來。開陽卻死活不肯,咬緊牙:"你敢拔出來,以後就別想再碰我!!"
看到他在猶豫,開陽摸了摸那張極力壓抑慾望的臉龐,笑道,"放心,這次沒流血了。"
男人低下頭,看到吞沒了自己的穴口確實沒有流血,這才稍是安心。
開陽湊過來,抱住男人的頭部,小聲地說:"接下來要做什麼?"
"開陽......"男人歎息著,"你不需要做什麼了,我來吧......"他稍稍抬頭,輕咬住開陽胸前的一顆乳珠,吮吸著,繞著圈兒舔弄,然後聽到了頭頂驚呼般的喘息。
他動了起來,腰身向上頂弄,每一下,都彷彿要更深地進入。
比起手指,甬道被粗長的陽具抽插,那快意是不能相比,每一次有力地突進,都彷彿要將開陽整個人破開。從剛開始的徐而不急,漸漸激烈起來,男人的慾望已徹底顛覆了他頑煉的神智,開陽只覺得自己像被海濤上的小船,難以自控地在浪顛上拋卷。
男人平寂的面孔,此刻浸滿了情潮的急切,不再隱忍,失去了自製的他,讓開陽莫名地覺得心暖。因為自己滿足了他,才讓他露出了平日不可能看到的表情。
漸漸的,開陽也被激起了慾望,硬起的陽具壓在男人腹上,摩擦起來。
劇烈的動作讓兩人貼合在一起,彷彿連心跳都同步了般,彼此間的感覺也同調如一,散亂的氣息在交合中聚攏,在不知不覺間交融,互修。在他們身後的那棵桃樹,居然在不知不覺中盛開了滿樹的桃花,殷紅如夕日,奪目非常。
"啊、啊......開陽......啊!啊......"承受著情慾的沖襲,男人昂起頭,微啟的嘴唇吐出喘息,和呼喚。
開陽回應地低下頭,擒住了對方的唇,在漩渦般的快感中,男人的律動更加迅猛,甚至近乎瘋狂。
沒頂的瞬間,他們同時攀上了情慾的頂峰,男人在瞬間緊繃了身體,熱液射入了開陽體內,像被燙到了般,開陽也瞬間釋放了自己慾望,再次弄濕了男人的腹部。
他們的嘴唇始終未曾離開彼此,從之前的深吻,漸漸變成輕啄的細密。情潮退卻,留下了縱情的記憶。
開陽稍稍抬起頭,摸過他那雙情慾初褪的眼睛:"我先出去了,等回復了人身,呃,我們再......"
男人笑了。點頭。
然後開陽滿意地閉上眼睛,身體在男人的懷中漸漸消失。
男人赤裸著身體坐在雪嶺上,一片鮮紅的花瓣飄過來,他張開手掌,接下花瓣,然而下一刻,更多的花瓣落雪般從他身後飛散出來。
那棵怒放桃花的樹身,竟在頃刻間枯敗,化成朽木,而鮮紅色的桃花,盡數潰落一地,在皚白的雪地上,猶如斑斑血點......
第十八章天峰待有守株者,冰桃霜花應情劫
開陽睜開眼睛,發覺天已大亮。
他伸了個懶腰,隨手收了外面的火障,元神多少有些疲累,但他更急切地想知道千里眼的眼睛到底恢復了沒有。急急過去,扶起千里眼,喚道:"離婁,你醒醒!"
卻不知為何,平日敏銳的人未有立即回應,待他喚了好幾聲,才見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果然恢復了清明,開陽忍不住歡呼起來:"太好了!離婁,你看見我了嗎?"
男人坐起身,露出笑意,點頭道:"看到了。開陽,辛苦你了。"
一想到之前種種開陽不禁紅了臉,雖說是以元神交合,但那激烈的情景,也叫他不好意思起來。他嚷嚷著跳下床去:"你知道就好!"
千里眼看著他活潑的模樣,知道適才的元神離體對他並無傷害,遂放下心來。
開陽下床穿鞋,卻忽然聽到背後響起咳嗽聲,連忙回頭去看,見千里眼用手摀住嘴巴,咳嗽了幾聲。
"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開陽擔心地問。
千里眼道:"喉嚨有點癢,大概是著涼了。"
開陽馬上想到自己臨入冥想前給他蓋了被子,大手大腳地也沒看仔細有否掖好被角,千里眼本就有傷在身,自然受不得寒。當下內疚不已,又見他臉色慘白,便連忙將他按回床上,仔細掖好被子,道:"我去給你弄些藥茶,你躺著別動!"
言罷轉身急著推門出房,正要關上房門,卻聽裡面千里眼喚道:"開陽!"言中大有不捨之意。
開陽只道他捨不得跟自己分開,心裡高興著,也沒細想,問:"怎麼了?"
裡面的人藏在床鋪的陰影中,看不到表情,似乎猶豫了片刻,方才說道:"可否在藥中加些蜜棗?當可順喉......"
開陽笑應:"好!"
"淳安的金絲蜜棗聽說不錯。"
"哦!行!沒問題!"對於這個總是隨遇而安的男人提出的要求,實在難能可貴,既非難辦之事,開陽又怎會不應,"你且等我回來!"
關上房門,開陽便駕雲直往人間飛去。
他這前腳剛是離開,房間裡突然暴起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連綿難斷......
===========================================================
目下並非棗兒成熟的季節,開陽騰雲駕霧飛離妖域,匆匆來到杭州淳安縣,市集上上好的金絲琥珀蜜棗早教眼尖的客商購去,開陽只得去尋農戶,可惜走訪多家均未有所獲。最後還是一家農戶見他衣著光鮮,想是富戶家的公子饞了蜜棗自己跑出來買,便將家中藏著自用的蜜棗兒賣給了他。
開陽心頭大喜,也不問價錢,丟了一塊大銀錠,轉身便走。
他急著趕回去為千里眼熬藥,一來一回,加上尋棗時的折騰,饒是他快馬加鞭地急趕,還是浪費了半日時間,雖是奔波勞累,但看到懷裡揣著的蜜棗兒,個個圓潤個大,色澤如同琥珀,形似金絲纏裹,若千里眼見了,必是喜歡。
傻傻地笑著在妖宮降下雲頭,正巧遇了天璇跟離契。
妖帝天璇見他匆忙回來,便問:"開陽,你去哪裡了?"
"我去人間替千里眼買蜜棗。"他想起千里眼受了風寒,便與天璇道,"天璇,千里眼不小心著涼了,你給看看開個藥方,我好去熬!"
"著涼?"天璇皺眉,"千里眼乃是天上神將,豈有著涼之說?"
"啊?"開陽錯愕當場,他只顧著照顧人,卻怎忘了千里眼並非如他一般身附肉身,乃以真身下凡,焉有病體之說?!
可他,明明說了......
開陽心中一凜,頓時轉身跑向偏殿。
天璇跟離契互視一眼,連忙跟了過去。
開陽猛地推開房門,床鋪上空無一人,曾經安分躺在上面的人顯然離開很久了。
"離婁?去哪裡了?!"
開陽走進房內,極是困惑,明明說好了讓他等他回來,為何如今蹤影全無?!
此時從後趕來的離契邁入房中,空氣中微弱的腥氣刺激到他敏銳的嗅覺,他越過開陽,走到床鋪上,拉起被褥一翻,掀出縟上大片血跡,觸目驚心。黑狼妖皺起眉頭,彎身用手觸過腥血,湊到鼻下聞了聞,回頭與天璇說道:"是他的血。不過已經涼了,大概有五六個時辰。"
"啪嗒......"一聲,琥珀般珍美的金絲蜜棗掉在地上,散了一房。
開陽卻已顧不得這些,慌亂間想起千里眼身上有他留下的魂精,連忙祭起法術,探求所在。只覺得微弱得近乎消失的感覺在遙遠的西南方,開陽連話都不及交代,捲身飛縱上天,急往西南飛去。
天璇卻未動作,雙指捻訣,身側虛空中破出一隻赤色大鷂,展翅追開陽而去。
然後回身看向離契:"準備一下,出妖域。"
且說千里眼支開開陽後,強自忍壓的咳嗽即刻噴出喉嚨,每一聲咳嗽,彷彿牽扯了全身的神經,撕裂般的疼痛。眼前一陣發黑,喉頭猛是一甜,連抑止的反應都未及做便噴得一床鮮血。
不僅如此,喉嚨就像開閘瀉水般,一口接一口地嘔出紅中帶黑的血來。
好不容易緩過氣,千里眼費力地爬起身,扯過被子掩蓋在濃腥的血漿上。然後下了床鋪,歎息一聲,幾乎每一個動作,都像耗盡了他所有的力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失去知覺。
然而他清楚知道,此事不能牽扯到開陽身上,否則後果,只怕難以想像。
他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已變得枯黃起皺,彷彿老樹枯皮,但他並未有半分詫異,其實早在離開紫竹林的那日起,他的身體,逐漸從深處開始往外枯朽,雖然表面看不出來,但時刻隨之而來針刺般的疼痛。
直至現在,或許是開陽注入的力量激化了,也或許是時辰已到的緣故,連表象都開始枯槁。
他知道,再也拖不下去了。他必須回去,那個人,其實一直在守株待兔。
千里眼終於疲憊地閉上眼睛,口中唸唸有辭,身體現出微弱的金光,卻在最盛的光芒中,漸漸隱去形體,最終,一室盡空,徒遺尚眷餘溫的床寢。
============================================================
昨夜或有一場大雪,天峰上積了厚厚雪霜,便連那棵孤獨的桃樹,亦掛滿了冰晶,一朵朵曾經綻放的紅桃花,受冰極所封,仍掛在桃樹枝頭,與那乾枯缺乏生氣的樹身全不相稱,異樣得突兀。
突然樹身閃過一陣金光,隨即一個人影驟然從樹中跌出來,撲倒在皚雪上,雪霜飛散,落在他的髮鬢上,但他居然連撥去的力量亦沒有,趴在雪地上彷彿昏去。
在離桃樹不遠處的巨岩上,坐了一人。
一身赤色道袍,山頂勁風竟然未能吹動他半片衣袖。
後面樹下的聲響沒能讓他回頭,此人不緊不慢,仍舊看著天峰下的群山,忽然吟道:"小小岱宗,焉能擔起『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之傲。杜少陵實不過井底之蛙,若有緣登上此峰,必先愧煞當場。"言罷,他轉過身來,看著跌倒在雪地上一動不動的男人,笑了,"神將在這裡待了萬年,卻不知這天峰上有什麼可看的,非凌不過是坐了月餘,便已大覺無聊。"
此人面相儒雅,神采飛揚,正是那仙家道人越非凌!
他躍下岩石,踱步到那高瘦的男人身旁,卻未動手去扶,只是隨意地看了一眼,便越過男人走到桃樹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身。
枯敗的枝幹上樹皮已起卷剝離,凹凸不平扎手得很,越非凌的手似乎被剝離的樹皮刮傷指腹,眼神一瞇,"嘶啦──"的一聲,竟就此撕下一片乾枯的樹皮。
"呃!──咳咳......"地上趴著的男人隨即一聲悶哼,彷彿被扒皮的是他一般,痛得渾身一抖,又聽他咳嗽兩聲,一縷鮮血從他嘴角淌落。
痛楚讓男人恢復了神智,他掙扎著爬起身,費力地坐直腰桿,看向越非凌。
墨黑的眸子如今映影了天地顏色,顯然是恢復了目力。
越非凌雖仍帶著笑容,但面色已是一沈:"看來,武曲星君已為神將行了雙修之法。非凌倒要恭喜神將,重獲光明!"
千里眼倦怠地坐在雪地上,施用法術回到本體,再重塑身軀,已徹底耗盡了他本來就淺薄的法力,然而他只是不卑不亢地問道:"越道長,你到底意欲何為?"
"難道神將當真不知麼?紫竹林裡一年時間,非凌好禮相待,幾番暗示,都教神將刻意避了,本想假以時日,能感動天人。不想武曲星君一到,神將便毫不留情,棄非凌而去,無奈之下,非凌只好另辟他徑,尋到神將真身,朝夕相伴,寥以作慰......"手指撫過一朵結成凍霜的桃花,神情失落,更隱隱有綿綿情意。
然而千里眼只是冷眼視之,未見半分動容。
越非凌在他銳利的目光注視下,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俊儒的面上綻露狂意,他走到千里眼面前,彎身湊近:"誠如非凌所想,只要你重得光明,世上,便沒有什麼,能瞞得過這雙上窺天下悉地的眼睛。"
千里眼道:"道長無非是想取我性命,何不快些動手?"
越非凌古怪地笑著,拿起千里眼無力的手臂,細細撫摸上面粗糙的皺紋:"取你性命?那有何難......可惜非凌不能親自動手,若犯下殺劫,天理難容,更何況你是一介仙人,如此做法,天上至尊帝君焉能容我?"他回頭看了看枯槁的桃樹,"其實只需要刨了樹根,燒燬樹身,你便會灰飛煙滅,元神盡滅。但若是要做得不知不覺,卻艱難得很。即使我在樹中種入蟲蠱毒,你居然還能撐了一月有餘,實在難得。"
天峰上的雲團漸漸堆積,雲中生起霹靂光影,異像漸生。
越非凌神色一凝,隨即展顏笑道:"時候不早了,還請神將自行兵解了斷,免得多受折磨。"
千里眼瞥了他一眼,啐出一口血痰,冷道:"越道長大限已到,眼力也差了許多吧?末將稍是提醒道長一下,地府牛頭馬面早執枷鎖在後,等著道長了。"
越非凌心中一栗,不禁回頭去看,他天眼早開,妖魔鬼怪逃不過他一雙法眼,但身後哪裡有什麼牛頭馬面,不過是風捲雪飛,空無一人。
卻聞千里眼道:"道長不是常說萬物自然麼?生關死劫,人世輪迴,道長自詡修煉千年,原道終未堪透。"
越非凌被戳中弱處,頓時惱羞成怒,突然一拂袍袖,一股勁風破空而疾,竟將那千里眼吹起直撞在桃樹身上。
"啪!!──"
桃樹被撞得搖了搖,脆弱的冰桃花被晃落枝頭,落在千里眼頭上、肩膀上。千里眼如今已是衰弱不堪,哪裡受得了這般折磨,只悶哼一聲,噴出一口血來。
越非凌卻又露出憐惜之意,慢慢走過去,蹲下身來,伸手為千里眼擦去嘴角血漬,歎道:"你又何必出言激我?我對你倘若無情,又豈會牽動情劫......非凌修道千年,法力早比天上仙眾,未能飛昇,便因始終未能遇到一個能令非凌動心的人。不想在黑龍王府遇到你,命盤之中,你我當應此劫。天意昭昭,原是早有定數......"鳳目中精光一現,"只要應劫之人身死,情劫自渡。飛昇九天,非凌當不會忘了你的好。"
他溫柔地撩開散亂在千里眼頰上的碎鬢,"......何不成全了我?"
"咳咳!......"千里眼抬起頭,卻不去看越非凌,只仰頭看向寥空,"你可曾想過,若能輕易捨棄,這情,卻是虛假得很......"
越非凌臉色一凝,輕揉著髮鬢的手突然成爪扼住千里眼咽喉。
"再拖延時辰,莫怪非凌不念往日情份!"
千里眼只是看著天峰頂上聚攏的烏雲,漸漸沈重,彷彿要壓下來那般。
"末將與道長,似乎也未有過半點情分。"
越非凌鳳目中驟見陰桀,冷哼一聲:"如此倒要看看,神將能忍至何時!!"
只見他伸手在桃樹上使勁一拗,掰下一根桃枝,千里眼猛如遭斷臂之痛,渾身一震,連痛都不及哼出,那越非凌一把將他左手抓起按在樹身上,"喀嚓!"一聲竟以斷枝插入他手掌之中,將他左手生生釘在桃樹上。
"!!────"
非人的淒鳴,只有樹木精怪能夠發出的刺耳波動在天峰上迴盪,可惜峰頂只在凡間,卻又離塵太遠,沒有任何人能夠聽到,這叫人神魂盡驚的聲音。
第十九章赤雷破頂肉掌撐,堇衣有仙騎獅來
風急如驟,只見天邊一卷紅雲破空而來,那雲上站著的,正是開陽武曲星君。
他心中焦急,一路上只感覺到遠處的魂精漸漸式微,這魂精注入千里眼體內,便與他生息相牽,魂精虛弱,那代表千里眼正遭大險。
眼見高兀穿透雲頂的天峰便漸漸出現眼前,這峰頂壓了一團烏雲,雲間時有電破雷鳴,開陽卻是認得,這正是修道之人大限將至,終劫之異象。
開陽雖是暗自生奇,但腳下未有半點停滯,疾飛向峰頂之處。
卻未靠近,已聞到一股濃烈的腥血氣味。
只見遠遠雪峰,那棵桃樹下,皚皚白雪,竟染上了大片刺目殷紅!!
可憐那桃樹像遭暴風摧殘,枝斷花落,而那樹身下,頹靡地靠著一個男人,他的手掌、四肢、肩膀,都被斷折的桃花枝插入,牢牢釘在樹幹上,乃有十數之多,鮮血早已濡濕了衣衫,從傷口不斷滴落,蔓延開來。
晶瑩潔白的雪地上,點點絳紅,是殘落在地被碾碎的桃花,還有與晶雪交融的滴滴鮮血。
一瞬間,開陽竟有窒息的感覺,那個高瘦的男人他怎會認不出來?!明明暗自立誓,要保護這個法力微弱的男人,然而此時,他在自己眼前慘遭酷刑,雪地上分明的顏色,讓他咆哮大吼:"離婁!!"
卻見千里眼身前,有一名道人背身而立,待他聞聲轉過身來,開陽看真他面目時,幾乎時睚眥俱裂:"越非凌!!"
那越非凌施然站在雪地上,鮮血早蔓過他足下,但見他神情適意,溫文帶笑,這雲淡風輕的脫俗出塵,全然不似一名加害者該有的表情。然而他寬大的袍袖末端,卻沾染了大片的血漬,即使在赤色道袍上,仍然有著刺目的猩紅。
"久違了,武曲星君!"
他笑著,彷彿在道觀門前迎客般輕鬆,只是一地的腥紅與殘花,以及身後被釘在樹上的男人,讓這一切極不協調。
開陽哪肯與他再費唇舌,手掌一展,一團紅光從手心躍出,兩頭分畫出一道光痕,紅光亮過,現出一桿亮銀長槍,槍體漆黑黝亮,槍尖紋有烈火圖騰,只是眼觀,便覺熾熱無比。
越非凌見狀,亦收起笑容,武曲星君乃天上武將神君,絕非托大,他雖在凡間修仙學道,但與黑龍王相交之時亦曾聽他提起兩千年前那一場惡戰,若說黑龍王以一己之能掃平五百天兵,那麼將他擊敗的武曲星君,本事自然更是厲害。
如今武曲星君綻出一身熾烈仙氣,便已教人退避三舍,更何況是正面迎擊。越非凌不禁皺眉,他無意與武曲為敵,至於千里眼,不過是一介桃妖,借上古之便以升天,在天庭不過是滄海一粟,即使滅了也不會有人計較。然而武曲星君卻是不同,七玄解厄之名天地盡知,更貴為天帝愛將,故此之前多次碰撞,越非凌有意退讓,不料始終未能倖免正面交鋒。
"武曲星君,何必與小道為難?"
"放屁!!"開陽怒火燒心,長槍一展,一卷烈火鋪天而驟,砸向越非凌。
眼見千里眼生死未知,他急著擊敗此人,手下未有半分容情,這一卷烈火勢如狂龍,張嘴向越非凌噬去。
越非凌不敢輕忽,口中唸唸有辭,雙掌一翻,只見一道七彩幕場驟然升起,阻擋在前,火舌盡數撞擊在幕牆上,本是盡數兜住,但烈火來勢實在太猛,竟沖得那幕場向內凹入,幾乎觸及越非凌面門,熱氣熏得他鬢髮後揚,連雪峰冷風亦吹不動的袍擺如今似發狂般揚起烈烈作響。
越非凌皺眉,抬聲道:"再過片刻,小道飛昇九天,便與星君同殿為臣,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開陽哼道:"便是如此,本君亦要你伏屍天殿!!"
"武曲星君,你這是何必?!"越非凌回頭看了看已經破爛得不似人形的千里眼,"只是為了一個區區桃精,便要背上誅仙罪名?"誅仙,乃是千古不恕之罪,更在逆天之前,故此自千古以來,從來未有仙家敢犯。
開陽不再答應,手中拿槍劃弧,收掉那卷火舌,驟然身形一突,提槍往越非凌扎去。
眼前武曲星君態度堅決,不再顧忌天規法條,誓要將他誅殺眼前,越非凌心中懊惱,不想惹了這個煞星,但如今大限將至,他修煉千年,為的就是今天,當下也顧不上其他,只求先渡厄劫,成仙為上。
手中晃出一支拂塵,莫看這拂塵輕輕巧巧,但拂柄朱紅顏色,隱有異芒,尾拂乃以白犛牛毛札束,他收妖無數,靠的不是別個,正是這一根拂塵。
見他行步撩衣,手中拂塵似黃龍攬尾,柔軟的拂尾突然如鋼針爆張,鋪天蓋地往開陽覆去。
開陽身上紅光大盛,長槍騰出烈焰滔天,便連那雙貓兒眼亮得也彷彿要噴出火來。
平日與神妖交戰,只要遇了強敵,開陽向是享受其中,無比快意,對手若非大邪大惡之徒,他總是手下留情。此刻,在他眼前這名道人,法術高強,可稱是難得一遇的對手。
焦急與殺意讓這張清俊的猙獰得可怖,他根本不想跟他過招細去享受爭鬥過程,他只想一槍戳透對手的胸膛,再放把烈火將他燒個屍骨無存!!
鋼針遇了烈火,燒得吱吱作響,無奈火熱如焚,這世上,便是銅牆鐵壁也抵擋不了火焰燃燒之熾,火勢狂暴如群狼兇猛,強壓在鋼針群上瘋狂噴出火舌,眼見越非凌那拂塵便要被燒融。
越非凌也是大為吃驚,雖說早已估量過武曲的實力,但想自己一身修為至少亦不過平手,再說天人好生,豈料這青年星君一出手,便是絕殺的凶悍,且那身狂不可擋的法力,根本不是他可以抵禦。
當下心中一涼,已見火舌將鋼針舔熔,漸漸蠶食過來。那熾熱真氣未近身來,已讓他毛髮焦卷,便像整個人掉入熔爐那般。
越非凌自知不是對手,突然手腕一震,拂塵上白犛牛針突然脫柄射出,化成天幕般阻擋在前。開陽見狀哼地冷笑,槍身騰起,舞出一卷槍花,只見他身後火似滔天巨浪拔地而起,四周雲團著火,雷電赤紅,往這針幕撲去。
天地震盪,雷聲轟隆,針幕怎抵得住這雷霆一擊,頃刻化為灰燼。
眼見就要將躲在針幕後的越非凌立斃,豈料那道人竟然一個遁身,出現在桃樹之下,手中拂塵轉動,失去拂尾的柄頂突然冒出一口尖刺,左手抓住千里眼的頭髮往上一扯,露出尚未有傷痕的咽喉,尖刺險險抵在喉嚨上,冷冷笑了:"武曲星君,你那滔天烈火,難道不怕傷了他的本體呢?"
開陽赫然而止,眼見火舌就要將桃樹吞沒,連忙回槍旁引,狂捲的烈火從側噴出,所過之處,竟就此噬去峰頂一半,岩石粉碎,泥土成粉,四下飛濺,或落在天峰上,或散落萬丈深淵下。
石粉兜面鋪來,越非凌無暇遮擋,當即狼狽地噴個正著。此刻他整齊的髮髻早被熱風吹至散亂,眉毛更被逼面的熾焰燒焦,哪裡還有往日溫文斯文的模樣?眼見天上雲壓如山,大限將至,但成仙之道卻又受阻難,眼中漸現出瘋狂之意。
開陽見他手中鋼刺尖銳,已有半寸沒入千里眼喉中,淌出一絲鮮血,當即不敢再前。怒目瞪了越非凌,手掌握緊槍身,直想一槍將這賊人挑起遠遠丟落峰下。然而如今對方卻握了千里眼的性命,開陽豈敢妄動?
"你快些放開他!!"
越非凌聞言抬頭,看向開陽,見他怒目圓瞪,卻像一隻被人搶了地盤的貓兒一般毛髮倒豎,卻又因投鼠忌器不敢靠前,哈哈大笑起來。
然而他這一笑,震動了手中鋼刺,又刺入肉中半寸。
開陽驚得著慌,不禁急走兩步,喝道:"不要笑!!你傷到離婁了!!"
越非凌猛然止笑,狠戾地剮了他一眼:"武曲星君,如若再上前半步,這刺便要穿喉而入,直接扎入元神了。"
"你──"開陽怒不敢言,往後退了兩步。
越非凌見狀更是得意,低頭看向千里眼,見他雙目緊閉,早是昏迷之狀,臉上竟又露出溫柔神色:"離婁?你的名字是離婁嗎?......相處一年,你居然都不曾告知...... 莫非在你的心裡,貧道無足輕重,連名字,都不屑告之?"他臉帶黯然,伸手將那昏迷不醒的男人摟入懷中,"無妨......貧道與你共歷此劫,攜手西去,到時候,你再親口告訴貧道,你的名字。"
頭頂雷電暗鳴,漸漸沈重,醞釀之中可見力量。
開陽見他始終不肯放開,不禁更是著急:"越非凌!!你快些放開他!!"
話音剛落,只見天頂厚雲忽起漩渦,凹成螺旋狀,這漩渦底部血紅顏色,只見一道閃電霹靂砸落,險險擊落在天峰頂側,這力量堪比開陽適才全力一擊,立時巖粉四濺,深坑成焦。
一道道電閃不斷墜落,不時落在天峰之上,或是稍遠的峰下,燃起山火,似乎在醞釀著最後的一著。螺旋底部的血色漸顯濃重,逐漸變成墨黑,幽深如冥,極不可測,然而裡面蘊藏的無比天力,便連開陽這樣的星君亦見動容。
當下更是心焦,這閃電顯然是衝越非凌而來,但如今千里眼又受他脅持,只怕這一重巨雷打落,非但越非凌形神盡滅,只怕千里眼也得魂飛魄散。
突然天頂一陣寂靜,什麼閃電雷鳴盡數熄靜,開陽抬頭看去,只見漩渦越轉越快,頃刻間,一道赤紅落電噴天而出往越非凌打去!!
開陽顧不上是保護誰了,他只想到落雷方向,正是千里眼所在,手中火雲槍一挺,便往天雷迎了上去。他全身化成一道紅光,逆天而上撞向赤雷,在半空之中兩強相遇,碰撞之聲震耳欲聾,兩道氣場自反方向蕩出,向上雲團驟散,向下飛砂走石。
但大限絕劫豈是他可以阻擋?
只聽"哢嚓!!"一聲,那桿千錘百煉的火雲槍攔腰折斷!勢頭一錯,開陽更是難以抵擋,但他不肯逃開,缺了兵器,竟就丟掉斷裂的火雲槍,徒手擋去。雖說有仙氣護體,但他這副身體不過凡骨肉胎,哪裡抵得住雷霆萬鈞?!與赤雷觸碰之處,掌心騰起焦煙。即便如此,他還是漸抵不住赤電劈壓,往下墮去。
眼見他即要跟千里眼等一同被赤雷擊中,便是他貴為星君,只怕這破魂赤雷亦要將他打個元神盡滅!就在此時,突然一道紫青雙色的幻影破空而至,眨眼間閃到開陽身邊,即刻有一張幽色盾幕幻化延伸成障,漆黑中隱約有逆光之處,異常詭秘。
竟頂住了那破天赤雷。
之前有武曲阻擋,如今又有盾幕庇護,那雷只怕亦是強弩之末,驟眼間,雲開電收,猶如收臂,斂入天頂。
漩渦漸漸消失,重雲散盡,又現出朗日青天來。
阻擋赤雷,開陽幾乎耗盡神元,這雷電一收,他腳下一個踉蹌便倒頭栽下去。卻突然後領一緊,被莫名揪了領子,掛在半空。
越非凌難以置信地放開了千里眼,站起身來,看著消失的漩渦,想不到竟然就此渡過大限雷劫,欣喜若狂之際,乃見一名紫衣仙人飄然而落!
這仙人云鬢若雪,輕散風中,面容出塵清冷,一身紫堇長袍素裹修長身軀,也不知是走得匆忙,還是故意,他居然赤了一雙雪白裸足。馱著他的,乃是一頭青色巨獅,此獅兇惡威猛,鈴目鋼爪,更有兩尾,擺動間竟帶電閃劈啪。
青獅口中叼了開陽衣領,落地時將他放回地上。
越非凌大愕當場,古書有載,青獅多尾,尾帶霹靂,乃上古雷獸也。竟能將此神獸收為坐騎,只怕眼前這位仙人絕非等閒之輩。
便見這雪發仙人張開手掌,捻起一片暗色甲片,放在青獅耳上隨意一定,那甲片便形出圓釘,穿在青獅耳肉上。青獅也不知是吃疼還是不耐,咆哮一聲,嘯聲震徹百里,頓教天峰方圓百里之內萬獸俱驚,飛鳥出逃。
那仙人卻是笑了:"離契,你是不是又忘了?此處不比妖界,凡間獸族怎耐得住你一聲吼叫?"
青獅倒有靈性,在喉嚨呼嚕一聲,以示收斂。
越非突然感到對方身上散發的根本不是仙氣,儼然是重重妖氣!
"閣下是誰?"
他早是看出對方手中那件黝黑甲片乃是厲害法器,能抗赤雷,眼下敵我未知,越非凌自不敢輕拭其鋒。
雪發仙人這才抬頭看向他,淡漠的眼睛不帶一絲感情:"開陽多蒙照顧,妖域帝君天璇見禮了。"
第二十章雪峰雷鳴驚夢醒,佛魔只在一念間
"你是妖帝?!"
越非凌心中一凜,他這千年來收妖無數,與妖物周旋之時亦曾聽它們提過妖帝之事,聽聞妖帝天璇一頭雪發,一身紫堇,性情冷酷,舉手之間能殺百妖於無形。
如今見了,反而有點難以置信,能與天上玉帝、魔界尊者鼎足三立的妖域帝君,竟然就是眼前這個面容俊美,眉目清冷的男子?!
此時開陽也緩過勁來,抬頭見越非凌已放開千里眼,再管不了其他,踉蹌地撲過去。
越非凌卻不阻止,冷眼旁觀。
男人的身體被桃樹枝極其殘忍地釘在樹身上,血液亦已凝固,緊閉雙目,呼吸微弱,開陽咬緊牙關,暗念法訣,將那些殘枝盡數碾化成灰。
薄瘦的身體一時間失去支撐,向前撲倒,開陽連忙伸手接去,不想他自己也是渾身乏力,加上一雙手掌被天雷燒焦幾乎見骨,這一碰疼得他直冒冷汗,腰一軟,竟撐不住千里眼跌落的身體,兩人一同摔倒在雪地上。
幸好有開陽為墊,千里眼摔得不重。
開陽就此緊緊地抱住千里眼的身體,懷中的重量,讓心落到了實處,便再也忍不住,不管對方能否聽到,仍在他耳邊輕輕呢喃:"不會再放開你......不放開你了......"
兩人一個鮮血淋漓,一個渾身焦黑,只是縱是狼狽,他們終於還是能夠偎依彼此。
這看在越非凌眼中,無異是一種諷刺。
那邊天璇坐在青獅身上,淡淡笑著,側垂首與青獅說話:"孰仙孰妖,棄仙棄情,原不過是一念之間。"青獅在喉嚨呼嚕低應,回過巨大的獅頭,毛茸茸的青鬃蹭了蹭背上人赤裸的雪足。
天璇一手摸著獅鬃,眼睛看向越非凌:"既然這位道長已做了選擇,便請交出解毒藥物以解千里眼身上蠱毒。"
越非凌神情一冷,卻道:"非是貧道不願交出解藥,而是此毒......無解。"
天璇眉頭即皺,座下青獅似感到他的不悅,猛張血盆大口,朝越非凌一聲巨吼,怒意狂展,鬃毛倒豎,四爪鋼勾倒刨巖面,兩尾飛甩起雷,頓見從青獅腳下地面噴出閃電,裂地而前,直往越非凌擊去。
"離契,且慢動手。"
只是雪發妖帝一聲輕喝,青獅立斂怒意,獅尾兩分,騰起的雷電瞬即消失無形,只剩下巖面上一道融雪三尺寬,幾乎裂至越非凌腳前的深坑。
越非凌不禁心底生寒,上古雷獸,果然不同凡響。便又聞那妖帝問:"你且說說,為何無解?"
那妖帝雖面容清冷,但一雙逆天的赤紅眼目帶了邪魅,威壓氣勢,正是統率百萬妖眾的惟我獨尊。
越非凌亦不隱瞞,道:"這蠱毒,名妖蠱,乃以三百六十六枚妖魂煉化而成,其毒無比,縱是仙人亦難抵禦,更莫說是製煉解藥。"他看了一眼那棵枯敗的桃樹,"以此樹如今狀況,想必樹身內早便鏤空,無藥可治了。"
天璇看出他並未說謊,但這實話,卻比謊言更難讓人接受。
果然,那邊開陽一聽這話,驟然抱著千里眼爬起身來,狠狠瞪了越非凌:"你說什麼?"
越非凌瞥了他們一眼:"貧道說的是,離婁他,死期不遠。"
"閉嘴!!"開陽勃然大怒,盛怒之下身上火氣猛增,豈料身邊的人卻一聲痛哼,彷彿難受得很,開陽見狀不敢造次連忙收了火意。
越非凌冷笑道:"武曲星君難道忘了火能燒木,如今你的火勢,對離婁來說,無異於點火燃柴。"
"你──"
他正要發作,卻感到懷裡的人動了一下,連忙低頭一看,果然見千里眼慢慢張開雙目。
雖然有些迷混,但至少,是清醒的神色。
"離婁!!"
跟開陽的欣喜若狂比起來,千里眼臉上仍是古井不波。只怕誰也不知道,如今他心裡,翻湧如濤的情緒。開陽還是追來了......雖說不告而別,其實心底深處,多少還是希望能夠再見到開陽一面,或者,還能像如今這般,跟他貼近如一。這樣的話,即使在下一刻魂飛魄散,也可無憾了......
看著開陽顫抖的嘴唇,千里眼忍不住想抬手去撫平,卻發現連稍稍移動的力氣都消失了,渾身輕飄如羽,若不是被開陽緊緊抱住,實在連存在的感覺都快消失。
他有些狼狽,不禁苦笑自己居然落得如此落魄田地,正是抬頭,看到開陽水汪汪的貓兒眼。
尚以為他要說些體己的話,卻想不到,隨之而來的,居然是劈頭蓋臉的狂罵:"你這個缺心眼的小人!!憑什麼我就得跟著你滿天地跑?!憑什麼我就得擔心得快要瘋了?!啊?!我叫你一個人給我跑!!跑啊!你不是很有本事嗎?話都不給我留一句!!誠心要我上天下地地四處翻嗎?!回頭我就跟天樞要條捆仙繩,把你牢牢紮了綁在身邊!!混帳!笨蛋!!"
看他那暴躁如雷的樣子,千里眼全不懷疑若自己不是衰弱不堪,只怕他就要將他揪起來一頓好揍。
忽然想起初次會面時,被開陽按在天殿玉柱上威脅的情形,江山易改,品性難移,縱是他看完萬年的江海挪移,山城消亡,只怕這位武曲星君那脾性,是怎麼也不可能改了。
千里眼不禁錯愕失笑,是了,他怎會忘了,他的星君,脾氣暴躁易惱,若是惹惱了他,便是天上帝君在前,也不會多給半分面子。然而笑容很快便僵住了。
他在破口大罵,然而貓兒眼卻再也承載不住過多的水氣,大滴的淚珠從眼角不住淌落。
千里眼但覺心痛難忍,獨自的離開,不過是不願開陽冒險,卻想不到,這樣的辭別,該給開陽留下如何的痛,而今,這痛,是百倍地加諸在自己身上了。
"開陽......"
只是一句輕輕的呼喚,便制止了開陽的怒罵。
男人沒有力氣的身體任他摟著,半昂著的臉有些無奈,有些縱容,有些自責,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情慕,便是因為他露出了如此複雜的表情,開陽再也沒辦法跟他計較。
"笨蛋......"他垂下頭,腦袋埋在千里眼的肩膀上。
聽著男人細碎的輕語:"開陽......抱歉......我不知道......一定不會了......"
"真的嗎?"開陽壓抑的聲音從肩膀上傳來,"我絕對不會再丟下你一個人離開,所以,你也必須答應我,不可以丟下我一個人。"
"嗯。我答應你。"
他話音剛落,突然左肩一陣熱痛,開陽兩排白森牙齒居然噬住了他肩上皮肉,下一刻,以火熾的魂精烙印了兩人的諾言。
"答應了又能如何?"越非凌冷眼在旁,看著千里眼青白的臉色,根本便是油盡燈枯之象。
開陽鬆開牙齒,瞪著越非凌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
卻聞千里眼道:"莫惱。"
越非凌道:"大限已過,貧道登極成仙,還未謝過二位鼎力襄助!"
開陽不願再去看越非凌一眼,只小心翼翼地讓千里眼躺在他懷中,讓他坐了個舒服的姿勢。
倒是千里眼一雙銳目上下打量越非凌,突然涼涼笑了:"大限是過了,成仙只怕未必。"
越非凌聞言一驚,但很快鎮定下來,哼道:"危言聳聽!本仙歷劫重重,又過生死大限,已跳出五行,不在三界!"他越是自圓其說,越是看得千里眼那雙眼睛詭異非常,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耍戲的猴兒,可笑得很。
此時雪發妖帝騎了青獅踱步過來,道:"果然瞞不過一雙千里神目,所謂當局者迷,這位道長想必是夢仙成癡,連自己過劫後成了什麼,都不知道。"
越非凌駭得倒退數步,慌忙回溯本身,赫然發現自己一身修煉千年的至純法力,在頃刻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股黑暗F·B的魔氣!
"不可能!這不可能!!"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妖帝施然說道,"三百六十六妖魂,受你鎖魂珠禁錮,不得超生,又被你煉蠱害人,作孽更深。如今這三百六十六惡妖無法重入輪迴,前生所作之孽,均加付你身。這劫,渡的可不是仙,而是......魔。"
"不可能!!"越非凌臉帶猙獰,縱然不願承認,但他如今身體內的魔氣早已凝聚成團,熔煉魂魄。他一生求仙問道,本著高深法力,收妖無數,費盡心思,到頭來,卻又因這三百妖孽而墮入魔道,實在諷刺得很。
他身上魔氣狂漲,突然發難,手中斷尾拂塵驟然激射而出,打向開陽。
"放肆!!"妖帝清眸凌厲,紫袍一拂,巖上冰雪瞬如龍卷爆起,將拂塵吞沒雪中凍結成冰,就聽那青獅怒嘯,震得那凶器斷裂成碎,跌落地上。
越非凌面色一變,隨即看向開陽,道:"武曲星君,可是由這位天璇妖帝代你出面?"
妖帝秀眉一挑,看來這越非凌倒是個難纏之人,通悉挑動人心之術,向那開陽脾氣哪裡受得了這般挑釁?
他回頭去看,卻不料開陽未有爆跳而起,只低頭看著千里眼,詢問道:"離婁,他害你如斯,我想替你報仇,只是,若你不喜歡,我不去便是。"
千里眼哪裡會錯過他眼中跳躍火光,他的星君想做的事,無論如何,他也不會阻撓。遂點頭,指了指掉在不遠處的那根火雲槍:"把那個取過來。"
青獅倒是乖巧,去叼來兩截的槍身,送到他們面前。
千里眼漸漸恢復了些力氣,便吩咐開陽取下槍頭,開陽雖是不解,但還是幫他摘下槍頭放到他手上。
只見千里眼閉上雙目,念訣撫槍,左手抬起槍頭,右手帶光劃出一道金光,突然金芒爆長,驚得開陽失聲道:"離婁!你幹什麼?!"
然而金光一閃即收,那槍身已重塑其形。
千里眼將槍遞還開陽,可開陽看都不看那火雲槍一眼,連忙扶住千里眼關切問道:"你怎可隨意動用法力?可有感到哪裡不適?笨蛋!沒有火雲槍我照樣能燒了這廝!"
聽著他的緊張,千里眼心頭溫暖,道:"無妨。這槍以我本體桃木所成,也不知是否稱手。"
見他臉色如常,似乎確實無礙,開陽這才放下心來。他捲起衣袖撕下布條,往兩隻手掌捆綁包紮,草草裹了傷口,咧嘴一笑,抬起新的火雲槍。只見他手腕翻轉,舞出一個槍花,火雲槍當不愧是天上神兵,槍頭瞬間騰飛烈焰。
溫和的貓兒眼轉而凌厲,看向越非凌。
第二十一章桃木神力鎮邪魔,風捲魂散身歸塵
只見開陽化成一道紅光向越非凌刺去。
他雖然身抗雷劫,但武曲星君畢竟是天上神君,這一身煉火神力早經千錘百煉,不容小覷。若是以前,越非凌早選避其鋒芒,早圖後路,只是如今他業已成魔,萬年俱灰之下,魔心大動,竟生了同歸於盡的惡念。
丟了白毫拂塵,越非凌一手變出把一把長劍,身上魔氣大盛,便迎上前去。
一時間,只見槍影閃爍,劍光耀目,紅光與黑息在虛空中盤旋擊撞,糾纏不休,偶見紅光晃動,似乎有些不濟,但那武曲星君咬緊牙關,火雲槍火舌噴吐,燒得越非凌幾番不得不回劍自保。
他們越鬥越烈,旁邊看著的那頭青獅不禁磨爪甩尾,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
忽見那越非凌一劍劃出,開陽挺槍擋下,卻聽那越非凌突然側頭看向千里眼的方向,詫聲道:"離婁!!"開陽直以為千里眼身上毒性有變,連忙回頭去看,卻不想千里眼完好無損地坐在原地,便在此時,一道黑光如蛇撲出,捲纏開陽身體。
"卑鄙!!"
開陽掙扎卻是越黏越緊,越非凌一見得手,哈哈大笑:"尚以為武曲星君有何了不起的,原不過如此而已!哈哈......"
黏在開陽身上之物,似繩非繩,似蛇非蛇,灰黑帶鱗,詭異非常。
"此物乃是鬼虺蛻,貧道遊歷五湖,偶覓得一條巴蛇,此物雖有千年之壽卻愚蠢得很,貧道便將其煉成鬼物以作差遣,想不到如今派上用場!哈哈......"
貓兒眼憤怒地瞪著越非凌,身上瞬間燃起烈火,要燒掉困住他的桎梏,不料這鬼虺蛻確實厲害,非但不熔,反而越纏越緊。開陽如今不過一副肉身,再是厲害,亦不過是凡夫俗子的皮囊,鬼虺蛻就滲入皮肉,將他緊緊困住。
"可惡!!"
在下面看著的青獅有些著急了,兩條尾巴越甩越響,雷電蠢蠢欲動。
妖帝亦皺起了眉頭,目光卻非看著開陽,而是地上仍面無表情的千里眼,忽然他走下青獅,來到千里眼面前,只覺這男人的氣息枯竭如斷,他伸手去碰他的肩膀,竟然像碰到枯木般嘩啦掉下一塊乾裂的木頭來。
"!!"
妖帝一驚,想不到越非凌製煉出來的毒如此厲害,更想不到這男人的狀況已到了極限。
天璇猛然抬頭,欲喚開陽,卻突然覺得袍袖被扯住,低頭一看,卻見千里眼嘴角含笑,緩緩地搖搖頭,然而繼續看向天空中的青年星君。
那鬼虺蛻纏得開陽無法脫身,連火亦燒不斷,眼見越非凌便要提劍刺來,便在此時,開陽手上那柄火雲槍金光閃耀,神光威武,所及之處陰霾盡散,無可抵禦,開陽身上那鬼虺蛻,已莫名斷裂,彷彿是受到金光熾燒般。忽聞越非凌一聲慘叫,原來他被那光芒一照,雙目劇痛,如同被利劍所插,不禁失聲痛叫起來,魔氣一瀉,竟就再難馭空,失足跌下萬丈天峰。
便連天璇妖帝及青獅,距離雖遠,但受這光芒照耀,竟亦覺得幾分不自在的難受。
開陽始是莫名其妙,低頭一看,只見那火雲槍身一時間如同黃金打造一般耀目非常,但這光於他無礙,反而舒服得很,猛然醒悟過來。
桃乃五木之精,能壓伏邪氣,制御百鬼,驅魔辟邪,更何況離婁乃萬桃之始,誇父精誠所化之物,其能更甚。
"離婁......"開陽忍不住又回頭去看,這個面目普通的男人,法力也是弱得可以,想不到卻有如此神能,想這天下間,能夠驅邪鎮妖的木精,無可能出其右了。
不想這一眼,卻徹底將他駭住。
坐在地上的男人,臉上仍帶著淡如薄風的笑容,一雙清澈的眼眸仍帶著深刻的情意凝望著他,彷彿這道視線,會永遠地停留,直到山無稜,天地合的那一天。但......為什麼,他的左臂不見了?!
雪上散了一地的枯木殘枝,妖帝天璇站在男人身邊,在他腳下,亦有一斷跌散的殘木,其中竟有些形似手指,只有天璇知道,制止他出聲叫喚開陽的代價,是這個男人的一條手臂。
"離婁!!"開陽再顧不上越非凌,那道金光,已讓他雙目盡毀,魔物被破邪神器所傷,只怕窮盡天下之法,他亦不會再見光明。然而如今,他是生是死對開陽來說再不重要。
年輕的星君撲到千里眼跟前,他伸出手去,想要緊緊摟住這個快要消失的男人,但他身體卻像枯槁的老樹,受不得一點觸碰,只不過是峰頂吹過的一扇風,便將他左邊耳朵吹落地上,摔成粉末。
開陽心疼得如遭刀割,他發狂地吼:"別讓風吹到他!!"頃刻間火障騰起,將這個天峰裹得嚴嚴實實,一絲風,亦被烈焰焚化消滅。
顫抖著伸出手,在距離千里眼鼻尖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了,他帶著哭腔,哼笑道:"我要真碰了,該不會也把鼻子給弄掉吧?離婁?"
"樹木本就沒有四肢五官。"千里眼仍是凝視著開陽,這固執的視線始終未曾稍移,只是那語氣仍是簡單從容,全然不像一個瀕死之人。
開陽抬頭看向天璇,見他臉色也是慘然,對於木精,本體就是性命,千里眼縱然位列仙班,但本體破損,便是元神毀滅,一身修為散盡,哪裡還可以維持人形。開陽看他神色,已知他無計可施。
只是,便由得他錮風不吹,但千里眼形同燃盡的木炭,縱然不動,再過不久,便要自行潰散成塵。
桃木成精,修煉成人已是不易,更何況散盡修為打回原形,而那棵被鏤空的本體,卻又未知還能支持多久時日。
千里眼慢慢抬起僅餘的右手,湊近開陽,小心翼翼地觸碰年輕而熟悉的臉龐,曾幾何時,以為只能用眼睛去撫摸的人,已經近在咫尺,連心,亦能緊緊貼近。
觸到開陽臉頰的中指與無名指,一點點地碎掉,食指也在唇瓣上留下了一點木屑,盈滿淚水的眼眶承載不了水汽,再度滑落一道無聲的淚痕,麼指忍不住湊上去擦拭,然而混著淚水融化了。小指彷彿再也無力穩住,隨著手掌一同崩塌,一直蔓延到手肘處。
"你才剛答應過我......不離開。"
貓兒眼中,有著難以接受的痛楚。
千里眼再也沒有可以撫去他臉上痛楚的手指,他輕輕地歎息著:"我沒有離開,只是,可能模樣會不同了......開陽,你是天上閃爍的星辰,只要你一直在那裡......就算斷了枝,折了身,只要還有根,千年萬年,我還是會重新站起來。在天峰之上,離天空最近的地方,陪伴你。"
"我不要這樣......"開陽痛苦地搖頭,"我想聽你說話,我想你伸出手來抱著我,我想這雙眼睛,即使窮盡千里,也總是看著我......"
然而他再也沒有聽到回應,那雙曾經流轉神采的眼眸,已像死物一般凝固了,再也沒有任何生息,下一瞬,千里眼的身體似脆弱的沙堆般崩塌,枯木碎渣散了一地。
只剩下一顆火般深紅的魂精在木碎中爍爍發亮。
開陽的嘴唇有些抖,身上恆古燃燒的火熾消失得一乾二淨,整個人跪在這雪地之上,連心都彷彿被凍僵了。
"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為什麼?......為什麼?!......你明明答應了......答應不離開......"
聽著開陽著魔般的自言自語,天璇亦只有歎息,經歷情愛,方知情愛弄人,便是仙魔神怪又能如何,還不是一樣被情所困,終踏不出自己圈出的囚牢。
火障消失了,凜冽的寒風捲著旋兒,桃樹在峰頂搖擺。開陽看著那棵桃樹,再也不會對他說話,再也不會對他微笑,更不會在有一雙肆無忌憚凝視著自己的眼睛。桃精要修煉成形,比獸妖要難上千萬倍,在這天峰之上,終年落雪,連抽芽亦至少百年一期,更何況是重修天元......
這漫長得幾乎沒有盡頭的歲月裡,他要如何地等待,每日受著相思的煎熬,然而卻再也沒有一雙手臂,會環住自己,再也沒有一片溫暖的懷抱,讓他可以停靠。
而,被鏤空樹身的桃木,還有多少年的壽命?
已經枯槁不堪的桃樹,彷彿下一刻就要像千里眼那般倒下......若他的本體亦死去,那麼,即使重生,他也不會記得從前的自己了。
只是想到如此,便似要瘋了。
第二十二章化金喚春逆天行,三千年渡重修緣
天峰上又下起了雪。
與雪一般有著銀白色長髮的男子,雙目緊閉,在冰天雪地中一派悠然。
他靠坐著一頭蜷縮的青毛獅子,獅子身形龐大,前爪交疊,巨大的腦袋耷拉在前臂上,也是閉了眼打著瞌睡。風雪只能稍稍揚起蒼青的毛髮,它蜷臥在那裡,替懷裡的人擋去寒冷的風雪。
在他們身前,一棵掉了許些枝椏,顯得破敗枯老的桃樹在風中盈盈擺擺,搭在枝條上的雪霜,幾乎將這桃樹壓彎了腰。然而它仍是站在天峰之上,挺拔著最高的枝幹仰頭向天空最高的方向,彷彿能透著這厚厚的雪雲,看到最清亮的夜空。
青獅忽然打了個響鼻,睜開了銅鈴般的雙眼,側首看到懷中的人尚未睜眼。下了整晚的雪,在它背上覆蓋了一層厚白,但它卻不願抖掉,怕驚醒了安詳的片刻。
可惜事與願違,雪發的男子眼皮輕顫,慢慢張開了雙目。
他抬頭看向天空,問道:"幾天了?"
青獅居然口出人言,答曰:"十五天了。"那是很低沈的男人聲音,有著獸類的嘶啞,"他回來的話,我會告訴你的。再睡會吧?"
天璇站起身,風吹揚了他的長髮,雪落在鬢間與之同色而失。青獅亦爬起身來,甩動碩大的身軀,將掛在毛髮上的霜雪盡數抖掉。
天璇歎道:"已經十五天了啊......"
當日離婁殞命重歸原形,開陽在樹下坐了三天三夜,不言不語,到第四天的早上,他突然他一躍而起,拉住天璇求他替著看顧桃樹,隨即騰空而去。
天璇尚且記得,那時開陽眼中近乎瘋狂的神色,他直覺著不該放他離去,然而此時此刻,上天下地,只怕是天帝再臨,亦無法阻止武曲星君的腳步。
而在他離開後,桃樹越發枯萎,看來種入其身的毒已到極限......
十五天了,開陽,你到底去了哪裡?
青獅忽然朝天大吼,只見厚重雲間突然穿出一閃紅影,那影子飛速滑落,似流星飛墮,落在天峰之上。
"開陽!"天璇連忙過去將他扶起,看他面色慘白,憔悴不堪,渾身火熱內勁消失無蹤,但見他手中抱著一個黑綢包裹,從布隙間透出金燦。
開陽根本不顧疲累,踉蹌地爬起身,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黑綢包裹,走到桃樹下。
只見他撕開了黑綢,露出一個碧綠精巧,遍體流有玄武鐫紋的爐鼎。
天璇認得此物,不禁失聲道:"女媧煉石爐?!"他之前曾託言讓開陽尋找此物,不想當真給他找到了。
綢布一開,鼎中頓如晨陽初綻,光芒萬丈,天璇更是大吃一驚,定神看去,見鼎內光芒在流動,看真了,原來鼎底盛了一層流金般的液體。
這液體非但金光耀眼,更具仙靈之氣,竟是煉丹術中至高的不朽神藥──金液!凡世傳說甚多,於煉丹之術中,還丹、金液傳為仙家至寶,所謂金液,世人謂以黃金燒煉,以冰石、玄水等物為方,卻屬不知,要煉這起死人肉白骨的仙藥,必以萬年元丹為基,熔煉千年方可得成。
天璇眉頭深皺,他深知此道,卻想不到開陽短短十五天,從哪裡弄來的金液?
但他並未去細問,由著開陽將煉石爐中世人趨之若騖的金液毫不吝惜地澆灌在那棵枯朽的桃樹根下。
這金液果然神奇,只見黃金般的光亮瞬間沒入樹根,桃樹似受到劇烈震盪,一股強烈的氣場隨即蕩出,掀起地上飛雪霜塵,站得最近的開陽立即受到波及,他虛軟的身體難以承受地被吹至離地飛起,幸好旁邊天璇伸手將他扶住,妖帝在勁風中雪發飛揚,一身堇紫如山不動。
這震盪過後,但見桃樹碎出點點金粉,飄如落雪,漸漸地,枯木重生,被生生折斷的枝條亦慢慢長出新枝,更見綠意點綴,竟抽出嫩芽來。
"幸好......幸好來得及......"
開陽露出笑顏,卻是雙腿一軟,往後倒去。
天璇將他接在懷中,從來意氣風發的武曲星君,如今卻似燃盡燭芯的油燈,他心念一動,問:"開陽,千年熔煉,十五日可成,莫非你動了火元真力?"
那雙貓兒眼下即便是累得烏青,但仍是凝視著煥發生機的桃樹,不願移開半點視線。
"不用火元真力,哪裡可驅動這女媧煉石爐?天璇,迫不得已......我把你收集的五色玄石給用了。"
"無妨。"天璇倒不介意,只是問道,"開陽,我且問你,你用的是何者的萬年元丹?"
開陽神色一黯,抿嘴不答。
天璇正待再問,突然身邊青獅仰天咆哮,側首見它鬚髮狂張,鋼爪刨地,兩尾響雷,劍拔弩張似迎強敵之姿。
頃刻間,便聞天空中響起一聲清鳴,聲徹寰宇,雪雲中透出五彩霞光,只見青翅巨鳥從天而降,竟是一頭青鸞。
從青鸞背上下來一人,青獅見了,更是如臨大敵。
那人蒼袍烏鬢,高大威嚴,眼神炯炯帶煞,只是隨意看了那低咆的青獅一眼,竟似不過看到一頭家貓,全然不將這頭上古雷獸放在眼內。反而是看到天璇時流露了些不經意的溫和,但在眼光落在開陽身上時,即轉凌厲。
天璇歎了口氣,知道開陽這回大概是闖大禍了。
"天樞,好久不見。"
來者正是天樞貪狼星君,聞天璇招呼,他只是略一點頭,眼光卻在棄在地上裡面空無一物的煉石爐,然後抬目看向那棵重獲生機的桃樹。
開陽也不畏罪,坐起來,直直看向天樞:"金液我已經用了,你要如何處置我,悉隨尊便。"
聽著他不知悔改的語氣,天樞怒喝:"荒謬!!"他袍袖一甩,一卷利風驟然割向開陽。
"天樞!!"天璇想不到他下手毫不容情,要阻止卻是不及了,只聽"咧──"的一聲,在開陽身側險險裂出一道深坑,若是稍微在往左一些,便要將開陽劈開兩截。
天樞眼中戾氣不減:"伐戮金烏,元丹煉液!你可知此罪何重?!我看你是越來越放肆了!!"
三足金烏,乃載日神鳥,非比尋常。天璇料不到開陽竟為了煉製金液,不惜逆天而為,要知仙家最忌妄開殺戒,帝君曾頒嚴令,若無天帝意旨,仙眾不得私戮生靈,否則罪同逆天,更何況如今開陽殺的......是神鳥金烏!
開陽垂目,神色黯然:"它是自願的......我本是要拒絕,它卻自己跳進爐火之中......"想起那日,他徒有煉石爐而無計可施,正巧遇了那只常來尋他玩耍的金烏。金烏早通靈性,或許是看他一臉悲恫,不忍其痛,遂已己身投入爐中。金烏乃開天闢地以來便生以負日的神鳥,那顆元丹,自然不止萬年精純,加上長年吸取日精,煉出來的金液更是不比尋常。
只是雖有此節,但他確實以金烏煉液,已是逆天大罪,其罪難恕。
眼見開陽犯下重罪,天樞當是憤怒至極,他並非不知開陽所作為何,但雖有因由卻容不得他如此胡來。
"也怪我當初未加阻止,讓你二人放下大孽。"
他長歎一聲,走向桃樹。
開陽大駭,當即爬起身來擋在樹前,瞪著天樞:"你想對離婁做什麼?"
"滾開!"天樞眉心一皺,空氣中一股震動將開陽整個掀飛,甩回天璇懷中。開陽還要撲上去,卻被天璇牢牢拉住,便聽他小聲在耳邊說道:"莫急,天樞不會傷害他的。"
天樞伸出手掌,站在樹身前目閉不動,口中唸唸有辭,只見漫天飛散的金精漸漸聚攏在他的手心,跳躍著,閃爍著,越聚越多,那成團的光亮映得天樞面容發亮,髮鬢似金。他回過頭,召喚青鸞:"蒼輅,你去把搖光帶過來。"
青鸞應和高鳴,展開蒼翅騰空飛去。
開陽雖不知他意欲何為,但他似乎並無傷害桃樹之意,也就不再作聲。稍後片刻,便見青鸞歸來,才剛落地,便見上面跳下一人,那人面容姣美,美如遠黛,一身雪白紗衣裹了曼妙身段,實在誘人得很,若在人世之中,只怕當即有人要流下口水,可惜眼前幾人與他早是朝夕相對了數千萬年,更對他那性子瞭解甚深,並未受到迷惑。
反而是這人一見天樞背影,絕色面容立現如花笑顏,興奮地跑過去,緊張又期待地問:"天樞?是你找我嗎?"
此人正是搖光破軍星君。
"即是蒼輅引路,自然是我要找你。"
天樞並未回頭,連眼簾亦未稍啟,但這話聽在搖光耳中卻是受用,連笑容都似帶上三斤蜜糯。他眼中甚至沒看到旁邊棟著的開陽和天璇,或者是那頭虎視眈眈的巨大青獅,只剩下眼前這偉岸的男子。
"你找我來,可有什麼事嗎?"搖光小聲地問,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倒讓旁邊看著的開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天上眾仙都避之則吉的破軍星,居然用這種小女兒家的語氣說話,怎不教人毛骨悚然?
便聽天樞道:"搖光,你且走一趟黑繩火地獄,替我問宋帝王借一物。"
"什麼?!"甜美的笑容即刻凝固在臉上,搖光瞪大了漂亮的眼睛,"為什麼要我去找宋帝王?"
"你與他私交甚密,此去你最合適。"
"我不去!!"搖光柔和的聲音變得尖銳,彷彿此趟黑繩火地獄是有去無回。
天樞雙目一張,眼中精光大綻:"快去快回。"這語氣,根本不是商量,而是不容忤逆的命令。貪狼乃是七星之首,自有其霸道威嚴,搖光聽他說話,已知此趟是不去不行了。萬般無奈,只要咬了下唇,委屈地問:"要借何物?"
"聚魂燈。"
"你要聚魂燈作甚?"他正是驚訝,左右一瞧,這才注意到天峰上不止他二人,還有已化身妖帝的天樞以及一頭雷獸,對於這個逆天叛道,墮入妖道的前巨門星君,搖光只是冷哼一聲不屑一顧,然後又見到開陽,隨即明白過來:"開陽!又是你闖禍了?!憑什麼得我去給你善後?!有本事你自己去黑繩火好了!!"
開陽一時語塞,他又不知道天樞要做什麼,眼下他這般狀況,莫說走趟地獄,便是下這天峰只怕也成問題。
天樞聽得不耐,喝道:"夠了。莫非你以為自己闖的禍會少得過開陽嗎?"
"我......"搖光自知理虧,在天樞鋒銳的目光中不得不低下頭去,"可是......聚魂燈是宋帝王的鎮殿神物,他怎肯輕易借出......"
天樞冷道:"若他不肯出借,你便問他,私植墨矐,該當何罪?"言罷雙目重新閉合,回過身繼續施展法力聚收散落的金精。
搖光一聽,臉色一片灰白,渾身抖得跟落葉一般,末了,不敢再有微言,委屈著一張小臉,幽怨地看了天樞冷硬的背影,轉身便走。
身後又傳來天樞低聲吩咐:"讓蒼輅送你去吧。"
櫻桃嫣紅的嘴唇倔強地抿了抿,逕自走到天峰邊:"不用勞煩了。"說罷一個縱身,往峰下墮去。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只見虛空間破出一條裂縫,一名素白衣飾的書生從裂縫中從容踏出,他面容樸素,臉色比他那身白衣還要慘白,沒有半分生氣,森森鬼氣瀰漫全身,不需行近便已感覺到一股刺骨寒意撲面而來。
便見他手中提了一物,此物與尋常百姓家的油燈倒是無甚分別,青銅為胎,上盤下座,中間以柱相連,形制簡單得很。
那書生走到天樞身旁,向他略一行禮:"小王見過貪狼星君。"他語氣平鋪無輒,聽在耳中卻比鬼叫淒鳴更教人毛骨悚然。
天樞終於收下最後一顆金精,回過頭來,也施一禮:"情非得已,本君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宋帝王見諒。"
"見諒不敢。貪狼星君天縱神威,小王不過一介蠅頭小吏,若有差使,自當鞠躬盡瘁!"書生面上帶笑,可惜那笑意卻帶著森然的詭秘。
天樞向來嚴酷,說話亦少有拐彎抹角,一時間倒不適應付他這般曲以委蛇,卻暗帶嘲諷的話。
書生將手中聚魂燈遞來,道:"既是星君有求,聚魂燈便借予星君一用,不過此燈非賴凡間蠟燭,而是要用魂火作引。"
天樞道:"此節本君知曉。"言罷,左手在額上一點,引出一點青藍魂火,遂點燃燈芯。火光跳躍,四周散出點點星華,如幻如真。
那書生見狀,不禁也是吃驚,仙壽雖長,卻非無盡,這魂元正是壽元所在,以魂佐燃,無異於折減天壽。便是他身為這聚魂燈之主,亦從不曾試過以己身魂元為引,點燃此燈。卻見天樞燃了燈火,遂將手中收聚的金精灑進燈中。
頃刻間,只見金點爍爍,星芒閃閃,交相飛舞,似夏夜螢火,慢慢地,點點金精聚在火光上,一陣刺目華光驟然閃過,刺花了眾人眼目。
卻聞書生言道:"大功告成。"他伸手入燈,取出一物,也不知是有意無意,袖子撞過燈中魂火,星火驟滅,天樞渾身一震,不禁皺眉。神元相牽,雖說不過一點魂火,但亦讓他剛煉般的魂魄仿受擊撞,頭疼欲裂。
鳳目一瞇,正待發作,卻見書生遞來一物,原來是一顆小小的金蛋。
天樞接過此物,書生遂呵呵一笑:"此事既了,小王告退了。順帶一提,搖光在小王殿中做客,以後呼喝使喚,便不要找搖光了。就此告辭!"說話間,白衣漸漸隱去,消失無蹤。
天樞沒有錯過那書生眼中莫名的敵意,眉峰輕抬,倒是莫名其妙得很,推想約莫是自己要挾於他要取聚魂燈用,故此受其記恨吧?
眼下卻不是計較的時候,他將金蛋鄭重收在懷中,回頭與那開陽道:"速速與我回去,向帝君請罪。"
開陽知道天樞用盡法寶,甚至不惜以己身天壽為代價,換回金烏重生,為的,只不過是希望能減輕己身罪狀......
"天樞,我......"他滿心愧疚,對離婁、對天樞,他總是任性,害他們百般受累......
"行了。快些跟我回去吧。"
天樞不善言辭,招來青鸞,讓開陽坐上去,然後回過身來,看向天璇:"凡間非久留之地,你也快些回妖域去吧。"如今天璇已不是巨門星君,一身狂妄妖氣,只怕更易招來麻煩。
"知道了。"
天樞轉身步向青鸞,卻在聽到一句"天樞,好自珍重。"時,腳步一頓,但隨即飛身躍上鸞背,號令鸞鳥展翅,頭也不回騰空飛去。
天璇看著漸漸遠去的鳥影,忽然感到一雙粗壯的手臂將他牢牢環入暖熱懷中,化出人形的健壯男子,輕輕地吻著他的臉頰,給他撫平了淡淡的離愁。
尾聲
皚皚雪峰,萬年如一地下著大雪,卻在今日難得放晴。
萬丈兀頂,竟然有一名青年,他正小心翼翼地為峰上唯一一棵桃樹撥去沈重的雪霜,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有些寂寞,卻又有些欣喜。
"離婁,今日天氣不錯呢!聽說金烏已經重新孵化了,不過那鳥小得很,還得長個幾千年才能飛起來!"
天峰上只有他一個人,和一棵不言不語的桃樹,明明無人應答,但他還是說得興起,彷彿在那桃樹下,正坐著一個靜靜聆聽的人。
日出日落,他早已習慣在無聲的孤獨中等待,一等,便是百年。
"帝君罰我在此駐守三千年,幸好有你在陪,否則我怕要悶死在這裡了!"他撥開最頂端的雪,突然驚喜地叫道,"咦?!離婁!你長出花了!!"果然在雪下,抖縮著一朵嬌小的花骨朵,在寒風中顫顫微微地抬頭。
"瞧著花多可愛!離婁!你該多長些才是!"
即使沒有任何回應,青年還是趴在樹枝上開心地笑著,盯著那朵小小的,尚未盛開沒有半點美態的桃花看了半天。
許是看得累了,他竟就這麼趴在樹上打起瞌睡來。
便在夜色漸漸降臨的時分,清風拂過桃枝,那朵桃花盛開了,殷紅的花瓣,美得醉人,不知不覺間,竟已開了滿樹桃花。
桃花幽香撲鼻,飛雪紅桃,交相輝映,實在是這寂寥的天峰上難得一見的奇景,可惜樹上的青年實在睡得太熟,全然不曉這般景象......
"你還要在我身上趴多久?"
低沈的聲音響起,吵醒了開陽。
開陽揉著眼睛,睜開時,看到了一張熟悉的、木訥的面孔。
他卻沒有非常激動,只是伸出手,輕輕地觸碰他:"又做這種夢了......"他不止一次地夢到這個男人,每次,當他驚喜地觸碰他,頃刻間,這個笑著的男人便會化成枯木碎灰,崩塌飛散。
觸碰到他,男人卻出乎意外地沒有粉碎,開陽不禁有點欣喜:"真難得,是個好夢呢!"
男人無言地看著他,黑燧的眸中有著憐惜。
開陽掐了掐他的臉皮,想不到男人的臉皮還滿有彈性:"咦?做夢還有溫度?"
男人走前一步,將開陽抱下樹來,並將他緊緊摟在懷中。
緊實的懷抱,與夢絕不相同的真實。
"離婁?......真的是你嗎?"可是他還是無法相信,百年的等待,在真實與夢幻中掙扎的痛楚,讓他困惑,"可是,要如何確定這不是夢?"
男人輕笑著:"只有一個辦法......"手指拂開碎落在開陽臉上的碎發,低頭,深深的吻住了明明近在咫尺,卻又朝思暮想的星君。

結語
在除夕之夜不幸被感冒襲擊的某live十分確定是得罪了哪路神仙了*_*
打上"完"這個字真是不容易啊,其實早在上卷的時候也說過其實那個時候已經打算完掉了。
很感謝各位大人一直以來的支持,HR,忽悠大等等幾位在鮮一直支持小live的大人們實在辛苦了,雖然我一直都有更新,但事實上很多時候都有偷懶的嫌疑,要不是有各位大人的回帖鞭策,可能早就變坑......呵呵~
第一篇的《璇天變》到第二篇《千目窮》都是某live新的方向所作的嘗試,古代文雖然寫得多,但玄幻文還算是首次吧,不過也延續了之前的風格,就是清水風格......喜歡H或者很直接的大人可能會覺得劇情太拖沓冗長,可能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吧?我還是比較喜歡說故事^_^希望仍舊能夠得到繼續的支持就是了!!
謝謝各位一直以來對《千目窮》的喜歡!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